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3章 我走之后,凭此追忆!

敌人是最好的老师。

每一个能够保持飞速进步的强者,都不会缺乏向对手学习的能力。

吃百家饭的姜望,更是个中翘楚。

但能够被倚为杀手锏的绝技,在有名师指点,洞明其中关窍的情况下,也往往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掌握。

不可能叫你一看就懂,一用就会。

除非是已经神临境的姜望,再去观察彼时腾龙境的对手。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临阵的观察和学习,只能学个几分意。要真正化为己用,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譬如从旁观张巡的剑气成丝,到练成自己的霜雪明,姜望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摸索,甚至于一开始炼出剑丝的方式就与张巡不同。

唯独这一式苦海回身。

姜望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使出来,却已得七分真意。因为已然尽得其秘,而后才复现其形。

所以为什么说知闻钟是佛宗至宝,为什么古难山黑莲寺从菩萨到真传都为之生死相争,为什么须弥山为其前赴后继!

此时此刻,姜望霜披飘展,踏云而走,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而他骤然回身时,好似从那茫茫苦海中挣脱出来。

寒芒一闪。

似是天涯台上东望也,看那潮信“一线天”!

到了姜望如今的境界,很多过往招式都很难再起作用。

他应用于生死搏杀的剑术,无非混同所有人道剑式的人字剑,剑仙人统合五府下的绝巅倾山一剑,以及两式阐述道途的真我道剑。

前两者分别代表他姜望的剑意、剑势之极。

而他的剑招之极,则是糅合了剑气成丝和相思杀剑的霜雪明,此式范围最广,也最是复杂。

其中“名士潦倒、生死勾仇”,是姜望在人道剑式里最常使用的剑式,后来观长峡、见天裂,阐意炼招,进阶成剑式“一线天”。依然保持了它独一无二的简练与锐意。

当它出现,往往是奔着枭首而来。

但鹿七郎亦不是好相与。

苦海回身当然妙极,一线天当然锋利。

可在钟响之前,他就已经在避退。

他以灵感称王,但并不依赖灵感。他更遵从自己对战斗的判断,灵感有时是神来一手,有时是锦上添花。他虽然已经因为逃避知闻钟,空跑过几回,但是在知闻钟下一次动静前,依然不会大意。

惊弓之鸟没什么可笑,被射死的鸟才叫可悲。

那分割天地的一线如潮奔来时,鹿七郎身形已在千丈外。而剑光如惊电贯通长空,炸成千丝万缕,再为姜望带去一场光雨。

他绝不肯放姜望走,但面对知闻钟和多次逞凶的三昧真火,他也绝不自恃防御。

一线剑潮迎向剑光雨。

剑光与剑光在所有视线可及的地方厮杀。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中,姜望形象清晰的出现了,像是一幅画里最核心的要素,定住了这幅已然混乱的长卷。

但见他赤焰绕身,剑光照眸,青衫飘飘,立在潮头。

他以剑潮为奔马,此刻却跃出剑潮来,不管不顾地杀入剑雨中。

数不尽的剑光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伤口,不老泉涌出的生机又将之弥合。

那边厢鹿七郎还在遥遥斗剑,将剑术运用到极限,种种华丽技巧将剑潮一段段分割。这边厢,他的对手完全放弃剑势,连防御都不管,如失控怒马,已然杀进身前来。

简直莽夫!

但太恰当。

鹿七郎苦心编织的极具战斗才华的剑光阵地,就这样被突破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姜望其人,本身就是一柄利剑。每每都能从最恰当的方向切入战局,迅速完成其战术目的。

他已退足一千丈,此刻姜望逼近百丈内!

不得已野苹一横,将身前所有的剑光全部引爆。人在空中,踏花成路,退往神山。这当然是眼下最正确的方向,姜望每往神山追一步,他就白白浪费了两步外逃的时间。

忽然周身有风,通天海翻涌。

身受八风龙虎!

鹿七郎五指一抹,身周气劲呼啸如白马,载着他跃出束缚,一纵百丈。

角木蛟,心月狐……前方恰有七灵显现,镇压元气,定住五行。

但七灵正中暗香动,那狂暴的元力忽而虚化了,而虚空开出繁花来,鹿七郎踏花成桥,就此越过。

超品道术八风龙虎!

超品妖术白驹过隙!

超品道术苍龙七变!

超品妖术梦里寻香!

这一瞬间的攻防转换,快到目不暇接。

彼此都未占到便宜,但姜望已近了。

张口欲为雷音,鹿七郎已封闭耳识。

手中铜钟欲摇,鹿七郎脚踏七星,又将距离拉开来。

瞳中金芒骤放!

朝天阙轰隆隆推出来,镇压神魂世界。

但鹿七郎的神魂世界里开遍蒲公英,白色的蒲公英飘飞漫天,齐往天穹去,竟将那尊古老天门短暂地堵住了。

六欲菩萨,一时未能推动天门。

鹿七郎求的便是一时,要姜望自己掂量代价,知难而退。

轰轰轰!

姜望选择强开!

朝天阙的石门都崩碎了!流光溢彩的佛掌已然探进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中,掌心一道金光柱,直接轰在鹿七郎的蕴神殿。

先伤己,再伤敌。

在瞬间的失神里,鹿七郎乍现灵光,打破迷雾,接管了肉身,猛然一记倒拱桥,躲过了枭首之祸。

但开在心口处的蔷薇,却被一剑削掉了!心口血流如注!

看着瞬息又逃出千丈外的鹿七郎,姜望只将长剑一挑,这朵蔷薇便飞在空中,顷刻凋零了,花瓣飘洒漫天。

“我走之后,凭此追忆!”

转身便走。

这话说得像是他能杀鹿七郎而不杀,故意只斩其妖征一般。

非不想,不能耳。

这场以苦海回身开启的短暂交锋,他完全是凭借充沛的气血和神魂,以不计损耗的方式占得先机,而不是说他的剑术压过了鹿七郎。

但战争就是以强凌弱以众击寡,战斗亦如是。

就像当初在点将台与重玄遵对决,重玄遵也以星轮的破碎来赢得先机一般。懂得尽可能利用自身优势,才是一个合格的胜负师。

鹿七郎负创疾退,强忍着剧痛挥动野苹,斩碎姜望留下来的雷音。

他完全明白这句话只是为了刺激他心神,姜望已遁,却冀望其留下的雷音还能建功——去如雷霆经长空,攻如海潮有余信。真是可怕的对手。

他完全不会被此影响,也不可能自暴自弃。

但这八个字他当然永难忘记。

这妖征被斩之伤,当然是……永远的痛!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一侧身,细剑前横。却看到虚空幻灭,犬应阳踏步出来。

“你怎么样?”犬应阳说着便手笼玉光,探将过来,要与他治伤。

鹿七郎却后撤一步:“不要浪费力量,他非等闲神临!”

犬应阳注意到,鹿七郎说的是不要浪费力量,而不仅仅是不要浪费时间。

到底是何等样恐怖的战力,让一向眼高于顶的鹿七郎都这样讲?

他本想说,“再怎样不凡神临,还能伤到我不成?”

但看着鹿七郎坚定的眼神,念及已经死在姜望剑下的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他只在鹿七郎的伤口遥遥一抓,抓住了一缕锐意,道了声“保重”,便消失在原地。

虚空层层叠叠漾动,犬应阳在流光之中行走,那远遁的、已经竭力隐藏了的气息……瞬间被捕捉。

鹿家少主伤成这般,还不知那位老祖怎样震怒。

也该叫人族付出相应的代价,见见什么是真妖之威!

……

……

什么是真妖之威。

在姜望之前,熊三思已是先一步见识到了。

他的答案是……

不过如此!

他枪挑封神台,引得蛛弦正面碰撞。又拔枪而走,金海回锋。

一式故人归,走的是意枪的路子,所以它不受空间、元力、剑锋、剑气这些所有外在的影响,直接以心印心,将自己的心情,刺在蛛弦的心情里。最后却又归于血肉,直摧蛛弦心脏。

这可说是把握了枪术之真,点化由心,已至宗师之境。

蛛弦虽然已经启用神通,但她本心仍未将熊三思视为同级的对手。才会在熊三思枪挑封神台的时候,选择强势镇压。

她忽略了警兆,既要赢得厮杀,也要保住封神台的布置。才有此刻神意被伤,累及心脏。

无尽变幻的天色下,她被打得仰头散发,与此方神霄世界建立的联系,也被轻易地撕裂了!

但也因为这一仰头。熊三思没能看见,蛛弦那一双显现日月齐天的眼睛,眼角蔓延出黑色的妖纹,那妖纹向内覆盖了眼球,遮掩了日月,向外则藏住了五官,爬满了整张脸。

熊三思尚不知情况生变,已是收枪高踏步,乘势追击,双手握持鎏金枪,抡圆了往下砸。枪头如重槌击下,直敲面鼓。欲杀真妖听雄声!

但这一声久违的鼓响,未能遂愿。

因为在蛛弦的面颊上,倒覆了一只手。

蛛弦的手。

手背之下,那蔓延的妖纹尽皆隐去。手掌朝上,抓住了枪头!

嗡!

枪身微抖,发出连绵如潮的颤声。

熊三思竟然被滞在半空!

此时他再一次以灵见血,只身成阵,催动无穷力量,居高碾下。

但蛛弦的那一只手,就那么平静地握着枪头,一动不动。

虽有山河之力,不能移分毫。

而那一对细剑,竟然已被她随手丢弃,坠入茫茫云海中。

熊三思此时能够看到蛛弦的脸,怒眉一样,煞气凝成实质,瞬间将对手带到金戈铁马的战场。此后以目为枪,以目光为锋,势要穿瞳!

但他那缠锋铸兵的目枪,投入那双眼睛,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未见波澜。

蛛弦当然是毋庸置疑的真妖强者。

七罪枪被其一剑而削,与犬应阳的针锋相对,也被轻易割裂。对声闻之道的掌控臻于极境。日月齐天的重瞳异象,任意翻转阴阳。

然而那些都不恐怖。

恐怖的是这波澜不惊的现在!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日月齐天的异象,还是那张脸。

但一切已经不同。

蛛弦平静地看着熊三思,平静地移开覆面的手,当然也平静地移开了熊三思的枪锋。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强大,如此平静地说道:“你以为伱现在的对手是谁?”

主导这具身体的,显然已不是蛛弦!

熊三思的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每一个字都洇着血,每一个字都沉重:“虎!太!岁!”

蛛弦慢慢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三恶劫君。人,妖,魔,此吾三恶也。”

掌控这具身体的虎太岁,已然并不掩饰什么。当时在摩云城擒拿蛛弦之时,他就已经顺手埋下了灵种。

本就是一步为之后布局的棋,正好也用在此时。

所以为什么是犬应阳和蛛弦受召进入神霄世界。

为什么虎太岁彼时保持缄默。

鹿西鸣的棋子落进棋盘来,他虎太岁亦是如此!

重伤的蛛懿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但他绝巅之上的道途都贯通后,更是这样。

在蛛弦为熊三思所伤时,他也顺势引发灵种,植入妖纹。在蛛弦全力对敌的关键时刻,以天妖之威,一举接掌了这具身体。

神霄世界当然天外无邪,但他的灵种是在天外就埋下,他的布局在此世规则外。

故而此刻,他所掌控的蛛弦,成了此世此时的最强者。

他已然在神霄世界里赢得了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然赢得盆满钵满,但他还可以赢得更多!

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经看到了,但要如何走上去,如何尽早超脱?

还要求于此间!

熊三思当然不肯放弃挣扎,哪怕他已经绝望过许多次。

他的鎏金枪被紧紧拿住,于力于规则都撼动不了分毫,他便松了长枪,纵跃高穹,在空中舒展成一个自由的“大”字,似野兽一般扑向“蛛弦”。

血焰腾卷高天如狼烟,兵煞在他身后结成了千军万马的幻影。

“我”非具体的存在,“我”是概念的集合。

是大齐天覆正将,镇国大元帅二弟子,黄河之会亚军,也是千劫窟里饱受折辱的那个人。

吾师教我,不要后退。

吾师教我,此身报国。

吾兄教我,要多想!

吾弟教我,早归!

从未忘“我”,此刻才能杀之以无我!

此时此时,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由熊三思和“蛛弦”,分别占据两边。

熊三思身后的天地,一半是红,一半是黑。红为血焰,黑为兵煞。

他就这样席卷所有,以这撼动天地、更易山海的强大姿态,扑向天清云澈的这一边。

但虎太岁所操纵的蛛弦,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这一眼。

熊三思左手按住了右手,左脚踩住了右脚,左眼瞪着右眼,甚至上门牙都狠狠地撞击着下门牙……整个身体完全地扭曲在一起,而失去了所有的掌控,无力坠落!

此身三恶劫君所塑,此身三恶劫君所有。

不必再说绝望。

希望本就未曾拥有。

(本章完)

第1844章 神灵并世

因为神通的存在,内府与外楼之间的差距向来最是模糊。

以内府伐外楼,历来并不鲜见。

但自外楼而神临,已然隔着天堑。

说上三境一步一天地,并不夸张。

天妖的手段,远非一个神临乃至洞真所能想象。

再多的努力,也无法将其跨越!

熊三思就算身内身外已经检查了千万遍,就算他能洞世界之真,能察自身之微,也找不出虎太岁的手段何在——除非虎太岁想让他找到。

一具真妖的身体,一具蛛弦的元神还在不断反抗的身体,并不能真正发挥虎太岁的力量。但对付熊三思,他甚至不需要力量。

熊三思的这具身体……是他亲手“培育”,并且研究了十三年!

熊三思所能看到的,他都看得到。熊三思所不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得到。

漫天张舞的黑和赤,都被风吹散。

蛛弦的眼睛,投射出虎太岁的心情。他就用这具身体随意地踩在封神台上,俯视包括五官在内身体的一切都在彼此对抗的熊三思——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熊三思也仍在抗争。哪怕他的战场只能局限于他自己的身体,哪怕他的斗争甚至都无法再干扰仇敌一根头发丝。

“你竟然敢反抗我?”

虎太岁的语气里有一些惊讶、赞叹,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而在良久的审视之后,忽然微微一笑——

“这正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任由熊三思跌落金色的云海,任由熊三思徒劳地与自己斗争,他什么也不再做。

“我不会杀你的。”他轻声说。

这是如此恶毒的一句话。

熊三思尚能自控的右眼一瞬间瞪圆,眼珠几乎要炸出眼眶来!

但虎太岁已经操纵着蛛弦的身体,将目光移开了。

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最优秀的孩子,他当然不会将之毁灭。甚至于胆敢伤害熊三思的存在,也要受他惩罚。

正如此刻被折磨着的蛛弦的元神。

也包括那个不知所谓的照云峰真妖犬应阳……

当然,顺手收回不老泉、知闻钟,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前者可以尝试一下复苏的可能,奠定万世基业;后者虽是烫手山芋,也可拿来在古难山和黑莲寺之间待价而沽。

不过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的目光在山间回转,看到了极远处,也不会忽略极近处。

目光忽而落到了那个孤独立在山道、紧握锈铁剑的小妖身上,含义莫名地问道:“伱的古神呢?”

柴阿四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虽已醒过来,不知是否仍在梦中。

他现在当然知晓虎太岁是谁,但竟然并不惊惧,也并未立即匍匐。

而是喃喃地说道:“我的古神,沉睡了。不会再醒。”

那一缕光曾经照进来。

哪怕全世界都说它是假的,甚至那缕光自己也承认是假的。

但我因此明亮过。

虎太岁深深地看了这小妖一眼:“有意思。”

倒是并没有额外做些什么。

姜望如何潜进妖族城市,如何潜藏这么久,怎样知晓的神霄世界,于此有什么图谋……都是之后再处理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

此间有什么比不老泉和知闻钟还要重要?

对他虎太岁来说,当然只有他脚下踩着的封神台!

看到绝巅之上的道路,和踏足绝巅之上的道路,和真正走到绝巅之上,这是三件事情。

一个人在三四岁甚至更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长大,需要长大。但还是要等到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才能不惑……已经看到的路,仍然需要漫长的时光去走,需要足够的经历,足够的积累。

对眼下的虎太岁来说,要想成就绝巅之上,就要真正促成灵族的诞生。让灵族真正变成一个活跃在诸天万界的种族,而非仅有熊三思这一根独苗存在。

有熊三思这个现成的例子,他已经看到了成就灵族的办法,在诸如灵熙华这样的存在身上,可以立即尝试。在之后的培育中,也可以不断地改良方法、降低成本,直至最后,让灵族可以自然繁衍。

但是……太慢。

培育一个熊三思,花了多长的时间?

下一个熊三思,下一个灵熙华,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神霄世界里存在无限可能,此刻又天外无邪,他所掌控的蛛弦之身,于此间应无敌。

而太古皇城封神台,在漫长的时光里,敕封了难以计数的神!

神道只是一种修行方式,那些受封神位的强者,仍然是妖族。

但有熊三思这样的现成例子,他已经想到办法,可以炼“神”为“灵”!都说神灵神灵,神祇化为灵族,岂不是天经地义?

即便此法不通,掌控了封神台,也掌握了无限的力量。更不愁以后关于灵族的研究,缺失“神”的部分。

此局固然难容于世。

但他一路走来,独自将灵族创造出来,又何曾被“容”过?

待他成就绝巅之上,成为贯彻妖族历史的伟大存在,眼下些许非议,又能算得了什么?

如他执意追寻所谓无面神、所谓迟云山神,是要扫除所有隐患,让自己超越绝巅之路不受任何影响。

封神台要确保杀死姜望的“万无一失”,当然也有更长远的目标。

这一点他当然看得出来。但鹿西鸣看不出来吗?古难山看不出来吗?

就拿这万神海来说,此间力量,皆来自太古皇城封神台。封神台在这神霄世界里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布置,已不知延续了许多年!

谁看不出来?谁是瞎子?

但谁又看了?

鹿西鸣不也借此布局,古难山不也借此布局么?

这些可都是天下正统。

就如他虎太岁也是太古皇城体系里的绝对高层。

封神台是封神台,太古皇城是太古皇城。

你封神台既然布局隐秘,使我等高层都不得知,那我“看不出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封神台换个主持者,又无伤于妖族。换回一个绝巅之上的虎太岁,换回一个强大的、拥有无限潜力的灵族,更于妖族是大利!

至于替换程序是否合法,是否动摇了某个派系的利益,是否挑衅了太古皇城的权威……且等神霄局终了再说。

为了更好地构建神道体系,封神台分台遍布妖界各域。每一处分台都有独立的“封神”权柄,这份权柄,是由各地领主分享。这与妖族的势力格局是息息相关的。

作为紫芜丘陵绝对的掌控者,对于封神台,虎太岁也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境内的那些封神台,他不知研究过多少回。

他深刻知道,位于太古皇城里的那座封神台虽为主台。但主台之位格,不是不能变更。虽说百川终到海,但什么才是海?倘若某一川渊深无际,海却日浅渐缩,那究竟应该谁流向谁,也得两说!

执掌封神台的天妖玄南公,是凭借太古皇城赋予的权柄,定期征收各地分台的神力,蓄流百川的同时,也是避免旁枝太繁,压过主干。就算哪处分台过于强势,吝啬神力资源,太古皇城一纸调令下来,也只有乖乖放行。此外位于太古皇城的主台,还有多种制衡的手段可以应用。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套体系从未出过岔子。

但此时不同。

神霄世界里的封神台,恰恰贮存了渊深如海的神力。神霄世界的此时,又恰恰不受外界干扰。

此诚万载难逢之机!

一旦彻底掌控这座封神台,再调动整座万神海的神力,将太古皇城封神台于此世的布置全部收归己用,再配合位于紫芜丘陵的封神台,未尝不可以主格易位,他虎太岁成为新一任封神台执掌者!

在他掌控蛛弦之身,足踏封神金台的时候,对于这座封神台的侵占,就已经开始。

此时此刻,整座金台已经遍布灵纹,底下燃起灵焱。

这亦不足够。

摩云城中。

犬应阳和蛛弦已经被送走,通过封神台之间的联系,穿透时空,进入了神霄世界。独属于摩云城的封神台分台,已然敛去所有光彩,好像变成了一座平平无奇的石台。

为了穿透神霄世界的世界规则,它消耗了巨大的力量。

太古皇城那边的封神台,暂时也无法再联系它。

而它受辖之地的至高主宰蛛懿,此刻已奄奄一息不知躲去了哪里养伤,甚至不知还能活几天!

就在这个时候,默许这一切发生的虎太岁,从那道围墙的豁口处,站了起来。

在鹿西鸣可以称得上是震惊的目光里,他一步踏出,落足于摩云城中这座封神台的上空,大手一抓,恐怖的力量直接倾落下来,属于他的道则,开始毫无掩饰地侵袭封神台!

天息荒原怎么说也是一处大域。

位于摩云城的这座封神台,在封神台体系中,亦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拿下此台,将为他在封神台权柄的争夺中,加注重要的砝码!

至于麂性空、蝉法缘、鹿西鸣他们如何去想……

他对神霄封神台的侵占即将完成,神霄世界里的异变很快就会被察觉,他哪里还顾得上他们的想法?

若不能知情识趣,大不了做过一场。

洞见超脱之路,他的极孽妖魔心已然养出神胎。用在场哪位天妖来验证实力,重新确立地位,也未尝不可。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洪声将天穹撕裂,那声音炸开的电光,几乎绵延到视野的尽头:“虎太岁,你太猖狂了!”

天妖玄南公在太古皇城里察觉到异动,万里传声至此。且那电光已成投枪,

面对如此电光,如此呵斥。

虎太岁眼皮都不抬一下,掌如天覆,上隔电光于万里外,下笼天息封神台。灵焱愈炽,那古老的石质的台身,已然遍布灵纹。

隆隆巨响轰碎了长夜,可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渺远。

虎太岁的大手如山脉,电光皆在山外。

他正在阻止玄南公靠近!

道则隔空对撞,天息荒原的天穹明灭不定。

“虎太岁已经疯了!”玄南公的声音落在摩云城:“几位菩萨!天尊!速速出手!太古皇城万载大计,切不可让他毁于一旦!”

鹿西鸣、麂性空、蝉法缘都还未出声,虎太岁已然先一步怒吼:“什么是万载大计?”

“谁的万载大计?!”

“今朝灵族诞生,我妖界潜力大丰,方可说万载!”

“我今踏足绝巅之上,方是妖族万万载!”

……

……

神霄世界中,那灵焱张炽的封神台,眼见得已是虎太岁的色彩。

万神海中那数万尊倒伏的神像,忽而间全部立起!

所谓泥雕木塑,皆有神光点漆!

有那持彗剑的裂隙遍生:“虎太岁!还不悬崖勒马!”

有那三头六臂的自握宝器:“迷途自返!”

有那踏火蛇的抬掌欲熄灵焱:“一己之私到何时!”

有那驭天狼的张臂引弓对重瞳:“天尊如何自误至此!”

……

万神复苏,各显威严,都向虎太岁杀来!

一时金海生波,神灵并世。

整个神山都被各种各样的神辉所填塞了。

柴阿四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识了这一场天妖屠神之战。

只见得那掌控蛛弦之身的虎太岁,立在神霄封神台之上狂笑不止:“我亦天尊,玄南公亦天尊,为彼伐我耶?万万载神道积累,竟为谁私事?!”

一尊尊神祇杀过来,还未来得及靠近封神台,就一尊尊炸开!

虎太岁只是不断地移转视线,看到哪里,哪里定止,瞧着哪尊神祇,哪尊就破灭!

世间神陨位消之烈,未有如今日者!

数万尊神像在妖界诸神主持下攻杀虎太岁的场景足够壮阔。

万神海本身的波澜壮阔,也显得寻常至极,难被在意。

便在此刻,密密麻麻升空的神像之中,跃出来一尊无面目的木塑神像。

这尊神像通体惨白,外观邪异,就连神光也是惨白的。

跃出了万神海,却在群起攻伐的诸神队列里,悄然掉队,落下山台……在那座毁坏的天妖法坛、沉寂的青铜巨鼎中,洒下骨灰一捧,掩埋那一点火星!

它没有意识,没有灵觉,只遵从一条命令,伟大的远古阎罗王、无面之神刻塑于此的命令——

在万神海风平浪静,真妖无暇他顾之时,直赴天妖法坛。

于此筑雄城。

筑城武安!

在与鹿七郎的逐杀中,姜望反复穿入万神海,甚至于云海中潜游,就已经布下了这步棋。

这是他为自己所设想的第二条回家之路。

以神霄武安城,呼应文明盆地里的武安城。

借愿力回归!

他当然算不到熊三思,更算不到虎太岁会出手。在这尊神塑里也完全没有留下意念——根本不可能藏得住。

甚至于这尊无面神塑,也是在太古皇城封神台的召唤下、在万神海的诸神动荡中被裹挟而出,根本没能等到什么风平浪静的时候。

只是笨拙地遵循规则,仍然按照神主的安排,将天妖种子羊愈、鼠伽蓝、蛛兰若的骨灰,悄悄洒进青铜巨鼎。

……

武安侯问:“先贤故事,壮阔雄伟。后辈追思,不胜感佩。那段历史虽然遥远,如今听来,热血仍沸。今时我辈修士,能够做些什么呢?”

朝议大夫宋遥曰:“九个字。寻法坛,铺妖骨,筑大城!”

正当此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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