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章府

章越走进章府。

此地地方甚大,有四五亩之广。

暮色之下院子里松柏古槐遮掩,深宅大院竟是官宦人家的气派,竟不逊于欧阳修家宅多少。

章越也是问道:“老都官,这屋子是叔父买下的么?”

老都管笑道:“是啊,费了不少银子,郎主当初也是将苏州的房子卖了,凑了好些钱,这才在汴京安身的。”

章越再度感叹,汴京房价果真奇贵啊!

但见宅子的后院还有半亩方塘,塘边有亭台水榭,塘中更是种满荷花,令章越这住客栈的人深深感慨有钱真好,即便是现在有钱人想要在京师三环里有个数亩的宅院也是办不到吧。

经老都管带路,章越走到一处偏厅里,但见一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正在剥柑。

章越心道,这不是吃柑的季节吧,都干瘪成这样了还吃?

但见这男子对着仆役道:“今春这柑送来味甜饱满,如今倒是不中吃了。不过也别丢了,将核留下种到后院去,种了十来年后,又有这味甜饱满的柑吃了。”

那仆役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但见这中年男子倒是将这过了季节的柑剥了几个吃完吐了核放在盘中道:“我都能吃,你们也能吃,这些都赏给下面的人吃了,核再种到院边去。”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男子看向章越笑道:“这些下人多半是在心底笑我,说我这个年纪,过了十几年后,怕是等不到树大结果的一日,更吃不到这柑了。”

“岂不知柳宗元贬官柳州,手种黄柑二百株,并不一定指望柑树开花喷雪,垂珠摘实,却说道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何等豁达!”

章越心底呵呵,这么干瘪的柑赏给下人吃不说,还要将核收集起来种柑树,这等操作章越简直在心底直呼六六六。

小气就小气,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了一番大道理,果真无耻得够可以啊!

章越道:“这是柳宗元被贬柳州时所作的《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吧。”

章越吟道:“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不过柳宗元此诗中有一句话我不能认同。”

“哦?你竟质疑柳河东?”

章越道:“正是,就拿这不学荆州利木奴,说得就是昔丹阳太守李衡。”

“丹阳太守李衡,为官清廉,晚年在武陵龙阳汜洲种了数千棵橘树,给子孙留作财产。他临死前与其子言道,我在州里有千头木奴,可以足用。”

“李衡身为太守清廉自守,不治家理财,只留数千棵柑树给后人,如此佳举岂可以利木奴喻之。得数亩柑林,坐待遮阴避雨,又可硕果累累,两全其美,岂不好哉?讳利言义不为君子!”

这位中年人闻言笑了笑。

一旁老都管禀告道:“启禀郎主,这位就是章三郎君。”

章越‘吃惊’地道:“不知叔父在此,一时胡言乱言,还请叔父见谅。”

有一等说谎叫,我在说谎,你也懂得我在说谎,我也懂得你懂得我在说谎。但我还是说谎了。

章俞挥了挥手道:“无妨,说得有道理。之前听说你在浦城时,不学无术,终日吃喝玩乐,我实担忧不已,但如今见你如今成才,倒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章俞笑道:“否则连话也说不通,岂非不美。”

“叔父让老都管请我有何示下?还请明言,小侄一会还要逛逛汴京的夜景。”

章俞点点头,示意老都管下去。

章俞道:“三郎坐吧,你我分属叔侄,我与你爹娘远比你想得亲厚,故而你不用这般防着外人般防着我。你刚到汴京第一次目睹其繁华如何?”

章越坐下后道:“这十几日都在客店读书,还没空逛过。”

章俞赞赏道:“于汴京繁华视若无睹,却能在客店读书,这可以称之目不窥园。有这番定力,我也明白你为何不过两年功夫,即可入了汴京来了。”

“我还记得你与都管说过,闽地的山虽高,但高不过天去,如今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来的。”

章越道:“当年之言不知天高地厚,见笑了。”

章俞道:“当初我让你入苏州府学倒是太小看你了,但你来了汴京,我仍是让老都管请你到此,你可知何意么?”

章越道:“还是惇哥儿的事吧!”

章俞道:“诚然如此,三郎你可知如今我最在乎是什么?我如今这岁数,官位钱财,虽不低不少,但也难再进一步了。至于惇哥儿我是看着长大,但也不是我最在乎的,这些我也不妨与你说。”

章越道:“那叔父在乎是什么?”

“我在乎是家业!你也知道惇哥儿有个弟弟,是我妾室生得,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把他交给你婶婶来管教,如今不成器极了,还顽劣不堪。将来家业交到他的手里,必是败坏。”

章越心道,然也,要不怎么叫小娘养的。

“若是他有惇哥儿十成中一成的样子,或者如你这般争气,我绝不会出此下策。我与叔公读了大半辈子书,蹉跎了半生最后方侥幸中了进士,做了官积攒下这份家业,如今要交给这不成器的败坏如何能甘心?”

章越道:“所以叔父就将此事顺理成章了?”

章俞道:“不是顺理成章,而是各取所需。天下人与人之间,哪怕是亲兄弟之间,不也正是如此么?这话你能听得进么?”

章越道:“叔父这话我不好反驳,但是……”

章俞打断章越的话道:“今日让你来之事,你婶婶,惇哥儿一概不知,这些话也只是在你我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可否?。”

章越道:“我不说即是。”

章俞道:“好,惇哥儿去年弃官不作,如今打算再考,他已入了开封府籍,若不出所料明年朝廷还会开贡举,那么几个月后即是开封府解试了。这一番解试,对惇哥儿对我而言至关紧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汴京,你是考太学也好,向我向惇哥儿示威也好,我都不在乎。不过你既来到了汴京,叔父我只求你一件事,与惇哥儿他重归于好!”

“我与惇哥儿重归于好,与他解试有何关系?”章越反问。

章俞道:“当然有关系,之前弃旨不接,有人已言他无行,若是你再说他……他不与家里知会一声,改籍至我家,此话一传出去,于他名声极为有碍。“

章越怒道:“我从未有这般说过!即便在乡里,我与哥哥也是替他遮掩。”

章俞道:“三郎不说当然好,但若有人问你呢?这世间不是没有心性险恶的人啊!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与惇哥儿重归于好,如此外人一看一切谣言则不攻自破。”

章越大怒站起身道:“不是我不与二哥重归于好,而是二哥他至今连一封家信也没给家里寄过。若是他寄来一封信,哪怕不说当初情由,给家里问个安好,又何至于今天如此?”

章俞摆了摆手道:“惇哥儿不寄家信的缘由我清楚,此事不怪他。”

“哦?还请叔父示下了。”

章俞叹道:“你也知过籍认亲之事,即已与一家人至少从名义变为两家人了。你还年少此中道理不好与你细说。”

章越听了似有些明白了。

章俞道:“我当初是不愿惇哥儿与你家仍有往来的,但如今我也是想通了。惇哥儿已是成了家,我打算将家业分一半给他,至于你是他亲兄弟取走……些许,也是无妨。”

“当然此事,你我心照不宣,不必特地来禀我,我就当不知。你初来乍到多有不易,自古以来京师居都不易啊,能有亲兄弟相互扶持一下,也是好的。故而今日所有的话,仅你知我知,不必告诉给你二哥。”

“况且你不必怀疑我的诚心,我这人素来看钱财甚紧,话能说这份上已不易了。将来你有成就,也有那份心与惇哥儿一并提携下,帮帮你那不成器地堂弟,我哪怕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章越点点头道:“叔父,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哪怕亲兄弟之间也是如此算账的么?”

章俞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算账可以词能达意。你若嫌不够,我再补偿你些。钱财若嫌不够,还有其他的,惇哥儿只要顺利考中进士,将来你也可在汴京站住脚。我这人素来先小人后君子,之前说话有些难听,但是也无妨,你大可怎么想好了,这些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你在汴京如今无依无靠,身上的钱财甚至连客店都不知能住几日,有今日没有明日,又何谈其他呢?你现在或涉世未深,或年少意气,不太明白我今日说得这话,但我是过来人,换了我是你,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章越还未说话。

这时老都管已走了进来,章俞不悦地道:“不是叫你不要来打搅么?”

老都管神色有些不太好看言道:“郎主,欧阳学士府来帖子……请这位章三郎君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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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4章 打车

章越闻言此刻是一脸茫然,怎么欧阳修找到章府来了,自己可没知会他在这里啊。

至于章俞则一脸颜面有光地道:“欧阳学士么?今日有些迟了,必是欧阳学士又新作几首诗词,正请我们几位品鉴一二。”

章俞,如今是职方郎中,虽说是京朝官,却非待制,乃京朝官迁转四十二阶之二十九阶。

但欧阳修却不可看官阶论之,翰林学士乃馆职,乃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再升任即是宰执了。

而且听闻当今官家打算让欧阳修兼知开封府。

如此将来欧阳修任宰执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起至和年间时,因胡宿之事,欧阳修差点被贬同州,若非当时为群牧使的亲家吴充上书愿与欧阳修同贬,最后换来官家一句‘别去同州了,留下来修《唐书》吧’,哪有欧阳修今日啊。

这么说吧,欧阳修能下贴请章俞绝对是件颜面有光的样子,换做平日肯定是……但今日在章越面前,章俞却得按耐住喜色,显得二人经常往来的样子。

而老都管听自家郎主会错了意,此刻已然一脸便秘的样子。

章越看向自家这叔父,嗯,人不仅小气,而且还耳背……

还是章越‘富有同情心’地道:“也好,我这就去吧!”

“你也想认识欧阳学士么?难怪欧阳学士的文章诗词名满天下,你也有仰慕之心。改日叔父可替你引荐则个。若得他赏识断然是前程似锦!”章俞一脸温和地言道,脸上透出长辈般的慈爱,不经意间还带着些许得意。

章越轻咳一声,看向老都管。对方垂着头,一副恳请请郎君替我再解释一遍的样子。

章越哪会帮这个忙,则道:“叔父既是有欧阳学士相邀,那么小侄先告辞一步了。”

“不着急,先吃完饭今日在此过一夜,你再好好想一想,可以不那么急着答复叔父。叔父么,远比你想的要宽厚待人,只是平日里话说得不太中听,故难免被当作了恶人。”

“我见过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流落汴京,最后冻饿而死。也见过每日候在两制官员门口,手捧卷子等人伸长了脖子等人看一眼的读书人。或者你还想回到那走两步就到头的县城。”

“汴京是繁华,但居不易,故而叔父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明白了叔父方才话里的道理,那是只是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多谢叔父教诲。”

章俞语重心长地道:“你方才说种柑林,既为遮阴,也为结果,两全其美不好么?这话很通透。你,你二哥,我都能从中受益,此何止两全其美,可谓一举多得啊!”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金玉之言,我同伴还在客店等着呢,先告辞。”

“也罢,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挽留。别忘了你我的君子之议。”

君子之议,那也要两个人都是君子吧,但他们二人都不是君子。

章越满口应承,告辞离去。

章俞看着章越的背影,在一旁老都管面前微微笑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倒没有见哪个人对功名利禄不动心的。”

老都管默然。

“怎么?欧阳学士的帖子在哪?”

“回禀老爷,欧阳学士是请章三郎去他府上的。”

章俞本自抚须得好好的,闻此问道:“是请……什么,你说欧阳学士是请三郎他?”

“是的,郎主。”

“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来人是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官和马干办,绝不会有错。”老都管如此言道。

“这?”章俞看着桌上剩下的干瘪的柑皮,顿时无言。

……

章越从章俞府走到门房处,见到两个人已等在那。

但见前面一人道:“在下乃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管,我家郎主请三郎君后日酉时过府一趟。”

说完对方递上帖子,章越接过帖子道:“多谢了,在下定然赴约。”

许都管笑道:“帖子送到了,也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章越道:“是了,不知两位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这二人笑了笑,一人道:“一会自有人告知,我们先走一步,学士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说完二人离去。

章越一头雾水地走出了章府,走了几步,但见街角处有人朝自己招手。

“蔡师兄!”章越一脸惊喜地上前道。

对方果真是蔡确,身旁还跟着唐九。但见对方朝章越点了点头道:“没事吧!”

“无事,不知蔡师兄为何在此?”

蔡确道:“我之前从太学离开,在街上看见你被数人押上了马车。我担心你有什么不测,故而一路随着马车寻到这里来。然后我就回了客店找四郎,没料到却有两位欧阳学士府的人来找你。故而我就将他们引到这来了。”

章越心底一暖道:“蔡师兄,真不知如何说谢才是。”

蔡确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但三郎,连欧阳学士也请你过府一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啊!”

章越连忙道:“我先生正好是欧阳学士故交,故而这才相邀的,不算什么,还请蔡师兄替我守秘。”

蔡确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三郎你若将此事说出去,不知太学里多少人与你相交呢,想从你这取一条终南捷径。”

“哦?太学已取了我了?四郎也取了?”章越一脸惊喜。

蔡确笑道:“正是,我也是听了消息,故而到客店里与你和四郎说这好事,哪知就看到你被人掳走了。”

“这……”

蔡确笑道:“至于其中原因不用与我分说。”

章越道:“还是蔡师兄仗义,你都不知我与欧阳学士如何,也肯冒险来救我。”

蔡确笑道:“那你肯不肯将我也引荐给欧阳学士?”

章越正色道:“那是当然,若有这个机缘,定然引荐。”

蔡确点点头道:“好了,咱们一起回客店吧,四郎正等着你的消息呢。”

“也好。”

章越正欲走时,正好一辆马车行来,上面驭夫主动招呼道:“两位官人,赁车否?”

章越心知,这相当于滴滴打车了。

从汉朝时就有计里鼓车,车上有一小鼓,车轮转多少圈鼓响一声,按里数算钱。

唐朝还有等六到八匹马拉拽的‘油壁车’,车内最多可坐十数人,那已是‘公交车’,而不是‘出租车’了。

章越心道蔡确帮了自己这个忙,当然要打车回去以表周到,当即问驭夫道:“去太学南门多少钱来?”

驭夫见了来了生意,满脸笑容地问道:“一去耶?却来耶?”

“一去!”

驭夫道:“二十五个钱。”

章越正要答允上车,一旁蔡确拉住章越板着脸道:“二十五钱?哪使得这许多,租个一日也不过两百钱来,从这去太学南门又是几步路,哪值这许多?莫是欺生不成?”

听到这里,章越不由乐了,这是蔡砍砍不成。

“这位官人哦,可不敢如此说……罢了,罢了,你们闽地来得读书人真厉害,生意都不要作了,官人如此,十八钱一去!去耶?”

章越见蔡确还要再讲,连忙道:“好了,蔡师兄,就十八钱。”

三人坐上马车,不久即抵至客店。

到了客店但见黄好义与一名女子正坐在桌上等候,一见章越大喜道:“三郎,持正兄,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可担心了一夜。”

章越大笑,然后沉下脸道:“四郎,今日是否你回家将我来汴京的消息,告诉你嫂嫂的?”

“三郎你如何晓得?”

章越看着黄好义,你这人嘴倒挺长的,若非顾及他身旁这女子,自己肯定是劈头盖脸地说一通了。

章越神色不善,黄好义也没问,转而道:“三郎,持正兄,这位是玉莲。”

那女子盈盈向章越,蔡确行礼。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果真有几分姿色,眼波流转时也有几分动人,难怪黄好义神魂颠倒。

章越客气地道:“见过姑娘。”

蔡确看了对方一眼则没说话,似嫌弃对方出身,当即道:“三郎,既是无事,那么我先告辞一步。”

章越忙留道:“持正兄还没用饭吧,吃过再走也不迟。”

黄好义笑道:“等了一夜,也没吃饭,持正兄一并留下吧,正好同贺入太学之事。”

蔡确笑道:“太学不许晚归,我先走一步,改日与两位再叙。”

说罢蔡确即是离去,不容二人挽留。

唐九要了一壶酒后自顾回房了。

章越,黄好义与这名为玉莲的女子一并在客店大堂吃饭。

此时客店里只有他们一桌,章越当下叫了些鸡鸭鱼肉,以及一壶酒。毕竟身上有了些钱,章越也就出手阔绰一二,算庆贺二人得入太学。

席面那玉莲也是体贴,给二人倒酒服侍。

章越喝了些酒,有了醉意,却见那玉莲的女子,却频频以目视己。

章越故作不知与黄好义一面聊天一面吃菜,这时候突感桌下有足碰到了自己的腿。

章越不由讶然。

四方桌上,自己与黄好义面对面坐着,而玉莲侧坐。这足分明从侧面伸来的,而且似女子的弓鞋。

想到这里,章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过这时三人都喝了酒,脸上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时玉莲已是端起酒杯道:“三郎年纪轻轻即入太学,实在了得,奴家好生敬仰,就敬三郎一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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