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读汉书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汴京怀远驿是接待龟兹、交州使臣之处。如今苏轼苏辙两兄弟正寓居于驿内。

兄弟二人去年随父返回至汴京,通过流内铨三道判试,苏轼分为福昌县主簿,苏辙则为渑池县主簿。

兄弟二人本欲上任,却为欧阳修、杨畋举赴七月时的大科。

故而兄弟二人就一直在怀远驿读书。

在怀远驿的寓舍中,兄弟二人联案而坐,桌案上摆着一部部厚籍。

兄弟二人时而并坐读书,时而一人在外踱步,一人伏案。

换了旁人定以如此每日苦读为苦差,但兄弟二人却乐在其中,越读越是有滋味。

不久怀远驿的驿吏捧着食案而来。

苏轼放下书笑着招呼道:“九三郎,吃饭了。”

苏辙脸上有些闷闷之色,听兄长招呼也放下书来。

苏轼熟练地清理桌案,将书籍摆至一旁,向驿吏打听起驿中的外国使臣。

苏辙打开食盒,等到兄长送走驿吏回案后方才坐下。

苏轼见二人桌案上各摆着一撮盐,一根白萝卜,一碗白饭当即笑道:“甚好,甚好。”

苏辙奉筷给兄长问道:“每日都是食此有何甚好?”

苏轼一本正经地道:“九三郎你不知此饭食是有出处的,这盐为白,萝卜为白,盂饭为白,此称为皛饭,古人日享此食而不知八珍为何味。”

苏辙闻言笑了,当即捧饭就着白萝卜食之笑道:“哥哥,这萝卜甚是爽脆。”

苏轼笑道:“九三郎,我就说好吧。”

二人吃了大半,苏辙道:“哥哥,这汉书我读了一直不得其法,总觉得千头万绪不得其门而入。”

苏轼闻言没有回答,继续扒饭。

“哥哥?”

苏轼将饭碗放下笑道:“我方才不答你是想起了,当年父亲带你我见张公(张方平)时。”

“父亲见张公,张公问我读什么书。父亲不无得意地道,犬子在重读汉书。张公闻言讶异地问道,书读一遍即可,何必再读第二遍。”

苏辙笑道:“记得记得,张公聪颖绝伦,读书过目不忘,故而读书从不读第二遍。我记得兄长当时道,张公恐怕不知道,我还要再读第三遍呢。”

谈起往事,兄弟二人同声笑起。

苏轼缅怀道:“若非居士赏识提拔,我们父子三人如今还困居蜀中呢。”

苏辙道:“哥哥,不出蜀中,不知天地之大,不知物产丰茂。那么哥哥,到底这汉书要多读,还是读一遍就好。”

苏轼笑道:“我每读一遍多一遍新意,但如今想来张公读一遍也有道理,此为但观大略也。”

苏辙点头道:“张公确实是孔明一般的人物。”

苏辙还记得那时张方平出题考较二人,苏辙一题不知出处,苏轼将笔管一竖,往其中吹气,苏辙方知是出自管子。

苏轼拿起汉书对苏辙言道:“吾尝读汉书时也与你一般,盖读了数遍方才明了。如汉书这一百二十卷,其中有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读一遍专求一事。不待数年,而书中事事精窍矣。”

苏辙熟思了一番道:“兄长此法,似未闻所未闻。”

苏轼笑道:“九三郎,这是我自创的读书方法。先是汉书,之后推广至其他书目。”

“你看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以一人之精力不能尽读,故而读书时你先问问自己读书所求者到底为何?”

“故我每次读书时,便做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就只以此意于书中求之,勿生余念。”

“又读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每本书都仿此。此办法虽愚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用之不尽,与每本书即浅尝即止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苏辙再三思量兄长的话,觉得似乎可行于是道:“我还是喜欢但观大略,不过哥哥所言于制科上似有用处,姑且试一试。”

苏轼笑了笑没有再言。

兄弟二人吃完饭,苏辙收拾了桌案后。二人又捧书读起,沉浸于书海中。

驿外的天空白云舒展,庭间树叶轻摇,正是一个读书的好天气。

而此刻汴京南熏门外,当章越看着高大的城门楼子展在眼前,差些道了一句,我章越又回来了。

不过欧阳修何事让自己回京,章越不免在心底猜测。

章越车驾入南门时,正好与人有了冲撞。对方看这边人多势众,也准备息事宁人。

章越担心是否有以大欺小之嫌,故而让唐九好生去劝解。那知对方一脸的客气。

章越见对方如此懂事,于是就掀开了车帘道:“这位兄台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对方正要答话不由奇道:“这不是状元公么?尊驾怎么在此?”

章越知道是遇见了熟人,一看对方有几分眼熟,但也没多作解释。

当即章越的车驾远远离去,对方一脸讶异地道:“前日还在汴京郊外看见咱状元公,怎么今日莫非是眼花了不成?”

章越坐着马车抵至欧阳修府上。

这时候已是黄昏,欧阳修还未下朝,欧阳发竟也不在府中,章越索性就坐着等着。

下人端上了面汤,章越拿了热巾洗脸正在这时欧阳修回府了。

欧阳修一脸行色匆匆看见章越出迎问道:“度之用过饭了吗?”

章越道:“得知伯父有命,小侄从离京六十里处赶回,方入了城尚未用饭。”

欧阳修闻言甚是满意道:“度之陪我用饭,我们边吃边谈。”

于是章越受到了欧阳修的款待。

欧阳府上的下人奉菜上桌,欧阳修吃了几口才道:“方才韩相公与我议事,这才迟了。”

欧阳修说了一些朝堂上的政事,这是在告诉自己一些朝堂上的情况,章越在旁听认真地听了,不敢插言。

欧阳修拿巾帕擦了面道:“此次召你回来,可知何事?”

章越回复道:“小侄不知?”

欧阳修笑了笑道:“是为七月份的大科,你可愿试一试?”

“大科?”章越完全没有想到。

欧阳修道:“确实状元赴大科者甚少,但老夫详查之,也不是没有此先例。”

“甚至张乐道还两度制科入等。你有顾虑么?”

章越道:“确实有顾虑,我本打算至地方为官的,但如今却考制科,这并无不妥。但若我推辞赴任考不取不是丢了面子么?何况大科在七月时如今不到三个月,我实无把握。”

欧阳修失笑道:“你也怕失手,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闷着声不说话,最要紧是有二苏在。苏轼是什么样的人啊。

读书人么,有的人文章写得好,有的人诗词写得好,有的人策论写得好,只要一项能达到究极的,都能上语文书课本的。

可是苏轼却是全才。

章越实在感叹这个时代真是神仙打架。

至于制科考得是人的博学,不要以为读苏轼诗词,觉得人家整日游山玩水,喜欢到处交朋友,好像不是那等整日皓首穷经的读书人。

其实苏轼读书比谁都勤奋,他有一首诗,识遍天下字,读遍人间书。

有个人仰慕苏轼曾去拜会,但等了苏轼好久不出,等到终于见面那人问苏轼在干什么?

苏轼说在日课耽误了,实在对不住。

那人问日课是什么?

苏轼说是抄汉书。

对方问先生大才读书过目不忘,哪用手抄。

苏轼说不是的,我读书靠的是勤奋,汉书我已经抄第三遍了。

说完苏轼拿抄写的给他看,说我抄第一遍每段故事抄三个字,第二遍抄两个字,如今抄一个字就好。

对方随便举了一字,苏轼就将下面故事背出,几百个字是一个字不错。

这人看了佩服不已,回家对儿子说,苏轼这样的仙才尚如此勤奋,咱们普通人还敢不努力吗?

章越自己虐一虐王魁还成,与二苏比实在胜算不大。之前他还为王魁与二苏同场所窃喜,如今就轮到自己打脸了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

章越道:“枢相知我在路上没什么好吃的,故而特意召我回京款待一顿饭,度之实在感激不已。如今我饱餐一顿,即往楚州赴任了。”

说完章越起身谢过,转身就要开溜。

哪知却听身后欧阳修大声一喝:“给老夫站住。”

章越只好回过头来。

欧阳修道:“其实这不是修一人之主意,而是富相公和韩相公之意。”

章越一听心道,什么?

欧阳修笑道:“你道为何欲荐你赴大科?”

“不知。”

欧阳修正色道:“本朝科举一直为人诟病,如今思来所以不得才者,谓其以有常之法,而律不常之人。”

“今圣主在朝求天下豪杰之士,所以恢圣业而共治功。圣上开制举以来得贤人十一,即是以非常之法,取非常之才。”

“如今国事不堪,富韩两位相公也是体贴圣意,从士庶中选拔人才,也是为日后擎天保国之用。”

“你既于常科中得第一,再从非常之科中得第一,即可守常法,又可应于非常之法,那么日后朝廷思良臣必定有你。”

“此事于国于私都不可推辞,修早已是替你,答应了富韩两位相公。”

(本章完)

第307章 月影

章越听欧阳修这么说,心底万马奔驰而过。

原来召自己回京,不是与自己商量,而纯粹就是一个通知啊?

没有这么玩的吧。

章越也感到其中微妙,韩琦与富弼二人如今不和吧,但是二人怎么同时举荐自己。

难道要自己站队,可是这二相都不是自己想站队的人啊。

章越与欧阳修告辞,这时出门遇到欧阳发。

欧阳发一脸见鬼的表情,失色道:“度之,你此刻不应在去楚州的路上么?怎在此地?莫非……”

章越心道,你他娘是逗比么?

章越道:“大郎君你能莫说笑么?”

当即章越与欧阳发说自己被他爹召回来参加制科的事。

欧阳发这才释然笑道:“赴大科好啊,这是好事,若是入等,官家一高兴留你在京,岂不美载,度之怎还如此为难呢?”

章越心道,你对二苏的实力真是一无所知啊。

欧阳发鼓励道:“昔日文帝令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亲策之。晁错对策高第,而擢为中大夫。”

“昔武帝在元光元年策贤良文学诏,董江都连上天人三策。”

“这晁董二人都是以制科而显世,两汉时制科拔人才极盛,就算本朝也是佳话。”

章越心道,他当然知道。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堪称史上最牛策论,三篇策论里提及天人感应,推崇儒学,春秋大一统及设太学,选拔寒才而非士族任子。

从汉至清的国策都在其中折腾,没有出圈的。

可是我是嘉祐六年的状元,而苏轼苏辙是嘉祐二年的四甲五甲,若自己制科失利……

大宋第一水货状元???

结果你爹问也不问我一句,就将我名字报上去?

不过仔细一想,章越也并没有退路。两位宰相都点了你的名,自己推也推不掉。

一般而言制科需要两名大臣的举荐,但是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同时推荐一人的事还是头一次。

章越想到这里虽说是被人强行安排,但也算是缓解了一些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经过欧阳发的一番开解,章越已经决定赴制科考试了。

想到这里,章越转身回去重新见了欧阳修。

但见欧阳修正在两名年轻貌美女使的服侍下洗脚。

看见章越去而复还,不由一个激灵。

看见脚盆上水花溅起,章越侧过身站在门边轻咳了两声。

欧阳修让两名女使先行退下,自己拿着毛巾擦脚问道:“度之何事去而复返?”

章越在旁道:“制科要选五十篇策论供两制官看过,不知伯父有什么要交待的?”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真是孺子可教也。

聪明人都善于转换情绪,变被动为主动。

故而欧阳修满脸笑容道:“进卷有策有论,我这一次举你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心知制科有十科。

分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决胜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

这六科是专考在朝官员的。

此外还有高蹈丘园科、沉沦草泽科、茂才异等科,这是取布衣百姓的。

此外还有考书法等等的。

不过这些科目,贤良科为首,制科入等都以贤良互称。

欧阳修道:“至于进策进论没有一定之数,二十五二十五或二十三十皆可。”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章越向侍女借了一盏灯跟欧阳修至书房。

欧阳修从案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件卷袋给章越道:“这是苏子瞻的进卷,你拿去详参,最后拟五十卷进呈。”

章越一愣。

欧阳修道:“怎么还与老夫客气不成?”

章越当然高兴,欧阳修把苏轼的文章给自己看,说明在他心目中还是更倾向自己一些。

章越道:“并非如此,子瞻所文必是精妙,我看了怕是乱了自己的方寸。”

欧阳修点点头道:“甚好。你回去用心琢磨不必以他人为绳。”

“是了,子瞻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至于子由则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稍稍松了口气,这次倒是避开苏轼,不过还是碰上了苏辙。但也难怪欧阳修拿苏轼的卷子给自己看,因为二人不在一科。

是了,那日离京时听说王魁考得也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是又碰上了么?

章越向欧阳修施礼这才离开。

欧阳修看着一旁苏轼的卷袋目望章越的背影道了一句真乃高士也。

欧阳修并不知道,章越不是不想看苏轼的文章。而是苏轼的进卷文章大部分都为后世所收入,所以章越早已有个印象。

章越从欧阳修府上离开后,回了自己家。

章实于氏见了一脸的惊讶。

“三哥儿怎么回来了?”

章实前日才送别章越,怎么就回来了。

章越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先歇息。”

次日章越早起于案上动笔写进卷。

论与策不同。

论更侧重于虚,策更侧重于实。

首先章越动笔写得是经论。

开头一篇是易经,之后尚书,诗经等九经依次写下。

再写了论语,孝经,一共是十一经。

最后章越又凑了孟子,一共十二经论。

这些都是章越往日的经学功夫,只是将之整理一番就是。

其中章越又对易经,尚书,礼记,孟子最有心得,故而扩充为上中下三论。

故而二十论用了一日就已写完。

章实见章越闭门不出,饭食都放在外边,唯独饮茶不停。

一日下来牛饮十几盏茶,倒是颗米未进,到了晚上章越吃完饭即去歇息了。

章实不由问章丘:“你三叔到底作何制科功课?怎么官也不去赴任了,回府以来写了一日文章?”

章丘倒是明白道:“爹爹,三叔是赴大科,此乃古往今来帝王策对贤良之法,若是得用日后即为卿相了。”

章实这才释然,满是欢喜道:“卿相不卿相的不打紧,要紧是在家就好。”

说着章实又心疼道:“你三叔如此考啊考,都累瘦了,不成我得给他好好补补。”

次日章越早起作文。

论他写了二十篇,下面就是策。

策又分策略,策别,策断。

策别之中又分课百官,安万民,厚财货,训兵旅等等。

章越以往在太学作策论,写了不少旧文。如今捡起来十数篇得意之作,进行修饰。

这十几篇是从史记汉书引出,有论财货,有论一朝得失,有点评人物的。

这些都是太学生们的基本功了。

不过写至一半,章越不由停笔。

他将之前写的二十篇经论与策对照一看,发觉经策相离。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发凉。

自己入太学时,胡瑗就曾教导自己要明体达用。

如今自己二十篇经论写的是花团锦簇,策论也是文才斐然,引经据典,句句都有出处。

但是却失于散漫,不能一以贯之。

章越看到这里不由想到,我也犯了这个毛病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冒起冷汗,但又想到科举文章不必如此计较,不过自己心底却过不去。

科举时候文章,考一题因一题而作,有时候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有时候自己灵感涌现。

但是进卷不同,五十篇的策略必须一以贯之,也就是成一家之言。

打个比方,论语的核心一个仁字。

朱熹的理学一个理字。

陆九渊的心学一个心字。

如此五十篇论与策看似各自分立,但合起来却是一论。要不然就是巧言善辩。

不过这个年纪要成一家之言何其难也。

章越审视之前的文章,之前的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那是以往的学问和功夫所在,如今自己再重新读一遍,已经发觉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章越看着文章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最终在弃与不弃间下了决断。他咬了咬将自己十几篇平日得意所作的策文尽数烧去。

章越索性躺在床上不知觉睡去。

他于梦中那片天地之间,从小读过得书,以及写过的文章出浮现在眼前,进行了一番梳理。

这一觉章越足足从中午睡至了半夜。

直到听闻巷间的打更声,章越方才从梦中醒来。

章越披衣走至中庭,但见头顶之上一轮孤月独照满天。

章越此刻倍感疏离,似被人间所遗忘。

章越低下头却见,庭间池塘不知何时已满,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孤月。

章越坐在池边伸手拨月。

但见水池荡漾,明月破而复圆。

章越不由有所触动,此刻心底一片澄明,于是回到了房中续烛于是案前再度撰文。

章越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一次制科考试的进卷,却成为了夯实自己学问的进机。

三日后,欧阳修派欧阳发至章越家里取文,准备送给两制官员。

却被拒之门外,唐九告诉欧阳发章越这几日在苦心写文章,任何人不得打搅。

欧阳发也是奇怪,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三日后再来,欧阳发却被告知还是没有写完。

一直等到了五月,欧阳发再至少章越府上时得知还是没有写完,这回轮到欧阳发不淡定。

因为制科考试在七月二十五,但其他的举人都已是将进卷呈给两制大臣看了,唯独章越却还在酝酿什么。

若是错过了期限,此番不就白回来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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