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第342章 秋风

第342章 秋风

七月流火。

暂时的,黄河以南可能还不会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但燕京这里却已经明显察觉到了夏日的逝去。

不过,这大略是件好事。

因为对于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而言,暑热与酷寒依然不是开玩笑的东西,依然关乎生死。当然了,虽然春秋二季气温适宜,却也不免要农忙的……一样辛苦。

而反过来讲,对于燕京城内真正的各族权贵以及部分有钱人来说,换季就似乎是一件纯粹的好事了。

秋高气爽,气温适宜,文人正好悲秋感怀,做两首诗送给少年国主,以图将来;而各族子弟也可纵马秋猎,在女真贵人面前展示武勇……反正不必整日公子王孙把扇摇了。

回到眼前,这日一大早,换了一身便于骑马装束的秦桧从家中出来,门前空地上,却是早有几十个仆从、家丁,外加十余名汉人武士相侯,此时见到自家主人出来复又一分为二……前者在主人点头之后,直接带着好几辆形制不同的车辆往城北方向而去,普遍性穿着皮甲的后者却纷纷随着秦相公上马,然后便前呼后拥,往尚书台方向去了。

而沿途路上,不断有类似带着骑马武士随从的队伍出现,见到是身为当朝宰执、魏王亲信,且素来待人和气的秦会之,莫说是寻常官吏、汉员,便是一些女真出身的将领、大员也多有礼貌,乃是纷纷让开道路,稍作避让,甚至尾随而行。

这期间,秦会之先是撞上了礼部尚书乌林答贊谟、万户乌林答泰欲兄弟,接着遇到了翰林学士韩昉一大家子,最后果不其然,又撞上了在半路上等着的都省总承旨洪涯、礼部侍郎郑修年二人。一行人聚集起来,多的如乌林答氏这般带着近百个铁甲骑士,少的如郑修年这种人,也有七八个皮甲随从,却几乎就把整条街给堵上了。

“乌林答尚书。”

稍微又行了几步,骑马居中的秦桧看了看周边,主动笑对。“咱们人太多了,何妨将队伍拉长,都靠右边走,以防堵了谁的路?”

听到此言,乌林答贊谟尚未应声,一旁他兄弟、万户乌林答泰欲却是率先不以为然:“秦相公万般好,就是太小心了些……咱们这些人走着,几位大王来了,自然要一起下马避让的,可若不是几位大王,到底怕了谁?”

这话从乌林答泰欲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要知道,乌林答氏作为完颜氏的附庸,虽然一开始就因为是完颜粘罕负责兼并的,算是完颜粘罕一系,但他们毕竟是有自家部落的,所以相当早就算是完颜政权的支柱力量之一,粘罕的倒台并没有严重影响他们一族的地位。

恰恰相反,已经杀了粘罕一家男丁,撵走了国主父子,为了维持稳定,三个阿骨打亲子反而着意拉拢起了相当具有代表性的乌林答氏。

比如说,作为乌林答氏实际领头人的乌林答贊谟,老婆是粘罕孙子的乳母,所以尚书台之变后不免有些惊惶,却正是秦会之献策,让昔日三太子、今日晋王完颜讹里朵的长子与乌林答贊谟的女儿定下了亲事。

从此之后,乌林答氏反而一跃成为阿骨打嫡系力量的核心支柱。

而既然成了自己人,乌林答氏近来居然又进一步……原来,事情还得从尚书台之变说起,在粘罕授首,按照承诺将完颜拔离速提拔为西路军实际指挥官与太原留守后,为了防止银术可兄弟的力量过大,也是为了报复银术可当时在尚书台的迟疑,银术可的燕京留守一职也‘理所当然’的在燕京变成唯一首都后直接漂没。

所以燕京地区,只是用大金国另外四个合扎猛安为底子,外加原本的银术可旧部凑了一个禁卫军的底子而已,并未再另行驻军。

不过,就在两月前,出身乌林答氏、驻扎在真定府一带的东路军万户乌林答泰欲得到旨意,带着本领万户直接调到了燕京城南,建立了一个大营,其本人隐隐有代替完颜银术可,成为了燕京新驻军总管的态势。

这么一家显赫之人,理论上当然谁都不惧。

不过,不惧归不惧,乌林答氏的首领乌林答贊谟毕竟是干外交工作出身的,为人处世比自家兄弟强太多,只是稍一思索便打断了还在抱怨的兄弟,然后亲自回头下令,让自家甲士让开道路。

而有意思的是,也就是刚刚让开道路不久,居然真就有数十女真甲骑自身后飞驰而过,然后看都不看这群燕京权贵一眼,就直接半道超马了。

众人一开始完全懵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看旗帜,刚刚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乌林答贊谟的死对头温敦思忠……以此人性情、资历,以及四太子心腹身份,看到乌林答氏的旗帜在前面,不作出这种行动,反而显得不合理了。

但是,与乌林答泰欲怒气勃发、郑修年战战兢兢不同,其余几人,也就是秦桧、洪涯、韩昉、乌林答贊谟四人回过神来后,却又面面相觑起来。

无他,温敦思忠不应该在燕京的——他已经外放河中府足足一年了。

这种人此时回燕京,怕是朝中要有事的!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更兼众人立场并不尽同,也不好交流,只能压下种种惊疑,强作笑颜,然后按时抵达了尚书台。

而到了此处,只见尚书台内外早已经人山人海,仪仗、甲士、旗帜密密麻麻,燕京权贵们更是随处可见。

当然了,秦会之一行人根本不必在外面等,乃是一起弃了护卫,进入尚书台,却是直接进入尚书台主殿,拜谒了国主与三位执政大王中的两位。

随即,晋王领都省首相完颜讹里朵、魏王领枢相完颜兀术便一起请同样一身戎装的国主出殿。

叔侄三人来到殿外,直接就在殿外空地上上马,然后都省副相完颜希尹、枢密院副使秦桧以及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完颜乌野、完颜蒲家奴、乌林答贊谟、乌林答泰欲、韩昉、洪涯……等等等等女真权贵、中枢高级官员,乃至于郑修年这一类中级文武官员,也各自上马簇拥起三人,其中国主稍微在前,两位大王落后半个马身,就一起出了尚书台。

来到外面,更有候在此处的各族头人、燕京权贵、各级军官拔刀亮刃,欢呼雀跃。

到最后,在御前合扎猛安的带领下,却是渐渐整齐起来,先是一起高呼,愿国主能活一百二十岁,再呼愿晋王殿下与魏王殿下受到庇佑,前者永远不会得病,后者则永远不会受伤。

折腾了一阵子,两个合扎猛安开道,各家各族各带武士相从,纷纷然沿着燕京城内的主干道,一路北走,出了燕京城。

然后,城外等着的后勤队伍,也适时跟上。而此时乌林答泰欲也早早脱出队伍,绕行城西,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五个猛安一起追上御驾,随行北上。

原来,昔日少年国主正是初秋生日,而这个生日一过,便已经虚岁十五了,而既然到了十五岁,那作为以武立国的大金皇帝,总要展示一些武勇的。

而今日,众人这般折腾,正是要随这位大金皇帝第一次出行首都,进行秋狩。

为了确保这次秋狩的顺利,对这个国主有一半抚育之恩的辽王、太师领公相完颜斡本,早早便率领剩下两个合扎猛安先行出关进行准备了。

所谓晋王领都省首相完颜讹里朵也在出城十里后便直接折返。

最后,便由魏王完颜兀术辅佐着国主,率领庞大的秋狩队伍,一路向北而行——他们此次秋狩目的地的第一站,并非是东北面的大金国旧都会宁府,或者辽阳府,而是辽国旧都,俗称上京的临潢府首府。

也就是耶律大石的家乡了。

其实,此举倒算是某种题中应有之义……昔日辽国皇帝为了国家稳定不停去慰问女真头人,今日女真皇帝为了国家稳定当然也要去慰问一下契丹头人。

礼尚往来嘛。

尤其是眼下,考虑到临潢府西面的蒙古人日益活跃与壮大,更是考虑到南面赵官家的强势外交包围联盟政策,此时往此处去,应该会极大震慑东蒙古王合不勒以及临潢府契丹诸部,还有那些夹在合不勒麾下东蒙古联盟与临潢府之间的墙头草才对。

秋高气爽,女真甲骑威名尚在,军纪尚存,再加上这是国主十五岁之龄第一次戎装临军,政治意义极大,所以北行途中,倒没几个人敢闹出事端来。

于是不过数日,御驾便平安抵达塞外要地兴华一带(今承德一带),并驻扎到了滦河畔。

当日晚间,魏王完颜兀术主持了一次‘御前军议’,那是决定放弃走东北面大定府,直接顺着滦河上游的空旷地带,向临潢府进发……理由有三:

一来,避免这么庞大的队伍进入繁华地带扰民,尤其是侵扰秋收;

二来,滦河上游的空旷地带适宜行军,也适宜围猎;

三来,靠着西边走,更容易震慑蒙古人,快速抵达临潢府则更容易震慑契丹人。

魏王殿下说的头头是道,谁敢反对?

自然是齐齐通过。

须知道,完颜兀术自从去年狼狈自西京撤回后,端是有不少塞外老派权贵打着部落民主的旗号趁机攻讦这位魏王殿下的……但是,谁也没想到,非但是向来属于完颜三兄弟嫡系的东路军诸将,西路军诸将居然也都纷纷支持完颜兀术。

拔离速以下,西路军诸将一起随东路军诸将上书表态,大意是这一次真不怪魏王,只是对面那个赵宋官家素来是个有心眼的人,恰好抓住了大金国正准备战略撤退的当口,趁着大金国无法下定决心渡河搞决战的空档,大举进发,搞得好像是对面宋人占了好大便宜一般。

其实那些地方,本就是国家准备放弃的鸡肋。

唯一的问题在于西夏,本该将这些鸡肋交给西夏,然后确保侧翼的,但是西夏自己作死,也来不及救的。

总之一句话,魏王殿下没有犯错,西路军上下依然骁勇,只是队友太烂,对面太狡猾罢了。

就连回到河东的完颜活女都上书表达了对完颜兀术的认可……这点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完颜兀术本就是出去解决活女分裂问题的,而他全程都保持了对活女的优容,几乎相当于数次赦免了活女的分裂行径。

对此,完颜活女虽然不知道什么叫七擒七纵,但多少是有些服气和感恩的。

而既然东西两路野战军上上下下全都表达了支持态度,塞外那些人便是阴阳怪气,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他们打着部落民主的旗号,还惹恼了年轻的国主以及趁着新国主登基上位的燕云本土势力,以及秦桧这些降人。

故此,一番折腾之后,与那些人想的恰恰相反,因为军队与燕云地区本土势力还有降人的支持,外加三兄弟中的晋王完颜讹里朵越来越崇信佛教,而且身体也如完颜娄室那一辈人一样渐渐不好,魏王完颜兀术的实际权位不降反升。

转回当晚,军议毫无意外的通过,中枢诸臣自然各自回营歇息。

而到了此时,诸如洪涯、郑修年这些人,因为不适应随军长途跋涉,却是早已经精疲力尽,直接卧倒。

但枢密院副使秦桧却是个例外,他年轻时便绰号秦长脚,后来更是有被北掳的经历,算是早早适应这种马上颠簸。所以他回去以后,非但没有休息,反而唤起自己的几个家丁卫士,打着灯笼火把,不顾秋风渐起,在营地里稍作巡视……遇到谁缺什么东西,总是要想法子帮忙周济一二;遇到谁路上受了委屈,总是不免稍作安慰……一圈下来,与女真人也好,与燕云汉儿也好,与渤海人、奚人、契丹人也罢,竟然都能说到一起。

不过,巡视完毕,回到自家营帐,这位秦相公却惊愕发现,居然有人早早来到自己帐内等着自己呢,而且应该已经等了许久。

没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下数得着的权势之人——大金魏王、枢相完颜兀术。

“秦相公,那些南边来的邸报都看了吗?”

正在看邸报的完颜兀术毫不客气的坐在秦桧的榻上,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灯火下那张微须白脸正对秦桧。

“下官自然看过了。”

面对着越来越有气势的完颜兀术,秦桧小心拱手,然后既从容却又显得有些谨慎地坐到了自己床榻对面的一个马扎上。

“那秦相公是怎么想的?”兀术放下邸报,认真询问。

“下官以为,南边这位官家固然是位英武之主,但却有些过于着急了,这一次,许多事其实有些诡道姿态,不似明君所为……”秦桧一脸诚恳。

“什么是诡道?”兀术继续认真追问。

“所谓诡道,乃是以诡诈之术走捷径的意思。”秦会之依然诚恳。

“这是诡道?”兀术以手指向床头邸报,依旧追问不及。

“当然是。”秦会之一口咬定。“为了三千万贯,无所不用其极,如何不是诡道?”

兀术微微皱眉,并不言语。

而大概是看出了兀术所想,这位秦相公复又主动解释了起来:“不过,邸报上这些事情只是对赵官家而言才算是诡道,因为他毕竟是大国皇帝,统领亿万子民的,换成其他人去做却算不得诡道……便是咱们这里,也只有国主成年后去做,才算是诡道。”

兀术微微展眉,且缓缓点头,却还是有些疑惑:“大国皇帝为政,便一定要如行正兵一般正大光明吗?”

“不错。”秦桧没有半点犹豫。“因为大国皇帝最重要的便是他这个皇帝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然后天下人都认这个身份才是最重要的……譬如赵官家,昔日靖康中仓皇无措,几如丧家之犬,可一旦用事,李纲、吕好问、韩世忠、张俊纷纷随从,去黄潜善如去一蝇,杀刘光世如杀一鸡……所为何也?还不是因为他是大宋官家,堂堂天子!大家都认他这个身份!”

兀术连连点头:“俺懂会之的意思了……大宋太大、士民百姓太多,本身力量太杂,想要调动其中力量做事,什么法子从长远看都比不上他的官家身份有用,所以维持威信,才是最合理最妥当的法子……而他这些举止,又是卖自家私产,又是抢夺海商生意,还有高丽那边金富轼亲自过来说的逼凌使节、强迫买卖等事,虽然能速速筹到一些钱,却反而伤了威信,长久来看,还是得不偿失,是这个意思吗?”

“魏王明鉴。”秦桧赶紧颔首。

“但是,若他短期内做成了这三千万贯,然后直接发动北伐,最后北伐又成了呢?”兀术忽然蹙眉道。“他如今的皇帝威信,多是战场上弄来的吧?消耗了一些,换些银钱,再来打仗,若是再赢了,岂不是就不用想什么长远威信了?”

“魏王所言极是。”秦桧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却是捻须反问。“可他若是败了呢?不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吗?”

“所以,还是得战场上见分晓?”兀术愈发蹙眉不止。“可俺怎么觉得秦相公说了一通却什么都没说一般?”

“魏王说笑了。”秦桧闻言赶紧摇头苦笑。“下官都上了南面的悬赏榜单了,与大金共荣辱,何必再与魏王打机锋?与之相比,下官倒有一问要来问魏王殿下……殿下素来知兵,敢问殿下觉得宋军是早一点、战力弱一点的时候过河来好,还是晚一点、战力更强一点的时候过来好?难道大王不想让对面早些来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答案,完颜兀术居然一声不吭,继而长时间沉默了下来。

而许久之后,这位大金执政魏王方才在榻上缓缓出言:“不瞒会之,之前俺一意改革军制,想使女真大兵再复昔日之强,但这些日子,试着做此事,才发觉要先做许多其他事情下来才可,牵扯太多……而南边又这么一逼,委实有了一二犹豫……你说,若是俺奋力去改,改不成,闹得人心惶惶,结果南边渡河了,岂不是弄巧成拙?而俺若不去改,眼瞅着南边越来越强,自家却越来越混账起来,岂不是坐以待毙?”

“四太子,这便是大国拼死相争的局面,稍有分毫差错,便会万劫不复……请你丢掉往日大金横行天下予求予取的心思。”秦桧适时换了称呼。“南边也有类似难处的!你与那沧州赵玖,此番其实是公平相对!”

兀术微微一怔。

而秦桧也压低声音,彻底严肃起来:“而且,现在哪里要去想三年后的事情?眼下的局面是,南面那位官家一如既往,诡道也好、正道也罢,顶着万难把事情做了下去!而四太子又要如何?难道便在这里干等着吗?”

兀术终于长呼了一口气,却是抚榻喟然以对:“怎么会干等着呢?俺心里虽然犹豫,却都看着呢,也没敢停下分毫……南边要扩军,俺便设置了签军以作后备,还尝试征召塞外生女真,再立一支新军;南边要联盟,俺便也遣使东蒙古、召唤高丽使臣以作反制;南边要派兵镇压什么江南道学,俺便筹备了这次秋狩来压制后方;南边搞了那么多花样建财,俺也准备咬牙收拾起两河那些越来越混账的猛安、谋克……会之,西京回来以后,俺是一刻都不敢犹豫,一刻都不敢安逸的!”

秦桧连连点头:“魏王的辛苦,我们上下都看在眼里。”

而完颜兀术见状,终于不再多待,而是直接起身相对:“秦相公辛苦,早些安歇吧……是俺禁止带使女随侍的,还请秦相公不要见怪!”

秦桧一边起身一边又当即苦笑起来:“便是魏王准许带使女,下官又哪里会带?”

已经起身的完颜兀术微微一愣,倒是想起了什么,便不再多言,而是直接负手往外出而去,秦桧也紧随其后,准备相送。

不过,即将出帐门的时候,兀术却忽然回首相顾,淡然以对:“秦相公这次秋狩,怕是挺费力气的……如今你家业也挺大的,俺送你二十个甲士,你养在帐下便是。”

秦桧微微一怔,旋即醒悟到了什么,然后即刻低头应声。

七月秋风渐起,当夜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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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3章 秋火

当夜无事,庞大的秋狩队伍从兴化启程,继续顺滦河北上,却在滦河上游与落马河上游之间的旷野稍作停顿……这里是天然的围猎场,而且猎物正处于一年中最肥硕的阶段。

故此,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理所当然的就地展开,使得这场秋狩活动变得名副其实之余,也让所有人的情绪都随之上了一个台阶。

当日,十五岁的大金皇帝完颜合剌打马而出,率先引弓射天,揭开了这场大围猎的序幕。

而在国主的带领下,诸文武大臣、部落权贵,也都纷纷踊跃……那些本就是渔猎、骑射出身的少数民族官吏根本不必多说,就连枢密院副使秦相公居然也一箭中的,在御前射杀了一只黄鼠狼,引来国主完颜合剌当众夸赞。

不过,围猎活动真正的高潮出现在第三天的傍晚时分。

这日傍晚,众人点验猎物,惊愕发现才十五岁的国主完颜合剌三日内居然射杀了一百二十七只兔子!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不仅仅是说国主年纪轻轻就比南方那个赵宋官家在射兔子上面更胜一筹,也不是说国主此举如何彰显了大金皇族伟大的渔猎传统……关键在于,年轻的国主轻而易举的用这些猎物狠狠回击了传言,他根本不是传言中那个所谓‘汉家儿’!

哪怕他长得像个汉家儿,穿的像汉家儿,说话像汉家儿,但本质上还是女真人的种嘛!不然如何来的这么多猎获?

总不能说,这三天射猎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在射猎,世祖完颜劾里钵、太祖完颜阿骨打都附体了吧?

真要是附体了,那更说明国主是天降伟人,是白山黑水的血统,是祖宗庇佑啊!

类似言论,在随后举行的御前赏赐环节完毕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在这个环节里,国主先是当场宣布建立一支直属于自己的御前近卫军队,然后便以此为由大量提拔射猎中表现出色的各族子弟充任自己的侍从;而对于年长者、有官爵职务者,则大量赏赐金银、马匹、财货;这还不算,真正的戏肉在更后面……在魏王完颜兀术的建议下,少年国主当场大面积封王!

真的是大面积封王!一日内数十个王爵就扔出去了!

不仅仅是国主那十几个亲叔叔们纷纷获得王爵,许多昔日建鼎有功之臣,也成为了所谓大王……完颜银术可成了蜀王、完颜挞懒成了鲁王、完颜蒲家奴为吴王、完颜希尹为陈王……死人也没少,死掉的前继承人完颜斜也被追封为燕王,主持了靖康之变的斡离不被追封为宋王,娄室被追封为越王……甚至就连被撵走的前国主几个儿子也没少,吴乞买长子完颜蒲鲁虎都被封为代王,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有王爵,然后这位国主还当众发出王爵的仪仗、赏赐,让人立即送达。

一时间,群情鼓舞,上下齐齐展颜,当然要再度举杯高呼国主一百二十岁无数次了!

就这样,三日围猎结束,众人继续北上,很快便来到了一处一望无际的松林地……这就是著名的平地松林了。

到了此处,便意味着抵达了契丹族、奚族的初始起源地。

在后世,平地松林受到了人类活动影响,大大缩水,甚至消失不见,但此时,这片一望无际,几乎方圆千里的松林却是从大兴安岭南段一路蔓延到落马河上游(松山西北),一面隔绝了西面蒙古高原的侵扰,一面却又给了契丹人和奚人提供了巨量的生存资源。

而契丹人就是背靠着这片松林,从容发展壮大,继而成就霸业的……有辽一朝,这片松林的记载不计其数,所谓青牛白马的青牛,就是从平地松林里出来,然后顺着潢水来到临潢府的。

当然了,即便是这片契丹人祖宗之地的千里松林,如今也只是女真权贵们射杀老虎、向国主展示武勇的游戏之地罢了——进入平地松林东侧,一路北上,平静无事,前两日最大的一个新闻就是有人入林射杀了一头老虎,然后进献给了天纵英才的少年国主。

不过,到了第三日一大早,有些该来的戏码还是到来了——执政三兄弟中老大辽王的使者自东北面来,说是契丹人与奚人闻得国主将至,一时震动,以至于相互联络,似乎稍有不稳之态,辽王只有两个合扎猛安,为了以防万一,请国主与魏王先发援兵与他,让他在临潢府稳住局势,所谓打扫干净再让国主莅临。

魏王完颜兀术不假思索,直接应许,随即,乌林答泰欲便率五个随行猛安先行北上。

对此,周围人也都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嘛,自从去年金河泊会盟后,耶律大石的触角抵达边境,很多契丹人与奚人便蠢蠢欲动,不然国主第一次秋狩的第一站为什么选择临潢府?

某种意义上而言,发生政治事件,甚至流血事件本就是所有人的共识。唯独大金国的军事力量在黄河这一边,依然是无可匹敌,所以不用担心会出现岔子罢了。

故此,整个队伍依然平静,也只有少数契丹、奚族出身的官吏稍有些紧张罢了,却也被表现愈发出色的国主亲自唤来进行安慰,然后免不了感激涕零。

当日傍晚,庞大的队伍例行宿在了平地松林的外沿七八里处的地方,具体来说是一条浅小潢水支流的另一侧,只是在河上有几个简易小浮桥,方便从松林中取松塔点火而已……这样宿营是有说法的,依水立营是为了取水方便,而稍微远离一点松林并在河对岸驻扎,是因为秋日松林须严防火灾,万一起火,小河可以有效阻碍火势蔓延。

这对渔猎出身的女真人而言可谓是常识。

只能说,这年头讲究环保的不止是一个赵官家,完颜氏也是走在时代前列的。

而别人且不提,只说枢密院副使秦桧这日晚间在国主帐中用过晚饭,回到自己宿营之处,只是亲自慰问了一番魏王刚刚赏下来没几日的那二十个甲士,然后便早早入了营帐闭目养神去了……自从得了这二十个甲士后,这位秦相公就一直如此,再也没有大晚上乱跑的毛病了。

和往日一般,太阳落山,黑暗降临,营地里却喧哗声不断,若是出门转悠,虽然称不上灯火通明,却也算是星星点点了。

不过,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等到又过了半个时辰,帐外便隐隐有风声传来,这个风声不是寻常风声,乃是秋风卷动了数里外的千里大林海,林海翻滚成浪,遂有呼啸之态,偶尔夹杂着猛兽嚎叫,端是夺人心魄。

盘腿坐在榻上,连衣服都没脱的秦会之睁开眼睛,悉心去听这风啸,不知为何,却居然听得入了神,想到了无数奇奇怪怪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阵子,风声渐小,营地里似乎也没了其他动静,秦桧才叹了口气,准备直接就这般和衣而睡。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喊声自东面传来……好似野兽嚎叫,又好似风声卷过什么空隙,也有些像是人声。

闻得声音,只是一瞬而已,秦桧便翻身坐起。

然而,那声音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接下来还是微微风动,安静如初。

秦会之叹了口气,继而苦笑起来,只觉得自己小心过了头,或许那日魏王赐下二十个甲士只是嫌弃自己故意在朝中装怂,不给他做事,以此来警告和监视自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般……一念至此,这位秦相公直接翻身倒下,继而闭目入睡。

然后,他就被忽然爆发的喊杀声给惊的掉下了简易木榻!

喊杀声自正东面而来,和衣而睡的秦会之既然翻落地上,却是匆匆拎起原本就放在帐门旁的一双靴子直接赤脚跑出帐来,然后只是一回头便看到东面火光琳琳,还有人高声呼喊不断……有人在喊为都元帅报仇,有人在喊清君侧杀兀术,还有人在喊大契丹万岁,甚至有人在喊赵官家座下什么什么统制官领着什么什么山全伙在此……却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水浒传》?

喊得很是热闹,乱起了的营地更热闹,但秦桧只侧耳听了几声,将靴子套上后便直接转身迎上那二十个同样仓促起来的甲士:

“诸位!魏王使你们过来,就是为了今日事,速速带我过河去西面!”

这群甲士有个首领,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直接蹙眉:“不用去见国主与魏王?”

秦桧终于气急:“足下若知道国主与魏王到底在哪里,带我去也行!”

甲士首领看了看挨着灯火通明的国主大帐,心中愈发不明所以,但事先魏王有嘱咐,却也不再耽搁,而是直接推开这个汉人大官的侍从仆人,护着这个汉人大官直接往西而去。

秦桧没有理会自家仆从,反而主动指点浮桥位置,催促甲士速速赶过去。

待来到浮桥前,果然有严肃整备的甲士等候,将秦桧一行人接过去,复又让甲士与随从留在东岸抗敌,然后才引着秦会之孤身一人向小河西侧某个不起眼的小坡而去。

小坡上没点太多火,但秦会之天生眼尖,远远便看到了披着披风的大金国主和全副甲胄的魏王,二人正立在坡上,观看对面营地中的乱象……只是看不到二人表情。

秦桧收拾心情,便要过去问安,却不料临到坡下,直接被甲士带到了一地,俨然是不许他轻易上前打扰……这倒无妨,可让秦会之感到无语的是,在暗淡的光线下,居然两个熟人早早等在了这里——是洪涯!

还有躲在洪涯身后的自家亲戚郑修年!

这两个王八蛋居然跑的比绰号秦长脚的自己还快?!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好多说的,三人就在山坡下借着火光微微拱手行礼,然后便缩在阴影里,只是盯着坡上不过几十步外的那对伯侄,然后竖起耳朵而已。

而等了一会,到底是有一个声音从坡上传来,打破了沉默。

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的国主完颜合剌,但听起来语气有些不佳:

“四伯父,作乱的到底是哪家?还是说连这些作乱的都是你和几位伯父安排的?”

国主毕竟十五岁了,小坡下,秦桧与洪涯对视一眼,各自想说的话都在不言之中。

“今夜真正带兵来作乱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你堂叔父蒲鲁虎(吴乞买长子)……”完颜兀术声音同样冷清。“这人始终是个祸害,他活着你便难安,我们三个也难安,所以俺才与你两个伯父将计就计,故意引他过来。”

这个回答没有让下面的两个汉臣稍有丁点反应,但少年国主却登时无言,因为这个答案明显让他清醒了不少……这是因为蒲鲁虎不是别人,正是中风逊位的前国主吴乞买长子,此人作乱一旦成功,别人不好说,但他这个国主却一定首当其冲,无论如何都要是最倒霉的那个!

而且,这个答案也解开了另一个谜团,那就是到底谁有这个胆子,用小规模部队在国境内的野地里去袭击有两个合扎猛安保护的国主仪仗?

须知道,这可是天下最精锐的军队!是昔日大金国全盛时从二三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但是,如果是蒲鲁虎的话就反而显得理所当然了,因为当初设立合扎猛安的时候,只有阿骨打、吴乞买、粘罕三人获得了建立合扎猛安的资格,其中粘罕的两个合扎猛安在尧山战前给了娄室使用,一直留在河东不提,燕京城内剩下四个合扎猛安却是有两个是吴乞买亲手建立的。

说白了,蒲鲁虎很可能有内应!

沉默了许久之后,少年国主,也就是完颜合剌了,终究是没有忍住,复又压低声音询问:“四伯父……皇叔祖(吴乞买)知道此事吗?”

“老国主是真的中风难以起身。”兀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如今只能躺着,不然你以为当日俺们兄弟为何敢轻易放他离开?”

“那内应是谁?”合剌再度追问。

“没有内应。”兀术从容做答。“蒲鲁虎找到了挞懒,想让挞懒打着老国主的名义去两个合扎猛安中找人,但挞懒却直接寻到了俺,是俺和你其他两个伯父匆匆商议后定下的今日计策……换句话讲,俺们三兄弟如何敢让你真的陷入险地?”

少年国主如释重负。

而此时,听得这番秘辛,小坡下方的阴影内,秦会之却又与洪涯忍不住对视一眼,二人目光在黑夜中借着火把匆匆一交,便再度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国主终究太年轻了,究竟是蒲鲁虎先找的挞懒,还是兀术先找的挞懒,怕是便只有兀术和挞懒区区两人能说清楚了。

所以,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秋风轻动,小河对岸,依然火光冲天,纷乱不停,小坡后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完颜挞懒、韩昉、乌林答赞谟、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俱都在此处。

而这些人虽然来得晚,却都是精明之人,此时看着小河对岸的光景,却只觉得可悲——不仅是对岸作乱的人可悲,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也可悲,自己这些稍有醒悟的人其实也挺可悲的。

但很快,更可悲的事情也发生了。

“国主!魏王!”

在少数人仗着身份乱喊乱以至于被拖走后,小坡下其实一直挺安静的,可这次还是有人忍不住出言去喊了背对松林面对小河的那两位贵人。

而且这一次,连旁边的甲士都没有阻止。

完颜兀术与完颜合剌伯侄二人终于回过头来,然后齐齐失神……但也只能是失神了……原来,入目所在,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侧后方的松林里便燃起了火焰。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眼下这个乱子导致的,有人带着火种跑到松林里去了。

且说,秋日里千里大松林一旦着火,哪里是人力能阻止的?火势几乎是立即便随秋风蔓延开来,几个呼吸火线长度便能翻一番,仅仅是半刻钟功夫,便隐隐有成为火海,向更深处卷去的趋势……与这番动静相比,河对岸营地内的乱象简直就是小儿科。

见此情境,始作俑者如完颜兀术,尊贵者如少年国主,老谋深算者如秦会之,战场横行如洪涯,身经百战如银术可,学问精深如韩昉、希尹,全都只能目瞪口呆,看着这大火自由自在的在松林里翻天滚地。

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非只如此,大松林的火浪滔天卷起,声势压过一且,反过来影响到了河对岸的乱象,原本应该迅速了结的乱局直接拖到天亮方才停止——乌林答泰欲奉命率五个猛安在北面二十里处稍候,应该是顺着火光过来支援才对,但深夜间突如其来的松林大火直接让他迷失了方向,天亮时才找了过来。

当然了,终究只是一场意外。

而且,天明之后不久,局势彻底安稳,终究让人稍微对身后尚在冒烟的那场野火放下心来,继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乱局上——到此时,虽然因为大火意外没有抓到本人,但抓到的其他乱党却也不少,基本上已经算是证据确凿了,造反的就是完颜蒲鲁虎,而且这厮还勾结了部分契丹人和奚人!

劫后余生的燕京权贵们立在小坡前面面相觑,对这个答案倒是无话可说:

“国主刚刚封了他做王!简直是寡廉鲜耻!”

“堂堂女真贵种,竟然跟契丹狗勾结在一起!”

“听昨日言语,不是还有汉儿吗?”

“说不得也与宋人勾结了!”

“当诛!”

“他们几兄弟一并诛除!”

“国主,留他一条命吧!毕竟老国主还在!”

纷纷攘攘中,因为昨夜的纷扰和中途意外,此时已经有了许多疲态的少年国主本能在烟火气中看向了身侧的披甲之人:

“四伯父,该如何处置蒲鲁虎和他的几个兄弟?”

完颜兀术欲言又止,却又回头看向了身后几人……和后来抵达的人只能立在坡前不同,乱事平定之前就抵达此处的几十人早已经立到了坡上,站到国主与魏王身后。

少年国主完颜合剌会意,立即也扭头相对这些早早来寻自己的人,然后对着比较近的几人恳切相询:“韩师傅、希尹相公、乌林答尚书、秦相公,你们以为呢?”

立在坡上,秦会之等人自然对坡下动静一清二楚,此时闻言也自然各有言语。

乌林答贊谟、韩昉都建议国主行霹雳手段,了结此事,完颜希尹皱了下眉头,只是推说让国主决断。

而等到这三位说完以后,秦会之微微拱手,便也要行附和之事。但他眼角扫到下方,只见许多各族达官贵人立在坡下,身前是小坡,身后是小河,而左右居然远远都有甲骑在烟尘与雾气列阵肃立,左面是乌林答泰欲,右边看旗帜似乎正是温敦思忠那个肆无忌惮之辈。

这一瞥之下,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秦相公却又忽然改了主意:“陛下,秋日天干物燥,千里松林一旦燃起,则非人力可阻……臣以为应该少做杀孽……”

完颜合剌微微一怔,继而蹙眉,倒是他旁边完颜兀术闻言深呼了一口气,宛若叹气一般,却又迅速恢复如初。

不过,最终的结果也还是一如所料,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对一个对自己皇位有切实威胁,而且做出切实反叛举动的人手软……魏王三兄弟也不希望有关外有一股势力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搞得魏王想抽生女真编练新军都抽不到。

所以,在魏王的主导下,处置意见很快达成,完颜蒲鲁虎自然是要悬赏捉拿,生死不限,而完颜蒲鲁虎兄弟也一并遭到通缉,由乌林答泰欲马上引兵去捉拿。

当然了,老国主是万万不能惊动的。

到此为止,上上下下都长出了一口气,都只想让此事早点揭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魏王殿下,也就是我们的四太子完颜兀术了,忽然扶刀向前,就在渐渐渐渐阴沉的天气中对着坡下诸多权贵出言以对:

“昨天夜里起乱的时候,主动去国主大帐救驾的,出列往北走五十步,主动去最东面接敌的,出列往南走五十步……”

此言一出,少年国主恍然大悟,暗叫自己糊涂,居然忘了赏赐。

但不知为何,这位国主身后,无论是乌林答尚书还是韩师傅,又或者是都省副相完颜希尹相公,却全都面色煞白起来。

只有秦桧深深将脑袋埋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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