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攻守(下)

孟诸泽是中原有名的大泽,在《禹贡》里写道,导荷泽,被孟诸。《尔雅》则将孟诸泽列为天下十薮之一,与大野泽、大陆泽、云梦泽等其名。

不过,这样的大泽在此后数百年里不断淤塞,又经先民拓地开垦,已经萎缩成了巨野和定陶两县之间,广济河沿线的诸多小湖小陂,规模远不如东北方济州境内的梁山泊。

到了金国入主中原,宋室南渡的时候,黄河决口,在南京路北部漫流四十年之久,造成了地貌的巨大变化。旧的湖泽陆续被淤平,而新的湖泽产生。在归德府北面数里,便有紧贴着三百里漻堤故址和漆沟之间的湖泊地带,虽然依旧叫做孟诸泽,却和原先那浩瀚大泽没什么联系了。

此时的孟诸泽里,隐约能听到南面归德府方向传来的咚咚声响,那是金军忽然行动了起来,以鼓声催促各部迫近城池。

大约是收到了鼓声惊扰,湖泽里有野鸭成群飞起。而野鸭高飞之后不久,大片芦苇忽然被人用事前准备的门板放倒,数百面门板前后相继,跨越了湖泽边缘的淤泥滩涂,形成五条并列的道路。

道路上,数以千计的甲士悄无声息地前进。

当年尹昌被郭宁诱出滨州,一度以为自己从此要以虚职文官的日子渡过余生。没想到郭宁并不如此,反而授予尹昌兴德军节度使的职务,要求他牢牢掌握济南,向西遏制大名府路、向南拉拢东平府红袄军余部。

尹昌把这个任务完成的很好,而郭宁也从没把尹昌当作外人,他所部兵马的装备、赏赐和授田等等,全都和定海军本部一模一样,甚至军校招生的数量、全军比武提拔的名额还有一点优待。

两年下来,尹昌的兴德军已经实实在在地成了定海军体系内的一员。

但尹昌和亲信部下们反而时常忧虑。

因为济南兴德军本是周国公下属唯一一支享有独立军号的部队,尹昌官拜节度使,单从官面的地位来看,也仅次于郭宁本人。

可是随着定海军的规模急速扩张,已经获得或者即将获得节度使身份的重将数量超过十人,郭宁本人更是由宣抚使到都元帅,由都元帅而到周国公,距离皇帝之位不远。

这也太快了。

这样下去,周国公登基开国的时候,我尹某人在武臣里头能排第几?二十,三十,或者四十,五十?这如何使得?

尹昌恨不能高呼一声,请周国公停一停脚步,等一等你忠诚的部下,给我们一点立功的机会罢!

好在他的期盼不久前有了结果,定海军要向开封朝廷动手了,而尹昌所部便是其中极重要的一路。

按照中都授下的军事计划,尹昌所部要从济南出发,长途行军五百里,途中更要挟裹东平府的红袄军旧部,再拉拢梁山泊的水寇,穿过红袄军与开封朝廷势力犬牙交错的济州,抵达滕州、邳州、徐州交界处的沛县微山,与郭宁亲领的主力汇合。

这任务可不容易做到。

且不说夏日里天气炎热,大军长途行军奔袭,沿途疲惫、疾病的困扰;也不谈连续挟裹友军、客军,将数千人与本部捏合一体,边行军边整编建制的艰难。

大军沿途难免引起金军在边境的地方守备兵力警惕。所以有时候要夜行晓宿以保密,有时候要多遣探马抓捕敌人的细作,有时候干脆就得围攻某处营垒,尽数屠杀以防消息泄漏。

这些事情,要指挥部下做到任何一件,都很费神了;每一件都要做到,每一件都不能疏忽,就更让人殚精竭虑。

好在尹昌做到了。

当他赶到微山,当天又得周国公的急令,要他率部继续强行军,渡过黄河岔流,直取归德府。军队里属于方郭三和展徽两人的部下闻听,一片哀嚎叫苦,而梁山水贼甚至有直接登船离开的。

但尹昌反而从中看到了立下大功的希望,看到了自家凭此真正成为周国公臂膀的机会。他竭尽全力地鼓舞士气,激发将士们的热血,甚至掏出自家的钱财来赏赐行军过程中开路搭桥有功的将士。

在渡过黄河岔流的时候,正逢大河涨水,巨浪怒吼奔腾,连续拍翻了四五艘载人渡河的舟船,将士们难免气沮。

尹昌又亲领甲士巡行各处登船之所,发现迟疑、胆怯,发表动摇军心言语之人,立即斩首,须臾间连杀了四十多人,强行振奋军心,只用半日就渡河成功,再用一日,便进驻到孟诸泽里。

百年来,黄河在这一带前后四次绝口,将广阔平原化作了淤泥滩涂,也使得从徐州往归德府方向,乃至开封的道路减少到了固定的几条。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占住了关键的隘口,就足能阻止军队的行动。

唯独在定海军眼里,己方是可以有更多选择的。

这条行军路线,便是过去两年里徐瑨部下的探子反复勘定的结果。为此,录事司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以至于几乎疏忽了中都。

尹昌所部沿此抵达归德府境内,全然出乎金军的预料。

付出的代价,则是沿途搁浅的船只多达百艘,被陷在淤泥里无法继续行动的辎重超过全军所携的半数。沿途将士力竭、疾病脱队的总数,更高达一千五百余人,其中有两百多人直接就暑热而亡。

郭宁在归德府里向彭义斌讲述尹昌所部到达,说起来简单几句。实际上,他哪会不知道其中的难处?

无非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无非是慈不掌兵!说到底,军队是杀人盈野的工具,工具就少不了损耗,

况且……

行军的艰难,较之于以轻骑长驱赚城的危险如何?

将士的折损,较之于拿下归德府的收益如何?

眼下这一场赢下,开封府周围就几乎拿不出可用之兵了。可以说整个开封朝廷,就成了定海军的囊中之物。为了毫无破绽地实现这一整个大计划,周国公郭宁本人都亲自到了归德府里!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一场,郭宁必要大胜,尹昌也要一场大胜。

唯有一场够分量的胜利,才能让周国公看看济南兴德军的勇猛,才能告诉定海军的所有人,济南兴德军上下,有得是能打仗的好汉!

这时去看,因为连接长途奔袭的缘故,尹昌本就清瘦的面容更加削瘦,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的花白胡须也乱蓬蓬的,沾了泥水都没顾上擦拭,但因为精神极度振奋的原因,他的两眼亮得像要透出光来。

从军二十年,做私盐贩子二十年,能再那么多年的颠沛经历中存活并且不断壮大自家的势力,尹昌绝非寻常之辈,他骨子里精于权衡和算计,也几乎不会被什么事情轻易打动。

但现在,他亢奋极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他欢欣鼓舞地发现,在决定天下大势的棋局里,滨州尹昌和他一手建立的军队,乃是有力的一子!这一枚棋子做好了,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尹昌深深吐气,持长刀在手,向前一指。

在他身周,将士们沉默无声,加快了脚步。

这些将士们有老有少,因为过去两年的良好待遇和严格训练,每个人都很健壮,身上披挂甲胄,宛如猛兽。

得益于将校们反复的鼓励,他们的士气很高涨。至于体力上头,大部分将士自然疲惫异常,但因有船队同行的缘故,要凑出一批自始至终坐船行军,体力充沛的精锐,却毫无问题。

五队精卒同时出击,带队的五名勇将,有三人是尹昌为私盐大豪时的旧部,分别是擅使花枪的李禾,以短刀短剑搏杀的杨岳,使长刀斩将夺旗的江瑾,有两人是尹昌出镇济南后招募的水寨豪杰,分别是郭政和徐文德。

这五人都是曾得郭宁召见的健将。五将率部突出,便似五条长龙飞腾,又似五道铁流奔涌,杀气冲天而起,顿时惊动了归德府城池内外,使得正在列队攻城的金军各部陷入了混乱!

“城北有敌军伏兵?”

“怎么会有伏兵?怎么会从城北来?”

“就在漻堤后头?那不是距离我们才两里?你这厮为何不仔细哨探?这下苦也!”

“咱们的骑兵少,既要往东哨探百里,哪里还有人手往北去?快快通报三位都尉,敌军兵分数路,来势铺天盖地,数量不知有多少!”

“各部向北!向北!要接战啦!”

“什么?半刻?再有半刻就要接战?怎么接战?我这里大军方才铺开,连营六处全都对着城池,将士们还都换了适合登城、巷战的短兵……你告诉我怎么接战?我拿什么接战?”

“弓弩手呢?弓弩手速速向北集结,列横队放箭!”

归德府外,正逐渐逼近城池的军队乱做一团,中军本队里,军官、亲兵、傔从们也乱做一团。大部分人都彷徨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而听力出色些的,已经听到厮杀声和箭矢破空之声席卷而来。

“弓弩手赶不及了!”

“保护都尉!”

“结阵!结阵!”

“往南去!赶紧回营固守!”

“已经有伏兵包抄往南去了!众将士随我来,向西退却!”

嘈杂的喊声和各种彼此冲突的号令,在完颜弼耳旁此起彼伏。完颜弼骑在马上,摇摇欲坠。

片刻前,他还被己方扭转乾坤的机会所激励,这会儿却已经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全都明白了,不止战略上的欺诈,就连战术上的扬长避短,也都在定海军的计划之内。

定海军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是为了营造出徐州到归德府,再到开封府的空虚局面,但在北面,朝廷能召河东河北各将帅南下,在南面,也有与宋军纠缠的十三都尉之兵可以回援。所以,这空虚的态势并不会长期保持,定海军能够自如施展的时间并不长。

所以定海军在战术上,也连续使用了计谋,诱使朝廷兵马野战,以速战速决。

他们在徐州,已然落城却秘而不宣。于是利用了完颜弼急于保卫徐州的焦躁情绪,完成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打援,歼灭了完颜弼手下的全部精锐。

他们在归德府,以少量精锐赚城以后,好整以暇地留驻不动,摆出等待后继兵力到来的模样。于是再一次利用了完颜弼急于夺回归德府的焦躁情绪,第二次实现了伏击打援。

这场打援的结果,又会如何?

完颜弼根本不敢想。

此时他只想到,自己身为宿将,却连续两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何等羞辱;自己被朝廷授予了统领一方行省的重责,结果全然不能御敌,反而成了让己方损兵折将,门户洞开的帮凶,这又是何等的愚蠢!

完颜弼是敢于和蒙古人厮杀的勇将,但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家内里虚弱一场,提不起力气,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身边仅存的两个傔从牵着他的马,向后逃走。

马头尚未拨转,又见完颜兀里正在竭力聚兵。完颜弼待要催马向他靠拢,完颜兀里已被不知哪里投掷来一支花枪,穿过了身体,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挣扎不起。

就在此时,城中惊天动地的号炮连响,一彪精骑猛冲出来。

两边的厮杀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金军骤然遇到强敌伏击,进退失措,两个都尉部还有后继的兵马赶来,也都被定海军先后击溃。当场逃散者数千,降者数千,被杀死的又有数千。

定海军骤然兴兵,到此时也不过是第七天。七天之内,徐州、曹州、单州、归德府先后得手;开封朝廷布置在这个方向上的三个都尉合计两万兵马被一扫而空。

开封朝廷掩有大金国半壁天下,明明能在北面与中都对峙,在南面压制宋国,撸掠钱粮。

可忽然间,局势骤变。开封朝廷在北守无所守,在南方的攻势也毫无意义,他们的国都开封,已经在定海军的兵势威慑之下,危如累卵!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本章完)

第745章 风云(上)

开封府。

“就算红袄军与那郭宁合流,可我们又不是全无预料,我们在东面摆着一个元帅,两个都尉,数以万计的兵马,两座经营数载的雄城!这才几天,兵马就败了?城池就丢了?”

“完颜弼丧师失地,论罪当斩!”

“不用斩,按探马回报的消息,他已经死了,连带着完颜兀里和纳合合闰都已战死!”

“归德府和徐州哪里有数以万计的兵马?那里半数以上的兵力,不是都调到完颜赛不麾下,与宋人厮杀了吗!要说罪名,此前信了南朝那里传来的鬼话,以为可以放松警惕,转而去南朝掳掠的人,该当何罪!”

“眼下是扣帽子论罪的时候吗?归德府西面是睢州,谁在那里驻守?现有军马几何?”

“谁知道归德府那里,现在有多少人马?不能知己知彼,接下去怎么应付?”

厅堂上哄闹的声音,让田琢觉得有些烦躁。过去半年里,从中都、河北,逃来了那么多的女真贵胄和朝堂重臣。本以为这是郭宁不得人心的表现,而这些人又正好充实新建立的开封朝廷。

孰料这些人简直就是从中都朝廷流出来的脓水。他们的的作用,只是把开封朝廷变做了另一个中都朝廷,全然没了起初在开封经营时的果断明快。

眼下他们一搭一档地言语,无非是要追究执掌朝堂的田琢、侯挚等人。只不过这几位当年奉遂王出逃之人在开封根基深厚,他们不敢明说,只兜来兜去地绕弯子。

实在是可笑。

以那郭宁的凶恶,一旦动手就要翻覆局面,你们以为他只满足于抢几块地盘?这大半年里,所有人都被郭宁骗了,他既然发动,开封朝廷就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好在大金的皇帝不似这些货色,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多。

田琢稍稍躬身:“陛下?”

皇帝摆出一副听着众人谈论的模样,嘴里低声道:“怎么讲?”

“郭宁既然暴起,目标绝不仅仅是归德府和徐州,他既然到了归德府,整个定海军的力量马上就会倾泻而来。睢州没有多少兵力,挡不住的,战场会在开封。当务之急,是立即召回南征各部;再传令河北、河东将帅,十万火急南下救援。”

皇帝毫不犹豫:“这就下诏。”

“只消南北两军能及时回援,咱们必能在开封城下敌住郭宁。他们的家底也未必厚实到什么程度,坚持到秋收农忙,咱们便得转机。不过,陛下也得做好准备,若有万一,要退避到河南府,甚至京兆府。”

年轻的皇帝猛然握紧椅子扶手,片刻之后,他道:“好。”

徐州。

骆和尚在浮桥上跳跃两下,沉重的身躯砸的桥板咚咚作响。不过,这点重量相对于浮桥的承载力和黄河浊浪的冲击,简直近似于无,整座浮桥全然不动。

骆和尚好奇地伸手摸一摸连接船只的巨索,这种绳索手腕粗细,纯用麻筋编成,再浸泡从宋国购入的桐油,在海船上可以作为缆绳、帆索。此刻受力绷紧之后,坚固如铁,又比铁链多了几分柔韧。

整座浮桥依托徐州城东三里的万会桥旧址修复而成,用舟船八十艘。另外又修复了城东北面的云集桥,同样用舟船八十艘。

因为黄河多股岔流分水,徐州附近的水势较之上游反而小些,所以两座浮桥的规模都不算很大。修复这两座浮桥,用了六天时间,速度也很快。这主要得益于定海军提前准备了大量的物资,调集了负责建设舟桥的工兵三千人;另外,还事前勘测了河道的水深、流速、宽狭情形,作足了准备。

万会桥所在的位置,比较适合下桩捆绑绳索,所以用的舟船基本都是宽一丈以上的大船,桥面也宽阔。骆和尚在桥西跺脚的同时,大队骑兵已经从东面跃马登桥,横渡黄河。

骆和尚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平地上,让开桥面。

他看到最早过河的骑兵严格按照操典列队警戒,还派出数队轻骑,前往更远处哨探河水水文动向。徐州已经在本方的牢固掌控之下,左近绝无能够威胁渡河的敌兵,但军法既然规定,就要扎扎实实地做到,骑兵们在这上头全无疏忽,可见日常的训练很是讲究。

骆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桥面上的骑兵们加速前进。

骑兵的总数在千人以上,每个人的鞍旁都挂着长枪长矛,鞍桥两侧分别悬弓带箭,骑士本身则在腰间悬挂长柄直刀或者铁骨朵之类的短兵。在他们的从马上,则是干粮和甲胄,有些擅长射箭的骑士们还带着用于下马步战时的长弓和备用的多个箭袋。

这便是拐子马骑兵了,他们过去以后,跟上的才是能够身披重甲,执锐陷阵的铁浮图。

铁浮图骑兵们的战马普遍要更高大雄健,从马的负重也重,长途奔行之后,泥泞痕迹一直溅到马腹,阿里喜们更是灰头土脸。为了渡河时的安全起见,所有骑士都牵马步行,饶是如此,桥面上依然蹄声轰鸣如雷。

骆和尚等着铁浮图骑兵踏上河道西面的高阜,才招了招手。

铁骑之中,闪出一将。

“见过慧锋大师。”郭阿邻郑重行了军礼。

“你兄长呢?”

“兄长将自己的马匹借给了病号使用,自家与步卒一同行军,当已过了云集桥。”

这种与基层士卒同甘共苦的作派,倒确实是郭仲元的本色。若非平日里爱兵如子,又怎能在战时用兵如泥?

骆和尚转头往云集桥看,只见先期过河的士卒列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阵,阵列坚固如磐石,而阵中人笔直肃立,全无交头接耳。

沿河的堤坝上有人匆匆赶路,那是郭仲元看到了骆和尚身后的旌麾,带了几名部下赶来。

骆和尚也不多话,直接递过军文:“主公已经拿下了归德府。尹昌所部沿河强行军二百里,与主公汇合,击溃了完颜兀里、纳合合闰两部万余众,正扫荡周边残敌。主公有令,要你部继续急行军,五日之内赶往归德府,组成重兵集团进迫开封。”

郭仲元这一支兵,在击败成吉思汗之后,心气和斗志都被激发了起来,自上而下都以定海军中头一股能打硬仗的强兵自诩。

但郭宁一直没有给他们出外镇守的任命,而让他们安心调整本军所属的田亩,安排将士们轮番回乡探亲。

足足养精蓄锐了大半年,郭仲元麾下的将校也不断充实,调入了许多经历过军校训练的骨干在内。最终兵力到了万人以上的规模,其中步卒七千,轻重骑兵一千五百,随军负责辎重、后勤的阿里喜又有四千余。

直到二十天前,耶律楚材召见郭仲元,向他展示了郭宁的手令,他才知道,己方将有何等大胆的行动。

此前郭宁在海州停留,打着保障海上商路的旗号,督促扩建朐山、东海等港口,并在港口范围内兴造了大规模的仓库。结果完工以后,第一批大举到达海州的,并非南朝海商船队,而是从天津府出发的郭仲元所部。

郭仲元在天津集结兵马,编组物资粮秣,做长途行军作战的准备,用了三天。

从天津到海州的海路,用了十天。

兵马下船后立即行军,边行军,边恢复建制,有跟不上掉队的,也绝不驻足等待。从海州到徐州,四百里路程,他们用了六天。

接下去,是从徐州到归德府的三百五十里,郭宁给了他们五天。

自古以来的强兵,多有擅长急行军的。不过短时间的奔袭,可以通过丢弃辎重,催逼将士的底力来实现。二十日里由海转陆,再长途奔走七百余里,对军队的训练水平、保障水平和士气,还有将领的指挥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

郭仲元展开军文看过,将之阖上交给傔从:“大师放心,郭某必定及时赶到。然则行军到此地,粮秣物资消耗甚多;另外,各部都需有经验的乡导引路。”

“徐州城里的储积,已经拨了一半出来。骡马、车辆、随行人丁齐备,还安排了医官若干,就在城北七里沟候着。”

骆和尚说到这里,看看身旁。

刘二祖此前得郭宁承诺,与骆和尚同为此行的副帅。可是定海军的整个体系轰然运转以后,他便明白,自己在泰山周边经营的局面与定海军的武力相比,无论各方面都差距极大,在拿下徐州之后,红袄军余部越来越像是配角了。

于是这几日里,他便愈来愈多地做了看客。不熟悉刘二祖的人,只当骆和尚身边跟了个老农。

虽是看客,安排地方乡导之类还不在话下,此时刘二祖挥手示意,立刻闪出数十条精壮汉子:“这些都是真正的地里鬼,闭着眼睛也能往来。”

郭仲元向刘二祖颔首,顾不得彼此寒暄,又问骆和尚:“毫、宿、寿、泗等地的金军很快就会折返,何人抵挡?”

“我自当之。”

“既如此,我不耽搁了……大师,这就告辞!”

郭仲元向骆和尚行个军礼,叫上了乡导们,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他步入本方队列之后,急促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各部军官奔往中军队列领命,又纷纷策马赶回本部。中军队列里又奔出背扎靠旗的传令兵,一边狂奔,一边吹动声音尖锐的铜哨督促。

随着一道道号令颁下,将将渡过大河的整支军队猛然动了。

轻骑兵们连连打马,急奔向道路前方。步卒和重骑则按着军官们的指挥,一拨拨地汇入道路。

艳阳之下,人马的脚步瞬间在地面踏起了漫天烟尘。烟尘之下,百步开外就看不清队列,只见一面面高高打起的军旗。已经长途行军到此的将士们各自紧跟着本队的旗帜,或者小跑,或者快走,行列的秩序丝毫不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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