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这下有钱打仗了!

“报——暗仓查明!”

“里面都是银子!白银!!”

一个时辰未到,锦衣卫和道士就飞奔回四海居,眉宇间带着狂喜之色。

而听了他们的描述后,海玥的目光倒是一凝:“暗仓里储备着白银?”

嘉靖八年,明廷颁布一条鞭法时,才将从官方层面上,承认了白银的法定货币地位,在此之前,流通货币一直是铜钱或者丝绢。

一条鞭法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桂萼大大高估了白银在民间的流通性,新政本来的目的是让百姓少交苛捐杂税,但由于他们手里没有白银,就必须被迫在秋收后集中卖掉粮食,从大户手里换取银两,大户自然趁机压低粮价,以致于粮价暴跌,贱卖贵买,反倒弄得民不聊生。

这个困境别说现在的嘉靖朝前期,就算历史上五十年后,张居正改革时期依旧解决不了,仅仅是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和。

因为民间的白银每年确实在增加。

尽管朝廷厉行海禁,但葡萄牙商船在广州府的往来穿梭,以及巡抚林富屡次上奏请求重开海贸,无不昭示着民间贸易的暗流涌动。

经由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航线,每年约五十吨白银通过走私渠道源源不断流入中土,至万历末年,这些海外白银竟已支撑起大明国库六成岁入,着实骇人听闻。

现在白银的外来涌入,尚未到那个地步,但黎渊社的仓库里面居然能储备着大量的白银,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海玥思索之际,范景庵傲然的声音传来:“如何?我说的可有错?”

严世蕃和赵文华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软骨头的囚犯见得多了,但这般积极交代,事后还邀功的,倒还是头一次见。

“看来你这些年间在黎渊社内,确实没有白混日子。”

海玥也微微点头,予以鼓励,却又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未曾想到,天市垣内部分裂得也如此厉害!”

范景庵听到前半句,尚且得意,后半句一出,脸色再度变化:“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此大批量的白银,绝非范家能够弄到,这两个暗仓背后的家族,定然与沿海有关。”

海玥点了出来:“你们范家与那些家族平日里积累的矛盾不小吧,这才会暗中留意,记下了对头的仓库在哪里,现在直接揭发出来!”

范景庵不吱声了。

所谓同行是冤家,明朝商贾由于地域抱团性极其严重,冲突起来也是寸步不让。

比如南北之间关于盐引的较量,就有无数台上台下的腥风血雨。

依托洪武年间的《开中法》,晋商通过“纳粮换引”垄断北方盐引,等到了弘治五年叶淇变法后,徽商凭借“运司纳银”取得优势,两淮盐引被徽商垄断,加剧了北方边商盐引积压。

另外还有淮盐与广盐争夺赣南、湘南销售权,引发“淮粤之争”,闽粤海商利用漕运夹带广盐北上等等。

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范家的定位很清晰,就是边商,只能与外族贸易往来,他们涉及的货物就是马匹、铁器、皮毛、药材,再过个几十年后,还敢直接走私武器、粮草和情报,这其中唯独没有白银。

蒙古人用不到白银,唯有富饶的沿海地区,才渴求这种远比铜钱轻便,比宝钞稳定的交易货币。

“给他纸笔!”

有鉴于此,海玥挥了挥手:“把你知道的天市垣商家写下来吧,范家完了,总要多些陪葬不是?”

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范景庵陷入怔然。

这也太直接了吧?

你都不审了,直接让我写啊……

关键是他自己似乎也不想抵抗了。

底线就是这般一步步突破的。

都已经交代了天市垣暗仓的位置和二十八宿的身份,这个时候再咬牙硬撑,去诏狱受十八套大刑,又是何苦来哉?

可问题是这样交代了,他又觉得不甘心。

纠结了许久,范景庵目光一动,突地咧嘴狞笑:“好!我写!我写!”

说着,他真的提笔唰唰唰地开始书写。

很快一张纸用完,书吏又奉上了一张。

就这般,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足足写了十几张纸,这才停笔,呵呵一笑,满是讥诮:“我敢写!你们敢查么!”

“周庄沈氏,沈沧远,号‘海烟客’,左手腕内侧有‘癸水’刺青,借黎渊社漕帮关系,将周庄丝绸藏入运粮船夹层,经运河直抵宁波外港,与倭换银……借普度法会,将五千斤生铁伪铸成神像运往福建,私铸炮……”

海玥接过,一张张摊开细看。

“周庄沈氏、无锡华氏、徽州程氏、徽州潘氏……”

严世蕃和赵文华左右凑了上来,瞧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些豪族,早已超脱寻常富户的范畴,个个都是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

哪怕表面看似地位卑微的商贾,却也通过联姻的官宦、受其资助的士子,缔结出稳固的政治脉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蛛网般遍布朝野。

赵文华本就出身浙江富庶之家,此前还想着罢官回去,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即便是以这样的家境,也万万没法与上面的这些家族相提并论。

他马上明白范景庵神色中的讥诮从何而来——

且不论这供词真假,即便握有铁证,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又岂是他们这些官员能够撼动的?

赵文华率先把脑袋缩了回去,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也想跟着缩,却见海玥边看边感叹:“国库空虚,这些蠹虫却为所欲为,何时才能四海靖平,建立不世之功勋啊!”

“咦?”

严世蕃目光一动,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白银……

国库……

建功……

他越想越靠谱,接下来海玥和范景庵说什么,也听不清楚了,只是反复将那些证词看了几遍,做到心头有数,突然凑到旁边:“明威,我还有些事情,先回去一趟!”

“好!”

海玥点了点头,嘴角微扬,赵文华则看着对方匆匆离开的背影,颇为奇怪。

却说严世蕃匆匆奔回家中,一路直达书房。

万幸的是,老父亲严嵩今日休憩。

不幸的是,严嵩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模样,脸色又沉了下来,手都有些痒痒了:“一清早就不见人影,现在又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爹,今天是孩儿剿灭黎渊白莲双教贼子的第一日!”

严世蕃先是触发了被动,然后又立刻道:“那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儿有了一个主意,关于国库空虚的良方!”

“哦?你细细说来!”

严嵩微微眯了眯眼睛,拿起茶盏,开始聆听。

伴随着严世蕃的讲述,尤其是范景庵交代的桩桩件件直指江浙豪商的罪恶,严嵩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听到最后,更是沉声道:“你想抄家?”

“是啊!”

严世蕃连连点头:“如今国库空虚,张阁老他们推行了新政几年,并未挽回局面,所以安南一战才打得这般仓促,以求速胜,不敢拖延!这原本无法可解,但现在那些江浙大族摊上了黎渊社的谋逆大罪,自己往刀口上撞过来,只需抄个几家,给前线将士的军饷不就有了么?”

“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严嵩缓缓摇头,这抄家灭族的勾当,终究有伤天和,文臣清流向来不屑为之——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些锦衣卫的鹰犬。

关键在于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今日你将事情做绝,来日焉知自家亲族,不会也落得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总该留些余地才是。

严世蕃其实也考虑过这点,但他还想到了另外一层:“爹,张阁老一旦知道了此事,会如何处置?”

“唔!”

严嵩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瓷面顿时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是了!

方才倒忽略了,张璁一定会做!

这是一个敢拿京官群体开刀的强硬首辅,在对方的眼中,只有新政推行的成败,没有个人名誉的得失。

张璁现在就巴不得从哪里弄一笔军饷,支援前线,黎渊社的罪证一呈报,那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才不管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关键在于,如今张璁和自己的矛盾已然公开化。

一旦张璁拿这群江浙巨富开刀,充盈了国库,拿下了交趾,挟这份开疆拓土之功,别说自己想取代对方的首辅之位,对方接下来第一个条件,恐怕就是让自己滚出内阁。

真到了那个时候,陛下绝对也会应允,大不了再扶持另外一位重臣,入阁钳制便是。

“又是骑虎难下……”

严嵩指节轻叩案几,眉间沟壑更深:“与张罗峰这般人较量,难啊!”

眼见老父亲有些泄气,严世蕃赶忙给他鼓劲:“爹,这宦海沉浮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如今距离首辅仅一步之遥,这个机会咱们万万不能错过啊!”

“你看!又急!”

严嵩虽然还是觉得儿子急躁,但终究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看,抚须微笑:“此事容为父再思量一二,不过庆儿,你有句话说得不错,这笔钱定要为前方的将士争下,让他们可以放手与安南一战!”

(本章完)

第245章 人总是喜欢调和与折中的

“银子清点出来了么?”

“清点出来了,我们仓共五千八百七十两白银,朝天宫那里少些,但瞧着箱子的数目,也至少有四千两!”

“这么多?”

“不仅是白银,还有许多珍宝,满满两大车赃物!”

“你没仔细参观参观么?可别都送往户部了,怪可惜的!”

“参观过了,可以说是蔚为壮观!属下就看到有一尊玉座金佛、两套阴阳铜晷、三串南珠、四只犀角雕灵芝杯……都很合司尊宅中的风水,已经把它们统统抽出来了,没有登记在册!”

听着谭经的禀告,孙维贤满意地点了点头,无论金陵还是京师,锦衣卫的看家本领可不能丢喽,旋即又叮嘱道:“那两个北直隶的二十八宿,刘勤和马顺之领队去了,你安排接应,入了诏狱后,要用我们的人手看住!”

刘勤和马顺之是孙维贤从金陵带来的另外两名心腹亲信,安排他们去抓捕二十八宿里的“鬼金羊”和“张月鹿”。

他很信任这两位手下的抓贼能力,却不放心回来后牢狱审讯的环节,担心王佐那边想要争功。

毕竟这次抓捕的功勋实在太漂亮了,当日一网打尽,当日审讯突破,当日捉拿贼赃,并且开启下一步追捕,想必王佐万万想不到,他这位指挥佥事,能够如此威风吧?

想到这里,孙维贤突然道:“你给海翰林准备了什么?”

谭经愣了一愣:“要准备么?”

“当然!”

孙维贤脸色沉下。

谭经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属下看到一套文房四宝,颇为名贵,据说是前宋传下的,要不把它也给抽出来?”

孙维贤摆了摆手:“以后这类都给抽出来!”

谭经想到那位大婚时的场景,规模确实在年轻官员里面首屈一指,更有天子赐书的无上荣光,但所住的宅院,家中的陈设都颇为朴素,又有些担心:“海翰林会不会不收啊……”

“蠢!”

孙维贤道:“他不收,我们就不送了么?上礼不辞,下仪当受!这点规矩,还要我教?”

“明白!明白!”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确实高,不多时文房四宝就被谭经送来,然后孙维贤等不及过夜,就往东江米巷拜访。

刚到巷子口,远远就见一位道袍身影出了门,腰还弓了弓,保持了这个姿势颇有一段时间后,这才直起腰离开。

“哼!”

孙维贤的眼神冷了下来,走上前去,特意加重了脚步。

陶典真转过头,身形微顿,广袖无风自动。

两道目光如霜刃般在半空相击,直到错身而过,彼此也未说一个字。

“咚!咚!咚!”

孙维贤上前敲门,不多时书童弓豪开门,将他迎入了会客的外堂。

海玥正在看书,见状起身相迎:“德辅兄。”

“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

孙维贤笑容满面:“明威还是称我德辅便是,虽虚长些年月,但在你面前实在不敢称兄啊!”

海玥微微一笑,并未多言:“请。”

孙维贤坐下,寒暄客套了几句,将手中提着的锦盒取出:“今夜唐突造访,实在冒昧,寒舍恰有套蒙尘的文房旧物,常言道宝剑赠英雄,还望明威兄莫要嫌弃!”

说罢,打开锦盒,先是执起墨锭:“此墨乃米元章古法所制,松烟中掺着龙脑香,据说百年不散!”

转而轻叩澄泥砚:“歙州老坑的金星眉纹,黄庭坚当年最喜这款!”

再掀开那叠笺纸:“易安居士写‘帘卷西风’时,用的正是这等燕子笺!”

听到这里,海玥已经觉得有些眼熟了,待得孙维贤再往下说:“这支笔杆是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的,之后再没有这么大的犀角了,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

最后又拔起了笔套,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最难得是这笔上的毫!是正德九年,云南的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用其尾毛做的,给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支呢!”

海玥有些绷不住了。

不对啊!

这不该是嘉靖三十年的,怎么挪到正德九年去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见得就是一套,送翰林嘛,文房四宝确实最为合适。

海玥并未推拒,也没有收下,而是直接问道:“德辅此来莫非也是得知了那件事?”

孙维贤目光一动:“何事?”

“当然是因此次黎渊社贼人被捕,交代出了触目惊心的同伙名单,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海玥道:“范景庵供述的名单,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

孙维贤断然道:“这个贼子是自知必死无疑,恨不得将昔日的仇人统统拖下水,其中颇多攀咬,疯言胡话,不足为信!”

海玥看了看他:“名单上的江南巨商,不能查?”

孙维贤脸色郑重起来:“这可不能什么都查啊!”

“然黎渊社事关谋逆,陛下不会饶恕,内阁更不会错失良机!”

海玥道:“此前反对征伐安南的臣子,多以国库空虚为由,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内阁早有忧虑,却一直难以解决,如今机会来了。”

孙维贤明白了,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沉默少许,他咬了咬牙,缓缓地道:“明威,你我之间不必虚言,黎渊社固然罪该万死,然江浙豪族平日作威作福、横行不法,历朝天子却皆难动其根本,何以如此?只因天下赋税多出于此地!纵使握有谋逆铁证,欲要根除这些大族,除非朝廷甘愿承受江浙动荡、漕运断绝、赋税痛失的惨烈代价,不然的话,还是缓一缓吧!”

在他看来,黎渊社的手伸得太长了,口号也太过冒犯,但凡它不这般嚣张地针对皇权,哪怕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区别,朝廷也不会这般如临大敌。

可即便如此,真正能动手灭除的,也就是范家这种中等规模的边商,顶尖的晋商参与到黎渊社的罪状里,都不至于有大的动荡,更别提江南地区的那群坐地虎了。

“安南战事确实缺少粮饷,支持长期的交战……”

孙维贤沉声道:“若朝廷当真敢动江南大族,以抄没之家资充作军饷,只怕这边尚在磨刀霍霍,那边漕运粮船便尽数搁浅,届时后方补给断绝,反倒要拖累安南战事,致令王师大败而归!”

这话确实是掏心窝子了,海玥微微点头,也表示赞同:“这等反扑,确实不得不防!”

孙维贤刚刚松了口气,就听海玥接着道:“可内阁不会放弃!”

“内阁……内阁……张阁老啊!”

孙维贤别看是锦衣卫出身,也是有意接近士人圈子的,自然听说士林对于那位首辅的诸多评价。

“侥幸干进,志在逢迎,皆小人”“以逢迎而蛊惑之,乃反以不狂为狂也”……

尤其是推行新政以来,张璁的声名每况愈下,哪怕他生活节俭,不恩荫子侄,绝不放纵家人为恶,刚明峻洁,一心奉公,若论个人品性,是士大夫里最崇尚的道德君子,但这些士林的君子们是从来不提的,专门盯着张璁昔年上书支持天子尊亲父,弄出了大礼议的风波,再有左顺门哭谏的恶事,那简直是阿谀奉承,小人嘴脸,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孙维贤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新政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整顿吏治,都是冲着那些人的既得利益去的,笔杆子握在他们手中,怎会有半句好话?

但也正因为这样,张璁的行事从来不看这些人的言语,哪怕桂萼病逝,大礼议新贵的势力日渐衰退,也依旧一以贯之。

海玥道:“陛下一旦被说动,自然要一位熟悉南直隶的锦衣卫办差……”

“我么?”

孙维贤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正色道:“多谢明威提点!”

海玥看着他:“你待如何?”

孙维贤毫不迟疑地道:“自是找机会装病,这个差事是万万当不得的,我族可还在南直隶啊!”

锦衣卫虽为天子鹰犬,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既有家室亲族,便难免被世情牵绊。

如孙维贤,其家族与南直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奉命对故旧举起屠刀,纵是皇命难违,日后在这江南地界,只怕也是举步维艰了。

海玥毫不奇怪,却补充了一句:“可范景庵终究是我们拿住的,你不去,旁人去了,追根溯源起来,他们难道就不会迁怒么?”

“这!”

孙维贤怔然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该如何是好啊?”

海玥道:“我有两个提议,德辅不妨稍作参考。”

孙维贤立功的好心情全没了,泱泱地道:“在下洗耳恭听……”

“其一!”

海玥指尖轻叩案几:“内阁中不止张阁老一人!”

孙维贤目光一动,若有所思。

“其二!”

海玥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人的性情总喜欢调和折中的,如果先示以雷霆之势,摆出灭族的气势,末了只取钱粮,相信那些聪明人,自当体察其中的苦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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