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我们每一个人的战场

夏语冰一向不善言辞。

嘴笨的最大问题就是很容易被人误解。

这两年她没少跟在李沐沐和沈清溪身后给她们擦屁股。

但沈清溪完全不领情。

心情好就喊冰冰姐,心情不好就喊夏长官。

像是个任性的孩子。

其实三个人都有毛病,谁也别说谁。

不过在最后的时刻,也可以说是最初的时刻。

当信号旗小组完成使命,被联合方舟碾碎,即将陷入轮回的那一刻,夏语冰还是倾尽全力,以自己的方式向二人送去了最后的礼物。

“谁要领你这种情啊!”

沈清溪拼命敲打着棺材板,激动得面红耳赤。

谁都不知道夏语冰手里这口棺材是什么来历,反正三人各有各的奇遇,没必要把每一个秘密都跟别人分享。

总而言之就是很厚实,等沈清溪用尽全力一脚把棺材板踹开的时候,她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

周围依旧是一片黑暗,弥散不开的浓雾遮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同时也给现实世界带来了不可描述的变化。

沈清溪刚一跳出棺材,就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半虚幻的状态,某种无形的力量似乎要将她拖拽进黑暗的迷雾当中。

“别出来!”

眼看着自己明明一步未动,却距离身后的棺材越来越遥远,沈清溪赶紧提醒李沐沐。

“姓夏的玩弄了我的感情,她是不是以为一声不吭拯救世界这种事特别帅气啊?”

在沈清溪的冷笑声中,庞大的共工引擎从迷雾中缓缓浮现,齿轮钢杆的轰鸣声打破了整个世界的宁静。

“我看看能不能把她捞回来,你就躺棺材里面不要动,乖乖等你老公来接你!”

一条钢索从共工引擎当中弹射出来,缠绕住了沈清溪的手腕,随即她便被黑暗中的某种东西吞噬,钢索猛然绷直,如同轮船靠港时抛入海中的锚索一样飞快地拉伸到虚空之中。

涨潮之时,埋藏在地里的沙砾或许能够幸免于难,但在沙滩表面,与潮水接触的那一层沙砾,毫无疑问会被浪潮卷起,随着浪潮飞向远方。

在信号旗点亮的那一刻,她们三个人就失去了现实世界的锚点,被迫跟随着大潮汐在时间线上逆行。

这些人啊,真的是……

李沐沐躺在棺材里面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

不要让我这种已婚少妇欠下这么大的因果好不好?

眼看着共工引擎释放钢索的滑轮已经摩擦出烟尘和火花,她抬起手抛出一缕红绳,缠在钢索之上。

突如其来的拉力瞬间将她整个人拽入黑暗当中。

不过有了夏语冰的棺材作为现实世界的锚点,有了共工引擎的强大动力作为缓冲,她并没有被潮汐冲出多远,就站稳了脚跟。

湮灭的气息……

李沐沐豁然抬头,就看到一辆失控的蒸汽火车头横贯天空,直冲而下。

这是去年……不,前年圣诞节的时候,她们仨吸收两大地狱君主的力量,朝着王云霄尽情发泄的那个时间点。

在回归现实世界的那一刻,李沐沐再次感受到了来自于西泉山的香火愿力。

以前她还不知道夏语冰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追求香火数量,只以为她是为了修炼。

现在才明白过来,夏语冰修炼的根本不是什么香火神道,她所积累的香火,实际上是为了巩固自己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三个人实际上一直在共享香火,但香火的数量是有限的,如果分摊开来的话,谁都锚定不住。倒不如就由她一个人来收集,然后汇聚到那口棺材里面,打造出可以锚定现实世界的法宝。

三人份的香火,如果只给两个人使用的话,锚定的成功率肯定会更高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说啊?嘴长在脸上就是为了凑齐五官吗?

稍微停留了片刻,还不等李沐沐想出如何应对眼前局面的办法,脚下坚实的地面就变得如同水面下的沙滩一般柔软,拖拽着她的身体陷落下去。

潮汐并非是一种固定的状态,又一道海浪扑打过来,将她的身形瞬间隐没在黑暗当中。

狩猎的狮子,背后跟随着秃鹫和鬣狗。阎王点卯过后,便是百鬼夜行。

联合方舟逆流而上,压得时间长河浪花奔涌,在身后留下巨大的尾迹。

几乎所有的外层维度要么当场崩灭,要么隐匿于黑暗之中。护城河消失,现实世界门户大开,那些栖身于大潮汐当中的混沌生物紧随而至。

现实,物质,这些概念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最鲜美可口的盛宴。

无数不可名状的恐怖自黑暗中侵袭而来,伴随着凄厉的死后咆哮从天而降。

不过就在同一时刻,帝国万里疆域之内,亿万盏灯火也同时点亮,星曜与罗盘同时启动,绵延万里的绝地天通大阵取代了护城河,将那些域外邪魔的贪婪目光隔绝在现实之外。

星图点亮,象征着亢宿的星辰如同大日凌空,绽放出无量璀璨光华,几乎将黑夜化作白昼。

徐紫薇朗声大笑,率领无数强者腾空而起,杀入虚空当中。

对于我方最有利的战术,就是把战火燃烧到对方的领土之上。

寇可往,我亦可往!

上百道流光伴随着亢宿冲入虚空,星图之上,象征着毕宿的星辰悄无声息地取代了亢宿的位置,如一轮银月释放出皎洁的月光,覆盖大地,继续镇压星图。

扶桑列岛,体长万丈的黑龙破空而去,高天原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八百万本土神众之中的幸存者,终于忍耐到万化御主的离去,自封印中解脱出来,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但就在下一刻,恐怖的气息再次降临,又一条巨龙从远处飞来,冷漠的目光投向高天原。

一刹那间,万马齐喑。

万化御主虽然离去,但徐长歌还没走。

片刻之后,那些性情狂暴的神灵口中便忍不住爆出粗鄙之语。

而懂事的大妖怪早就已经朝着天空中盘旋的巨龙遥遥一拜,转身回到自己蜗居的洞府之中。

蒜鸟,蒜鸟,惹不起这姑奶奶。

你就当我们没出来过。

天门市,火红色的莲灯悄然降下,将笼罩在城市当中的迷雾一扫而空。

接引菩萨脚踏莲花遁入虚空,掀起漫天红云,无数妖魔邪祟在红云之中惨叫哀嚎,四分五裂。

作为徐紫薇的起家之地,天门市吸引到了虚空之中的诸多目光。

堂堂帝国执政,节度天下兵马,若是能够修改她的起源,从最初的时代就对这位大总统施加影响,比方说穿越到她小时候对其进行攻略,对其施加影响什么的……

摘桃子的快乐谁能拒绝?

如今徐紫薇已经率领一众强者杀入虚空,正是趁虚而入的大好良机!

哪怕是以杀伐著称的红莲圣母,接引菩萨亲自出手,也无法完全阻挡那些混沌生物对于此地的觊觎之心。

只见天边红云稍稍消散,一张庞大到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恐怖巨脸便浮现在夜空当中。

令人作呕的恶臭在街头巷尾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饱含着细菌病毒的黏液从虚空中飞流直下,无数相貌丑陋的怪异生物从那张巨脸的口中爬出,嬉皮笑脸地朝着地面坠落。

剧毒的涟漪沿着时间线飞速扩散,让过往数十年中天门爆发的流行疫病沾染上了神秘学的联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发蔓延。

李长安站在夏公馆的大门口,倒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头顶上方的恐怖景象。

“六十年前,洋夷叩关,国人自梦中惊醒,无数英雄豪杰前仆后继,以尸骨填满所有崎岖沟壑。”

“李某区区一匹夫,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统兵伐不臣。思来想去,只能做个守门之犬。就守在这门外,听着屋里那些孩子安心读书,看着他们逐渐成长。”

“此乃天朝门户,龙醒之地。尔等切莫靠近,敢上前一步者,死!”

虚空中的巨脸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李长安的轻声低语,丝毫不为所动,衰败腐朽的力量沿着时间线一路逆行,彷佛在那时间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吸引到了祂的注意力。

咳血症。

江湖传闻中位于远东地区最恐怖的传染病,传染速度极快,传播方式未知,死亡率几乎高达百分之九十九,最严重的患者甚至能将自己所有的内脏从嘴里喷出,其画面之恐怖令人惊骇。

疾病,正好是祂所掌握的权柄。

然而当祂顺着时间线一路逆行,来到五十年前的天门,寻找最初的感染源头之时,看到的却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白人男子。

他是一名水手,跟随着商船来到天门,原本打算下船寻欢作乐,却又不知道本地的风土民情,误打误撞跑到一户渔民家里,顺手打死了家中的男人,将女人摁在床上施以暴行。

当他提着裤子醉醺醺地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不经意间扭头一瞥,就看到一名白衣少年站在路灯之下,面无表情地投来冷漠的目光。

他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痒,然后开始咳嗽,咳着咳着,鲜血就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这根本就不是疾病。

而是……一场谋杀!

当祂将困惑的目光穿越时空阻隔投向那路灯下的白衣少年,就听到那白衣少年朗声说道:“我李长安在此立誓,以我之剑,镇守天门一甲子!”

天下第一刺客,李长安。

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号,没有人知道他的事迹,更没有人见过他手中的剑。

他的剑,便是这九河下梢之地的滚滚江河之水,乃至于这空气中,人体内的每一丝水汽,都是他的武器。

一人,一剑,镇守天门!

立大誓愿以身入道,锚定历史长河一甲子!

这是什么怪物?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还藏着这么恐怖的怪物?

倒不是说他的剑厉害,而是……你如此实力,难道就没想过更进一步,没想过出去闯荡闯荡?

一辈子死守在这里。

你脑子有病啊?

李长安抬起手,整个世界瞬间化作黑白画卷,脚下墨浪倒卷而起,朝着虚空之中的恐怖巨脸当头泼洒过去。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呢?”

泼墨成剑,化作万丈黑龙腾空而起。

雪白纸面,书写天门甲子鲜活画卷。

一剑既出,跨越时空,将那受到神秘影响的一场场流行疫病尽数镇压。剑锋所指,恐怖巨脸额头上泛起一道清晰的血痕。

巨脸怪叫一声,瞬间消失在天空当中。

…………

南通区,胡同口,二羊一刀砍翻从天而降的诡异怪物,转头望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府兵阵列。

特务科从月初开始便已经取消休假,全员到岗,日夜巡视街区。

尽管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在大潮汐真正到来之时,大家才发现,准备得还远远不够。

迷雾笼罩之下,不分东西。

待到红莲升起,迷雾散去,二羊惊愕地发现,自己身边的兄弟竟然全都不见,跟自己走在一起的人,不知何时都被替换成了陌生的怪物。

一场混战结束,虽然将怪物尽数消灭,二羊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脱离结阵的府兵,一个人终究还是势单力薄,不能久战。

换过劲儿来,闻到空气中屠宰牛羊的味道,二羊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听到远处民居中传来打砸之声,三两步飞奔过去,推门而入,就看到几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将一个女人摁在地上,房间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

“一航?”

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小叔。

就是那个当初坑了自己的银子,但也确实给了自己一把好刀的小叔。

小叔拎着酒瓶子站起身来,嬉笑道:“你小子也是蒙主感召而来吗?主已经下达了旨意,今天我们就要团结起来,杀光这些异端,烧光他们的房子……”

“蒙尼玛感召!”

二羊拔出腰间的刀子,毫不犹豫一刀攮进小叔的胸口:“天门宵禁!作奸犯科者杀无赦!”

…………

饺子蹲在厨房里瑟瑟发抖。

他听到外面传来的喊杀声,但当那喊杀声渐渐远去的时候,他抖得更厉害了。

一双苍老的手慢慢抱住他胖乎乎的脸庞,耳边传来老人的叹息声。

“奶奶……”

“嗯?”

“我那些兄弟怕是要撑不住了。”

“傻孩子,说啥呢?”

“我不傻,他们才傻,他们不带我,要是累了饿了,上哪儿找饭吃呢?”

“傻孩子,他们都是大人了,不用你操心。”

“你不懂!”

饺子猛地摸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将灶台上的锅端起来绑到自己身后,从门后面拿出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步枪,把挂面,罐头和子弹带揣进口袋。

就像是自己之前无数次准备的那样。

张环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饺子倒腾好这一切,戴上头盔和面罩,走到门口。

“馃子他们为啥不带你你忘了?”

她一开口,饺子就扭过头来,粗声粗气地吼道:“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把门锁好,老子去去就回!”

“你大哥不在这儿,没人能救你!”

“我大哥更有本事,现在肯定在更需要他的地方!”

饺子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大踏步走进夜幕当中。

(本章完)

第1241章 跨越时空的他乡故知

“总部最后的指示,是向黑暗中前进。”

早在三十分钟之前,或者说很多天以前,反正准确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计算了。

第二分舰队与总旗舰之间失去了联系。

就连船上的多元维度通讯器,在大潮汐的影响下也无法再正常运作。

舰队接受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向着黑暗前进。

或者说,背对光炬,面向黑暗。

罗盘已经启动,每一艘舰队都相当于是绝地天通大阵的阵眼,同时也是沉没在黑暗深海之中的船锚。

船锚的作用是为船只提供固定的牵引力,让船只能够停靠在固定的地方,不再随波逐流。

如今的海军……不只是海军,包括陆军现役部队,预备队,警察和民兵队,帝国上下所有的行政机构与武装单位,都是用于锚定现实世界的一部分。

绝大多数的普通民众尚未建立起对于“国家”概念的认知,最多只知道“朝廷官府”,而不理解如今的新政府与过去的封建王朝有什么区别。

而大总统亲手建立起来的行政系统与现代军队,普遍文化素质远超于常人,对于国家、民族、历史与文明的概念理解足够深刻。

从这个角度来说,“少数精英统治”的理念也不能算错。

只不过对于“精英”这个概念的认知,又有所不同。

有些“精英”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就该享受优先于他人的权利。

而此时此刻帝国上下绝大多数的“精英”,正站在对抗大潮汐的第一线,承担着优先于他人的义务。

背对光明,面向黑暗,前进。

前进到哪里?多久?

没有答案。

此时舰队之所以还能保持正常的队形在海面上行进,只因为所有精神层面的压力全都汇聚在王云霄一个人的身上。

这是他节度的军镇。

因为他的存在,整个第二分舰队区域之内,所有的物理法则顽固得就像是茅坑里石头一样,完全不受大潮汐的侵蚀影响。

王云霄站在舰桥上一动不动,实际上是动弹不得。他身后仿佛拖拽着一条不知道多少吨重的粗大铁链,铁链的一端连在他身上,另一端则在他身后,指向光炬的方向。

最开始的时候,王云霄甚至还有心情吐槽,为什么雪风号又混入到了自己的队伍里面。

这可是未来时代出了名的祥瑞,克天克地克队友,跟她组队绝对没好事。

你现在最大的价值,不是应该躺在制造局的船坞里,让科研人员把你身上那些超越时代的黑科技都扒下来,好好研究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承受的负担越来越重,完全没有减缓的趋势。

一阵精神恍惚之下,王云霄发现自己回到了天门,还在南通区警局特务科兢兢业业地打卡上班。

迷雾笼罩着街道,雾中隐隐有巨大的人影掠过。

李沐沐怎么样了?她……

王云霄猛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应该在船上,而不是站在天门街头。

“海龙号,飞狼号失去联络!”

王云霄解开风纪扣,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头上的冷汗。

仅仅只是一阵恍惚,自己的军镇就受到了侵蚀,两艘舰队侧翼位置的鱼雷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当中。

腹部一阵空虚,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

“现在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王云霄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满脸胡茬,精神疲惫不堪的卫流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要硬撑,累了就去休息,分舰队能撑多久全在于你。”

“在与总旗舰恢复通讯之前,我们得一直坚持下去。至于代价……现在不是考虑代价的时候。”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这是临行之前,大总统的训示。

我们一定可以渡过这次大潮汐,无论付出多少牺牲。

王云霄点点头,离开舰桥,来到食堂,给自己打了双份的晚餐。

他感觉自己只是稍微精神恍惚了一下,但身体里的饥饿感告诉他,自己至少八天没吃饭了。

狼吞虎咽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顺手揣了两个馒头在兜里。王云霄从食堂出来,走到甲板上,不经意间转头一看,突然愣住。

身后的二十八道光炬,已经熄灭了两道。

星曜与罗盘,这两个仓促之间创立,紧急上马的末日计划,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尽力做到的极限了。

用某位大将军的话来说,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摇摇头将脑子里面这些负面情绪清扫出去,忍受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王云霄回到指挥室,却没有看到卫流云的身影。

“卫流云呢?”

“卫流云?谁?”

看着通讯兵一脸茫然的表情,王云霄陷入了沉默。

“继续联络各舰,保持信号畅通!”

就在自己离开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里,又有四艘军舰脱离队列,消失在黑暗之中。

甚至就连旭阳号上,也有包括卫流云在内的,大量官兵消失不见,其他人甚至都忘记了他们的姓名。

王云霄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体感时间出了很大问题。

或许不能说是问题,而是抗性。

因为自身的抗性过高,所以无法感受到大潮汐无所不在的侵蚀,出现了这种自身体感时间与现实时间的强大割裂感。

他觉得没过多久,但对于分舰队来说,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雪风号发来信息……”

然后呢?

王云霄转过头去,发现刚才汇报的人已经消失了。

所以雪风说了啥?

指挥室内的人越来越少,失去联络的军舰一艘接着一艘。

王云霄眉头紧皱,他现在正在脑子里面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

要不要停下来?调头返航?

照这样下去分舰队还能支撑多久?

自己这边有军镇加持,还出现了如此严重的问题。

其他舰队呢?罗盘还能继续维持吗?

轰隆一声巨响,强大的惯性将王云霄从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再一次惊醒过来,脚下维持不住平衡,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

“怎么回事?触礁了?”

不对……

王云霄爬起来走到船边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

哪还有什么大海?放眼望去都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旭阳号以近乎倒栽葱的方式一头插进茫茫沙海之中,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恐怖扭曲声音,船尾螺旋桨徒劳地空转着,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锁链将船尾悬吊起来,另一端指向远方不足二十之数的光炬。

王云霄是锚点,旭阳号也是锚点,整个北方海军,陆军……所有人都如同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样,以血肉之躯用尽全力拖拽着身后的锁链,在狂暴的大潮汐中艰难维持着现实世界的存在。

海上没有长城,我们就是长城!

以血肉之躯,对抗虚空中的潮汐!

“统计一下幸存者,整理装备和食物饮水!”

回过神来的王云霄开始下达命令。

“指挥官!你看那边!”

王云霄顺着士官所指的方向望去,隐约看到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

不像是活物,倒更像是某种……山峰?

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分舰队幸存的军舰只剩下不到七艘,幸存者不过三百。

好消息是没有多少尸体。

绝大多数消失在黑暗中的军舰和船员,应该是处于“迷失”的状态,被分隔到不同的时空维度当中。

简单来说,就是还有生还的希望。

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被送到大潮汐中的未来时空碎片里面。

整编好剩余的人员,王云霄抬头看了一眼搁浅在旭阳号身边的另一艘驱逐舰。

丹阳号。

我们有这艘船吗?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脑子里面完全没有对于这艘船的印象。

是我们的船,还是其他世界线上的……

就在他疑惑之时,丹阳号上的灯光突然亮起,释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宛如在黑夜中点亮的一座灯塔。

这几乎相当于一道微型的光炬,让幸存者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丹阳号,会保护大家的。”

耳边传来陌生女性温柔的轻声低语。

王云霄眉头紧皱,他不记得罗盘计划里面还有这样的内容,但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有了丹阳号的微型光炬支持,他们还能继续前进。

这就够了。

整理好队伍继续前进,在丹阳号的光芒指引下,他们跨越死寂的沙海,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用肉眼观察到了那隐藏在暗黑中的人造物。

那是一座白色的高塔。

在塔下甚至还有活人的身影。

那是另外一支部队,他们身上穿着着厚重的盔甲,手里拿着简陋的冷兵器,正在埋锅造饭。

对方十分警觉,注意到王云霄这支部队的靠近,马上有人跳起身来,竖起铁戈,组成了一道防御阵型。与此同时,一面残破不堪的旗帜也从营中竖立起来。

“那上面写的啥?”

王云霄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同行的几名军官跟他一起猜了半天,觉得有可能是个“秦”字。

秦?大秦?

古代的篆体?

王云霄都惊了,这对吗?这是哪儿啊?

对面营中站出来一名看起来像是将军的人物,扯着嗓子说了几句话。

这边没人能听懂。

口音差异太大了,不只是地域的因素,还有时间的因素。

几千年前的秦人古语,谁特么能听懂啊?

王云霄也试探着喊了一句:“我们是明国海军第二分舰队水师官兵……”

对面同样一脸茫然。

王云霄想了想,下意识地伸手去口袋里掏笔记本。

然后才想起那本子已经处理掉了。

“你们谁有纸笔?”

“没有啊,谁出来带那些?要不然回船上找找?”

“我这儿有海图!还有铅笔!”

你看,有文化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用。

王云霄拍拍那名士兵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海图看了一眼。

海图跟陆地地图肯定是不一样的,但大体上还是能看出明国边疆的轮廓。

于是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再写上加粗的“华夏”两个大字。

当然是繁体字。

他举着海图走到对面的将军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解释:“我们!明国海军!华夏!你们……秦……这里!”

将军进过海图,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将信将疑地问道:“掐?”

“秦!秦始皇!始皇帝!”

“#¥%……”

将军用力点头,叽里哇啦说了一堆。

看王云霄一个字都没听懂,他抬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饼子,塞到王云霄手里。

这回懂了。

给你吃的,就是不拿你当外人。

对方的人马也在二百左右,都是身形健壮的大汉,相比起来海军这边,普遍年龄看起来就要年轻一些。

白塔之下,是难得的安静之地。

在这里仿佛都感受不到大潮汐的压力,甚至还能生火做饭。

王云霄看了看对方的伙食,谈不上好,就是些干饼,肉干,放在锅里一群炖煮,散发出非常微妙的味道。

于是他吩咐手下的士兵,把自己这边带来的食物拿出一部分,送给对方。

海军的伙食标准,那是没得挑的,往锅里一倒,那小香味挠地一下就扑出来了,对面的汉子们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将军是个话痨,一直拉着王云霄说话,王云霄只能硬着头皮跟他扯蛋,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

“您知道这塔是谁建的吗?”

王云霄心里也有疑问,指着塔跟对方一顿比划。

“始皇帝!始皇帝!”

这个词他现在能听懂了,然而将军说完,又拿着枪杆在地上写了一个篆字。

徐?

徐福啊?

徐福造的?

将军摇摇头,又说了一个王云霄听不懂的名字。

徐二?

谁啊?

王云霄历史课勉强及格,根本想不起来史书上还有这么个人。

将军见他不懂,便摇摆着双臂,作出一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动作。

“大潮汐?”

“唉——!”

将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说你特娘可算明白了。

然后他把枪杆往地上一插,继续比划,告诉王云霄,建好这座塔,就可以挡住大潮汐。

这么牛逼的吗?

从秦朝那会儿,他们就观测到大潮汐,然后开始准备了?

“勒个瓜怂,官话都听不懂,费额大劲!”

王将军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些娃娃兵细皮嫩肉跟娘们似的,始皇帝打下的万里江山落到他们手里,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额跟娘嗦,这叫龙骨!龙骨你懂吧?那个叫徐世杰的人说,从咸阳城开始,每隔一百年造一座龙骨塔,等到二十八座龙骨塔建成,咱们大秦的国运就能千秋万代。我看难哟,两千八百年之后谁还识得谁?你们就认不出这个东西嘛……”

“你们是一直驻守在这儿,还是像我们一样,被大潮汐卷到这个地方来的?”

王云霄指了指自己的来处,那里依稀还能看到丹阳号的光炬。

但王将军却摇了摇头,拿起手中长戈,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

“你们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咸阳嘛,在这鬼地方怕是待不久的。”

“你们带的补给还够吗?”

“你肩上背那玩意是干啥地?”

双方驴唇不对马嘴地讲了半天,无奈地意识到,短时间内是真的无法沟通交流,只能作罢。

稍事休息之后,两支队伍各自收拾行李,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

王云霄拿起海图,指着上面的文字朝着将军大声喊道:“华夏!”

“华——夏!”

将军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扛起铁戈转过头去。

他们渐行渐远,但相隔着两千年的时空距离,又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人类在大地上修建的建筑,可以完整保存两千年吗?

王云霄看了一眼身后的光炬,再看看身边的白塔,沉声下令道:“出发!继续前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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