第298章 严世蕃的验证

太原。

作为九边重镇之首,稳定北疆的核心支点,朱元璋的第三子朱棡被封为晋王,驻节太原,扩建旧城。

严世蕃此时就在扩展后的城楼上,负手而立,遥望西北。

不知何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一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来到身后:“严都事,京师来信。”

严世蕃如今的职务,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司都事,从七品。

经历司主要是在招抚边疆部族的同时,负责管理往来公文事务、征收如海东青貂皮等贡品、维持狗站递送系统运转。

以严世蕃入仕的时间来看,这无疑是火速提拔。

毕竟以举人功名入仕,基本是从最底层的官员干起,一般来说都没有品级,比如历史上海瑞最初担任的,就是县学教谕。

然严世蕃自从来到太原后,于地方上做下了诸多功绩,包括但不限于平乱、剿匪、修桥、治水,乃至于亲手带人抓捕了蒙古探子。

如此赫赫功绩,得都事之位,还真的没有靠父荫庇护。

当然,严世蕃既然姓严,如今又是处于新政收河套的关键节点,在山西的官场仕途,怎么可能半点不受首辅父亲的影响?

他并没有幼稚到撇清这种关系,而是在享受父辈余荫的同时,拿的更多。

比如这晋王府。

上任晋王朱知烊,于嘉靖十二年正月突然病逝,终年四十五岁,无子嗣。

其继妃王氏主持丧事,并推动从侄朱新袭位,承晋王。

后经礼部裁定,这又是一起小宗入大宗,继承王位的事件。

严世蕃来到这里后,马上就发现,这和南巡回归时,唐王朱宇温的情况极为相似。

表面上,不过是巧合。

毕竟天底下藩王那么多,还不能有几个没儿子的?

连武宗都能无嗣,让外藩继承大位,藩王生不出儿子来,位置给了侄子,也不稀奇。

只是当那个势力的联络之人,出示王府管事的身份后,之前的猜测,就有了答案。

唐王朱宇温,有大问题。

晋王朱新,竟也同样是对方的棋子。

而对方直接现身,更是故意拖他下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尚可转圜。

一旦明面相接,便再无退路。

严世蕃却选择继续留下,甚至之前的信件都是经由此人指定的渠道,递送京师。

只是此刻见到这位王府管事现身,他皱起眉头,冷声道:“成大事者,切忌心浮气躁,你的身份何其重要,取信这等小事,也要亲自跑一趟?”

管事没有辩驳,反倒是深揖及地,语气恳切:“严都事提点得对,然此事干系重大,交予旁人我不放心,这才亲至……”

严世蕃道:“信件内容你看过了?”

“不敢!”

管事赶忙道:“这是严都事的要信,我岂能私启?”

“无妨。”

严世蕃摆了摆手:“此番要事,本是你我双方共同拟定的,俺答部那里,还需要你们软硬皆施呢!”

管事目光闪了闪,这才打开信封,仔细看了后,神色发生变化。

“怎的?海玥不应?”

严世蕃这时也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的表情,接过简短的信件,扫视一遍后,眉头扬起:“给予俺答的兄长衮必里克,通贡的机会?”

管事沉声道:“此等分化离间之策太过明显,俺答为人霸道,兄弟俩以其为主,绝不会同意……”

“那是蛮夷所想,不懂礼数!”

严世蕃啧了一声:“衮必里克是兄,俺答是弟,确实没有越过兄长而直接承认弟弟的道理,这件事我们之前是忽略了,一直以俺答为主,现在既然被提出,你转告那边吧,让他们换个人上书!”

管事变色:“俺答绝不会同意的!”

严世蕃皱起眉头:“俺答通贡本就是为了稳固地位的权宜之计,他都愿意俯首称臣,向我大明天子奉表称臣,难道不能再退一步?”

“这能一样么?”

管事急了:“蒙古人同样极重名分,衮必里克本就是长子,早年数次率兵攻打兀良哈万户,将其征服,由此获得卜赤汗授予的‘墨尔根济农’之号,他如今若不是放纵酒色,不理军政,大权落不到俺答手中,现在若得了朝廷封贡,那又完全不同了,俺答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就难办了……”

严世蕃脸色沉下:“此议堂堂正正,莫说翰林清流,便是六部堂官也难寻纰漏。纵使俺答卑辞厚礼,尔等推波助澜,一句长幼有序,天理纲常,就是无解的死局!”

管事额角沁出冷汗:“没有解决之法?”

严世蕃目光微动:“除非……衮必里克突染恶疾,暴毙而亡!”

事实如此,历史上后来俺答汗通贡,没有了这方面的阻碍,就是因为衮必里克死了。

据传死于性病。

他一死,九个儿子绑在一起,也不是俺答的对手,右翼三万户顿时被俺答彻底控制,逼迫蒙古的宗主大汗赐予其汗号,由此彻底崛起。

但现在这件事尚未发生,还是兄弟俩合力统率土默特诸部的格局。

所以当严世蕃提出这个建议时,晋王府管事马上摇头:“此计若行,岂非逼俺答行弑兄之举?那就真中了朝廷的分化之策了,俺答绝不会如此愚蠢!”

严世蕃斜眼道:“你倒是替鞑子着想,这话听着,俨然是蒙古的谋士了。”

管事眼中阴鸷骤现:“严都事,你来太原四载,我等竭力相助,诸般功绩,都是来日平步青云的阶梯,现在大事将成,万万不能有退缩之理啊!”

“退缩?”

严世蕃失笑,摊开手掌,老神在在地道:“我已书信京师,一力推动此事,连你们拟定的《请开马市疏》都予海玥这位翰林了,尔等还要如何?”

“你!!”

管事怒了。

“你什么你,你们在俺答身上押注,我也愿意配合,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朝廷要通贡,也是先让俺答的哥哥来,再轮到俺答!”

严世蕃说到这里,目光闪烁,又是一个转折:“不过……”

管事明知对方有意吊胃口,还是忍不住道:“严都事还有他法?”

“让俺答杀了他那个哥哥,如此粗浅的离间,确实不会上当……”

严世蕃琢磨着:“既然对方肯定是拒绝的,你们何必如实相告呢?”

管事不解:“这是何意?”

严世蕃笑了:“你们双方合作了这么多年,昔日白莲教欲建板升,也是你们穿针引线,彼此都有信任,何不借此机会做一件大事?”

管事隐隐明白了,脸色难看下来:“你是想要?”

“自是引俺答部入伏,进我明军的包围圈!”

严世蕃眼中浮现出期待:“如今此人已经成为了收河套最大的绊脚石,若能除之,便是泼天之功!与其让俺答彻底失控,倒不如成为你我的猎物!”

“尔等且放宽心!”

说到这里,他语气诱惑,笑容和煦:“既已同乘一舟,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河套这条线,我们经营了整整二十载,如今你反过来想摘桃子?’

管事心里破口大骂,却收敛了怒意,缓缓点头:“好,我会将此事向上禀告……”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然而十日未到,这位管事再度出现在面前时:“严公子,你可以回京了!”

“回京?”

严世蕃怔住。

管事淡淡地道:“新的职务已经安排,兵部主事,以严公子的才华,自当胜任。”

严世蕃脸色骤变:“河套备战五载,眼看就要犁庭扫穴,此时回京?这是要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管事欣赏着对方的表情,想到这家伙时常站在城楼上眺望西北,心里彻底舒泰了,却不在意对方的怒火。

自从接受了社内的安排,来到山西,严世蕃看似诸多功劳傍身,短短数年间就在地方上风生水起,可实际上这位首辅之子,已经有太多的把柄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原本利益最大化,最好的莫过于促成俺答通贡,现在既然不成,那也毋须客气了。

“滚!”

严世蕃发泄之后,拂袖转身。

待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的眉宇间却涌出真正的恨意。

却不是冲着这群小卒。

第二次科举落榜后,严世蕃远走京师,吃了不少苦头,其实是多少有些后悔的。

但越是如此,就让他心中的恨意越深。

痛定思痛。

回顾往昔。

严世蕃认为,自己是绝对没错的,都那么刻苦用功了,就应该榜上有名,高中进士!

老父亲严嵩也没错,终究父子连心,能体谅其难处。

那么错的是谁?

该恨的人谁?

思来想去,还真有这么一位。

所以此番俺答封贡,他正好借机提出要求,验证猜测。

如今答案彻底揭晓。

‘先利用我促成俺答通贡,一计不成,就迫我回京,分明是不让收河套之功,彻底落入我父子手中!’

“除了乾清宫的那一位,还有谁会如此安排!”

‘堂堂九五之尊,竟真将这群秘密结社的逆贼收作爪牙,专行这阴私勾当!’

‘朱厚熜……’

‘你不得好死!’

(本章完)

第299章 熟悉的小阁老上线

“我的儿啊!”

严府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欧阳氏扶着仆妇的手踉跄奔出。

严世蕃刚下马车,便被一把搂住。

欧阳氏紧紧抱住儿子,仿佛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严世蕃低头时,则看见娘亲鬓角上的几簇霜雪,不禁红了眼眶:“娘!”

“我的儿……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欧阳氏哽咽着摩挲儿子的面颊,指尖触到那风霜留下的痕迹,痛哭出声。

严世蕃也忍不住了,泪水涌出。

当严嵩拄着拐杖走到廊下时,就见到妻儿抱头痛哭的场景。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就这么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严世蕃抬起头。

发现父亲也老了。

严嵩今年六十一岁了,过了花甲之年。

即便是养尊处优的官僚,这也是绝对的高龄。

更何况严嵩是当朝首辅,新政的推行者,执掌大权。

大明两京一十四省,当真是在他的肩上担着。

于难以避免的操劳中,严嵩的头发已然大多花白,脸上沟壑深重,背也有些驼了,看上去竟比分别时苍老了十岁。

“爹!”

严世蕃心头一酸,轻轻松开娘亲,上前几步,拜倒在地。

严嵩静静地看着儿子叩首。

半晌后,才转过身:“进来吧!”

严世蕃搀扶着欧阳氏,缓缓走入内宅,母子俩又依依不舍地说了片刻话,进了书房。

“出京四载,今任兵部主事,你满意了?”

严嵩端坐桌案,打量着儿子,语气平静无波。

倘若严世蕃备考三年,考中嘉靖十七年进士,再到六部观政,吏部铨选,差不多也是到六部任主事。

即是说,他此去太原四载,看似在地方立下了赫赫功劳,放眼天下州县的地方官,都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但也就是追平了进士的起点而已。

何况目前看来一致,可后续的发展,进士与举人的仕途差别,是完全不同的。

举人别说入阁了,六部堂官都够不着。

所以怎么看,这都是得不偿失。

严世蕃在对面坐下,却不这般认为,微微一笑道:“孩儿若是考不上呢?”

严嵩脸色沉下,气又上来了:“你既有外出闯荡的决意,拿出这般心思苦读三载,岂会考不上?”

“我是被人做局了,那个人要让我考不上,我就一定考不上!”

严世蕃摇了摇头:“况且我不以进士功名入仕途,不见得就是坏事……”

严嵩皱眉:“此言何意?”

严世蕃没有解释,而是话锋一转:“这几年,夏言斗不过爹吧……”

夏言的执政能力,比起之前的李时、费宏、霍韬要强得多。

但依旧斗不过严嵩。

不仅是因为夏言的晋升是靠媚上,远不如严嵩步步为营,还因为夏言麾下没有一批得力的心腹干将。

严嵩目前的心腹党羽,主要有两部分。

一部分是李福达一案的赦免者,以兵部尚书毛伯温为首,在灭安南的战役里立下赫赫功勋;

另一部分是严嵩亲自提拔的门生故吏,从国子监祭酒开始,历任礼部吏部侍郎尚书,在此过程里多有提拔的下属;

相比起来,夏言根本没有这些积累,只是靠着给天子讲经论典,得了赏识,待得有入阁的迹象后,身边又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这样的人怎么能搞好国事呢?

双方的差距确实巨大。

可严世蕃又补充了一点:“最关键的,还是天子的态度不偏不倚,虽让夏言入阁,制衡父亲,却也没有过于偏帮,而孩儿若是进士及第,京师为官,父子协力,那局势又有不同了!”

严嵩目光一动,脸色却沉了下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地方为官这么久,还没学会慎言么?”

“呵!”

严世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续道:“父亲推行的河套备战已近尾声,有人却想促成俺答通贡,就是看出了我大明厉兵秣马,那群鞑子部落已然无法抵挡,想让俺答统一草原,再继续负隅顽抗……”

严嵩脸色立变:“你参与其中了?”

“我写了一封信给明威,请他进献《请开马市疏》,本以为会直接拒绝,结果他轻而易举地将难题抛了回来!”

严世蕃道:“俺答有一个哥哥,叫衮必里克,明威之意,既是通贡,也该先由其兄长开始。”

严嵩稍加沉吟,颔首道:“此法甚妙,令其不攻自破!”

这一招的关键是,两边都挑不出理来。

别说儒家礼数讲究尊卑次序,草原其实也重这个,甚至某些时候更加严格。

衮必里克没死之前,俺答就算再觊觎对方的军队和势力,也不敢直接侵夺这个哥哥的部族,凡事还得以其为尊,又岂能忍受这位得了大明的封贡?

关键还不在于衮必里克自己,一旦有了封贡,此人死后是可以传给儿子的,那才是对俺答最大的威胁。

所以这个办法一出,最有破坏封贡动机的,反倒成俺答自己了。

“明威还是这般厉害啊……”

严世蕃有些感慨:“即便才高如他,也得在翰林院苦熬,不敢出头,我之前不理解,后来才恍然,唯有这般藏锋守拙,才能在当今朝堂立足,在那位手下为臣,太难了!”

严嵩终究岁数大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严世蕃接着道:“九五之尊,卖弄权术,不也是那些制衡的把戏,世人敬畏,无非隔雾看花,爹你已是朝堂首辅,自是一清二楚……”

“放肆!!”

严嵩终于意识到儿子在说什么,拍案而起,勃然变色:“还不噤声!”

严世蕃却不闭嘴,接着道:“父子之间,何必拐弯抹角?那位看似手段了得,实则翻来覆去,不过尔尔,不然的话,也毋须利用秘密结社……”

严嵩已然有些气急败坏,恨不得操起拐杖揍人:“放肆!放肆!还不闭嘴……闭嘴!”

没想到此去州县,这小子竟将天威视若等闲。

失却了对皇权的敬畏,这可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也罢!”

严世蕃终于不说了,起身拜下,恳切地道:“爹,为了你的首辅之位稳若泰山,儿子回京后,要做一位嚣张跋扈的纨绔了!”

说罢再度叩首三拜,起身退出:“我去看娘,爹你保重好身体,不值得生气。”

严嵩怔住。

目送儿子消失的身影。

半晌后。

缓缓叹了口气。

一时间不知是欣慰。

还是悲哀。

……

“东楼回来了!”

“严兄他变了。”

“严主事完全没理我……”

翰林院中,海玥从林大钦的称呼变化里,明显感受到这位的失落。

对于严世蕃回归后的态度,林大钦确实很难过。

要知道当年他们不仅是国子监的同窗,更是同斋舍的好友。

无话不谈的那种。

没想到短短数年间,关系竟如同陌路一般。

人都是会变的,严世蕃心里如何想的,海玥也不清楚,自然不会枉顾事实地宽慰,却也有些奇怪:“严东楼担任兵部主事,如何能与敬夫接连相遇?”

林大钦叹了口气:“他可不仅仅是在兵部威风,六部行走,连通政使司的赵通政,都成了他的跟班呢!”

赵文华是被堵了个正着。

今年三十八岁的他,进士入仕已十二载,在六部的资历颇深,后在严嵩的提拔下,任通政使司左通政,正四品。

通政使司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是一个关键的职位。

历史上的赵文华,就曾担任正三品的通政使,朝堂上但凡有弹劾严嵩的奏疏情报,奏疏经其手,皆先送严嵩,然后再进呈给嘉靖。

现在通政使司的正使,是夏言的人,却被赵文华牢牢盯住,凡事都向严嵩通风报信,俨然也是心腹之一。

只是没想到,会被顶头上司的儿子堵住。

“怎的?”

严世蕃笑吟吟地看着他:“给我这位一心会的前辈办事,委屈了你?”

“东楼兄这是哪的话……”

赵文华心里还真觉得挺委屈。

且不说他左通政的身份,一心会现在是什么规模啊?

进士出身的官员遍布天下州县,京师中枢里面也开始起势。

如今再度交流起来,彼此都能看到美好的前景。

而相比起翰林院内那位一直为众人榜样的会首,不久前提出的上书房制度,甫一推出,就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称颂。

某位元老级的人物,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包括曾经笑嘻嘻看着落榜的赵文华在内。

没想到严世蕃此次回归,竟是自称前辈,颐指气使,跋扈到了这般地步。

他们可都是翰林,都是进士,你一个举人,根本没有资格来参加会社哦!

什么,严世蕃是大权在握的首辅独子?

哦,那没事了。

赵文华压抑住怒火,干笑着道:“东楼兄相招,小弟岂能不效犬马之劳?”

“哈哈!我就知道你能想通!”

严世蕃笑吟吟地拍了拍他:“还有一人毛遂自荐,今科新晋的进士鄢懋卿,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有你二人相助,我初回京师,心里才算踏实!”

“走,随我上任兵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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