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官和匪

“顾玺资质驽钝,爬不上这架登天梯,也乘不上这股扶摇风。”

顾玺双膝跪地,埋头恳求道:“我这次回乡省亲,就是想当面告诉大伯您,我无法胜任成都县县令一职,请您在家族内另谋子弟,接替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顾知微脚步一顿,愕然回身,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顾玺,“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顾玺咬牙抿嘴,一言不发,只是以头抢地,额头砸的砰砰直响。

“为了帮你拿到成都县县令的位置,我耗尽了积攒一生,连自己被迫致仕之时都舍不得用的香火情,现在你告诉我,就因为怕死,所以i你想放弃?!”

顾知微须发皆张,怒不可遏,竟抬脚踹在顾玺的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座祠堂里的每一块牌匾,每一个副楹联,看看那些祖宗的牌位!”

顾知微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戟指祠堂深处。

“在他们之中,有人为了培育出更好的基因,屈尊降贵去和基本盘里的那些贱民结亲。有人为了替族人求得一个官位,躬身服侍豪门贵族,为奴为婢、供人驱使。有人为了能让顾家在金陵站住脚,甘愿在庙堂上替人以死谏言,活生生撞死在那座高不见顶的皇宫禁楼之中。”

顾知微以脚踏地,怒声道:“正是有了这些先人的不惜荣辱、前赴后继,这才有了你从小生长的这栋宅楼,这才有了如今名列门阀的顾氏家族!现在你居然因为个人的生死而畏缩不前,伱怎么对得起他们,怎么对得起这个‘顾’姓?!”

“现在就滚回你的成都县。”

顾知微低头死死盯着瘫软在地上的顾玺,良久之后愤然转身。

“你就算是死,也得给我死在那座衙门里,死在那個官位上!”

直到坐进自己的座驾,顾玺依旧是满脸失魂落魄,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何时从地上爬起来,又是如何离开的顾家宅楼。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顾知微最后的留下的那句话,在不断的回响。

要死在县衙内,死在官位上。

“东风恶,人情薄”

顾玺两眼茫然发直,口中喃喃自语:“序列、名望、权势,我都不想要了。我现在只想要一条生路,为什么不能给我?”

曾几何时,作为一名旁系子弟,顾玺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座看似华贵,实则逼仄的三层阀楼,去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等到再回家之日,顾阀能为自己开中门,让自己进祠堂。

所以当顾家得到进入成都府资格,所有大房子弟却都不愿意前往的时候,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

这些年来,他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经营所获的利润除了留下少许维持产业的正常运转,其他的全部尽数交给了家族。

所以在得到朝廷的任命之后,自己一度意气风发,认为所有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但真当一切如愿发生,顾玺回看来路,才终于幡然醒悟。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家族手中的一件工具罢了。

现在家族需要自己把命奉献出来,去换取一个能够继续在金陵城生存的机会。

能自己的价值被全部榨干之后,最后的结局恐怕就是被取出脑子放进坛中,然后竖上一块冷冰冰的牌位。

等到下一个前来祭拜的子弟跪地叩头之时,自己再以投影的方式出现,递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笑容和欣慰的眼神。

“说什么是为了帮我当上成都县县令而耗尽了人情,你明明是自己察觉到了危险,所以在激流未起之时,选择致仕抽身,想保住自己的命!顾知微,我的好大伯,你真以为我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连你这样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东西都如此惜命,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家族献出一切?”

砰!

顾玺突然重重一拳擂在前排的椅背上,眼神中的茫然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是如有实质般的怨恨。

“为什么你能活,而我就不能?凭什么?!”

“想活?简单,我可以帮你。”

耳边突兀响起的声音,让顾玺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他骇然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车驾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驾驶位上的人回过头来,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撞进顾玺的视线。

“好久不见了,顾少爷。”

李钧微微一笑,却让顾玺浑身汗如雨下,背心瞬间湿透。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从基因中蹿升而出,死死攥住顾玺的心脏,让他感觉浑身麻痹,开合的嘴唇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害怕,我要是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投胎很多次了。”

顾玺根本不敢与李钧对视,眼眸下垂盯着自己的膝盖,口鼻并用大口喘息着,一颗颗汗珠不断从鼻尖滴落。

李钧见他这副模样,无奈的挑了挑眉头,竭力收敛起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气。

“你不,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顾玺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磕磕巴巴的开口。

作为曾经在成都县有过来往的‘老熟人’,顾玺一直都在关注李钧的消息。

虽然他只能接触到儒序内部一些保密级别较低的邸报,但这并不妨碍他能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中看出,自己和对方已经是虎羊异位。

顾玺想要离开成都县,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担心会遭到李钧报复。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金陵城中遇见对方。

“我想请顾少爷你帮个小忙。”

‘少爷’二字听得顾玺浑身发软,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钧哥您说笑了,以前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其实我一直都想为当初的那些误会,当面向您道歉,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顾玺越发进入状态,表情诚恳道:“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尽管安排。”

能言善道、能屈能伸。

在贫贱面前势如雷霆,在威武面前倒头就拜。

这顾玺倒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儒序。

“我这次来金陵城,是想找几位老朋友叙叙旧,但是别人门高院深,恐怕不太欢迎我这种不速之客。”

李钧笑道:“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去探探口风,看看对方的家门朝哪里开,家中又有几口人,谁是他的挚爱亲朋,谁又是他的手足兄弟。”

这是要上门杀人啊!

顾玺浑身一颤,试探问道:“不知道钧哥您想让我去探口风的这位老朋友,是谁?”

“你认识的。”

李钧语调轻松道:“新东林党一等门阀,金陵刘家。”

“钧哥,不是我找借口,只是.”

顾玺小心翼翼道:“顾家在金陵城内只是末流的三等门阀,和刘家相比一个天一个地,我更是早就被家族外派出去,和对方攀不上半点关系,这件事办起来恐怕很难。”

“再难,难道还能比你在成都县的处境还要难?”

李钧不以为意笑了笑:“还是说,你甘愿被家族推出来,充当他们从新政中攫取利益的垫脚石?”

这句话如同一把快刀,直插顾玺的心脏。

“我当然不愿意。”

“我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也没兴趣在这里听你诉苦,大家就开门见山吧。”

李钧直接了当道:“帮我摸清刘家的情况,我可以帮你宰了顾家现任的家主。”

“就算顾知微死了,只要我还继续呆在成都县县令的位置上,一样难逃死路。”

前有狼后有虎,横竖都有丢命的风险,倒是让顾玺放下了心中的畏惧和脸上的伪装,坦然道:“如果您可以再帮我从成都县的位置上离开,我一定把这件事办漂亮。”

李钧嗤笑道:“让一个匪帮一个官挪位置,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官杀民、匪杀人,大匪被招安就可以做官,大官失了势也要成匪,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如果您愿意,我相信您一定有办法。”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帮你掌控顾家。”

李钧淡淡道:“如果你用一座三等门阀都不能给自己换到一条生路,那.”

“那就是我顾玺命不好,没资格活命。”顾玺接过话茬,神情坚毅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李钧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推门下车。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往来的人群之中,顾玺才终于慢慢吐出了那口一直憋在肺中的浊气,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座位上。

情绪接连几次的剧烈起伏,让他感觉到疲惫无比。

还在不断翻涌的念头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顾玺颓然将头靠在车窗上,怔怔看着远处街道上一条向地底伸展的宽阔通道,不断有人从中进进出出,像是进出巢穴的蚂蚁。

通道的上方立着一块由红黄灯管交织而成的标志牌,上面还写着几个字。

金陵地龙—大通街站。

(本章完)

第508章 王旗

根据这半年来的经历推测,王旗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穿越者。

不过在穿越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自己不光忘记了前世的经历,连现在这具躯体的记忆都丧失了。

王旗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用这半年来辛苦做工攒下的钱去了一次医馆。

那座医馆虽然开在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但用自己的工头的话来说,这里的农序医师是整个金陵城黑医馆中技术最为精湛的,虽然收费不低,但绝对是物超所值。

“他们说你三更死,阎王绝对不会留你到五更。”

工头坚定不移的语气让王旗放下了心头的担忧,决定用所有的积蓄去搏一次希望。

万一自己真能想起以前的过往,就算不是前世只是今生,或许也能有机会摆脱如今孤儿加穷鬼的窘迫处境,从此一飞冲天,开启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可惜,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医师说他除了基因比普通人还要普通之外,身体并没有其他任何的毛病。

至于说为什么失忆,他也不知道原因所在。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王旗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的诊金要回来。

可在看到对方冷冷一笑,手臂肌肉突然贲张暴涨,徒手爆衣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收拾东西跑出了医馆。

不过这次检查虽然断绝了王旗寻亲归根、投亲靠友的幻想,但他依旧没有彻底绝望。

因为他心中一直藏着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是在他的体内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

作为一名黄粱梦境的深度爱好者,王旗在散工之后最大的兴趣就是去那些收费低廉的违禁黄粱馆中体验各种光怪陆离的世界。

无论是荤的、素的、咸的、湿的,是江湖儿女、王侯将相,还是逍遥修仙、异世争霸,王旗都体验过,从不挑食。

以他这半年来积攒下的丰富‘阅历’来看,这个不知名的光团明显就是在黄粱梦境背景设定之中屡见不鲜的金手指,同时也是他认为自己是穿越者的强有力证据。

毕竟自己要真像那个昧了自己积蓄的医师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连成为从序者都困难的普通人,体内怎么可能有这种作为穿越者才有的特别福利?

虽然这个光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但王旗却很相信眼前的苦难都只是暂时的。

自己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导致目前龙游浅滩。

可只要自己找到激活光团的用法,必定就能潜龙出渊,一鸣惊人!

黄粱梦境里可都是这样设定的。

就当这番‘自命不凡’的心理活动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之时,一股强烈的饥饿感突然不合时宜的涌进王旗的脑海。

虽然老话常说‘再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但前提也是得有饭吃,不能被饿死。

想到这里,王旗叹了口气,无奈将自己已经进行到登上皇位之后如何去治理大明帝国的幻想抛诸脑后。

还是得先找一份工作填饱肚子,这才是当务之急。

王旗将装着自己仅存家当的背包换了个方向,紧紧抱在怀中,顺着拥挤的人流挤进了通往大通街地龙站的地下通道。

刚刚进站,一股能让人当场昏厥的恐怖气味便冲进王旗的鼻子。

寻常的汗味狐臭自然不用再提,夹杂在其中的金属锈蚀味和义肢因为排异反应而产生的血肉腐烂味,才是真正致命的存在。

不过在金陵城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半年时间的王旗,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污浊的空气,甚至对金属特有那股淡淡腥味情有独钟。

或者准确一点来说,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深埋在金陵城地下十丈的地龙站,向来都是各种底层人物的聚集地。

负责运营的墨序公司并不会在乎你是黑帮、逃犯、贼盗,只要你能拿出货真价实的宝钞买票,就可以在这里畅通无阻。

甚至可以在这里暂时寄身。

因为负责金陵城治安的戍卫一般情况不会进入这里,除非是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进入了这片地下世界。不过他们要想搜查,也要得到地龙运营方的同意。

据说这是金陵城内儒序势力和墨序势力之间的默契。

不过王旗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大的候车月台像一座嘈杂的市场,随处可见表情猥琐的游贩,鬼鬼祟祟的靠近旅客,挤眉弄眼,轻声耳语。

敞开的衣衫中露出的货物,要么是让人血脉贲张,要么让人不寒而栗。

在一些堆满垃圾的角落中,更是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身影,只有偶尔的抽搐才证明他们不是尸体。

这些人只是正在黄粱梦境之中畅游罢了。

因为这种抽搐,王旗很熟悉。

每当他浏览腻的梦境世界之后,开始和各种女性角色翻云覆雨的时候,他也会这么抽。

而且频率和幅度远比这些人强的多。

像这种如此轻微的动作,证明这些人体内的血精已经不剩几滴,快被榨干了。

王旗收回自己轻蔑的目光,小心客气的拒绝了再次靠上来兜售商品的游贩,挪动着脚步,找了个相对来说不那么拥挤的位置,静静等着地龙进站。

他这次的目的地是善和坊,听说那里有很多的墨序作坊和工作室正在招收‘家工’,待遇比起最低级的‘工奴’要好上少一些,不光有可观的报酬,而且还提供食宿。

不过对应的,‘家工’的招收门槛也要比‘工奴’高,通常需要应聘者有一技之长。

王旗虽然目前连第三条腿都算不上出类拔萃的长,但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对金属那种莫名的亲近感。

或许自己可能就是制造行业万中无一的天才,一块稍加雕琢就能成为大材的璞玉。

月台前突然刮起缕缕冷风,吹动王旗垂在眼前的油腻头发。

这是地龙即将进站的标志。

王旗深吸一口气,两条手臂在护住身前背包的同时,朝着两侧张开手肘,牢牢卡住自己当前的位置。

随着外形酷似巨龙的钢铁列车缓缓滑停,在车门打开的瞬间,站在候车人群最前方的王旗只是微微放松脚步肌肉,就被身后的人群直接推进了车厢。

王旗眼疾脚快,一步便抢到了座位。

月台上的人群像是归巢的蚂蚁,不多时便全部挤进了这座逼仄的蚁巢。

短暂却剧烈的甩动之后,地龙开始朝着下一个站点出发。

王旗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趁着这个间隙打个瞌睡,而是透过面前人群的缝隙,悄悄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总感觉,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感觉到王旗那双充满警惕的目光,李钧对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和善的微笑。

可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仓惶挪开眼神,阖起眼睛假寐。

“这个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啊,连一个从序者都不是,兼爱所监视他干什么?”

李钧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轻声问道。

面如古铜,唇留短须,气质沉稳,赫然正是中部分院兼爱所重案十室的室长,秦戈。

“我也不知道。”

秦戈叹了口气:“秦戈的记忆里也没有太多关于对方的情报,只知道监视的任务来自他的顶头上司,兼爱所重案部门的负责人,荣麓。”

“难道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我看不出来?”李钧闻言眉头一挑。

“以邹爷我多年顶人身份,帮人干活的经验来看,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秦戈的权限不够,没资格知晓其中的隐秘。要么就是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是跟某些重要人物有过接触,所以才会被兼爱所盯上。”

秦戈,或者说是邹四九皱了皱眉,缓缓道:“不过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低,但也不排除那些打铁心肠歹毒,喜欢玩‘宁杀错不放过’那一套。”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这是李钧一贯的做事方法,连邹四九暂时都摸到头绪,他就更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心思了。

“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换了个马甲?”

李钧从头到脚扫了邹四九一眼,打趣问道。

“昨晚。”

邹四九绷着一张脸,回答的语气十分生硬。

“为什么?那个女人的身份太低了,不好用?”

邹四九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别说了,那女人的裤腰带是真的松,我怀疑她就是一路睡进的兼爱所。要是继续用她的身份,邹爷我迟早要贞洁不保!”

“所以昨晚你”李钧拉长了语调。

邹四九斜了他一眼,冷声道:“我要是真挨了背枪,你觉得兼爱所还能像现在这么平静?”

“也对,我们邹爷什么人,谁要是敢捅他一枪,至少也得是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李钧一脸坏笑,看得邹四九心头一阵火气。

“还能不能聊了?不聊就下车。”

“行行行,说正事。”

见邹四九处于暴走的边缘,李钧也不再继续跟他开玩笑,坐正身体的同时,顺道扫了一眼对面的王旗。

以他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出,看似已经入睡的王旗,实则浑身肌肉绷紧,一只手伸进了背包之中。

只要感觉到自己有任何异样,对方恐怕会毫不犹豫冲着自己直接清空弹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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