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 锑与汞

短暂一夜,一晃而过。

可即便说是昼夜,也不过是现境统计时间的方法而已。越是向着前线靠拢,日夜的分别就越是模糊和暧昧。

远离了现境的光芒之后,一切都在蒙昧的昏暗之中渐渐朦胧。

没有清爽的晨风,只有永恒焦热和刺鼻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就在太阳船的最高处,槐诗懒洋洋的舒展着身体,打了个哈欠,深吸了一口饱含着地狱沉淀的焚风,便畅快的吐出了肺腑中的废气。

如此愉快。

仿佛农民端详着自己的农田那样。

就在太阳船的前方,便是深邃的悬崖,绵延不知道多少公里的庞大裂谷,仿佛左右横跨到世界的尽头那样,消失在远方。

“真是一块好地啊。”

他俯瞰着裂谷中隐约泛起的金属闪光,眼神期待:“随意洒下一点种子,长势就这么旺盛……倒是可以搞点种植园了。”

如今,在裂谷的最深处,那隐隐显露出熔岩洪流的底部,乃至陡峭的岩壁之下,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金属植株所覆盖。

一条条如同藤蔓一般的金属植物在熔岩和矿石中扎根,旺盛的展开枝叶,生长,平滑如镜的枝叶上倒映着地狱的火光。

土石在铁的根茎穿凿之下崩裂出一条条缝隙,那些不断崩裂的声响和铁晶增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自深邃的裂谷中不断的回荡,就构成了生长的旋律。

如此悠长。

只是倾听,便不由自主的让人沉浸其中。

随着早餐时间的结束,太阳船的闸门缓缓升起,在充满节奏的哨子声里,一群头戴安全帽、浑身作业服的鸦人们便嘎嘎乱叫着,精力充沛的扛起粗大的钢梁冲了出来。

爬上了太阳船的后方,那一座高耸的山峦,渐渐立起了庞大建筑的根基。

短短的半天再加上一夜,这一片荒芜的领域就渐渐变了模样。

渐渐的浮现出一丝未来的轮廓。

——前线调遣中转站·北极星。

一级作战序列工事单位,识别编号A03。

这便是如今中枢分配个原罪军团的任务。

伴随着亡国的推进,已经连续丢失了两层防线之后,为了确保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能够展开,满足物资供应的需求,现境将在距离如今前线最接近的地方,沿着裂谷,修建四座大型的中转站,以作为战略的支点,便接下来的大规模反攻。

这种程度的工程对于如今的原罪军团来说,可谓小菜一碟。

身经百战的鸦鸦施工队已经博得了后勤和建造部门的一致好评,甚至在之前后勤供应阶段的时候就考取了最高等级的战时施工资质证书。

有了太阳船荷载的大型铸造熔炉,一切加工自给自足,而有槐诗在,根本就连材料都不需要。

打个哈欠的功夫,材料就从地里长出来了。

走到哪里就能盖到哪里。

况且还有太阳船,哪怕是面对敌方数量数十倍以上的平原遭遇战,也能打成占据地利躺赢的防御战。

任务真正的难点是在建造过程之中,来自深渊的压力和突袭。

毕竟地狱那边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想干什么,大家心里清清楚楚,肯定不会让你的日子过的舒服。

在这种距离大秘仪基站相对遥远的地方,就算是有其他谱系的紧急支援,在支援到来之前被一波团灭那中枢也完全无可奈何。

如今的天国谱系,也算是正面承担来自最前线的压力了。

不折不扣的方面之任。

除了五大谱系和四大军团之外,还真没有其他的独立军团承担过如此庞大的职责。更不要提,中转站建造完毕之后,接下来的反攻阶段时将被寄托的重任。

重要性可以说与日俱增。

只不过,现在的槐诗却有点难以开心起来。

每次,当他抬头,眺望那远方地狱的领域,乃至那一片笼罩天穹的黑暗时,心中都会浮现渐渐浓郁的不安。

心悸。

就像是,深渊的色彩在涌动着,渐渐的向现境靠拢一般。

肆虐在深度之间的风暴在天穹之上形成了漩涡,扭曲了无数色彩之后,构成了恍若巨眼一般的轮廓,自上而下的俯瞰。

整个战场上都清晰可见。

在那虚无之眼的凝视之中,槐诗便能够感受到渐渐浮现的某种恶意。

如芒在背。

只不过,这种有可能会动摇军心的废话也根本没必要说,对于所有人而言,这一场战争的结果只有两种。

要么胜利,要么死亡,仅此而已。

况且,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感知能力,现境的诸多秘仪、占算、圣痕和威权,比槐诗更加敏锐的不知多少,哪里轮得到他跳出来吹号。

只是,想到灾难的征兆……槐诗脑中就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个脸色苍白、身形佝偻仿佛随时会当场倒毙的灰衣身影。

不知道老兄现在怎么样。

希望他能多休假,少加班吧。

就在美好的祝愿之中,他听见了来自远方的轰鸣声,在掀起的滚滚烟尘之中,两列浩荡的车队就从中枢的方向缓缓驶来。

相隔遥远,内部频道中就出现了来自中枢的认证和编号。

在一架架宛如巨人的泰坦践踏之下,无以计数的尘埃簌簌升起,飞舞,落在漆黑的战团标志之上。

铸铁军团!

相距一公里的时候,两支车队就停在了原地,然后便有两辆车向着太阳船的方向驶来。

两位上校军衔的指挥官递交了自己的身份证明,终于来到了槐诗的面前,肃然行礼:“槐诗阁下,铸铁军团所属——第十九军团,代号【锑】,第二十二军团,代号【汞】,前来协助驻防。”

毫不犹豫的,将作战序列中的权限通过系统进行了转移,饱经战火的两位军士昂然挺立:“自即日起,我们将归属您的调遣。”

丝毫不打任何的马虎眼,直接递交了表格:“这是我们携带来的设备和火力清单,请您验收。”

“居然都是重金属么?”

槐诗微微愕然,主动伸手,热情的欢迎:“感谢军团提供的臂助,我代表天国谱系欢迎各位的到来。”

在铸铁军团的作战序列之内,习惯以金属名对内部军团进行区分。

以轻金属命名的大部分都是携带了轻量化武器的步兵和混编的快速反应部队。而已重金属命名的,则都是携带了大量重火力的装甲作战部队。稀有金属则是超远程火力支援和空中打击力量……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作为战场的中坚,即便是中枢也会给四大军团相当大的自主权。

就好像是协调调遣给原罪军团的两支军团,哪怕铸铁军团打发一群只带着动力装甲的步兵过来也没什么好说,如今竟然来了两支满编满物资而且还配发了长程火力支援的完整编制过来,便令槐诗顿时感到了意外之喜。

还附带了两支泰坦作战小队以及一具巨型捍卫者装甲!

而且,这两支军团,也都是有着长程火力支援和空中打击的权限的!

声望刷高了就是好哇!

不仅调遣过来的军团秒速移交指挥权,还自带干粮和装备,就差再说一句哥你瞅瞅有啥不够俺再凑一凑了。

看看这大型防御力场发生器,卡文迪许工坊的深度平衡仪,还有一整套太清重工的框架核心……

这都已经不是亲儿子待遇,是亲爹级享受了好么!

当下,顿时毫不犹豫的拉起了小手,嘘寒问暖了起来。

“舟车劳顿,各位辛苦了!”

槐诗热情的引手:“跟我来,食堂已经开饭了!我们原罪军团的伙食,天下第一啊!”

“……”

一时间,两位上校微微一愣之后,也忍不住面面相觑,感觉接下来眼前的这位上司就要给他们炫一个,高低整两盅了.

“这个……”

“阁下,我们还没有就位。”

略显苍老的男人主动开口问道:“不先开始进行建造么?不然的话,我们不便驻扎……”

“驻扎?没关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人数配置和图纸报给我,有什么额外需求么?”

槐诗抄起了小本本,“外层防御工事的话,就先按照四级的进行做吧,内部快速反应通道和楼层划分,就根据铸铁军团的标准来,除此之外呢?嗯,火力点位这是一定的,岗哨和观测点我们已经做好了,嗯,好的,那就这样……”

暂且记录完了双方的需求之后,他微微点头,合上了本子。

“行,伱们先吃饭吧。”

他说:“吃完饭,营房应该就差不多了——小十九?人呢,来招待一下,确保食物和饮水供应,友军远道而来,别让人等久了。

那么,我先失陪。”

说罢,微笑着转身离去,留下蒙逼的两位指挥官愣在原地,跟着林中小屋往前走的时候,就感觉到外面骤然迸发的高亢雷鸣。

巨响之中,笼罩在天穹上的漆黑云层里,骤然迸射烈光,仿佛烘炉被引燃了那样,漆黑之后一阵阵猩红舞动。

再然后,标准的大型工事构件就从云端轰然而落。

砸在了地上,仿若暴雨。

一阵阵电闪雷鸣之中,那些凄白的闪光将地狱照亮,令裂谷和高山之上浮现出了丝丝缕缕的铁色,照亮了那些迅速从大地之上生长出的框架。

无需挖凿,地面之下的铁脉便在轰鸣之中奔行,交织,构成了深邃的地基,再拔地而起时,便生长出了一根根管道和线缆……

早有铁鸦们等候在旁边,娴熟的扛起了从空中不断坠落的巨构,开始了快速的搭建。

只能看到一座座高墙迅速的隆起,刺眼的焊光不断的闪耀着,火花飞迸。

一整座巨型营地就已经按照规划中的区域,从两支军团的面前建造成型。

用时十一分钟二十秒。

战争工事级的全金属壁垒已经完成了主体加工。

内部也预留出了诸多线缆和管道的位置,等待着安装和入驻。

等两位指挥官一顿如同嚼蜡的早午饭吃完之后,就忍不住站在那一座泛着铁光的营地之前,开始怀疑人生。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什么?

你是不是开创造模式了?

“差不多还留下了三分之一的构件没有使用,已经统一的放进了仓库里了,如果有什么需求的话,你们可以自行使用。

倘若还不够用的话,随时开口,这些零碎的东西我们这里储备了很多。”

槐诗拍着胸脯,热情洋溢的说道:“有啥要求,吃的喝的用的,不够的,尽管提,咱们天国谱系和四大军团亲如一家,莫要生分!”

不论怎么样,这一份热情,大家是感受到了。

可问题在于……

大家都已经做好了卖血卖命和弟兄们一起同甘共苦的准备了,来了却发现这一波啥也不用干好像直接就一步到位了。

这其中的落差实在是让人百味陈杂。

但感觉又好像……爽爽的,简直欲罢不能。

还有……

“那个,咳咳,那个是啥?”

在短暂的沉默里,内梅特上校抬起手,指向营房之后那高耸的孤锋——在地裂中坍塌的山峦上,一只只鸦人舞动双翼,繁忙的进行着最后的布线。

最终,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圣哉,便有一道道火光从山体之下喷出,令大片的山岩为之坍塌,裸露出山峦内部所生长而出的铁光。

厚重的岩层下,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尽数化为了坚实的钢铁。

从山脚下开始,一道道高耸的钢架彼此衔接,向上延伸,将山峦也笼罩在内,狰狞的构造渐渐彰显,笔直的升上了天空。

就在雷鸣电闪的云层之中,悬浮在万丈之上的钢铁在雷火的熔炼之下彼此铆和,就化为了宛如岛屿一般的雏形,隐隐浮现出边角的模样。

当剧烈的震荡里,大地被撕裂,便有一道道钢铁之树破土钻出,彼此纠缠,向着天穹延伸,生长,接入了雷云之内。

大地和天穹,在钢铁的牵连之下维系在了一处。

渐渐,构成一体。

那些高耸的铁骨肆意的生长着,渐渐合拢,数之不尽的雷霆从云层中攒射降下,流淌在钢铁之上,层层电芒在昏暗里闪耀。

贯穿天地的巨塔隐隐的浮现出了狰狞的轮廓。

就仿佛能够感受到,那孕育在其中的灾厄和毁灭。

只是看着那锋锐的棱角,就令人眼眸刺痛,伫立在高山之下仰望时,就无法呼吸。当黑暗中,惊雷一闪而过,照亮了庞大的塔身时,灵魂就在那遥远的鸣动之中为之颤栗。

“唔,就当做是给中转站准备的信号塔吧。”

在他们身旁,那个名为槐诗的男人依旧和煦的微笑着,宽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比原本的图纸稍微多加了一点点的改动而已,请不要在意。”

“那……后面呢?”

另一位上校疑惑的伸手,指向了山峦之后,那渐渐弥漫的铁光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啊呀,这个还没有来得及申请——”

槐诗一愣,顿时尴尬:“我看地基做完之后,那边稍微有点空,就顺带修了一个远距离火力支援中心,旁边那个大型建筑是太阳船的维修车间。我寻思着,来都来了,就放了两条生产线在上面,负责供应金属炸药和装甲的损耗……要不要拿点?”

说着,槐诗大方的挥手,如同带着老乡们来自己的家苞谷地里一样,慷慨的许诺:“随便整,家里不差这点东西!”

“……”

沉默中,两位上校再忍不住挠头,大眼瞪小眼。

看看眼前的太阳船,再看看槐诗,再看一眼整个被钢铁所笼罩的山峦……

然后,开始思考——

——这还要我们干啥?

当然,怀疑人生归怀疑人生,但该躺的时候,大家躺的还是很干脆的。

毕竟抱住了原罪军团这么粗的大腿,天胡开局,比之前那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猪队友的状况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大家谁还会嫌弃游戏难度太低了不成?

一时间,喧嚣的驻扎之中,大家看着眼前崭新的营地,还有近乎无限量供应的物资,便不由得产生了新的共识。

调律师这人行,能处!

有东西他是真送啊!

一方面,有了两支来自铸铁军团的队伍之后,整个营地也肉眼可见的喧嚣热闹起来,不复曾经的凄冷空旷。

宛如血液流淌在血管之中那样,修建和维护的速度再度狂增、劲增、暴增!

得益于如今‘被迫架空’了自己老师的原缘来负责居中协调,双方的配合并未曾出现任何摩擦,而是井井有条的运转起来。

强强联手,自然愉快无边。

甚至,被分配参与到工程修建中的军士们还产生了一种不能让人看扁了的想法,和鸦鸦建筑队卷了起来。

结果证明肉体凡躯,还是卷不过这一帮吃铁片吐螺丝随身还带着电焊功能的地狱大群……

不过,有了来自铸铁军团的大型装甲和泰坦的帮助,在短短的一天之内,中转站就已经浮现雏形,主体结构竟然都已经搭建的差不多了。

如此恐怖的生产效率……不止是参与其中的军士,就连后方中枢的参谋处都难以置信。

这就是深渊谱系么?

爱了爱了!

遗憾的是,宛如度假一般的愉快生活,也仅仅只是持续到当天凌晨的三点钟。

归于寂静的夜色中,林中小屋敲响了槐诗的门。

“老师,两分钟之前,巡逻的大群发现了点异常……你看这玩意儿。”

他抬起手,展示着铁鸦的战利品,一颗已经被捏碎了的眼球,封在琥珀一般的固体之中,其中破碎的结构和饥渴的意味如此明显。

深渊的窥探。

经过秘仪和诅咒催化出的眼球是某些地狱大群最喜欢用的侦查手段,具备着识破幻影和洞察迷雾的能力,轻而易举的侦查周围的区域。

当这个东西出现在周围区域的时候,就说明,万里之外的视线早已经投在了自己的身上。

“真快啊。”

槐诗掂量着手中的眼球,了然的点头。

五指合拢,连带着封印,那一颗破碎的眼球就已经泯灭为虚无。

仿佛能够听见千里之外那魂魄被撕裂时的凄厉惨叫,他无所谓的拍了拍手上的尘埃,对林中小屋吩咐:

“按个起床铃吧,恐怕客人们就要上门了。”

在云中君的感应范围之内,绵延千里的云层之下,正在有一个个诡异的源质波动不断的浮现。

到最后,不容忽视的庞然大物从黑暗中浮现身形!

半分钟之后,静谧的黑暗被高亢的警报声所撕裂,庞大的探照灯从铁山之上亮起,连带着大量的照明弹的升起,以冷酷的光芒将眼前荒芜的世界照亮。

于是,在庞大裂谷的另一边,隔着数里的间隔,肃然的阵列在狼嚎中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一颗颗猩红的眼瞳宛如凶星,游曳在峡谷对面的悬崖之间,饥渴的眺望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壁垒。

就在宛如兽群一般的军团之间,以数十道锁链牵引着的骸骨车舆之上,是同侏儒王也毫不逊色的庞大身躯。

厚重的皮革覆盖在那身躯之上,如同活物一般,无数毛发在风中舞动。

在狼皮之下,有一张遍布疤痕和裂口的面孔缓缓抬起,展露出统治者的威严。

狼爵之王·披狼皮者!

那一瞬间,三颗挤在右眼眼眶中转动不休的眼瞳已经锁定了裂谷另一侧的壁垒。

死死的盯着壁垒之上的那个身影,杀意涌动!

槐诗!

(本章完)

第1513章 持久战

昏暗之中,如有实质的目光令槐诗神情渐渐疑惑,凝视着那一张从未曾见过的面孔,难以理解对方的情绪为何如此激动。

宛如有杀父之仇一般……

“那是谁来着?”

槐诗回头,问旁边的林中小屋:“好像认识我?我们见过吗?”

再一次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对头找上门来竟然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不应该啊,好歹是个统治者呢。

况且,你还别说,小模样长得还挺别致的,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呃咳咳……”

林中小屋干咳了两声,不着痕迹的掖了掖自己狼皮大衣的领口,“大概是因为其他理由吧?”

之前的时候,直接被原罪军团全灭掉的先锋军,就是披狼皮者麾下的狼爵军团之一,尤其是被林中小屋干掉了的军团长,还是披狼皮者的血裔……

“哦?不错哇。”

槐诗捏着下巴,了然的感慨:“我就说这件衣服怎么这么有水平呢。回头等老师把他的皮拔了,你多做几件,今年咱们过冬的衣服不久全有了?”

轻描淡写的拍了拍林中小屋的肩膀。

然后,友善的,向着远道而来的访客们露出了笑容。

只是看向裂谷另一头的黑暗阵列时,眼瞳之中所浮现的,却是同柔和神情所截然不同的恶意。

还想奔涌着黑暗的深渊,那一份狰狞,近乎快要溢出!

一片死寂,在槐诗和披狼皮者的对视之中,足以令一切灵魂颤栗的气息扩散开来,令高耸入云的巨塔之上,隐隐浮现出终末之兽的狰狞轮廓。

耀眼的电光从雷云之中延伸而出,自铁山之上游走,数之不尽的火花飞迸。

于是,披狼皮者的三颗眼瞳渐渐收缩,厚重的血丝蔓延。

率先抬起手,指向了槐诗的面孔。

顿时在凄厉的狼嚎声中,陡然有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迸发,一枚骨白色箭矢就已经离弦而出,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向着槐诗的面孔,飞出!

然后,轻描淡写的,被槐诗握在了手中。

嗡嗡作响!

槐诗垂眸,凝视着手中震颤不休的锋矢,即将爆发出的力量被封锁在其中,像是炸弹被熄灭在五指之间那样。

灰飞烟灭。

射出那一箭的骑手不屑的低头,啐了口吐沫,向着这边大声的呼喊这什么。

顿时,在大群之中,哄笑和呐喊的声音响起。

“啧……”

在槐诗身后,阴暗中阿妮娅顿时皱眉,拔出踏前一步,然后,便被林中小屋按住了肩膀。

臭妹妹往后稍稍,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你?

大师兄得意的抚了抚自己的衣领,昂首向前,正待说话。

然后便看到了,已经有人走在了自己的前面……原缘!

笑容顿时僵硬一瞬,抽搐。

这特么也能卷的起来么?!

晚了一步!

原缘已经翻身跃下了太阳船的船舷,落在地上。

那些沉重的闸门在她面前次第洞开,到最后,就连未完成的桥梁也在轰鸣中落下,凌空悬架在了裂谷深渊之上,遥遥指向了前方的黑暗。

尖锐的声音随着低沉的脚步声,一同向前。

宛如双螺旋一样的剐刑长矛拖曳在地上,同钢铁摩擦,划出了一道道飞迸的火花。

当如同金属一样的白发在风中飘起的时候,就展露出了姣好的面孔,令远方的大群们一阵扰动,旋即尖锐的笑声越发的亢奋起来,呼喊声响起,催促。

在最前方,骑乘在巨狼之上的冠戴者大笑,再度拉开弓弦,对准了那个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身影,射出一箭。

破空的凄啸声里,原缘只是微微侧过头,燃烧的苍白之箭就已经掠过了眼前,落入了夜风之中,消失不见。

甚至,就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瞬。

原缘继续向前。

冠戴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越发的狰狞,就这样,再度挽弓,一丝猩红缠绕在锋矢之上,凝结成实质的漆黑诅咒无声的运转,飞出!

紧接着,勃然色变。

本来应该锁定敌人的灵魂,不死不休的箭矢,竟然失去了捕捉和感应,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一样,擦着原缘的头发飞过,歪歪斜斜的栽在了地上,甩成了粉碎,仿佛玩具。

刹那间,他开始怀疑,那未曾完成的铁桥之上向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是否是幻觉。

可再然后,当那一双平静的眼眸终于抬起,将前方的敌人映照在眼瞳中的瞬间,他便已经感受到,这一份令人如芒在背的恐怖寒意……

好像整个世界都化为了幻影,唯独此刻向自己渐渐靠拢的身影,还有那饥渴鸣叫着的长矛,真实不虚!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无法克制的扯住了缰绳,想要后退,旋即,再忍不住,勃然大怒!

就在他胯下,癫狂的巨狼发出了烦躁的声音,流下了一缕缕粘稠的口水,已经饥渴的快要发疯。

躁动的大群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呼喝呐喊,催促着他赶快结束这一场闹剧!

“进献狼爵!”

冠戴者咆哮,再度挽弓。

可在那一瞬间,他却失去了目标。

因为狂暴的寒潮,已经扑面而来!

自战马的嘶鸣里……

在铁桥的尽头,当女武神吹响了哨声的瞬间,便有撼动钢铁的蹄声自虚空中疾驰而出,连带着葬送一切的风暴和寒潮。

仿佛在一瞬间落入了无数骸骨之间,女武神·诗迦古尔的神性于数之不尽的死亡中运转。

雷鸣一般的吼声从森冷面甲之下迸发,缠绕着雷霆和冰霜的铁蹄跨越了脚下的深渊,践踏着虚空,轰然向前!

有沉重的鼓声从远方响起。

是霜巨人们狂热的敲响了铜鼓,感受着那宣告死亡和毁灭的神性运转在虚空之中,咆哮颂唱。

此乃大神的死亡使者,全父的女武神,战争引领者的毁灭巡行!

猩红的血色如披风一样自战马的疾驰之下飞扬而起,裹挟着突如其来的严寒和风暴,冠以黄金的白发舞动。

无需一往无回的意志,无坚不摧的气魄便已经从千万次演练而成的突刺驾驶之中爆发,剐刑的铁光一闪而逝,前突!

势如破竹的撕裂了那些阻拦在前方的大群,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猩红痕迹,便已经来到了冠戴者的面前。

近在咫尺!

在那之前,长弓和未曾来得及完全拔出的弯刀已经如同泡影一般,破裂,崩溃!

飞跃而起的巨狼被那一缕铁光掠过,便有粘稠的血色喷薄而出。

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干脆利落的斩为了两截。

当惊恐的冠戴者从巨狼之上跌落,甚至来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了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马背之上,女武神的长矛刺出!

崩!

铁石破裂。

冠戴者奋力的挣扎,躲闪,剐刑已经贯穿大地,修长的锋刃擦着他的脖颈,嗡嗡作响。

甚至来不及喘息。

再然后,他便看到了,原缘的另一只手中的剑刃,轻描淡写的斩落。

如同收割那样。

山君的锋刃之上,铁光流转,撕裂大地和岩石,留下了一道笔直的剑痕,同剐刑交错而过的瞬间,便有猩红的血色飞溅而出,溅射在锋刃之上。

魂灵哀鸣着碎裂。

斩首!

一颗残存着呆滞和惊恐的头颅飞起,在半空中,被战马之上的女武神接住,向着四方的敌人传示着这悲怆的结局。

随着铁蹄践踏,残存的尸骸如同垃圾一样被碾成粉碎。

就这样,女武神握着首级,调转缰绳,引领着雷鸣和风暴,昂然而去,只留下一滩血浆述说着刚刚所发生的残酷处刑。

扰动的大群之中,披狼皮者的眼瞳猩红。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掌微微抬起,锋锐的五指成爪,即将向着女武神的身影抓出,可紧接着,又陡然停滞。

看向了远方的槐诗。

而槐诗也依旧在看着他。

平静的微笑。

只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意,却在瞬间攀升了数十倍。漆黑的云层无声的扰动着,无以计数的电光缠绕之中,隐隐照亮了庞大锋刃的轮廓。

早已经,锁定了敌人的存在——

雷霆一击,蓄势待发。

只要有些微的破绽……

可很快,当统治者的手掌放下的时候,一切感觉却又消失无踪,仿佛幻觉。

只有太阳船之上,槐诗端详着归来的学生,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手上的血擦干之后,随意的将头颅丢到一边去。

看都不看一眼。

破碎的头颅在地上翻滚,最后,落入裂谷之中,消失在黑暗里,再也不见。

咔吧!

宝座的扶手在铁爪的蹂躏之下破碎,披狼皮者咬牙,再不掩饰自己的阴沉和烦躁,向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堡垒抬起了手。

于是,高亢的号角声响起。

无以计数的土石生长,化为了桥梁,向着此方蜿蜒而来,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无数骑乘着巨狼的大群。

同号角声相呼应的,便是从现境的阵地上迸发轰鸣的礼炮。

惨烈的厮杀突如其来!

而槐诗,已经了无兴趣的向着披狼皮者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确定了状况之后,后面就没他什么事情了,不如回去找娴姐炫耀一下自己学生的成绩,然后顺带找点东西吃。

也正如同他刚刚所印证的猜测一样——看似狂暴和易怒的披狼皮者反而骨子里谨慎无比,绝对不会因自己的喜怒而动摇大局,以至于踏入对手的陷阱去。

在未曾试探出北极星中转站的虚实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而正如同所有漫长战争之前的试探一般,尝试着发起过一次进攻的狼爵军团在将仆从军和炮灰消耗的差不多了之后,便收兵撤离了。

绝对不给现境支援到来时两面包抄的机会。

一如来时那样,退的悄无声息。

遗憾的是,虽然敌人退去,但也没办法因此而松一口气,反而要开始倍加小心。

这就是狼爵军团的风格,一旦盯上猎物,绝对不死缠烂打,而是在黑暗中窥伺,一次次的试探,源源不断的袭扰,会让烦不胜烦的敌人在煎熬中渐渐暴露出自身的弱点。

直到猎物的血液在消耗中流尽,便会毫不留情的发起总攻,将对手彻底吞尽!

此刻,铁山之上,崭新的观察哨点已经拔地而起。铸铁军团的士兵们眺望着远方涌动的黑暗,严阵以待。

必须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

“放弃持久战的想法吧。”

宛如宫殿一般的庞大楼车之中,华丽的宝座之上,披狼皮者面无表情的得出结论:“指望着和那样的对手去进行消耗战,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除了那些数不胜数的受害者之外,可以说,再没有人比披狼皮者更了解槐诗这样的敌人有多么棘手了。

倘若不一鼓作气的将对方的框架和圣痕所塑造成的领域彻底破坏的话,不论多么夸张的消耗和袭扰都只会落入对方的算盘里。

而无数战例已经说明了在面对持久战时,槐诗这样的家伙是多么恐怖的角色。

即便是再如何擅长袭扰的狼爵军团,在遇到这种对手的时候都有可能翻车。更何况,一旦时间长了,被对手抓住弱点的说不定是现境人还是自己呢。

想要完成亡国的命令,拿下这一区域,就必须以最快的方法,在现境的支援大规模到来之前,在对手最措手不及的时候,一气呵成的将所有反抗瓦解,尽数击杀!

“我意已决。”

他说:“今夜唤醒狼骨,调动全员,发动总攻!”

“大人,您确定么?”下属愕然,“枷锁天使和龙奴还在运送过程中,如果没有受祝巨物的辅助,只靠我们来进行攻城的话……”

“要我重复第二次么?”

披狼皮者漠然的俯瞰,发问:“还是说,伱对我的命令,有什么疑问?”

短暂的寂静里,只有下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惊恐叩首。

很快,便有狂喜的呼喊声从巨帐之外响起,仿若蠕虫一般的巫师披着古老的长袍,来到了殿堂之内:“亡国的御令已经到来了,大人!”

“律令卿在听闻对手是槐诗的时候,特地赐下的一件威权!”

就在它的手中,古老而华丽的镜子上蒙着一层布帛,一丝光亮都不曾透出。可是当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就让人一阵恍惚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将自己隔绝在外……

那是针对云中君和大司命一类调动周围环境的圣痕所准备的专杀!

强行切断和破坏对手所主持的一切秘仪,毁灭一切外物延伸,剥离本质。

——【背离之镜】!

直到现在,披狼皮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隐约的弧度,可依旧不改肃冷,只是微微点头。

“向雷霆之海发信——我需要焚窟主的支援。”

他向着祭祀下令:“告诉他们,我们愿意出让七成的猎获,除此之外,还有秘宝两件,包括亡国所赏赐我的藏宝,都可以由焚窟主挑选。”

一言既出,宫殿内再度迎来死寂,所有人都欲言又止,可在统治者的冷漠眼神之下,却无人胆敢违抗,迅速执行。

只有披狼皮者失望的收回视线。

一群蠢货!

和槐诗的人头比起来,一些战利品和秘宝算得了什么!

倘若没有雷霆之海的支援的话,那么又如何有完全的把握从槐诗那样难缠的对手身上取得胜利?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工具,比得上雷霆之海的那帮疯子呢?

即便是到时候迎来失败,逃跑的时候有垫背的和没有完全是两回事儿!

况且,哪怕是要被清算,在面对至上之王的诘问时,也不至于如同魔山那个倒霉鬼一样被判断为无能。

同时,做好所有失败的准备,才有迎接胜利的可能!

“来人,准备祭品。”

统治者抬起眼瞳,起身说道:“这一次,我亲自主持祭祀——三漏之后,整合所有,全军突击!”

“是!”

祭祀惶恐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的拖延,转身蠕动而去。

只是,在走出楼车的瞬间,陡然之间,眼前一黑……

然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

在轰鸣的巨响中,粘稠的黑暗被炽热的光明所撕裂,凄厉的惨叫声里,有烈火奔流,从天而降!

瞬间,披狼皮者陷入呆滞,抬头,望向了原本空空荡荡的夜空。

此刻,只有巡行在无穷雷火之间的钢铁鸦潮!

乃至,破云而出的庞然大物!

——天国战舰·鹦鹉螺!

“尼莫引擎全功率驱动——”

槐诗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万物,轻轻的挥手:“边狱大炮,发射!”

于是,贯穿天地的毁灭光流自黑暗中迸发,撕裂了重重秘仪和防御,将正中央的庞大楼车所吞没!

数之不尽的利刃和雷霆化为暴雨,笼罩了燃烧的大地。

如是,重复三次,直到大地在雷火之犁下化为焦土。

远方,冥河奔流中,太阳船从虚无之中升起,大门轰然洞开,蛇人军团和霜巨人们在战鼓和咆哮声中,奔流而出!

向着前方陷入动荡的营地——

令焚烧之中的统治者,难以置信。

还没有来得及发起总攻,居然就率先迎来了来自原罪军团的突袭?!

就如同他所打算的那样……

槐诗,也是这样想的!

谁他妈的要跟你们打持久战了?

——今晚就弄死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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