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争功(五)

幕僚的话,已经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改革,改变、变动、变法,得有目的。

那么,在生员、科举等问题上做文章,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说,目的是为了选拔真正的、有才能的、懂实学的、所谓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那么,到了县学时候,再搞分斋教育,已经毫无意义了。

成为生员的平均年龄,最小也得个十七八、甚至二十来岁了。都这个岁数了,再从头学那些已经严重分化的、专业化的学科?那能学出来什么?

所以,改革绝对不能以教育更全面的人才为目的进行改革。因为那意味着要改变全国的科举制度、改变全部的私塾教育为学校教育。

谁敢这么改,谁死。

而且也根本没钱这么改,现在县里官学收的是生员,而考中生员之前的教育要么是靠私塾、要么是靠族学、要么是靠自己家里请的西宾、要么是靠家学,很少一部分是靠义学。

要改成全面的学堂教育,别的不说,钱从哪来?少建一些,那么谁能入学、谁不能入学?

这和刘钰办的那些实学的义学不同,那边的义学,从第一天入学就讲的很清楚:你们都是边缘人,是做不了官、考不了科举的。

而要是办成从小学堂就开始的分斋式的、以经学为主的生员考试前的教育模式,是要考科举、是要做官的。

再说了,像是治水、工程、建筑、土木、军械、农学、冶金、航海、测绘这样的贱人之学,大顺此时也并不缺这方面的人才。

既然改革绝对不能以教育更全面的人才为目的,那么分斋教育这种就压根不要去考虑了。

那么,剩下的目的,无非两种。

一种,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几十万特权生员在基层的控制力,彻底解决从明中晚期就开始的生员政治流氓化、地方势力化等问题。

一种,就是假装进行了改革,从而让皇帝以为这边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做出了很大的功劳,但实际上啥也没变。

如果是为了假装进行了一些改革,并不是以更好地选拔人才为目的,那么其实搞这种官学的分斋教育,也无不可。

走个形式呗。二十岁,或者五十岁,考中了生员,再强制每个月学点别的学问。

这样想,似乎是有些讽刺。

林敏叹息一声,说道:“我曾见过兴国公派人整理的、西洋诸国对本朝的赞誉之词。”

“有一神父名特里格者,言曰:科举制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制度。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都是最完美的、全能的人才。要考察考生的意志是否衰弱、要考察他们是否对惩罚过于热衷且严苛、要考察他们是否过于宽容然若无力、也要考察他们是否对处理公务漫不经心、还要考察他们是否敲诈百姓钱财、亦要考察他们在统治上是奇才还是庸才……”

“法国大儒名伏尔泰者,亦言: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国家的人民,他们的生命权、信誉、私有财产都会受到法律保护的话,那么这只能是中华帝国……如果任何一个省的官员在离任的时候,得不到万民的称颂,那么这个官员一定会受到严重的惩罚。中华帝国的法律,是唯一珍视道德、私有财产、荣誉和人民生命权的法律。而这又和他们选拔官员的制度息息相关。”

“然而亭林先生却痛陈选材之弊,慨叹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岁月,销磨之场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视天下国家之事,以为人生之所以为功名者,惟此而已。故败坏天下之人材,而至于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将不成将,夫然后……敌国外侮得而胜之。”

“天下文华之盛,在江南。江南文华之半,在江苏。我实欲对生员选拔一事,有所作为,使得真的能够为国选材。”

“既言县学分斋之法,不过流于形式,那便罢了。”

“我只是觉得,江苏省数万生员,日后伴随兴国公改革的深入,恐成……恐成前朝宗室那般,成为地方之害、活之废物。”

“他们存在,总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使之有益于地方、有益于社稷、有利于名教才是。”

最后这番话,是站在一个儒生的角度,用一种很难说清楚的角度,来考虑这里面的事。

他能当节度使,所以他瞧得起那些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混了一辈子也没法出头的生员吗?

内心肯定是瞧不上的,等级社会之下,学历鄙视,身份鄙视,很严重的。

但站在一种说不清楚的角度,再看江苏将来这些生员的命运,林敏觉得刘钰纯粹是要把这些生员当猪养起来。

苏南的税制改革和退税制,换一种角度看,实则是试图把生员变成朝廷的一条条狗。

之前的优免制和特权之下,朝廷和这些士绅、生员发生矛盾,只有“革除功名”这一个办法。

两者之间是没有缓冲的。

本地生员,实际上谁真的靠朝廷官学发的那点钱生活啊?靠的是优免制特权制下的诡寄等地租、合法避税避役等。

而刘钰在苏南的改革,对生员来说,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个退税制。

不说生员士绅的很多利益,被严重打压,终于做到了前朝末年江南地区的百姓最大的呼声——均田赋,不是均田,是均田赋。

只说税收上来后的退税制,实际上使得朝廷和生员之间有了极大的缓冲空间。

听话,就发狗粮。

不听话,就不发。

不再是像以前一样,要么听生员的闹腾、要么狠下心革除功名。现在多了一个“不发钱”的中间选项。

一年将近四艘新战列舰的钱,退还到士绅生员手中。看起来挺多,实则不多。隆庆元年,光松江苏州镇江几地,查出来的花分田加诡寄田就500多万亩。再算上官学的支出、廪银、膏火银等,支出百万实在是让朝廷大赚。

而这些生员能干什么?

实际上,什么都干不了。刘钰真的就是在养猪,而且比以前还过分。

以前,生员还要自己找食儿,没人管,山高皇帝远,要靠自己的本事凭借特权和优免搞钱花。

现在,是刘钰在他们面前摆了个槽子。

识字率?

不靠他们,靠的是那些考不上功名的穷书生,加上新学学生,搞得义学小学堂教育,因为这些人能接受最低工资。

救灾?

也不靠他们,靠的是日渐完善的基层公务人员体系。

基层管理?

还是不靠他们,靠的是均税之后铺开的青苗贷、和在富裕的苏南地区深入到乡村的义学学堂。

虽然学校加青苗贷银行,根本无法做到全面的管控。然而之前还不下县呢,和之前比肯定是强得多。

当然,刘钰这么做,明着看,或者以此时的视角来看,这是为了彰显“君子小人之别”、“劳心劳力之别”、“让人皆羡慕科举成为生员”、“教化百姓多学名教”。

然而,实际上这就是在专门地制造社会割裂、制造社会矛盾,制造边缘阶层和新兴阶层的不满情绪。

不过这时候肯定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急速发展的经济,掩盖了这些矛盾。但一些仇恨和心觉不公的种子已经慢慢种下。

林敏肯定不会觉得刘钰这是故意在制造矛盾。相反,给生员优待、给正经读书人优待,本来就是天朝正统的标志。不优待,没特权,有几个肯学这些东西,齁累齁累的。

他是一方面以上位者的姿态,瞧不起这些连个举人都考不上的同行;一方面又以朝廷大员的身份,觉得这是地方势力太强,严重影响了朝廷统治;同时又出于一个有点点志向的士大夫的角度,觉得明末那些大儒的反思很有道理,应该要选拔出更好的人才;同时还又想要讨好皇帝的需求,展示一下自己的改革能力。

这种杂在一起的别扭心态下,林敏觉得,自己要是不折腾出点动静,可就真成小丑了。

自己这个当初在朝堂喊的响亮的改革派,改啥了?包括盐政之内的改革,和自己当初叫嚣的改革方向,有一丁点一样的地方吗?

然而,他要是真一点脸都没有了,或者真就是一个纯粹的媚上官僚,那倒真就好说了。

搞分斋教育,走个形式,虽然卵用没有,但不是假装好像有所改动嘛。只要省试不考,就算是在县学搞了别的科目的教育,也就是逼着一群生员去刷个课时而已。

理论上,一百个说不定真有三五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然而问题是这个新世界的学问,有更专业的两拨人,也确实没啥用。这要是放在一切是零的时候,用处是有的;但现在并不是零,实质上大顺现在的专业科学人才,是比欧洲要多的。

所以这县学、书院的分斋教育的改革设想,直接被刘钰的实学体系,弄的毫无价值了。

看着林敏意兴阑珊,有些郁闷,幕僚还是宽慰道:“老爷,有些事,您还是看开一些吧。”

“本来,前朝末期的许多反思,许多设想,此时其实有用的已经不多了。又何止是分斋教育这一项呢?”

(本章完)

第1081章 争功(六)

“譬若梨洲先生的钱钞改革设想,源于前朝的银贵且不足,所以才要废金银。”

“然而,兴国公伐日开关、组建东西洋贸易公司,又建银行备纸钞,金银流入日多。”

“针对前朝特殊情况,而提出的废金银之构想,此时已无意义。”

幕僚接着说道:“再如船山先生的口税构想、租庸调设想。也是针对前朝皇庄藩王圈地、生员诡寄花分、宦官横征暴敛、机户被强加义务、税收严重不公等等缘故而矫枉过正的想法。”

“可实际上,兴国公在苏南的改革,证明以口计税、取消亩税全都摊入人头税的做法,是肯定不对的。而且他沿着张太岳的一条鞭法改下去,证明是可行的。”

“再好比习斋先生的分斋教学之想,那不过是觉得生员什么都不会,国家缺乏专业的实学人才。所以比起什么都不会,到了县学成了生员之后,各项都学点至少肯定比啥也不学强。”

“然而,兴国公二十年前就开始搞实学,配合海外贸易发展、战争海军需求、工商业之所需,使得国家此时真的不缺实学人才,一点不都不缺。甚至……甚至有些过剩,一群摆弄棉花、地瓜、南瓜的;还有那些给人接种牛痘的……更有甚者,便是那些炮兵军官,会查表就好,真的需要必须要懂几何、代数、物理吗?”

“是故……”

幕僚总结道:“是故,如果只以前朝末年的反思来做变革,还是要看哪些问题还未解决。”

“比如,顾亭林的生员之忧,他的本意,是希望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材出也。那确实是前朝末年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是其论之本。”

“而现在,本实则不如末。其文之末,在于生员滋生,彼时已有四五十万,如今更有七八十万,日后恐破百万。而其在地方,恐取人主太阿之柄而颠倒之。”

“若如此时扬州生员,鼓噪学变,只为淮南盐事,实为一己之私。”

“本以为优免他们,能够让他们自发教化地方。但实际上,他们在忙着诡寄田土、逃避赋税、兼并土地、做流氓打行。”

“是以,之前的首要,此时已经屈居为次;而之前的次要,此时已经跃升为首。原本是为了让天下选出来能打仗能征税能治理的人是首要目的,而现在其实要解决无用生员群体急剧扩大才是首要问题。”

“是以,无非两个选择。”

“要么,保持原本的优待,使用手段,真的能够达成让他们教化地方、抚育百姓、乡贤治县的目的。哪怕花些钱,继续优免,也没问题。”

“要么,就要控制生员数量,打破他们之间的关联,不要让他们顶着乡贤的名却为乡霸事,乃至于颠倒太阿,朝廷在地方彻底失控。”

虽然,幕僚其实说的已经相当、相当的隐晦了。

但林敏内心还是有些羞愧。

幕僚的意思,其实若不这么隐晦,其实就是说林敏,是个假的改革派。

固然,那些一成不变的人,不是改革派。

但他这种喊着要改革的,实际上却也是抱着过去情况下别人提出的解决办法,来解决现在的问题。只能算是假改革派。

守株待兔、刻舟求剑,这两词,总有一款适合他。

只是一个披着改革戏服的扮演者,因为皇帝好像喜欢改革这出戏,所以他把改革的戏服穿起来了。

再配上这次盐政改革,全程他都像是个笑话……林敏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

好在涵养功夫足够,又因着幕僚私下里说,而且说得虽然可以这么理解,但换个角度也不过是忠言逆耳罢了。

甚至于幕僚都把话说的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如果你不是穿着改革的戏服在那跳舞玩,那么就只能从那两个方向入手搞改革。

如果是只想穿着改革的戏服扮演一下,让人觉得你在改革,那么避开这两个最棘手的方向,剩下的都能假装做了改革。

但,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

那两个看起来好像是可以改革的方向,实际上,里面牵扯的事大了去了。

往深里稍微一想,就明白,那两项改革,实际上都指向一个问题。

即:明朝初年的政治构想,以乡贤、乡约、乡村自治为底层基本逻辑,整个的国家制度构成,都要全面推翻,重新设计一个崭新的、完全剥离了明制的新制度。

这里面包括官僚制度、官吏人数、赋税制度、国家集权程度、税收体制、体制内人才数量、县级往下的管理逻辑等等,几乎要设计出一个全新的体制结构。

但实际上,皇帝本身是没有这个意愿的,而且是认为绝对折腾不明白的。

所以,林敏并不知道,皇帝的设想,是搞类似于变种的辽国南北两面官制。

挖掉登州府、江苏等一些地方,剩余的地方依旧保持原本的体制运转,甚至完全可以搞群相制,按照原本的惯性运转即可。

而以登州府、江苏、鲸海、南洋等,为另一套体制。尤其是在江苏,加强集权的控制力——如果皇帝管不明白整个帝国,那么是否可以管明白一个省呢?

以这里的财富、工商业、税收等,作为皇权的支柱力量,依靠对外扩张保证足够的收入和财富。

内部省份的惯性和传统,足够保持正常的运转,并且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这些分割出来的特殊地方,加强统治,实行新政。

尤其是这一次围绕着盐政改革以及之前的淮河治理和运河改革,皇帝实际上是把江苏做了一个剥离。

江苏通过海运,和京城直接联系。

通过废除运河,剥离了江苏的天朝治水传统。

江苏等以外的内部核心省份,保持传统天朝的逻辑:以治水、赈灾、小农、镇压的传统天朝。

江苏等地区和省份,以一种崭新的治理逻辑,通过海外贸易、对新商品粮基地的控制、贸易白银、外部殖民土地税等,对外扩张。

最终目的,皇帝希望在他死前,能够做到:养二十万兵,不费内地核心区百姓一文钱。

这倒不是他多爱惜百姓,而是因为皇帝很清楚一件事,以过去的历史为鉴、以此时的现实为镜,能推翻王朝的,只能是那些内地核心省份。

内地核心省份的首要任务,既不是收钱,也不是征赋,只需要赈灾、维稳、蠲免。

而新政省份,则是用一种崭新的、脱离了过去传统王朝的治水赈灾小农传统的逻辑,做皇权的力量。

如果,新政省份出了问题,靠内地核心省份的无限人力,镇压。江苏,无险可守。海军切断粮食,这边连饭都吃不饱。

如果,内地核心区出了问题,靠新政地区的财富、资源,镇压。

是以,假如林敏真的能够揣摩上意。

真的能够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甚至真的能够明白这一次改元惟新的逻辑是什么。

那么,他就不会傻乎乎地琢磨着改革科举、改革生员制度。

因为,皇帝绝对不会允许。

生员制度、科举制度、是维系新政地区和传统地区的最强有力的纽带。

这可以确保,新政省份的主流文化,和内地核心区的主流文化,并无二致。

也确保一旦新政失控,可以利用江苏的两万多生员,迅速转回保守。

至于生员罢学闹事之类的,皇帝看来,根本就是很简单的事。兵是干啥用的?

打压一番,再给甜枣。

就当年鞑虏入关,剃发易服都能接受继续做官的水准,只需要继续给他们做官的机会即可。

日后该考生员的还会考、该琢磨科举的还会琢磨。一省不为官,可以中状元、着红袍,去内部核心区做官,甚至宰执传统的天下。

江苏的生员,科举传统,绝对不能丢。

但是,他们的张狂,也确实要整治。

是以,皇帝内心认可的做法,就是治一治,办一办,压一压。

压完之后,继续甜枣的给。

几万生员,做“万一需要全部格式化恢复旧传统时的备份”——官员可以从外地调,本地基层却不能从外地找。

而且,皇帝其实很也中意刘钰在苏南的处理方式。

虽然皇帝心里明白,刘钰收上来钱再发下去,其实有故意给他上眼药、引诱他废除一些优待。

但实际上,皇帝认为在苏南,既然已经完成了均田赋改革,那么对这些生员的进一步的经济上的打压就无必要了。

至于说每年还要再把收上来的钱发下去,皇帝觉得这钱花的很有必要。

这钱就是收买江苏士绅生员的,确保江苏的新政不会出轨、彻底脱离朝廷的控制。

真要是这钱舍不得花,日后说不定会有大麻烦。

而且这钱花了,等于给江苏的士绅群体挂上了锁链,不听话就没钱,增加了朝廷和生员乡绅之间的缓冲。

经济上的打压是无必要了,可是政治上风气上的打压,还是要进行的,否则也无法做到集权对一省的绝对控制。

总之,皇帝绝对不会进行科举制的改革,也绝对不会缩减生员数量,并且该给的一些物质上的补助和优待必须给。

哪怕,明知道两万多人,大部分都没啥用。但,只要这两万多人还在,主流文化就绝对不会变,也不会产生隔阂分歧,并且始终有一支可以制约江苏新兴势力的地方势力。

为了一个可能的、将来或许会用、或许不会用的“全部格式化恢复旧传统的备份”,每年要花一百多万两,值不值?

对刘钰来说,这是一年四艘战列舰,养一群大部分是废物、没啥用的人,亏死了。

可对皇帝来说,太值了!

然而林敏这样的被刘钰称之为“还是保守派,连修修补补都算不太上”的改革者角色扮演爱好者而言,他真的不能理解皇帝“改元惟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个新,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而此时,被幕僚直言说中了心事的林敏,想的则是:可以利用这一次的生员反对盐政改革一事,揭穿他们假仁义而真利己的画皮,借此机会上书皇帝,试探一下解决生员问题的改革可能。

若可以,则抓住机会,在这场自己几乎全程陪跑的改革变法中,赚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功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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