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渡河

日渐西移,暮色渐起,大渡河两岸喧嚣不已,交战双方都希望在入夜前占据更多有利地形。

“轮到谁渡河了?!”

严武初次指挥,其实还很不熟练。但他天生有一种凌厉的气势,有不知道的情况就大声叱问,仿佛下一个要渡河的将领不主动告知他,才是犯了错的那个。

“轮到末将!三团二队,队正田神玉!”田神玉梗着脖子应道。

唐军之中,卫士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队正。对于出身低微的田神玉而言,队正已经是不小的武职了。

不过,这趟行军至此,他麾下已只剩三十六人了,士卒们有高反严重的,路途中受伤的,皆被留在了路上,集中养伤之后自行返回益州。

严武看了一眼,只见三十六人已列好队,遂点点头,安排两艘船,喝道:“渡河!”

“渡河!”

田神玉立即把士卒分为两队,往上游去登船,十八人一船,将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而就在不久前已经有船翻了,当时船上的二十人直接便被湍急的激流冲走。

“下一个轮到谁了?!”

“三团三队,队正侯仲庄!”

“……”

田神功正率部在后方,转头看着田神玉那队人离开,想着很快便可过去支援。

此时,却有一名传令兵过来,道:“田校尉,节帅命你过去。”

“喏。”

田神功十分沉稳,走路时步伐跨得很大,却不显匆忙。

王忠嗣看着他到了面前,径直下令道:“你带上向导,往下游再寻一处渡河点,天亮前渡河,不可被蕃军察觉。渡河之后,迅速来报,本帅会立即派人支援你。”

田神功这一团已经有三队人在渡河了,他担心是王忠嗣方才交给严武指挥,没注意到这一点,于此,难得没有马上领命,而是问道:“节帅,三团已渡河了一半人。”

“我知道,蕃军也看到伱们的旗号了。”

王忠嗣伸出手,拍了拍田神功的肩,道:“夜渡危险,我得用信得过的人。”

他麾下厉害的将领很多,是因为王天运、管崇嗣、李晟、曲环等人皆已率先渡河作战,这才轮到了田神功,但田神功还是极受鼓舞,用力抱拳领了军令。

“末将领命。”

“具体的,你听薛郎分派。”

“喏。”

田神功听得最后一句,下意识地心中就安定了许多。

~~

薛白还在与罗追交谈。

他问话获取情报,判断消息真伪的能力显然比田神功要强得多,此时已打听到下游也许还真有一个可以渡河的地方。

罗追是吐蕃的老兵了,以前攻打六诏时渡过大渡河一次,此时一边回忆着一边道:“我们不是在紫打地渡河,我记得南岸有个嶲的城寨,寨前有棵很大的树,名叫‘大树寨’。”

“在下游?”

“肯定在下游。”

薛白确定这一点是对的,因他此前已用千里镜观察过,嶲部的兵马都是从下游来的。很可能大树寨便是嶲部所在,现在嶲人正把兵力派到紫打地来设防。

换成旁的武夫,问到这些便可能急着出发了,薛白不同,先是将询问出的内容大概画了下来,之后拿着地图又问了罗追许多问题。

“大树寨周边是怎样的地势?”

“它是夹在两个峡谷中间。”

“这里呢?是什么地势?”

“江对岸是一座山,嶲语里的意思是羊脑山。”

“城寨与河距离多远?”

“三五里吧。”

薛白犹不罢休,问道:“三里还是五里?你走了多久?”

“我从早上渡过河,走到大树寨还没到正午。”

薛白于是修改了他画的地图,调整了大树寨的位置。

如此一直问到田神功准备好出发了,他才停止了问话。

“走吧,我随你们一起去。”

“郎君。”田神功凑近了薛白,压低声音,道:“你万一有危险。”

这句话,他不是以唐军将领的身份说的,而是把薛白视为恩主。

“放心,我不过河。”薛白道:“过去给你做些参谋。”

他语气不容置喙,说过话迈步便走,不给田神功再啰嗦的机会。他还不忘转头向他的私人护卫们吩咐了一句。

“带上东西,走。”

他身后,刁氏兄弟、赵余粮、乔二娃等人当即跟上。

其实从离开长安到现在,薛白一直都是随在王忠嗣身后,这次与田神功一起执行军务,于他而言也是一场历练,不同于在朝常上与人勾心斗角的老辣,他有些紧张、兴奋,只是故意显得笃定而己。

“出发!”

田神功下了军令,当即派人要去拉船。

罗追却是阻拦道:“不能走船,下游两边是峡谷,漩涡很多,一定会撞船的。”

他说着还连连摆手,又道:“不能从河谷走,过不去,我们要绕路,从山上走。”

田神功望向河下游,狐疑道:“我看下游开阔得很。”

比起异族的话,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不试过总是不甘心。

薛白却是顷刻间就下了决定,道:“信罗追的,绕道走,带上革囊。”

他并非盲信,而是仔细询问过之后对地势有所了解,判断紫打地与大树寨之间必然有悬崖峭壁的深谷,才会形成了这两处渡口。

若不相信向导,再往下游走,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再想折返,那军机便转瞬即逝了。

得有超出常人的理智与果断,还得很幸运,才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

夜幕完全降下。

双方停止了战斗,各自休整。

唐军一路行路吃的都是马奶、肉干,今日终于敢生火了,宰杀了一些随军的牛羊烤着。

也多亏了他们有许多都是陇右将士,各族的牧民都有,放牧的技艺不错,才能把牛羊一路赶来。薛白曾赞扬他们比蒙军不遑多让……这笑话并没人能听懂。

当烤肉的香味溢起,士卒们纷纷欢呼,称打仗比行军快活得多。

蕃军士卒嗅着那香料的气味,垂涎三尺,也不知道是谁打仗也不忘带西域的香料,那可是价比黄金的东西。

于是,吐蕃军也把兵马往后退了一段,在紫打地的小寨里宿营,同时派小股兵力吆喝、骚扰着唐军。

这情形,完全不必担心唐军夜渡,珠杰贡布要的是让渡过河的唐军也疲惫不堪。

“珠杰贡布,我不明白,赞普都没有下令,你为什么这么不惜伤亡打仗?”

面对嶲部首领赤桑顿羊的质问,珠杰贡布没有说出实话,而是道:“趁唐军还没有渡过河,是我们击败他们的最好机会,等到唐军渡河了,烧毁的是你们嶲部的家园,牺牲的是你们嶲部的部民。”

“我知道。”赤桑顿羊道:“但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尽力帮助我们抵抗敌人?”

“因为唐军已经洗劫了我的部落!”珠杰贡布没好气道。

赤桑顿羊听了,对唐军愈发重视,踱了几步,招过心腹,督促从大树寨调来的援兵尽快赶到。

嶲部对地势最为熟悉,乃各支兵马之中唯一能赶夜路的,趁夜增兵,等到天亮发动攻势,也许能直接摧毁唐军的士气。

这一仗,对于嶲部而言,是保卫家园的一仗。赤桑顿羊望向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唐军营地,眼神坚决。

珠杰贡布则是完全把杀子之仇算在了唐军身上,他更愿意接受儿子是死在强大的唐军手上,而不仅是罗追这样一个小人物。

夜色中,越来越多的嶲人兵马赶到了。

他们的兵力已五倍于南岸的唐军,完全占据了河岸的地利。

可惜部民松散,难以组织渡河强攻,珠杰贡布与赤桑顿羊商议之后,认为他们可以不急着击败唐军,可从容把唐军拖垮。

让唐军进也不能,退也不是,深陷于大渡河谷。

~~

薛白箭步如飞地跑在山林里。

他脚下穿的是一双新鞋,是唐军士卒阮承宗随身携带着舍不得穿的新鞋,他才穿了两三日,鞋子已污损不堪,且被石头划破了好几处。

又因有些不合适,他的脚趾起了水泡、磨破了,流出的血沾连着那鞋底。

按照薛白问过罗追之后的估算,从紫打地到大树寨应该只要两个时辰,他也是以此激励士卒全力行军的。

但渐渐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不仅没有到达渡口,反而连大渡河的水流声都听不到了。

士气很快低落了下去,都不用士卒们开口,薛白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疲惫、不安。

薛白遂招过罗追,低声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我也不知道。”罗追也有些着急,道:“夜太黑了,看不清,我上次走时是白天。”

这情形,让薛白感受到了行军打仗的无比艰难。

再小心谨慎,做再多的准备,也未必就能找到一条确定的路,因为每一条岔路都是赌博,更头疼的是没有岔路,根本连路都没有,只能依着一个方向盲目地前进……他上辈子依靠着导航与平整的路面出行,还从未感受过这种无奈。

所以李广总是迷路。

再往前走了许久,薛白拿起望筒向前看着,忽喜道:“羊脑山就在前面了!”

说着,他回过头,问罗追道:“那山有两个角,像是羊角,所以叫羊脑山,是吗?”

罗追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是吗?”薛白又问道。

“是。”罗追大声应道。

但薛白其实根本没看到什么山,无非是欺骗士卒,激励士气而已。

士卒们加快脚步,继续向东行进,终于,前方山势渐缓,奔下山坡,只见“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好不容易赶到江边,众人稍作歇整。

田神功派斥候打探,发现北岸并没有嶲人驻守,但也没有船只。

赵余粮自告奋勇先行泅水过河安置绳索,表示他以前当过纤夫,水性不错,带着革囊有信心渡过河。

“不急。”薛白观察着地势,道:“先在附近找一找,很可能有船只。”

众人都不相信,认为他这个推测毫无根据,虽然奉命去找,私下里却在犯嘀咕。

“真要是薛郎说有船就能有船,那也太神了吧?”

然而,拢共还没到半个时辰,真有士卒在一个草丛深处发现了一艘渔船,很快,又有士卒发现了两艘渡船。

田神功不由问道:“薛郎怎么知道有船的?”

“沿河上百余里,只有这两个渡口,嶲民打猎、交易往来必然有船。而从他们发现我军到现在也只过了一个白天,再扣掉我们一路急行军过来的两三个时辰,我绝不相信嶲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嶲民毁掉或带走所有的船。”

薛白知道后世有很多军阀都做不到这样的调度能力,那嶲部这样一个松散的部落又怎么可能做到?

虽说有了船,夜渡还是很危险,他们并不了解这片河流,对于河中的漩涡、暗礁并不熟悉,也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河面下藏着怎么样的激流。

但薛白与田神功商议之后,都决定连夜渡河,而不能等到天明。大树寨是近十余里内最好的登陆点,但也是嶲部的地盘,等到天明,他们便不可能立足。

“我另有一个想法。”薛白道。

“郎君请说。”

“渡河之后,我们拿下大树寨。”

田神功有些犹豫,道:“可王将军说,找到切实可渡河的位置后立即通知他,他派人增援。”

“不冲突。”薛白道:“我们当然会通知他,这没有违背军令……但我认为,大树寨很可能兵力空虚。”

“可如何能拿下?”

田神功往对岸看去,夜色中,能看到对岸两片峡谷的轮廓。

峡谷之间的谷地,便是这一带唯一的渡口,要想算准了位置划船过去也不容易,一旦错过了河谷,都不知要被大渡河冲到哪里去。

这种地势,易守难攻。

薛白也在看着地势,道:“若不能拿下大树寨,我们即使渡了河又有何用?”

“就听薛郎的。”

“好。”

薛白转向了乔二娃,问道:“东西还带着?”

“带着。”

那也不是旁的什么,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火药包。

~~

时间过得很快,一道薄曦从东面的高山上透了出来。

不知何时,王忠嗣已披着盔甲站在了大渡河北岸的山峰上。

他放眼看去,唐军与蕃军列阵于紫打地。唐军阵列严整,装备也更好;蕃军则阵列松散,许多人连衣服鞋子也不穿,手里或拿着简易的木制小弓,或拿着竹矛。

若此处是漠北大地,仅靠南岸的千余唐军一轮冲锋,就能把蕃军杀溃。

可惜这里有大渡河横亘,崇山峻岭,暑气闷热,疟疾肆虐,唐军在地势上十分不利,蕃军由此弥补了装备上的差距。

号角声响起。

南岸的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把防线向前推进,让北岸的同袍继续渡河;蕃军则散开,攀上山岭,居高临下地放箭。

这情形,蕃军在战术与指挥上落后了太多,一旦让唐军推进出足够的地利、渡过足够的兵力,胜负便要定了。

王忠嗣本就有信心,唯一的忧虑在于时间而已。

而在河对岸的王天运心里却有些抱怨,认为比起高仙芝,王忠嗣可有些太实诚了。

他随高仙芝袭小勃律国时也曾遇到各个部落,一路都是骗过去的。高仙芝连自己人都骗,恐士卒们畏首畏尾,派人扮作向导来迎接,都攻到小勃律国了,还骗小勃律王不是来打他的,是借道打大勃律的。

王忠嗣也许就该告诉这些吐蕃部落,是借道去南诏的。

~~

“唐军太强了。”

赤桑顿羊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虽然昨夜还坚定地要保卫家乡,但嶲人并不依靠种地为生,他们打猎、放牧、采药,只在河谷中有少量的种植地,一穷二白的,只要往山里一躲,其实是不太害怕唐军洗劫的。

珠杰贡布反而更坚决,道:“我已经传递了消息给大臣,他很快便会赶来支援。”

“真的吗?”赤桑顿羊对此颇为怀疑。

蕃军不像唐军,吐蕃是由许多部落组成的,军队相对而言十分松散。赞普一声令下,要去抢掠时各部十分积极,但面对唐军的反扑,除了几个坚城要寨,蕃军很难组织起严密的防守,双方一直是你来我往,互有胜负的。

高原地势,交通不利,各部落各自为政习惯了,消息能不能送到都不好说,即使送到了,伦若赞也未必会理会……这才是常态。

然而,当战事开始不久,忽然有部民骑马从南面的山谷中赶来,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

“首领,大臣还没到孟获城,就在南边不远的大草甸……他已经派兵来了!”

“真的?!”

蕃军士气大振,欢欣鼓舞。

这情形,唐军实在运气很不好,要渡过大渡河之际,恰好遇到了蕃军堵在了正前方,被半渡而击。

珠杰贡布激动地反而忘掉了儿子的死,他已经看出对岸的唐军不简单了,牦牛部这次将得到丰厚的战利品,他也将威望大增。

等击败那些唐军之后,牛羊可以留一部分给嶲部,他则要唐军那些武器与装备。伦若赞很可能不会答应,可是他珠杰贡布的儿子死在战场上了啊!

是他的儿子,侦察到了唐军的异动,几乎挽救了吐蕃的国运……

远处,隐隐有雷声响起。

“打雷了?”

赤桑顿羊转头向东面望去,只见一轮圆圆的太阳刚爬上高山,天空湛蓝,连云也没见到。

“什么声音?”珠杰贡布道,“我没听到。”

两句话之后,他们不再就着那隐隐的奇怪声音多说,继续拖延着唐军渡河的速度。

直到有嶲人在山顶上哇哇大叫起来,之后,山顶上越来越多嶲人叫嚷。

初时,赤桑顿羊还以为是援兵来了,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他们在喊什么。

“寨子丢了吗?!”

“唐军占了寨子?!”

“寨子呢?!”

蕃军士气顿无。

“撤!”

赤桑顿羊毫不犹豫就下了命令。

他在乎的不是寨子,而是青壮。寨子被唐军破了,青壮们无心杀敌,再留在战场上只会伤亡惨重,退走罢了,唐军不可能留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等唐军走了,他们再回来,到时一算,唐军的伤亡还更多。

那便等于嶲部又胜了。

哨声响起,便相当于嶲部的鸣金收兵了。

“走山喽——”

嶲人站在山顶上放声大喊,声音传得极远。

~~

“呜——”

陪伴着那对山歌般的喊声,唐军阵中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王天运回头看去,见到北岸山头上帅旗挥动,立即下令,攻向蕃军。

唐军也并非一股脑地冲锋,而是列阵向前,每奔出数十步还调整队列,这并不是为了更多的杀伤,而是这样的逼进更能给敌人带来无从下手、不可战胜的恐惧感。

但在川西高原的蕃军与在青海的还不同,青海的蕃军也是骑兵冲阵,而嶲部则是徒步翻山,迅速散开。

胜败已定,只是伤亡还未知。

而来自木雅草原的牦牛部带了一部分骑兵,此时受地势所限,反而不太灵活。

王天运早就留意到了这些骑兵,令旗一指,势必要先杀败他们。

与此同时,珠杰贡布正在调转马头向南赶。

当熟悉地势的嶲人攀上两侧的高山撤出战场,牦牛部便成了唐军首当其冲的目标。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阻止不了唐军渡河了,珠杰贡布遂打算撤退,去与伦若赞汇合。

他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举鞭大喝道:“都别乱,跟着我走!”

那杆高高举起的大纛便开始移动了。

这是牦牛部的旗帜,并没有文字,杆子上方是两个巨大的牛角,白色的大旄如牛尾一样摆动着。

只从这大纛上看,珠杰贡布的威风并不逊色于南诏王阁罗凤。

其实,他们有着相似的出身,都是部落首领。南诏一开始也只是六诏之一的蒙舍诏,论底蕴、论实力,未必比得上牦牛部。无非是蒙舍诏得了唐的扶持,封云南王,一统六诏,控制滇东,给了阁罗凤自立的资格。

珠杰贡布还听说,赞普打算封阁罗凤为王弟了。倘若唐当时是扶持牦牛部统一川西,封他为川西王,也许与吐蕃赞普平起平坐的就是他。

这是珠杰贡布看到自己大纛的一瞬间所感到的骄傲……

“万人敌!”

王天运大喊道:“让我看看何谓‘万人敌’?!”

他转头看去,只见李晟已经飞快地爬上了一个被嶲民舍弃的小山。

小山上,李晟喘着气,从容张弓搭箭,瞄准了那杆白旄大纛下的人影,那人骑着矮脚马,头戴牛角帽,胡子很长,正在一百二十余步开外。

似预感到了危险,珠杰贡布驱马而走,一步,两步……十五步。

李晟松开弓弦。

他曾在陇右一箭射落吐蕃名将,当时距离不到一百步,但那是从下往城头上射,今日则是居高临下。

王忠嗣赞他为万人敌,但何谓万人敌?

李晟有一个很谦逊的答案,他认为并非自己一箭就能打败上万人了,只认为自己的箭术是一万个人里最无敌的,如此而已。

“嗖。”

箭矢顺风飞驰而去,远处,那还在驱马而走的酋长应声而倒。

陇右兵们纷纷欢呼起来。

“万人敌!万人敌!”

王天运愣了一下,找了个机会,远远向李晟喊道:“陇右军不错嘛!”

“你们安西军也不差!”李晟回敬了一句。

……

紫打地渡河顺利,唐军将领们却都感觉突兀。

李晟站在高处望着嶲民奔逃的方向,很快便明白过来是节帅分兵了,有同袍渡河,占据了要地。

他心想着,扫视了各部的旗帜,一时竟没看出离开的是哪个将领。

“谁?夜渡奇袭,比我们的战果还厉害。”

~~

大树寨。

木制的寨墙已是支离破碎,下方缺了一大块,导致上方摇摇欲坠。

血顺着裂开的木板流下,滴落在灰色的焦土之中。

终于,轰然巨响中,这整面的木墙缓缓倒塌,砸起一片尘烟。

响声惊动了正站在哨台上瞭望的薛白,他把视线从千里镜中移开,看了身后一眼,迅速又端起千里镜看向南方的河谷,并微微皱了眉。

那边也有尘烟扬起,并在向着大树寨而来。薛白猜想,听到爆炸声,不逃反迎上前的,只怕是蕃军主力来了……

(本章完)

第349章 大树寨

崎岖的山路上,娜兰贞正策马而行。

山路难行,她虽骑术了得,昨日手背上也不小心被划伤了一点,此时已包扎好了,单手牵着缰绳,脑中思忖着嫁到南诏之后若不甘只当一个异国王妃,必须掌握兵权。

大概在她四五岁的那年,她见过唐金城公主,见识了一个孤身远嫁的女人活得有多苦,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活成金城公主那般境遇。

仅依靠伦若赞是不行的,他只是个软弱的高官之子,送她到南诏之后很快就要返回。娜兰贞认为自己得直接控制一部分兵力。

不仅是她父王派给她的那些护卫,她需要更多兵力,这次不论是否有唐军入侵,都是她在军中历练,试着掌握一部分兵权的机会。

想到这里,娜兰贞的目光一转,落在前方一名高大的将领身上。

这人名叫尚东赞,乃是吐蕃重臣达扎鲁恭的外甥,十分勇武。

娜兰贞对吐蕃众臣有一番了解,在九大臣当中,她最欣赏的就是如今地位虽然不高但才智出众的达扎鲁恭,是个盟友的好选择。

“尚东赞将军,你舅舅最近还安好吗?”

“公主。”尚东赞听得问话,回过身来,道:“他很好,只是忧心青海的战事,想要亲自领兵击退哥舒翰。”

娜兰贞问道:“对我嫁于南诏一事,他可有说什么?”

尚东赞道:“舅舅说,如果能收服南诏,吐蕃将因此壮大。”

“还没收服呢。”娜兰贞道,“阁罗凤是个厉害人物,我得有更多的权力,才能助吐蕃控制南诏。”

尚东赞没想到公主有这样的志向,稍愣了一下。

娜兰贞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用以拉拢对方,她观察到了尚东赞的反应,又道:“此次南下,还望将军助我,倘若能使南诏归顺,你舅舅也可以借这功劳成为大相了。”

“公主只要吩咐,我一定做到。”

忽然,前方响起了闷雷之声。

“打雷了?”伦若赞抬头望去,见清晨的天空晴朗,不像要下雨。

娜兰贞道:“声音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派人先去看看。”

尚东赞当即听命,也不需伦若赞吩咐,当即派遣了探马向前。

“驾。”

探马沿着山谷一路奔向前,前方忽见到有人拦在那儿,近了,见是几个嶲部女子在那哭哭啼啼,他当即喝问道:“怎么回事?”

“唐军攻过来了!”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也是嶲人打扮,脏兮兮的黑色的羊皮围裆,裁成青蛙的形状,代带着嶲人对蛙的崇拜,吐蕃语说得十分流利。

吐蕃部落众多,往往是王公贵胄以及军队会说吐蕃语。

“胡说!哪来的唐军?”

“真的,唐军借着天雷,轰隆隆地打开了寨门,大家吓得往外逃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

“你见到唐军了?”

“没有,只听大家喊‘唐军来了’。”

“走,带我去瞧瞧。”

那蕃军探马继续向前,路上抬头看向山谷,能看到有嶲民正在向西侧奔逃。

到了大树寨,只见向南一侧的寨门紧闭,城楼上站着许多人,其中一人嘴里哇呜地乱叫着让人听不懂的嶲语。

“他在喊什么?”

“好像是说……寨子守住了。”那嶲部汉子倾听了一会,显出惊喜的表情,道:“太好了,我们击退唐军了。”

“打开寨门,我要进去看看。”

“首领说不行,害怕伱们是唐军假扮的。”

“放屁,我长得就不像唐军,等我禀报了将军,看你们还敢不敢不开门?!”

蕃军探马大怒,挥起马鞭便打。

嶲部汉子连忙抬手挡了一下,蕃军探马便留意到他左手断了半截。

“你的手哪里断的?”

“千碉城,抵抗唐军时断的。”

“你也当过兵?不错,走,随我回去禀将军,你骑那匹马。”

~~

大树寨,城楼。

薛白看着蕃军探马远去的背影,放下了千里镜。

唐军就在寨子里,他们是趁着黎明前摸到了寨墙下,准备就绪之后,点燃了炸药包,炸开了寨墙。如神兵天降般地杀入,控制了城寨。

之后给紫打地的嶲部兵力带去恐慌,薛白又让田神功追赶着那些逃跑的嶲人,并在西面的山崖上点炸药,通知王忠嗣。

情形才缓,吐蕃军主力却又来了,看尘烟人数还不小。

唐军虽奇袭大树寨成功,不过趁虚而入,实际兵力只有一百二十余人,且多日行军加上连夜奔袭,又饿又累,绝不可能抵御吐蕃军的反攻。

危急关头,薛白只好让罗追前去拖延,传递一些假消息。

支走了吐蕃探马,他稍微缓了一口气,马上向田神功问道:“王节帅回复了否?援军何时可抵达。”

“信使还没回来。”田神功也知道情况并不好,道:“看来,紫打地那边正在鏖战,援军可能不会太快来。”

“先让士卒们都吃饱了。”

薛白眼神里泛起思忖之色,如果王忠嗣能顺利在紫打地渡河,那大树寨这边最坏的情况下是可以弃寨退过大渡河以北的。

倘若如此,恐怕这支吐蕃军队会坏了他们奔袭南诏的大计。

权衡利弊之后,薛白有一个计划。

“准备一下,我们让吐蕃军入寨。”

“入寨?”

田神功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拿起一块馕咬着,听了薛白的话,被噎了一下,差点背过气去。

薛白又低语了几句,田神功会意,匆匆跑去安排。

只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唐军士卒们重新忙碌起来,他们把寨子里的柴薪都堆积到了寨门的两侧,搬石头上了城楼,并在城楼处系上了炸药。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还未完成布置,马蹄声已然逼近了。

薛白端起千里镜望去,只见吐蕃骑兵从山谷间鱼贯而来,其中有一名身披轻甲的高大将领赶到了城寨前,跨坐于战马之上,威风凛凛地对这边喊着话。

“嶲寨的人听着!我乃巴达将军尚东赞,前来助你们击败唐军,快开门让我的兵马进寨!”

尚东赞声大如雷,传到了城楼中。

田神功低声问道:“郎君,怎么办?”

“先不必理他。”薛白道:“继续准备。”

“喏。”田神功当即去催促士卒。

薛白则继续用千里镜观察着尚东赞,他知道一些吐蕃的习俗,雄健强壮者曰“赞”,名字里有这个字的往往都是身份不凡的人,相当于在大唐被称为“郎”。

时间一点点过去,尚东赞又喊了几句,不耐烦地打马兜着圈子,再次大喊道:“你们再不开寨门,我便视你们背叛吐蕃了!”

薛白的目光从千里镜上移开,扫视了一下寨子里的情况,虽然还未完全妥善地准备好,但应该能对吐蕃军造成不小的杀伤。

能一举摧毁蕃军士气最好,倘若不能,至少也能退回大渡河。

“开寨门。”薛白下令道。

田神功当即严肃起来,招呼过麾下开寨门。

他们的盔甲都已经卸了下来,脸也用泥抹成了灰色,乍一看,看不出是唐军。但寨子里还残留着血迹,也不知那尚东赞看不看得出端倪。

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寨门渐渐敞开在吐蕃军面前,一个骑兵驱马入寨。

~~

罗追已被带到吐蕃军的队伍中,队伍很长,排在山道中,看不到首尾。

他看到吐蕃军进入大树寨,心知他们中计了。

在他心底深处,其实已想到他的妻子儿女被吐蕃军带走,很可能已经死了。薛白承诺的尽力相救是假的,但能杀伤这些蕃军,为他们报仇也是好的……

有士卒过来,道:“你,跟我来,大臣要见你。”

“我?”

“是,还不快点?!”

罗追害怕是自己谎报消息的事被揭穿了,心中忐忑,但无可奈何,只好随着对方往中军走去。走到这里,若想逃已逃不掉了。

“大臣,报信的嶲人带来了。”

伦若赞正在亲自烧雪水,准备给公主煮茶,入寨还有一会,他来得及。

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问道:“真有唐军来了?”

“小人没有看到,听说有。”

“我也听说有。”伦若赞道,“可我现在一个唐军都没有看到,都只是你们嶲部与牦牛部在叫嚷。”

罗追只描绘着大树寨的人们在听到雷声时的恐慌,凡说到别的,他都摇头以示不知。

说话的同时,他偷偷向山谷中的一个帐篷看去,奇怪吐蕃军为什么临时歇息还要搭帐篷?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你在鬼头鬼脑地看什么?”

罗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才发现伦若赞的护兵后方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小女子,分明样貌美丽,神情却分外严肃,让人有些害怕。

“小人……小人没在看什么。”

“还敢狡辩,我分明看到你目光闪躲。”

那小女子站起身来,抬手一指,道:“你会说嶲语吗?说给我听。”

罗追一惊,心中骇然,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却见到这小女子手上缠着一块丝绸。

那是一块红色的蜀锦,光滑柔软细腻。他去年与商旅交易,拿小马驹换茶叶时要了一匹,给德吉梅朵裁衣服,蜀锦对于他们而言是极为奢侈之物,德吉梅朵极为珍惜。

“怎么来的?!”罗追当即问道。

他想到家人就是被这支吐蕃军带走的,脑中登时浮起各种可能,瞪大了眼,再也顾不得别的。

“大胆!你敢向公主呼喊?!”

护卫们当即扑上,摁住了罗追。

娜兰贞则观察着他的反应,将包扎在手上的丝绸解下来,往旁边一丢。

像斗牛一般,罗追的目光立即就追随过去,人也往前扑。

“你是牦牛部的人。”娜兰贞道,“你的女儿在等你回家,她的眼睛长得和你很像。”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的儿子病死了。”

“啊!”罗追发疯般的怒吼起来,“去死!你们去死!”

这一瞬间,他差点要说出“你们都会死在唐军手上”这样的话来,却硬生生克制住了,他要让他们无所防备。

娜兰贞却是转头吩咐了一句“把人带来”,之后她并不着急,神情冷淡地站在那看着罗追发疯。

直到德吉梅朵牵着女儿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罗追愣住,极怒、极悲的情绪有了巨大的变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想要救她们,与我说真话。”娜兰贞道:“你是牦牛部的人,为什么冒充嶲人?”

罗追还在泣不成声。

见他不答,娜兰贞亲自拔出了剑,走向德吉梅朵。

“我说!”罗追连忙大喊道,“是唐军让我这么做的。”

“你背叛了吐蕃,投降了唐军。”伦若赞嗤之以鼻,骂道:“叛徒。”

娜兰贞反而对此很淡漠,淡淡道:“说有用的,详情说来。”

她询问得很仔细,让罗追有一种就像是昨夜被薛白盘问时一样的错觉。

“……”

“只有百余人渡河,拿下了大树寨?”娜兰贞有些不信,但还是转头对伦若赞道:“快去告诉尚东赞。”

“好。”

娜兰贞则继续问道:“这支唐军主将是谁?”

“薛白。”罗追下意识就答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人,“我不知道他在唐军是什么官职,但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他很有本事。”

“多有本事?”

“他才二十岁左右,但什么都知道。”

说到这里,罗追有些夸张地挥动着双手,描绘着薛白的才能,像是在念一首诗。

“他知道为什么日照雪山时会是金色的;知道人在高原上不舒服是什么原因;知道大渡河中哪里能过河;只要是他制定的计划,唐军都会去做,都能做成;是他引来了天神,轰开了大树寨的寨墙……”

“啪!”

娜兰贞听得秀眉一皱,抢过一柄刀,用刀鞘给了罗追一个嘴巴子。

“你在骗我。”

“小人不敢骗公主。”

娜兰贞神情严肃,无法相信罗追对敌人的赞颂之词,道:“我不信……”

“轰!”

突然又是一声雷响,打断了中军这里的谈话。

娜兰贞抬头看去,见到了她无法相信的一幕——大树寨的寨墙在一瞬间坍塌了下去,砸向了正在入城的吐蕃兵马。

尘烟腾起。

随之而来的是惨叫,以及各种嘈杂的声音,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

尚东赞其实入城不久后就发现了异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也没有嶲部的头人前来迎接。

“停!”

他不敢马上让士卒知道中计了,以免他们恐慌。他首先做的反而是解下了弓箭,瞄准了他一眼扫去最像唐军将领之人。

然而,不等他展示出他的勇武,一声大喝已响起。

“动手!”

轰隆巨响声中,他抬起头,见到寨墙上的石块正往这边砸来。

尚东赞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本该更小心谨慎才是,可谁又能想到唐军会在一个嶲人的寨子里呢?另外,他不得不承认,之所以急着入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太想在娜兰贞公主面前表现了。

于是,那美丽又清冷的面容在他脑中浮起。

“嘭!”

石头砸落。

尚东赞脑中的美丽面容就此消散。

他的脑袋也就此消散了。

火光燃起,大树寨逐渐陷在了火海之中。

~~

大树寨中是真的有大树,就长在临着寨子的一段高山之上。

薛白此时正站在树下,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第一时间进入寨子的吐蕃兵马不算多,他这些布置,造成的真正伤亡只有三百余人。但它动静大,对吐蕃军士气的打击不容小觑。

薛白虽然也可以在给吐蕃军造成一定的伤亡之后就撤回大渡河,但如此一来,等对方主帅缓过气来,在这种狭窄的地势下,蕃军将会对唐军进行围追堵截,到时,唐军的损失只会更大。

正在一边观察局势一边思考,信使终于赶回来了。

“薛郎,节帅已派了援军,就在路上!”

薛白大喜,当即喝道:“击鼓!”

他要以鼓声再次震慑蕃军,不给他们恢复理智的机会。

“咚、咚、咚、咚!”

鼓声传开,百余唐军有了成千上万人的气势。

~~

娜兰贞听到鼓声,有些茫然地转了转头。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战场吓到了很正常。

尚东赞的旗帜入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很可能是已经死在天雷之下了。这个她刚刚拉拢来的将军,转眼就命丧于唐军之手?

她震惊到手都在抖。

但过了一会,她握紧了拳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唐将是谁?”

“薛白。”

罗追低下头,已经不打算再知无不答了,他得设法救走他的妻女。

娜兰贞低声重复了一遍“薛白”,将这名字记下。

前方,吐蕃士卒们已被吓得纷纷掉头跑来。

伦若赞手忙脚乱地安排,末了,亲自赶回来要保护娜兰贞。

“公主,快走。”

娜兰贞下意识走了几步,出于本能就想离开这个残酷的战场,但当恢复了理智,她想起一件事。

“不能撤,唐军只有百余人。”

伦若赞只好停下脚步,道:“不是唐军有多少人,而是士气已经散了,撤退休整以后再战。”

娜兰贞摇头,摆出了她父亲处理国务时威严睿智的模样……至少看起来有些相似。

她沉吟道:“你方才没听到吗?唐军主力在紫打地,现在嶲部乱了,他们很可能已渡河,包抄我们。”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得马上撤退。”

“不。”娜兰贞道:“往南撤,都是狭长的山谷,我们的兵力铺展不开,士气又正是低落,万一被堵住,很快就会被击败。反而是击败这百余唐军,占据住大树寨的有利位置,唐军才进退不得。”

伦若赞并不认同她的判断,但他真的很关心她的安危,遂柔声道:“公主,我的职责是护送你到南诏,而不是击败唐军,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才高声向士卒们喝道:“撤!”

娜兰贞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真正掌握兵权。

她有一个弟弟,名叫赤松德赞,今年八岁,乃是吐蕃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她常常对他感到羡慕,尤其是这几年做了无数努力,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外嫁,成了泼出去的水。

脑子里想着这些,她在护卫的拥簇下策马疾行。

走了十余里,地势渐窄,前方还有两里才会到一个岔路口。

娜兰贞抬头看着山高谷深的情形,心想,倘若自己是唐军主帅,就要在此设一支伏兵……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风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惨叫。

娜兰贞看不到前方的情景,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果然中伏了。

事已至此,已无法可想,伦若赞唯有下令兵马掉头,重新杀向大树寨。

号角声接连响起,那是唐军追击上来了,逼迫着吐蕃士卒们互相踩踏,留下大量伤亡。

“公主!”

伦若赞急得满头大汗,同时也难堪至极。他现在已经没办法面对自己笨拙的指挥了,只想着护送娜兰贞走,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然而,当蕃军重新再杀回大树寨,前方却已有唐军严阵以待。

~~

“节帅亲自率援兵从大渡河北岸过来了,正在渡河;王天运、李晟等部,已绕到南面去堵截蕃军。”

“好。”

薛白用千里镜扫向大渡河,发现王忠嗣的旗号虽然已在渡河,但带的兵马其实不算多。

仓促之间,也渡不了太多的士卒。

而蕃军虽然已方寸大乱,人数却多,便是站在那不动给唐军杀,两天两夜也未必杀得完。

正想着,王忠嗣已到了,雷厉风行地走到薛白身边,扫视着战场的形势。

“放开缺口,让蕃军突围。”

“不知节帅何意?”薛白请教道。

王忠嗣道:“蕃军人多,后续还会有援兵。我方孤军深入,士卒饥劳。此时占据上风,可一旦战事僵持不下,于我军非好事,故而可围三阙一,放他们突围。”

薛白问道:“节帅就不怕他们赶到南诏报信?”

“普通士卒,战败了,逃出战场了,跋山涉水到别国去报信吗?”王忠嗣指着蕃军的中军大旗,道:“擒贼先擒王,将他们的主帅除掉,旁人自不会再去南诏。”

薛白若有所悟,但还在思忖。

王忠嗣难得笑了笑,指着大树寨两边的高山,道:“我们先占据了高处,再放开围堵。蕃军自然会冲过大树寨,沿河逃窜。”

薛白道:“沿河两边走不了的,要不了多远就是临河的峭壁,所以大树寨的位置才重要。”

“没路了好,将他们赶入大渡河。”

“还有船?”

王忠嗣道:“且留些希望给他们,他们兵力多,不可逼到了死路。”

“围三阙一,不仅是围城时可用,受教了。”

很快,唐军依着王忠嗣的命令行动起来。

薛白带人登上了东侧面的陡坡,准备好随时放箭、冲锋,以期给突围的蕃军造成大量的伤亡。

赵余粮则抱着他那柄笨重的火绳铳,架好,填装,准备点火。

薛白看着,也没说什么,这支火绳铳的组件几乎全是手工一点点打造的,既不能批量造,又不太好用,更多的意义还是在于实验,累积使用经验,寻找改良的办法。倒没想到,赵余粮能把这么麻烦的东西用得这么好。

周围的唐军却要笑话赵余粮,道:“有这许多磨叽工夫,我都射出去十箭了,你抱着这玩意一路,到底有甚用?”

赵余粮道:“可我不会射箭。”

同袍们皆是摇头,骂他没志气。但话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反正不会射箭,有个东西杀敌,总比没有强。

“来了。”

~~

“突围!”

伦若赞不停喝令,终于,他保护着娜兰贞杀出了重围。

可惜,蕃军已经失去了据大树寨而守的时机,只能冲过大树寨的废墟,奔向大渡河。

绕过峡谷,有士卒往东、西方向奔去。

忽然,箭雨从头上洒落而下,留下一地尸体。

“杀啊!”

唐军声势大噪,从两侧杀将出来。蕃军不由大乱,人挤人地,把许多人挤进了大渡河中。无情的河水当即袭卷而来,将他们冲向下游。

惨叫声不绝于耳。

短短这会工夫,死于汹涌河水的人数,就比方才鏖战两个时辰的伤亡高出十倍不止。

伦若赞急得满头大汗,竟是根本不再管帅旗,亲自拥着娜兰贞便走。

“快走,保护公主。”

“抢船。”

一名护卫举起盾牌挡着他们,脱离了帅旗,直奔大渡河边。

然而,停在那的几艘渡船就像是唐军留下吸引蕃军送命的陷阱,蕃军们为夺船自相残杀着。

“没有桨啊!”有人大呼道。

“噗。”

这人已绝望地倒在了船中。

“杀光他们!”

伦若赞赶到,发了狠,下令杀光周围的蕃军,终于是带着娜兰贞登上了一艘满是血泊的小船。

“没有桨!”

“推船!”

不停有护卫倒下,鲜血流出,染红了大渡河。

在付出了无数条性命之后,好不容易,小船动了。

伦若赞眼看着河水开始推动小船,心情无比复杂,好在,他拼尽全力还是保护下了他的公主。

周围是地狱般的情形,唯有船上载着逃生的希望。

他看到娜兰贞脸色苍白,小嘴唇都没了血色,可怜兮兮地站在血泊之中,心疼不已。

“公主,你别怕,我会保护你,坐下……”

“砰。”

突然其来的一声闷响。

伦若赞感到背上一痛,痛哼了一声,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还在想着也许就不去南诏了,他可以带走娜兰贞公主。

然而,他眼神里的神彩还是逐渐褪去,只能无力地坐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娜兰贞。

“娜兰贞,我……我从小就……”

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娜兰贞美丽的脸庞,她探头过来看他了。

伦若赞感到一阵满足,终于没了声息。

娜兰贞看了看伦若赞,有些疑惑,最后让护卫把伦若赞的尸体翻了过来。

她蹲下身,检查了上面的伤口,眼神中露出震惊之色,看向了河岸,带着不服输的语气喃喃了一句。

“真这么厉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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