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士别三日

“嘭。”

星空之下,雄浑激烈的鼓点,在旷野之中炸响。

纵然是早已有心理准备的镇北军数万大军,都被这一声突兀却强劲的鼓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一次上战场的红花堂六千帮众,更是头皮发麻,颤栗得几乎要抓不稳手里的长刀。

厮杀还未开始,他们心头却已经杀得人头滚滚……

张楚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但他也在颤栗。

他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就好像……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

直到这一声鼓点,化成一剂肾上腺素,狠狠注入了他体内,他才真真正正的活了过来!

在离开镇北军的这一年半时间里,他做了很多很多事。

建设太平镇。

壮大太平会。

扫平北饮郡……

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也打不起精神,总觉得日子过得就跟凉白开一样,淡而无味。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魂儿,丢在了北方。

丢在锦天府。

丢在了五百里南迁路。

很多人、很多事,他绝口不提,心头却是一刻都不曾忘记……

尘归了尘。

土归了土。

只余下仇恨,像孤魂野鬼一样在武定郡与北饮郡之间徘徊。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进入了高潮。

镇北军数万将士心中的热血,也像火山爆发,澎湃的喷涌而出。

张楚拔刀,锋指西方,咆哮道:“众将士,随我破敌!”

“杀啊……”

前军一万九将士,呐喊着随张楚往西城门狂奔而去。

夜袭的数万镇北军,于锦天府南城门数百丈外分路。

一路往东,攻东城门。

一路往西,攻西城门。

一路刚正面,攻南城门。

城头上北蛮人,直到鼓点声响起,才举着火把往城墙下探头探脑的四下张望。

隔着百十丈,张楚仿佛都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懵逼表情。

……

投石车不断发出低沉而强劲的机括声。

将一块块面盆大小的石头送上城头,分不清是石屑还是血肉的玩意,漫天飞溅。

一架架云梯搭到箭垛上,一个个全身披甲的前军老卒叼着腰刀,一手拿着蒙皮大盾,卯足了劲儿往上爬。

城头上的北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箭矢,就像是蝗灾过境一样,时刻在所有前军将士的头顶上乱飞。

滚石、檑木、金汁,也是一点都没客气的不停往下倒。

张楚瞧着有些发怵。

箭矢、滚石、檑木他不怕,就算劈不开,也伤不了他……

唯独金汁那玩意儿,挡也不好挡、躲也不好躲,虽然伤不着他,但光那玩意的真实属性,就足够恶心他好几个月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镇北军用这些手段,对付了北蛮人几十年。

现在北蛮人全还回来了……

他开口道:“传令晋起,他的骁狼营可以撤回来了!“

一名传令兵接令,纵马朝阵前冲去。

张楚回过头,大喊道:“焦山、孙坚何在!“

二人打马出列,揖手道:“末将(属下)在!“

张楚:“你们俩看清楚了么?“

焦山:“请将军下令!”

孙四儿:“就等您说话!”

张楚颔首:“拉弟兄们上去试试吧,稳住阵脚,一步一步推进,不用着急。”

二人领命:“末将(属下)领命!“

二人调转马头,回转本阵。

“兄弟们,将军有令,攻城!”

“老少爷们儿们,帮主说话了,让咱们上去跟北蛮人干一场,扎稳腰带、绑好刀把子,别给咱帮主丢面儿!”

六千人马举着盾牌,整整齐齐的步出本阵,一步一步压向城门。

张楚跨坐在青骢马上,目送他们离去。

身为前军主将,他原本应当带头冲锋。

但他前军接到的将令是佯攻。

如果他这个主将都攻上去了,那就是死战、强攻了……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顾大局瞎几把折腾这种蠢事,他不会干。

所以哪怕他不理解霍鸿烨的将令,依然会一丝不苟的去执行霍鸿烨的将令。

而且,他这会儿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城头上北蛮人的反击力度,正在一点点的下滑。

“难道是……”

张楚心头还有些吃不准:”声东击西?“

攻城战,攻守双方皆有优势。

守城方的优势,便在于城高池深、居高临下的地利。

而攻城放的优势,便在于灵活机动,可以点破面。

同等兵力下,守城方要守四城门,而攻城方,只需攻破一座城门。

但这世间上,很少有绝对的事。

善攻的将帅,能因地制宜,废掉守城方的地利。

善守的将帅,也能以攻代守,废掉攻城方的机动性。

在张楚看来,今晚这一波夜袭,拉平的就是攻守双方统帅的指挥能力。

再名传千古的名将,也不可能完全依靠感觉打仗。

但现在,攻守双方,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有多少兵力。

只能依靠对方的进攻强度、反击强度,来大致的判断。

但进攻强度和反击强度,是能造假的。

就好像西城门。

张楚手下七个营轮流攻城,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营人马在参战,如果城头上的守将根据他的攻击强度,来判断他的兵力,那无疑是大错特错。

此次镇北军夜袭,采取的是围三阙一之策。

南城门、东城门、西城门,皆有镇北军大军攻城。

西城门的前军是佯攻,那么另外两座城门之中,必然有一门是强攻。

现在,摆在北蛮守将案前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调配兵力?怎么调配?

不调配,万一正在被强攻的那一座城门,真被攻破了怎么办?

调配,万一攻击力度很小的这两座城门,镇北军其实是佯攻怎么办?

还有北城门外,真的没有镇北军埋伏吗?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可能导致城破全军覆没!

北蛮守将两眼一抹黑。

霍鸿烨的情况其实也不比北蛮守将好多少。

他同样只能依靠各城门的反击力度,来判断北蛮人的兵力调配。

但反击力度这个东西,同样是可以造假的。

北蛮守将完全可以命令一半儿士卒反击,另一半士卒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一旦霍鸿烨判断失误,佯攻转强攻却恰好踢在铁板上,那今晚这个大好战机,也就白白浪费了。

但无论怎么说,霍鸿烨今晚这一出虚实相应的夜袭大戏,已经令张楚对他的指挥能力大为改观。

单凭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如果今晚这一战没有第三方来搅局,镇北军有极大可能攻破锦天府。

毕竟今晚这一局,是他霍鸿烨在操盘,他占据着绝对主动。

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谁都没有原地踏步。

(本章完)

第384章 疑兵之计

张楚等待着霍鸿烨的将令。

前军是镇北军战斗力最强的一部,霍鸿烨不可能放着刀尖不用,拿刀把子去捅人。

等了一刻钟左右,张楚还没见着传令兵,便回过身喝道:“白攀、高阵何在?”

怒狮营卫将白攀、熊罴营卫将高阵打马出列,齐齐揖手道:”末将在此!“

“进击,接替风字营、云字营!”

“末将尊令!“

二将齐声应喏。

“传令焦山、孙坚,风字营、云字营徐徐后撤!”

“喏!“

一骑传令兵,自张楚身后冲出。

白攀与高阵回转本部,率领各自麾下的人马缓缓压上去,接替有序撤出战场的风云二营。

不一会儿,焦山就回来复命了。

张楚笑着问他:“感觉如何?”

焦山知道张楚问的是什么,回道:“伤亡不大,再有两战,兄弟们差不多就该适应了。”

张楚微微颔首。

他问的的确是这个。

他对这六千红花堂帮众寄予厚望,决不想看到他们出现大伤亡。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越是经历过血战、鏖战、死战的帮众,冲破年龄限制入品的几率就越大。

他太平会这一两年内入品的武者,七成都是参加过锦天府守城战的四联帮老人。

而同样都是四联帮老人,那些护送家眷提前离开锦天府,没有经历过锦天府守城战的那些四联帮帮众,入品率可就低太多了,只能占到所有入品武者的一成半。

就这一成半,翻看其履历,还大都是跟着张楚从梧桐里起家,一路车翻锦天府所有帮派的白虎堂、玄武堂两帮帮众。

孙四儿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履历非常漂亮:自血刀队成立开始,张楚对外的每一场双方参与人数在百人以上的大型砍人活动,包括锦天府守卫战,孙四儿都亲身参与,并且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

百人斩的成就,在北蛮入侵之前,他就已经拿到了……

和这一份履历相匹配的,就是他的实力。

他是八品。

一转练髓已完成一半的八品。

半年之内,他就能追平骡子。

骡子是张楚手下最先开始习武的三员大将之一,习武近三年。

而孙四儿,是在李正入品后,才开始练的武,比骡子迟了大半年。

双方习武的条件也有着天差地别。

骡子习武,吃的是张楚给他开的小灶,一应补药、秘法,都是太平会最好的。

而孙四儿习武,吃得是三川堂的大锅饭,一应补药、秘法,都得自己花钱买、拿功勋换。

但孙四儿就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要后来者居上了。

有时候,张楚的脑海中都会忍不住的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李正还活着……

“帮主,俺回来了。”

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张楚刚还想到孙四儿呢,这厮就带着一脑门子鲜血回来了,甲胄上还挂着些残肢碎尸。

张楚打量着这厮,“挂彩了?”

“没呢,都是畜生的!”

孙四儿抖了抖卡在甲胄缝隙的碎肉,末了又小声抱怨道:“帮主啊,您刚要能再给俺一点点时间,哪怕是一盏茶的光景呢,俺也能给您拿下这西城门……”

张楚张口就想骂这厮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突然又反应过来,问道:“你上城头了?”

这会儿这北蛮人都在城头上,这厮上哪儿杀的北蛮人?

孙四儿没反应过来,心道不是您下令攻城的吗?

“对啊,您刚没见着,俺冲上去,一刀就砍翻一大片……”

“城头上有多少人?”

张楚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吹嘘。

孙四儿想了想,道:“顶天了三四千人,那过道都空荡荡的,没站满。“

张楚心下急转。

孙四儿参加过锦天府守城战,他对城头上的情况有一定了解,他的判断应该是可信。

即便有出入,也不会太大!

霍鸿烨的疑兵之计奏效了!

西城门上的守军已经调往别处了!

但霍鸿烨的将令还没到……

张楚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他做过统帅。

他知道部将不尊将令,私自打乱将帅部署,此乃战场大忌。

但战机一纵即逝。

孙四儿冲上了城头又突然撤退,说不定已经打了草、惊了蛇。

现在派人去请示霍鸿烨,等传令兵回来,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不管了!

我来,是为夺回锦天府来的!

不是来给他霍鸿烨做马前卒的!

“来人!”

他大喝一声。

传令兵应声而出,“标下在。”

“火速禀报少帅,我前军已刺得敌情,西城门之守军已被少帅疑兵之计调开,战机不容错过,末将张楚,现率领前军所有袍泽弟兄,向西城门发起决死进攻,不下西城门不退兵!“

话音落下,他抽出惊云,指着前方百十丈外,宛如莽荒巨兽一般匍匐在黑暗大地上的巍峨城墙,“弟兄们,随我杀敌!”

于黑暗中静默许久的万余前军将士,陡然爆发出惊天的咆哮声:“杀敌!”

石破天惊!

张楚纵马,冲向西城门。

……

南城门一里外,中军帅帐。

身着绛紫色英武甲胄的霍鸿烨,手持一截炭笔,埋首于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写写画画,数名幕僚手持油灯围在兽皮地图前,不断发表着自己的高见。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的冲进帅帐,大声禀报着紧急军情。

霍鸿烨眉头紧锁,头也不抬的口述军令,一条一条传达下去。

若是白昼,指挥大军作战,得依靠令旗。

但现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指挥大军作战就只能依靠传令兵。

忽然,一阵悠远的激昂喊杀声,传入帅帐。

霍鸿烨猛地抬起头来,凝眉问道:“何处喊杀?”

一名幕僚仔倾听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不确定的回道:“当是西城门……”

“前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兽皮地图,一拳砸在了地图上:“好一手瞒天过海,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呼兰老匹夫!”

“传令,右军强攻东城……”

“报!”

凄厉而悠长的呼喊声,打断了霍鸿烨的传令。

霍鸿烨一挑眉,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怒意。

就见一名背上插着两支羽箭、浑身血腥气扑鼻的斥候,踉踉跄跄的冲入帅帐,声嘶力竭的高声道:“少帅,逐马郡方向有数万北蛮凶骑向锦天府奔袭而来,半个时辰便至……”

话还没说完,他便直挺挺的往前栽倒,眼中的神光迅速散去。

近处的一名幕僚见状,慌忙一个箭步赶上去扶住这名斥候,但一探鼻息,已经没了进气儿。

他安然的回过头望向霍鸿烨,才发现霍鸿烨脸色大变的俯首在兽皮地图前,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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