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0章 病驴磨

“废话!这事要是没有蹊跷,景国佬还能好好跟我说话?”尹观语冷声幽:“以他们的一贯风格,那必然是先抓后审。我的靴子不落在玉京山上,断然没有开口的机会。”

“阎君大人!”姜望喊了一声,打断他的阴阳怪气,又换上和善的笑脸,哄着道:“都知此中有蹊跷,您介不介意说一下事情经过呢?”

姬景禄很给面子的没有跟尹观对呛。

尹观乜了姜望一眼,终是道:“鄙人是受黄河之会赛事组高薪诚聘,参与本届黄河之会的场下观察工作。”

“在无限制场四强赛,也即左光殊对决萨师翰的这一场比赛,我在太虚幻境里现场观察。发现场内观众,卫国人苏秀行、苏小蝶,在激烈讨论赛事的时候忽然消失,由此判断他们可能是在现实里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能排除是比赛本身对他们造成了不良影响。”

“哦,我认识他们的原因,是苏秀行以前跟我一起工作过。而苏小蝶是他的堂妹。”

跟苏小蝶随意的几句闲聊,他已经把苏家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也算是补充了前成员的摸底档案,当时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底”一摸,人就没了。

“本着为赛事观众负责的态度,以及‘看一眼也不麻烦’的心情,我就循着之前的联系找到这里——”

“然后这具尸体就从天而降。”

“景国镜世台的裴鸿九,也恰好找到这里来,又匆匆离去。”

“这具尸体在我面前落下后,我就一步都没有走动。现场的痕迹,可以完全地证明这一点。”

“我不曾触碰过这具尸体,和他也没有任何联系。至于他是从什么地方被抛过来,我尝试了追查,但是找不到线索……建议景国可以派更专业的人来看看。”

尹观一口气说完,摊了摊手:“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姜望没想到这里的事情还牵扯到苏秀行——那个曾经拿着一把破匕首就来刺杀他的年轻杀手。

当初还是因为苏秀行,他才与尹观重逢在临淄城外。

说起来也是颇有缘分了。

他左右看了看:“你找苏秀行……找到了这里?”

尹观面无表情:“他就在这儿。”

姜望又左右看了看:“……谁干的?”

“谁杀了陈算,谁就杀了他。不然难道是我吗?”尹观反问。

苏秀行也死了!还是跟陈算死在一起。

再联系到他地狱无门组织成员的身份……隐隐是一条清晰的牵连尹观的线。

但意义何在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尹观都没有杀陈算的理由。这种陷害实在牵强。

景国在当下的克制,也让这种陷害很难起到作用。

杀陈算不是一件低成本低风险的事情,换而言之,这件事情一定要有足够大的收益才行得通!

由尹观而及我,意在观河台吗?

在山雨欲来之时,姜望不免颇多猜疑。

“陈算道兄前不久给我写过一封鹤信,问了我一个问题……”姜望说着把鹤信递给姬景禄:“不知能不能对贵国的调查提供思路。”

姬景禄接过来看了一眼,挑起眉来:“人魔……”

“这消息很重要。”他说道:“我马上让人去调查忘我人魔的行踪。”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路在其中’。”姜望坦诚地道:“我认为九大人魔的设计,藏着燕春回为自己设想的超脱路径。”

“明白了。”姬景禄点了点头。

“此外,我也有一个消息与姜君共享。”他看了尹观一眼,对姜望道:“就在两刻之前,卫国三郡里,除了理衡所在首郡外……两郡被屠。确切地说——是两郡之中所有具有超凡力量的存在,被极度凝聚的天光所点杀。”

“力量来源是一块太阳心石,是从关于‘太阳’的概念里剥离出来的,时间应该已经有一千年。”

苏秀行死前看不出的杀人规律,在景国高效的情报力量前,一览无遗——也只有对卫国超凡力量有深刻掌握、清楚知道该国所有超凡修士落脚点的景国,能够这么快找到这规律。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说,景国真的没有必要再对卫国做些什么。

都已经将这个国家攥在手心,如观掌纹,怎么都翻不了天。哪怕出了一个天赋如此惊人的卢野,也多的是方法可以应对,甚至收归己用。而不是一定要把这孩子逼成仇人。

姬景禄又道:“这件事情暂时还在封锁,虽然肯定压不住太久……我希望听到的人可以保密。”

他当然不是跟信义著称的姜真君强调。

尹观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卖姜老板一个面子。

很显然,景国遇到的情况和尹观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

黄河之会如火如荼,卫国天骄高歌猛进。

景国已失内府场,无限制场正在对决,外楼场也有很大可能碰上卢野……

卫国在这种情况下,遭受如此严酷的打击,景国就是那个站在尸体边上的人!

无论事情是不是景国干的,景国总是避免不了沾一身黄泥。若是在乎“形象”,在意天下悠悠之口,那就得好好地解释一下,这件事情为什么与他们无关。

正是基于此等逻辑,姬景禄才会希望尹观做出切实的交代。

在非战争状态下,卫国两郡的超凡修士被一次清空。此等恶行,百年未有,令人发指!

这件事情又会对黄河之会产生什么影响?

姜望眉头紧锁:“那个开拓武道新篇的卫怀卫老呢?”

姬景禄的表情在这刻严肃:“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痕迹。前一刻还在通过【天镜】看比赛,后一刻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由不得他不严肃。卫怀的失踪,指向太明确了,天底下谁能不怀疑景国?

中央帝国以天镜之术铺开中域,让所有道属国百姓都能欣赏黄河赛事——但他们也一定没有想到,有谢元初和许知意两位天骄托底,都没能把握内府境四强席位。

“他的得意弟子在观河台上比赛,拿到了外楼场四强的荣誉,他既没有去观河台现场观战,也没有进太虚幻境……”姜望分出心念在太虚幻境里略略检索,然后道:“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有进入过太虚幻境,并非【行者】。”

往前推十年,关于太虚行者的意义还存在激烈讨论。

到了今天,一个修士竟然并未接触太虚幻境,已经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姬景禄语有警觉:“这一点倒是我们没有关注到的……卫怀这个人,有大文章啊。”

“苏秀行的那个堂妹,苏小蝶……她也已经超凡了吗?人在哪里?”姜望又问。

“应该是游脉境。”姬景禄回道:“我们查到苏秀行通过卫国的官方渠道,给她购置了一颗丙等开脉丹……不出意外的话,她已死在交衡郡。”

“也就是说,苏小蝶只是那两郡里被点杀的超凡修士之一,可能对方并不是针对性地对她做了一些什么。”姜望若有所思:“但苏秀行却死在这里。此去卫国,一千三百里地。”

他问:“是交衡郡出事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吗?还是事发后才逃到这里?”

姬景禄看向尹观。

尹观淡声道:“至少苏秀行死在这里的时候,是知晓交衡郡那边出事的,他的诅咒带着恨,虽然我没能接收到具体的内容,但恨意强烈,想来除此事无它。”

“也不能排除有些人为了针对性地对她做些什么,而对卫国两郡动手。”姬景禄语气慎重:“不然难以解释秦广王出现在这里。”

姜望明白自己应该表明态度了。

他认真地说道:“秦广王确实是受赛事组委托,参与黄河赛事观察工作,有消弭风险,查缺补漏的任务,这一点众阁都可以作证。”

“我想他没有杀陈算的理由,且若真个行此恶事,以他的能力,会做得更干净一些,不至于让裴鸿九发现。”

“但陈算的尸体就在他身前被发现,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认为他有必要配合景国的调查。”

姜真君为天下安宁是操碎了心:“这段时间他会守在玄冥宫里,以便随时跟贵方保持沟通。在合理范围内的需求,我想秦广王深明大义,不会推诿。”

名为配合,实为禁足。

尹观这次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就要被关一阵子,心里实在恼火。从前他可是真刀真枪真杀的:“凭——”

“钱不用还了。”

“什么钱?”

姜望回过头来看姬景禄:“这次事件,贵国是怎样划线的……玳山王能否给在下交个实底?”

今时已是风满楼,一场暴雨不可避免。

陈算之死,卫郡超凡之屠,都是震惊现世的大事。

但无论如何,正在进行中的黄河之会,一定不能被影响,不可以中断。不然为此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希望现有的秩序不要被打破。但再往上,我只能说天心难测——”姬景禄斟酌着道:“你们不是在观河台上闲聊吗,何不当面问问?”

姜望没好说自己已经被赶出聊天。

姬景禄又抬起手来:“此处山谷将要封锁,两位是否还有指教?”

尹观抬脚便走。

众生僧人倒是对姬景禄行了一礼,才心事重重地离去。

……

……

“没关系,不要紧的,不就是让你爹死不瞑目吗?不就是你的祖祖辈辈,灵魂都不得安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给自己压力,该松懈就松懈——卢野啊。”

“你娘生你的时候,以为有了希望,她是笑着死的。你知道吗?不过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累了就休息,想玩耍就去窑子里,爷爷兜里还有几两预备买棺材的银子,留着也没用,拿去花了吧!”

“泪水比汗水容易,哭泣比坚持省力。”

“身过车轮皆死——所以跪下来,跪着就不用被割头。”

“卢野……卢野。我知道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什么都看得清楚。你恨爷爷吗,从小把一切都堆在你身上。没有让你放松过一天。没有让你做过小孩子。”

“因为爷爷是个没有用的人,只能指望你。只能指望你……”

“你……恨我吗?”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爷爷。

你只是太恨了,太累了,你没有办法。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只是仇恨压得你不知如何去爱。

我没有恨过。

卢野在备战室里睁开了眼睛。

仍然站着桩,双手环抱如推磨。

已经是外楼场四强,就等着外楼魁名赛的那一天。

其他选手都在各家别馆里做最后的静养,名师指点,各种药浴调理着……就连同样小国出身的龚天涯,这会儿也被一只肥白狸猫叫走,去开暮鼓书院的小灶了。再往前,白玉京酒楼的掌柜,也专门把他带出去指点过。

唯独卢野,只有卢野自己。

他刚赢得正赛名额时,举国欢腾,卫国那些脑满肠肥的王公贵族,还排着队地过来送补品,送官送爵。

等他杀进四强,那些人都不敢再露面了。

早已经沦落的卫国,可以有人才。不该有天才。

爷爷说卫国的皇室就是猪猡。

但他明白——只有猪猡才能活着做皇帝。

人有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按照你最初的想象来长成,现实有它牢固的模具,世上绝大部分人只能在规范中生长。

人有时候是没有选择的。

所以不要轻易去判断一个人的对错。你眼里的“错了”,或许是他唯一的活法。

爷爷没有来观河台。

爷爷说他已经教不了任何东西,不要来这里丢人现眼,再做拖累。

没关系。

他只是想摘下魁名,举起卫国的旗帜,回去告诉爷爷“没关系”。

击败骆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东王谷医团给治好了伤,但身体还是有些隐痛。

没关系,他懂医术,知道怎么调理自己。

咚咚咚。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

卢野抬起眼睛,看到了龚天涯。

“龚兄总是这么……有礼貌。”卢野咧嘴笑道。

他是古铜的肤色,牙很白,笑起来有一种心无挂碍的爽朗。

龚天涯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也是还以微笑:“卢兄总是这么努力。”

其实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他,又干巴巴地加了句:“卢兄的桩功真好!”

卢野仍然站着桩,大大方方地道:“站的是老龙桩,推的是病驴磨。自小琢磨的粗浅功夫,谈不上好坏。只是自小习惯了,每天不站一站,倒不爽利——龚兄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这瞧着可不粗浅,大道至简,返璞归真!”龚天涯由衷地赞了声,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来:“季貍师姐送了我一瓶神华丹,可以养神固气,我看卢兄练功太勤,可能需要稍作补益……我没有太好的东西给你,别嫌弃。”

说着放下丹药,逃也似走了:“师姐叫我,回头再叙。”

卢野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他倒是不扭捏,也对龚天涯很放心,打开丹瓶吞了一粒,便又继续站桩。

肌肉一块块在皮肤底下如龙游,汗珠密密麻麻地起伏在龙脊。

忽然门又推开,走进来红袍雪枪的少年将军。唇红齿白,眼眸明亮。

“来吧——”计三思用脑袋往外歪了歪:“我师叔刚好来看我,说要指点一下我的枪术。我想着一个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咱们两个顺便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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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1章 集思广益

计三思的师父是号为“无双”的计昭南,计三思的师叔王夷吾,这些年驰骋种族战场,累功积勋已为天下名,是一骑当千的盖世战将。

大齐军神不仅自己军略无双,神通盖世,教徒弟的水平也是世间绝顶。剩下三个弟子,三个都已洞真。镇国大元帅府是当之无愧的临淄第一府,一门三真,天下广扬。

卢野自开丹田武路,习惯了修行路上的独自跋涉,但跟计三思一番切磋下来,仍是受益匪浅。

名为“切磋”,实则是王夷吾“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指点。

大家是四强赛的对手,说不定下一轮就会碰上,但都并不吝啬给予对手帮助……卢野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武道的开拓,就在于武道先贤的无私奉献,前赴后继。武圣王骜拳散超脱功德,以益天下。镇河真君将自己一身所学,尽置于朝闻道天宫,广布于人间。

他卢野虽然立于微末之间,所开创的丹田武道,也并未敝帚自珍。

恰恰是他以爷爷卫怀的名义广布了丹田武道,引得长河以北的武人纷纷参与,不同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无数的灵感交汇,才将这条道路渐渐完善。

这武道新章已经席卷长河以北,不输于长河之南。

仅靠他自己,尚不知要摸索多久,是万万走不到如今位置的。

走回备战室,卢野便是一愣。因为景国天骄于羡鱼,正在房间里。

其人以道簪束发,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华服。这衣服看不出多么亮眼的设计,但给人的观感非常舒适,有一种不见雕琢痕迹的美感。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本届黄河之会为人称道的武道天骄一共有四人,其中三个都在外楼场,一个是他卢野,一个是魏国的骆缘,再一个就是拜姬景禄为师、弃道修武的于羡鱼。

她自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道修教育,学的是最顶级的道门传承,虽半道转武,却未见滞涩,走出了一条仙风道骨的武路。

整个景国对于武道的投入,毫无疑问姬景禄会吞下最大的份额,而她紧随其后。

“听说你被计三思叫走了,所以在这里等你。”于羡鱼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话,在她空灵的声音里,听者很容易变得专注。

在卢野看来,本届外楼场的四强选手,其实都有不符于年龄的成熟。

龚天涯的成熟是受风霜砥砺,内心强大,意志坚定,岿然迎雷霆。

计三思的成熟是眼界极高,见惯了世面,不拘俗务,沙场饮血,不惧生死。

唯独于羡鱼,她身上真正有一种大人物的气质。明明也才十八岁的年纪,却像是那种握权天下的天都大员,风雨雷霆都在不动声色间,颇显城府渊深。

听说在于阙元帅生前,她还以“娇憨”闻名,是天京城里出了名的不谙世事的千金贵女。也不知是往时都在韬晦,还是生活的重创太能改变一个人。

“于姑娘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卢野走进房间。

“说起来卫国也是道属之国,卢兄亦是中域才俊。早先未有亲近,实是在下的怠慢。”于羡鱼态度倒是很好。

“早先咱们还未能在台上遇见,自是不能亲近。”卢野淡声道:“马上就有机会了。”

“阁下是蛟龙在野,只待风云之会。可惜未遂良逢,宝剑锈匣,明珠尘网。今已立足四强之席,却无人来捧冠冕,身边也不见一个体己的人在——”于羡鱼抬起眼眸:“其实我是想说……考不考虑来斗厄军?”

“凡台下为我喝彩者,皆在为我捧冠。凡天下修丹田武道者,皆是我的体己。”卢野朗声道:“我虽独身在此,亦倾目光万注。如何说未遂良逢?”

“看一万眼,不如注一万金。”于羡鱼眸光淡然:“我会给你最高的投注,不会有半句虚言。”

卢野笑了:“这里是观河台,现在正在进行黄河之会的比赛,于姑娘是想挑战镇河真君的威严吗?”

“我将来必然重掌斗厄,我希望你能来帮我,让斗厄重登十甲之首,复证天下第一。”于羡鱼端坐在那里,语速不快,尽显自信:“当然并不需要你在比赛里做什么,我不会侮辱你,更不会侮辱自己。”

“我是说比赛之后,无论成绩如何,我都可以在斗厄军为你留一个正将职衔。等到将来我掌军斗厄,你就是副帅。”

“观河台上很多人奋斗一生的终点,只要你肯点头,我就必然将你送达。”

她从储物匣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旁边的茶凳上,悠然道:“但这话,在比赛之前说,才算有诚意。”

“十甲?”卢野问。

“景八甲已成历史,景十甲必列神霄。”于羡鱼并不隐晦:“神霄在即,天下扩军者众。但举世之中,只有景国有这个底蕴,能够一扩就是两支天下强军!最好的机缘在这里,最高的天阶等天才来登。”

卢野静静地看着她:“于姑娘确实是大气,诚意十足。中央大景也令人仰望,叫我不胜惶恐。但卢某若是现在就答应了,之后台上遇见,恐不能尽力。”

于羡鱼同他对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无妨。卢君有虑,不妨骑驴找马。可以等到比赛结束,再来找我聊,我开出的条件,始终对你有效。”

话虽如此,他们都明白,这时不点头,之后就更不会点头。

卢野只是拱手:“多谢体谅。”

于羡鱼拍了拍桌上的锦盒:“这里有一套【折枝】的武服,黄河正赛的每个人都有。照着你的身材订做的,给别人也穿不了,莫要推辞。”

说着她便起身离开。

真是利落的女子,像她的剑术一样,简洁清爽,行云流水,又直指要害。

卢野静静地站在房间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对于一个卫国出身的天骄,将其收于麾下,令他沐浴在中央帝国的光辉下,见证道国的荣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见中央器量,又能收干戈为己用。弥平旧隙,团圆中域。

于羡鱼的招揽很有智慧。

但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有可能惹得裁判不快且不说……也不符合于羡鱼一定要把人打服,收人收心的风格。

再联系到龚天涯和计三思不同于平时的表现,卢野再怎么醉心武道、沉浸在修行,也一时惊醒,知晓有什么变故已经发生。

当今世界,太虚幻境天涯为邻,诸强影响力犬牙交错。卫国足足两郡超凡修士被屠,这消息是根本锁不住的。

景国对消息的封锁,只是争取一个调查和应对的黄金时间。

当卢野试过了种种方式,一个熟悉的人都联系不上,发给卫国权贵的鹤信也都石沉大海,也便大略猜到后院失火。

再到太虚幻境里转一圈,零零散散的消息,惊惧交加的眼神,也就拼凑出大略的真相。

此时再咀嚼那些善意,都是带着同情的。当然无损其珍贵,可是“被同情者”的角色,总归等同于不幸。

如果可以,谁愿意被人安慰、受人怜悯呢?

这场黄河之会的征程……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不。是往后的人生,都是独行。

他杵在那里,定了又定。毕竟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再怎么心志坚定,也没办法将这一切拂作云烟。

他晃了一下,没能站稳。

但有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撑在那里。

年少的卢野抬起眼睛,便看到额生龙角、仙颜高渺的姜真君。

他知晓这是荡魔天君的仙身。

或许仙光太刺眼,他的眼睛是酸涩的,但使劲撑着。

姜真君踏入此间,并没有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说道:“你是本届黄河之会外楼场的四强选手,你只需要考虑比赛本身。”

“没有任何人能在观河台上影响你的比赛。你自己决定你走到哪里。”

“黄河之会结束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白玉京酒楼。你可以在那里生活到你觉得安全为止——当然,不能白住,会有一份工作给你。”

卢野感到自己是想流泪的,但是他没有哭。

心中涌出了很多话,但是都没有说。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再抬头的时候,荡魔天君的仙身已经消失了。

卢野独自静了一阵,微微低头而垂眼,似病驴,似老龙。双手一分,脚步一错,又慢腾腾地站起了桩。

……

……

太虚阴阳界中。

尹观一步踏进来,瞧见那胖成一球的大齐侯爷,转身便走。

“初次见面!”重玄胜懒洋洋地靠坐大椅,悠然道:“阎君何故避我?”

尹观想了想,转回身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是第一次见!”

他掸了掸衣袖:“我不爱跟太聪明的人玩儿。费劲。”

重玄胜挪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笑眯眯地:“这个习惯可不好。跟臭棋篓子下棋下久了,自己的棋也臭了。”

尹观看了一眼自星光中走出来的众生僧人,再看回重玄胜:“你也是光说不练啊!”

“吵吵什么?”姜望不管那许多,一屁股坐下来,在面前按出一张书桌,敲了敲桌子:“我还忙着呢。赶紧聊正事!”

书桌上有一堆他临时整理出来的资料,包括九大人魔的详细情况,包括陈算早先写给他的鹤信。

所谓的“正事”,就是他坐下来便直接发布任务:“这次突发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背后搞鬼,想要干什么——你们集思广益一下。平时不都说自己聪明吗?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

尹观觉得这味道可太不对了,往常都是他来开会发任务,什么时候主客异位?真够颐指气使的!不由问道:“我们集思广益了,你干嘛去啊?”

“集思广益里不是有个‘集’字吗?”镇河真君理直气壮。

重玄胜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笑道:“不管背后的主谋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杀死陈算,绝对是一步臭棋。如果对方的目标是你,我们的优势就从这里开始建立。”

“怎么就优势了?”在胜哥儿面前,姜真君从来心直口快:“还不知道谁跟谁呢!”

“对方既然连陈算都杀,说明这次布局的目标不是你,或者说不止是你。这怎么不值得松一口气呢?”博望侯竖起一根萝卜般的手指:“此胜一也。”

他又道:“陈算不久前才得号‘太乙’,这个道号的意义,你们应该清楚。”

“他代表的是蓬莱岛的根本利益。也是道门的脸面。”

“同时他还没有开始掌握权力。一个出狱一年多的、新鲜的当世真人,杀他的用处几乎没有,杀他的影响却是如此之大。我想不通那人到底有多么愚蠢,才会做这件事。”

“除非——”

重玄胜抬眼观星:“陈算把那人逼到了,不得不杀他的地步。”

姜望恍然大悟:“陈算生前在调查什么,至少是查过忘我人魔的——他查到了关键,所以招致灭口?”

“陈算是一个聪明人,相当聪明的人。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意义……”

“如果说他是一颗不得不提走的棋子,那么只要确定他在这局棋里的具体位置,凶手的棋形就能大略体现。”

重玄胜在心里琢磨着陈算这个人的种种情报,慢慢地道:“都知道陈算加号太乙真人,是为了重登天京而蓄势。但若这一局早就开始,是不是还有另一种理解——陈算有没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想方设法为自己加号‘太乙’,就是为了给自己加一个护身符呢?”

“只是他真正遇到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所以这枚护身符也没能保住他。”

他按着额头思索:“他为什么会觉得太乙真人的道号能够保住他?就因为杀一个太字号的真人影响太大吗?”

“我还想问……为什么你说杀陈算的用处几乎没有呢?”姜望的习惯是一件一件地解决事情,他的困惑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里:“这不是用来栽赃陷害尹观了吗?”

他看向尹观,用眼神问——人真的不是你杀的吧?现在没别人,你跟兄弟讲实话。

尹观把眼皮一翻,懒得回应。

“陈算的身份太重要了,不该杀得这么粗糙。对尹观的构陷更像是顺手为之。既缺乏实质性的效果,过程也难称精妙。应该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重玄胜随口回应,语气笃定:“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没有意义,重点在卫国交衡郡。”

“如果我没有猜错,陈算应该死在那里。”

“苏秀行可能是被陈算以某种手段送出来的。或是为了让他传递消息,或是用他转移注意力……但现在人没了,消息自然也不存在。”

“去交衡郡看看吧!”

重玄胜拍了拍手掌,仿如醒木一敲,令人惊神:“这件事情里如果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一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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