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划算的买卖

长孙无忌也没吃眼前的茶叶蛋,而是听着使者的讲述思量着。

见舅舅不吃,茶叶蛋就要凉了,李承乾便拿起了那颗已剥了壳的蛋吃了起来。

作为吐蕃使者来唐的桑布扎,他依旧一脸的骄傲。

李承乾低声道:“这么说来大相是病了?现在又好了?”

桑布扎点头,“正是。”

“舅舅?”

长孙无忌颔首道:“在鸿胪寺与使者谈话就不要吃这东西。”

李承乾一口将茶叶蛋吃完,在嘴里嚼着咽下,这才开口道:“刚想问,如果吐蕃大相现在痊愈了,传信过去作为使者再来大唐,是否来得及?”

长孙无忌神色纠结,有些许思量。

闻言,桑布扎连忙道:“尊敬的太子殿下,我们吐蕃的大相与泥婆罗正在商谈要事。”

李承乾揣着手又道:“舅舅?”

长孙无忌颔首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接着道:“对吐蕃来说是泥婆罗更重要,还是大唐更重要。”

闻言,鸿胪寺众人纷纷看向桑布扎。

这位吐蕃使者又连忙躬身行礼解释道:“太子殿下,吐蕃大相绝无此意。”

鸿胪寺内众人依旧抱有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使者。

桑布扎躬身站着,又道:“泥婆罗事涉吐蕃雪山后方的圣河,古往今来因圣河而起的战争,我吐蕃有无数勇士死在了那条河的对岸。”

泥婆罗河边上的泥婆罗其实是个小国,这条河从吐蕃的大雪山一路往下,会流经泥婆罗,也会流经天竺。

因此掌握这条河上游就很关键。

李承乾小声又道:“舅舅?”

长孙无忌颔首,“殿下请说。”

“既然吐蕃使者说他们的大相来不了大唐,直说便好,为何还要说他生病了?”

太子殿下的话语声不大,鸿胪寺一众官吏听得很清楚。

李承乾又道:“舅舅,你说是不是吐蕃大相对我大唐不敬?找了个生病的借口不来了?”

桑布扎再行礼道:“太子殿下,吐蕃大相绝无此意。”

“孤只是一次猜测,使者不用紧张。”

说话间,有个太监脚步匆匆走入了鸿胪寺中,一个刚好能够拿在手中的立方体放在了眼前。

太监解释道:“赵国公这是陛下所赐。”

长孙无忌皱眉看着道:“谢陛下。”

说了一声谢,长孙无忌见人还站在眼前,又道:“陛下还有话语嘱托吗?”

“有的,还请赵国公将魔方的几面数字凑齐,之后再呈给陛下。”

长孙无忌拿过这个立方体,仔细观察着,现在立方体六面的数字很杂乱。

李承乾侧目看了眼,这并不是东宫做出来的魔方。

看来是父皇让工匠按照东宫的魔方样式仿造的,做得也比东宫更好一些。

至少不是自己做出来那样松松垮垮。

长孙无忌转着这个魔方,蹙眉不语。

太监临走前又道:“陛下还给了中书省诸位都分发了魔方,谁先能够完成,陛下会有赏赐。”

其实魔方这个玩具,也远没有超越一个时代技艺的超前性。

这就像是椅子,只要有经验的木匠多看看,便能知晓其中奥妙就能仿造出来。

这种技术是挡不住的,也一定会风靡关中。

相较之下,肥皂的独特性以及秘方,短时间内还没有被人发现。

所以,类似椅子这样的造物,顶多能让泾阳赚到第一桶金,而其价值也会很快因产能过剩导致变得廉价。

这种市场反应也根本不是人为能够控制的。

再看眼前,那吐蕃使者还躬着身子。

长孙无忌转动着魔方,时而停顿端详。

李承乾揣着手道:“这位使者?”

桑布扎依旧是恭敬地行礼,道:“太子殿下,吐蕃一直以来对大唐都是十分尊敬的。”

“使者也不用紧张。”李承乾面带笑容,又道:“其实孤只是想念吐蕃大相,如果他亲自来大唐就更好了。”

桑布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神色也从刚刚的紧张中放松了下来,他又道:“太子殿下,所赠的肥皂大相依旧珍藏着。”

“大相送给孤的青稞酒,如今还珍藏在东宫,还望他再来大唐,孤能够与他痛饮。”

桑布扎又是行礼,道:“我们的大相,也在一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唉……”

听太子一声叹息,鸿胪寺的众多官吏神色一紧。

李承乾缓缓道:“虽说孤在大唐,他在吐蕃,也许多年都不会相见,可孤想着。”

“多年后禄东赞会站在雪山上,远望大唐时,他还能想起当年的冬天在太极殿前,孤这位大唐的太子送给他的肥皂,以及孤对他说过的话。”

桑布扎道:“大相一定会记得。”

吐蕃使者与大唐太子在鸿胪寺的这场谈话进行得很愉快。

两人一起走出鸿胪寺的时候,礼部官吏皆是站在一旁,面带笑容。

只有长孙无忌还在昏暗的鸿胪寺内,转动着魔方神色纠结。

鸿胪寺外,李承乾揣着手道:“你看,我们大唐的鸿胪寺这么破旧,好多年没有修建了。”

桑布扎笑着,“大唐天可汗陛下英明神武,无须多么华丽的官邸,只要天可汗还在,这长安就是光芒万丈的。”

李承乾低声道:“你们这些使者总是喜欢说笑。”

“臣来使大唐,见到了大唐的富裕,今年夏天的大非川一战臣又见识了大唐的将士的骁勇。”

李承乾蹙眉道:“孤说过很多次了,吐谷浑会败是因为吐谷浑王的愚蠢。”

“我们的大相也是如此认为,一个愚蠢的王是守不住他的领土与牛羊的。”

“所以大唐能够击溃吐谷浑并不是因大唐有多么的强大。”

桑布扎行礼道:“太子殿下太谦虚了。”

李承乾道:“使者此番前来,会不会如之前那样匆匆来,匆匆走了?”

“此来大唐定要见过天可汗,朝拜之后再回吐蕃。”言罢,他抖了抖身上的挂着兽皮的外衣,行礼道:“吐蕃的贺礼已在路上了,我们的赞普献上三千牛羊,正在路上。”

李承乾笑道:“那使者先去休息,下次大朝会再见?”

桑布扎还想与这位太子多说一些话,不过既然言至此处,他用唐人的礼仪道:“大朝会见。”

送走这位吐蕃使者,朝着鸿胪寺内看去,舅舅还在转动着魔方。

李承乾揣着手站在鸿胪寺外,看着舅舅那拧巴的神情,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又是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鸿胪寺的官吏纷纷面面相觑,他们低声议论着,太子殿下的两声叹息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他们当值的官吏没做好?

本就是休沐时节,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吏还要在休沐时节当值,心中本就不舒服。

父皇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同时他也是一个颇有自信的皇帝。

这种自信来自于,皇帝觉得他转不好魔方,那么朝中群臣也不见得能够转好。

几个工部的工匠还在造着魔方,继续往朝中各部正在家中休沐的各级官吏送去。

能不能先解开这个魔方,倒成了现在朝野的一场智慧竞赛。

魔方这个游戏很有意思,考验思维能力。

上官仪身为弘文馆的学士,每日都要来一趟这里当值,又是身兼泾阳县的主簿。

休沐时节,其实也没有强制学士们来这里当值,大家绝大多数都是意思意思。

此刻,上官仪走在热闹的朱雀大街,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这个时节的长安城最热闹

本以为,今天在弘文馆的人不会多,谁知前脚刚走入馆内,就见到了不少人围坐在一起。

大家正在议论着什么,还有几声着急的怒骂声。

也不知怎么了,上官仪凑上去看,见到了被人群包围的当中,有三个人正在转动着一个方块。

“伱错了,不能这么转!”

“你都转了一个时辰,不行就此作罢,让我来。”

言罢,就有人抢走了魔方,将一人踹走,抢了位置坐下来,转动魔方。

上官仪仔细看着,只见有一个人气恼地跺脚,失败了就丢下魔方下一个人继续钻研。

弘文馆的主事定了一人半个时辰,每个人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来解密这个魔方。

“你说这个魔方内是不是藏着什么,解开了就会掉出金子?”

“怎么可能!”有人当即否定道:“如果真有金子,就已经砸碎了。”

又有人道:“能够解开这个小东西的智慧就价值千金了,尔等目光短浅!”

上官仪听着周遭的议论,默不作声站到了一旁,开始排队,他也打算试一试。

“解开了!解开了!”有人朗声道:“钦天监的李淳风道长第一个解开了,陛下赏赐万钱。”

闻言,原本兴致高涨的众人顿时没了兴致。

倒还有人正在专研,“难道此物内有道家的奥妙?”

智慧永远是人们追逐的动力源泉,当第一个解开魔方之后,这个魔方在朝野的议论也很快就平息了。

一场知识竞赛因为第一个人的解密成功而结束。

当然了,这样一来很扫兴。

等李淳风道长来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在与爷爷下着象棋。

“臣李淳风见过太上皇,太子殿下。”

李渊点着头目光继续看着棋盘,东宫制作的象棋很有意思,老爷子正全神贯注,低声道:“等朕学会了,就去好好教训二郎。”

李淳风递上魔方道:“臣解开了魔方,陛下说此物乃是东宫所造?”

李承乾也看着棋盘手里把玩着棋子道:“本来给弟弟妹妹锻炼思维的,后来被父皇顺走了。”

李淳风三十岁出头,不到四十岁,穿着一身单薄的道袍,不解地站在原地。

李渊推动自己的炮,道:“将军。”

李承乾将一旁的车拉过来,吃了爷爷的炮,解开了危机,神色依旧凝重。

“朕听高士廉说你棋艺了得,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回,李承乾把自己的马往前一跳道:“将军!”

李渊正想要移动自己的将,却发现被两只马将死了,见状灌了一大口茶水,指着棋盘道:“你的马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李承乾低声道:“就在爷爷只顾着进攻的时候。”

“朕的孙儿算无遗策,可惜了!”

“爷爷可惜什么?”

李渊惋惜道:“可惜你是东宫太子。”

一边收拾着棋盘,感受到雅兴被打扰了,李渊不悦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李淳风双手捧着魔方,“此物乃是东宫所造。”

“听说李淳风道长是第一个解开的?”

“既然此物是东宫所造,臣不敢当第一。”

“你是第一个就是第一个,李道长精通数术算理,其实早该想到的,除了您放眼这朝堂,还有谁有这等能力?”

“太子殿下谬赞。”

李承乾给了一旁的宁儿眼神。

宁儿会意之后,又从东宫拿出一张纸,纸张上是六阶魔方的图纸。

李承乾接过图纸递给他,道:“这是更高阶的魔方,道长拿去造出来。”

李淳风拿过图纸,仔细看着。

“孤的图画得并不好。”

“臣看得懂。”

“送道长,这是天底下唯一一份图纸,这份造化不是东宫的,就该是你李道长的。”

闻言,李淳风又是行礼,道:“殿下才是有造化的人物。”

李承乾忽然笑了,“爷爷,孙儿早就说过了,孤就是这大唐的祥瑞,能够给世人带来更大的造化。”

李渊也是抚须笑道:“我们李家的祥瑞,喜将这非凡的智慧送给别人?”

“孙儿希望大唐的臣民能有更大的成就,自然不能吝啬。”

李渊摆了摆手,“退下吧,不要打扰朕与孙儿下棋。”

“臣领命。”李淳风将这个三个字咬得很重,面向太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棋盘上铺好了棋子,李渊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盯着这孙子小声道:“你有意的?”

“利用的声望,将这些声望与人心占为己有,是孤从父皇身上学到的本领。”李承乾揣着手坐在椅子上,继续道:“一个临时想到的游戏,能够换来一个数术大家的投效,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吗?”

注:桑布扎,全名吞弥·桑布扎是松赞干布一统高原之后,吐蕃的藏王松赞干布的御前大臣,吐蕃七贤臣之一。

(本章完)

第72章 能从天黑讲到亮

李渊喃喃自语道:“幸好朕退位得早。”

小福走来道:“殿下,泾阳的信。”

李承乾打开信纸,信纸内部还有一层封蜡,这是一个保险装置,如果被人拆封过,溶解的封蜡便会留下痕迹,如果用火溶解时温度太高就会烧坏纸张,而这种纸张是泾阳独有的。

质感与薄厚也是独一无二,因此保密性上很靠谱。

撕开信纸封蜡,李承乾看着信中的内容,慕容顺在四方馆已有一个月了,因泾阳需要备货,原本计划在半个月前的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皇兄有事就先去忙,妹妹陪着爷爷下棋。”

“哈哈哈!”李渊抚须笑道:“丽质,要是输多了,可不要哭。”

“哼,爷爷不要小看孙女。”

言罢,李丽质与爷爷下着棋,李承乾拿着信纸走入了隔壁的东宫。

东宫储君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而且谦逊有礼。

近来这位东宫太子越发勤勉,开始逐渐参与朝政。

在一部分人眼中东宫的储君又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肩负着储君的位置,很多事上都要以身作则。

对弟弟妹妹,树立起一个好榜样,不任人唯亲,不被外物影响

甚至东宫太子自己闲来造出来的玩具,都被皇帝夺去了。

也就是现在以一种很诡异的速度风靡长安的玩具,魔方。

这位东宫太子没有去过骊山的行宫,更没有享受过冬天的温泉。

据传闻,如今的东宫有许多的书卷,甚至太子身边没有任何一样能够取乐用的玩物。

更不会时常与三五好友聚在一起饮酒,因要教导东宫的弟弟妹妹们,这位东宫太子分身乏术,哪里还有时间去结交朋友。

贞观七年临近十二月,慕容顺被上官仪带到了一间驿馆二楼,二楼的这处房间很小。

在眼前有一张白布,白布横在这间屋子。

慕容顺与上官仪站在白布前,仔细看着白布,透光处可以见到两个人影。

上官仪道:“慕容顺到了。”

白布另一边的人影点了点头,这个人影坐在椅子上,阳光向阳处还能见到在一旁站着另外一人。

“慕容顺,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你的贵人。”

白布另一边传来了话语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慕容顺行礼道:“贵人有何吩咐。”

这个慕容顺被上官仪训得很不错,他的谈吐也更像关中人了。

“午时过后会有礼部的使者请你去鸿胪寺,会见赵国公与太子,会恢复你吐谷浑王的身份。”

慕容顺恍恍惚惚道:“我不想回去,天可汗为何还要我回吐谷浑。”

“伱也可以一直留在长安城。”那女子的话音再次传来。

“臣愿意一直留在长安城。”

“那好从现在起,你的一切都要按照贵人的要求来。”

“喏!”慕容顺躬身行礼。

“你说你愿意接受吐谷浑王的名号,并且接受伏允的继承,但你需要一辈子留在长安城学习,如今北方草原,漠北与突厥正值对峙时期,你可以作为唐使出塞外……”

听着贵人的吩咐,慕容顺一一记下。

言罢,白布后方的两个身影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这处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子在说话,而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言语。

慕容顺一直等在这个房间,到了午时,有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一队官吏站在门口道:“慕容顺?”

他行礼道:“正是在下。”

“鸿胪寺,你走一趟。”

“喏。”

贵人说得不错,午时一到,这些人就来了,只要不是午时问斩,对慕容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天可汗是一个仁慈的皇帝,就算是吐谷浑王死了,还是留下了他的儿子。

鸿胪寺内,一群官吏正在吃着茶叶蛋。

屋外还下着大雪,雪花落个不停,让原本安静的皇城,此刻更寂静了一些。

李承乾脚步匆匆而来,道:“诸位不要客气,东宫的茶叶蛋还挺多的。”

“谢太子殿下。”

一群文吏纷纷道谢。

长孙无忌坐在上座,道:“太子殿下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李承乾递上一颗道:“舅舅也吃?”

“唉……”长孙无忌叮嘱道:“就准这一次。”

“谢舅舅体谅。”李承乾往自己的双手吐了吐气,而后搓着就要冻僵的双手与耳朵。

炉子就在边上,先用炉子温暖了手,再用热乎乎的手去温暖耳朵。

李承乾道:“这冬季到了,高阳与稚奴都着凉了,让她们吃药,总是跑,东宫真是一路追着给她们喂药。”

长孙无忌闭着眼,沉声道:“太子殿下也要注意冷暖。”

“正是一生年纪中最健壮的时候,况且锻炼体魄,应该没这么容易着凉。”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确实很久没有生病了。”

“晨跑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生活习惯,舅舅也可以试试的。”

“嗯。”

“咦?我们的新任吐谷浑王还没来吗。”

听太子殿下问了一句,当即有人去传话,门外的官吏脚步匆匆走入鸿胪寺,他身上还有不少积雪,道:“人就要到了。”

李承乾神色不悦道:“本来东宫因弟弟妹妹的事耽误了片刻,不成想这个吐谷浑王竟然来得更晚,岂有此理。”

李百药将一份份的奏疏与旨意放好,今天礼部与鸿胪寺要面见是吐谷浑的新可汗。

慕容顺现在穿着一身唐人特有的布衣,穿着唐人的靴子,他一脸谦卑向路过的每个官吏作揖。

一路被人领到了鸿胪寺,慕容顺站在门前犹豫了许久,闭着眼深吸一口冷冷的空气,再吐出来,鼓起勇气进入这个如同站着血盆大口的鸿胪寺。

慕容顺觉得,可能走入这里,自己的尊严或者是当个人的底气都会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哪怕可能是将心肝脾肺全部掏出来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心不是黑色的。

其实鸿胪寺内的气氛很不错,十余个官吏坐在这里,还能谈笑风生,比如说今年冬天谁家又生了一个孩子,谁家又娶了一个媳妇,哪户人家的寡妇终于嫁出去了。

等等这些事都是人们为之津津乐道的。

李百药见人来了,他双手递上旨意道:“这是天可汗旨意,继承吐谷浑王的名号,从此为大唐西面的屏藩,拱卫关中,听从天可汗号令。”

慕容顺双手接过旨意,朗声道:“谢天可汗。”

一并交给这个吐谷浑新可汗的还有原本的吐谷浑王印信,以及历代吐谷浑王的国书。

在吐谷浑的列祖列宗名字下,加上了慕容顺三个字。

天可汗是个仁慈的皇帝,更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皇帝,就连吐谷浑祖宗之事都亲自代为执行了。

这皇帝做得实在是太厚道,如何不让诸国臣服?

慕容顺双手还捧着旨意没有放下来。

照理说做完这一步,慕容顺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去了,然后去吐谷浑当个新可汗,往后成为大唐的附庸,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当炮灰,要不就是跟在后头跟着捡人头。

“臣还有一事相求。”

闻言,李百药神色多了几分不悦,鸿胪寺的众多人也停止了议论。

慕容顺朗声道:“臣愿意继承父汗,成为吐谷浑的新可汗,当一个吐谷浑的王,但臣不想回吐谷浑。”

大唐的文官都不是好惹的,一个不听话的新可汗很快就引来了敌意。

有人拍案道:“你是何意思!你不去吐谷浑你还想去哪里。”

慕容顺闭着眼,身体还有些许颤抖,朗声道:“臣在长安四方馆读书,深知天可汗之气魄,深知大唐之磅礴,吐谷浑如同蝼蚁,哪敢与大唐争锋,还请大唐帮助臣治理吐谷浑。”

长孙无忌搁下手中的笔,凝重的神色观察着对方,道:“你知道你这是抗旨吗?”

听到赵国公低沉的话语,慕容顺的身形明显有了些许颤抖,他脑海中想着话语,终于想到了上官仪与贵人教过自己的他,又道:“臣因孝道是应该,也一定要肩负起吐谷浑可汗的名号,臣没有抗旨。”

“臣是吐谷浑人,臣不是唐人,这世上需要有人歌颂天可汗。”

“天可汗不需要你来歌颂。”

长孙无忌再一次反驳。

“有些话从一个吐谷浑人口中说出来,比唐人更有用!”

慕容顺说出这些话,已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他现在站在这里都有些打颤。

李百药将刚刚记录下的对话放在赵国公面前,低声道:“此事要如何决断?”

长孙无忌眯着眼盯着慕容顺,缓缓道:“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慕容顺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道:“没人教臣。”

“你撒谎!”

长孙无忌语气更加森冷了。

慕容顺忽然跪倒在地,他拜伏在地道:“求你们了,不要让臣回吐谷浑,吐谷浑人知道臣投效了天可汗,就算是回去,那些残存的族人,也会杀死臣的。”

长孙无忌忽然看向坐在身侧的太子。

承乾坐在炉子边,正揣着手靠着墙闭眼,呼吸平缓,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睡着了。

而后,长孙无忌将炉子往边上推了推,以免烧到了太子的衣角或者是那宽大的袖子。

李百药低声道:“赵国公,既然他答应了继承可汗之位,那便不算是抗旨了。”

再看慕容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李百药又道:“他这话不太像是谎话,不过是怕死而已。”

长孙无忌失望摇头,失望的是伏允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明白了赵国公的意思,李百药朗声道:“你先去长安驿馆等着,等我们商议好。”

“喏。”

慕容顺战战兢兢地走出鸿胪寺。

外面还下着雪,上官仪等在皇城门口,“事情怎么样了?”

慕容顺脚步不停,一边走着一边回话,“按照贵人与您的要求,臣都一五一十说了。”

上官仪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很好,以后你就能活得更像一个人,至少比现在更像一个人。”

“谢贵人……”慕容顺环顾四周,不知要往哪里拜。

上官仪对他道:“人要活得有价值,你觉得你活着有价值吗?”

慕容顺摇头。

上官仪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后你的价值就是要做事,做对大唐有用的事,你就有了活着的价值,只要你有了价值,谁都会尊重你,你有了价值,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慕容顺重重点头,道:“嗯,我要活得有价值。”

上官仪走在前头,笑道:“吐谷浑有什么好的,一旦你回去之后,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慕容顺道:“我要得到他们的尊重,活得有价值,我要活得像个人。”

鸿胪寺,李承乾醒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正在这里议论。

先是看了看四下,有人道:“这该如何是好。”

“是呀,徒增麻烦。”

……

身侧,长孙无忌每说一句,李百药便点头一次。

言罢,见身边的这个外甥醒了,长孙无忌正色道:“昨夜没有休息好?”

李承乾道:“孤学会了一个本领。”

“什么本领?”

“孤会讲故事,可以从天黑讲到天亮。”

长孙无忌笑道:“所以殿下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袍,炉子烧着的时候会有些飞灰落在衣裳,仔细拍去之后,抖擞抖擞,就精神了不少。

“没办法,弟弟妹妹精力太旺盛了,不给她们讲故事来消磨她们的精力,她们根本不想睡,往后要增加一些体育课才好。”

堂内官吏也纷纷看向这个太子,东宫太子看起来长高了许多。

这种感觉就像是昨天还是个孩子,现在一夜之间长这么高了。

长孙无忌收拾好眼前的卷宗,捧在手中道:“走。”

李承乾又天真又无辜,眨了眨眼,“去哪儿?”

“事情有些变化,去见陛下。”

李百药领着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吏,站在官邸前送别太子与赵国公。

舅舅与外甥走在风雪中,脚步并不快。

只不过今天的风雪很大,不用太久,就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

李承乾在冷风揣着手缩着脖子道:“舅舅,孤来拿吧。”

长孙无忌将一部分卷宗递给这个外甥,道:“路滑,走慢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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