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母亲

锦灵端了水进来,替杜云萝净了面。

水月提着食盒,端出了四色攒盘,笑盈盈道:“绿豆糕、云片糕、芙蓉酥、水晶丸子,都是厨房里新做的,五姑娘快尝尝。”

杜云萝在闺中时最喜欢这些点心,她偏爱甜味,饶是甄氏不喜欢,也会让厨房依着杜云萝的口味做。

杜云茹亲手取了一块绿豆糕送到妹妹嘴边:“来,甜滋滋的,夜里做梦也是甜的。”

杜云萝启了樱唇,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细嚼慢咽地用了。

甄氏含笑看着姐妹俩,不舍地牵着小女儿的手:“真是个孩子。”

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杜云萝浅浅笑了。

杜云茹挑了一片云片糕,品了一口:“听说请安时,祖母把锦蕊也唤去了?”

“是,我和祖母说了阿玉姐姐喜欢锦蕊画的花样,祖母也想看看,就唤了锦蕊。我央了许妈妈把花样给阿玉姐姐送去。”

杜云茹随口接了一句:“什么花样?”

“并蒂莲花、戏水童子,阿玉姐姐说了,要绣来给大姐。”

杜云萝话音一落,杜云茹的脸烧成了天边彩霞,她从绣墩上跳起来,指着妹妹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转身避走了,连甄氏唤她都不听。

甄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大姐脸皮薄,偏你爱逗她。”

杜云萝撒娇一般靠在母亲怀里:“大姐就要嫁人了,现在不逗她,往后也逗不到了。”

甄氏闻言,满是笑意的眸子倏然一暗,流露出几分不舍来。

她一共一儿二女,都是她亲自带大的,从牙牙学语到读书认字,再到一个个谈婚论嫁,可时间怎么就过得这般快呢?

明明不久前还都是小娃娃,一眨眼之间,就要离家出阁了。

舍不得,千般万般舍不得。

甄氏揉了揉杜云萝的额发。

她这些年,最满意的便是几个孩子之间的和睦。

杜云萝最小,别说甄氏夫妻宠着,连莲福苑里都捧着护着,甄氏原本担心过,杜云茹和杜云荻会不会因此对妹妹有些不满,可事实上,那两个孩子,对妹妹更是一万个上心。

“囡囡也舍不得姐姐呀……”甄氏低声哄着,“母亲也不舍,可女儿家都是要嫁人的。”

杜云萝闷闷应了一声,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下定决心开了口:“母亲,我听说了,昨日石夫人其实是来说亲的。”

甄氏神色一凌:“哪个与你说的?”

在甄氏面前“出卖”杜云诺,杜云萝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四姐姐偷听了祖父、祖母的话,来告诉我和三姐姐的。刚刚在莲福苑里,我没敢问祖母。”

甄氏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事儿也就是刚起了头,别说她自个儿怎么想,莲福苑里都没拿定注意,若杜云萝贸贸然去开口问了,只怕老太爷和老太太会怪罪。

“石夫人是顺口提了一句。”甄氏斟酌着道,“囡囡,真论起来,定远侯府那里,我们是高攀。便是不应下,也要寻个好理由,莫要落人口实。”

杜云萝一怔。

前世她来寻甄氏时,已经在莲福苑里大吵了一架,再一哭闹,换来甄氏一个耳刮子,以至于她以为甄氏心里是认同这门亲事的。

可今日听甄氏这口气,她似乎……

杜云萝试探着开口:“母亲的意思,是要回绝了?”

“那位世子呀……若是出自寻常官宦勋贵人家,母亲便是豁出去脸皮,也要让老太太应下这门亲事来,如此才俊,别说是京城了,整个朝廷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可那是定远侯府啊!囡囡,母亲怎么会不怕呢。”甄氏越说声音越轻,到了最后,几乎就跟自言自语一般。

杜云萝抿唇,原来,这才是母亲的真实心思,在石夫人提起来时,母亲是担忧的,前世的她,没有静下心来听母亲说过这些。

不过,前世是前世,今生,她要嫁的。

杜云萝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在别人嘴巴里,我也不是什么良配……”

“这又是什么混账话!”甄氏急了,“哪个又乱嚼舌根了?”

杜云萝扶住母亲的双手,郑重道:“母亲,女儿是意思是,外头那般说我,侯府都让石夫人来递口信,可见他们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的。那我们怎么好因为别人说定远侯府的那些混账话,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杜云萝清楚,侯府求娶她可不是不在乎风言风语,而是那些豺狼就喜欢她这样的祸害,闹得世子的后院乌烟瘴气,那些豺狼便高兴了。

而定远侯府牵扯上的可不是风言风语,而是几代人、数十年来的鲜血苦楚,京中人人都看得到。

肯在这个背景下嫁女儿的,不是傻大胆,就是想“卖”女求前程的。

就算杜公甫觉得这是一门好亲,想赌一把,都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前世要不是定远侯府请了圣旨,杜公甫还真下不了决心。

甄氏听了这番话,想的却不是这些,她示意水月出去守了外间,握紧了女儿的手,压着声儿道:“囡囡,你与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见过那位世子爷?”

杜云萝身子一僵,甄氏在那个“见”字上重重顿了顿,杜云萝听出来了,母亲想知道的不是她是否见过穆连潇,而是他们是否有些难以对人道的私情。

饶是杜云萝内里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闻言都有些怔愣了。

前世因着是被逼上轿的,回门时杜云萝都没与甄氏好好说说话,更别提贴己话了。

这大概是她头一回没有满腹怨气,心平气和地和母亲说穆连潇了。

思及此处,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表露,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来。

“母亲怎么会那般想,我……我一年能出府几次?怎么会见过他。”

甄氏嘴上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女儿的眉眼细瞧,见她抿着唇,眼角微垂,心里也就通透了。

自己的囡囡自己清楚,便是嘴上不认,可这面上的羞涩心思,甄氏一看就懂了。

不过,杜云萝说得也不假,她出门极少,按理也不会得了那样与外男亲近的机会。

怕是听人提及过吧……

甄氏琢磨着,那位世子爷端的好模样好功夫好身段,叫闺阁女子说道几句也是寻常,她年轻未嫁时,姐妹们一道相处,也不是没有说过这等话题。

这么一想,便安心不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姻亲走动青梅竹马的,闺中女子哪有接触其他同龄男子的机会?多是听了父母之命蒙头嫁过去,待掀了盖头,便是彼此不喜也只能接受了。

男的不满还能三妻四妾,女的就只能死挨着,当真受苦。

甄氏是嫁女儿,自不愿意让杜云萝受苦。

见杜云萝不排斥穆连潇,隐隐还是欢喜的,甄氏就觉得这亲事不错,可转念想到定远侯府的状况,心就沉了下去。

是了,杜云萝年轻不知事,甄氏却是懂的,这亲事再好,也抵不过一个万一,到了那时……

这转来转去,又转回最初的结症了。

甄氏抬手按了按眉心:罢了,这事儿她说了也不算,等莲福苑里定下了,再来看吧。

8.第8章 心思

甄氏捧着杜云萝的脸颊,笑道:“母亲的囡囡也是大姑娘了,要家里操心婚嫁事体了。”

杜云萝叫甄氏直视,又是心酸,又怕叫母亲看透,垂眸道:“母亲先操心大姐吧。”

甄氏点了点她的眉心,笑而不语。

杜云萝不好再就穆连潇的事情纠缠,干脆转了话题。

母女两人絮絮说了些琐事,甄氏有些困了,靠着引枕睡着了。

杜云萝替母亲掖了被角,转身在角落的榻子上躺下,接过水月递过来的书,随意翻了翻。

春风恣意,微启的窗棂透入花香,阳光撒下一地斑驳。

杜云萝叫那日头晃了眼,涩涩睁不开,不禁也睡了。

良久,水月从外间进来,见姑娘睡着,赶忙蹑手蹑脚取了薄毯来。

动作再轻,杜云萝还是猛的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双眸寻不到焦点,迷茫疏离,她的手抓紧了水月的手腕,嗫了嗫唇,吐出谁也听不清楚的两个字。

“姑娘……”水月柔声唤她。

杜云萝的身子一僵,怔怔看了水月一会儿,偏过头扫了一眼窗沿,缓缓松开了握着水月的手。

“我无事。”杜云萝的声音沙哑。

水月见此,虽不信她,却也不好再问什么。

见杜云萝留意窗沿,水月以为她是叫日光晃了眼,站起身来要关上。

“开着吧。”杜云萝阻止了。

水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绕过插屏,到底是一肚子疑惑,悄悄转过来又看了一眼,而后她的眉头倏然一紧。

姑娘哭了,一滴泪水沿着脸庞滚落,在光线中异样晶莹闪烁。

却也只有这么一滴泪水。

杜云萝的心沉沉的,刚刚她又梦见了从前。

那一瞬她以为,窗沿上会有一簇紫色的云萝花。

杜云萝喜欢在窗边的榻子上小憩,无论春夏。

每每云萝花开的时节,只要穆连潇在府中,都会摘下一簇放着窗沿,杜云萝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清新中带了些许甜味,让人忍不住就勾起唇角,那股温暖一直留着心中,即便在穆连潇故去了五十年之后,杜云萝跪在佛堂里,依旧能记起来。

便是现在,也是记得的。

暗暗叹息一声,虽然长辈们都在犹豫,但她定要让他们应下这亲事来。

到了午间,杜云萝陪着甄氏用饭。

杜云茹也来了,嗔了妹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待回了安华院,稀里糊涂翻了一会儿书,锦蕊笑着禀道:“姑娘,许妈妈来了。”

杜云萝放下书,趿了鞋子迎出去:“妈妈怎么来了,若有事,打发个小丫鬟来就是了。”

许妈妈行了礼,一面走一面道:“老奴连侍郎府都去的,何况这几步路呢。”

许妈妈语调轻松,笑容满面,却是仔细观察着杜云萝的神色。

她和夏老太太都觉得,今日的杜云萝有些反常。

以杜云萝的性子,这种话由一个奴才来说,就算是夏老太太跟上得脸的奴才,杜云萝都会不高兴。便是嘴上不呛,面上也会露出来。

许妈妈等着看杜云萝会不会发脾气,却见杜云萝偏过头来,顿了一顿脚步,眸子淡淡看了一眼,等迈过了门槛,在东稍间里坐下了,才开了口。

“妈妈去过侍郎府了?阿玉姐姐看了花样,说了什么?”杜云萝不疾不徐道。

许妈妈一窒,若说杜云萝生气了,怎么没有呛声或是甩脸色,可要说没生气,这阴测测慢吞吞的又算是怎么回事?

许妈妈有些看不透了,她突然想起早上夏老太太问杜公甫的话来。

她和当时的夏老太太一般疑惑,似乎没有什么事,又似乎话里有话。

哎,怎么一日未见,杜云萝的心思就让人看不透了呢?

明明是最直白最好懂的豆蔻少女,却弄得和心思叵测的老太婆一般。

真是老太婆,许妈妈跟了夏老太太半辈子,主子一个眼神,她也就懂了,可杜云萝呢,许妈妈还真是摸不透了。

心思转了三转,许妈妈堆了笑容,道:“老奴亲自送到了石姑娘手上,她看了花样,很是欢喜,说一定会好好绣出来,给大姑娘添妆。”

“那就好,阿玉姐姐绣功了得,大姐一定喜欢。”

许妈妈还要去莲福苑里回话,不好多耽搁,说了几句也就告辞了。

锦灵送了许妈妈出去。

锦蕊在杜云萝的榻前蹲下,轻轻替她捶腿:“姑娘,石姑娘什么时候夸过奴婢的花样?奴婢怎么不晓得。”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夸了你,还非要弄明白一个东西南北来。背着你夸的,就怕你得意,结果,叫祖母给说破了。”

锦蕊笑嘻嘻的,见锦灵进来,唇角扬了扬。

锦灵不知何意,却不搭话,收拾了茶盏出去了。

杜云萝揉了揉眉心,她清楚,石夫人既然探了口风,这几日里定然会来听回复,她只能先等着。

之后的两日,杜云萝白天就在清晖园里陪伴甄氏。

甄氏能下床了,挪到了东稍间的软榻上。

杜云萝陪母亲说话解闷,又一面看姐姐做女红。

水月快步来了,道:“太太,石夫人过府了,去了莲福苑,一会就过来了。”

杜云萝抿了抿唇。

杜云茹放下绣绷,道:“母亲,我去迎一迎。”

甄氏笑着颔首,等杜云茹走了,握住杜云萝的手,道:“囡囡,那你呢?”

“我?我等下向石夫人请安。”杜云萝装傻道。

甄氏笑意更浓:“你既然知道石夫人来意,这些事情要让我们当着你的面谈吗?”

杜云萝张了张嘴,垂下眸子道:“那、那我去碧纱橱里头吧……”

“去吧。”甄氏抿唇笑了一阵,吐出两个字来。

见杜云萝起身入了碧纱橱,甄氏的笑容里带出一丝苦涩来,女儿这般在意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女儿心思?

定是满意这亲事的……

可……

这两****与丈夫也商议过,具是一般心情。

满意穆连潇,却又怕有个万一。

嫁女儿不比娶媳妇,做爹娘的难免多考量考量。

耐心等了会儿,杜云茹便和石夫人一道来了。

不见杜云萝,杜云茹奇道:“妹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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