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封王大典

云池会盟,乃近期乾楚两国最大的一件事。

乾国流传的说法是,

楚皇涕泗横流,膝行于官家面前,

哭诉燕狗无道,残暴社稷,荼毒苍生,乞求官家助楚抗燕。

官家郑重将楚皇搀扶起身,

道:

想当年,四侯开边,于夏有功,社稷于斯,天命所授;

如今,燕贼无德,行凶于兄弟之国,晋地倾覆,楚地伤创,天怒人怨;

大乾自当与楚缔结兄弟之盟,诛暴燕,匡扶诸夏之清明,为诸夏子民寻安然造庇护。

而在楚国流传的说法是,

自家楚皇坐在皇座上,

乾皇慌慌张张地跑来,求楚国撑住,继续抵御燕国,还列举了一大堆唇亡齿寒的例证。

乾国官家还将乾国自比于姬妾,说若是没有楚国撑持,挡住来自燕国的压力,那乾国也就早不复存在了。

消息的流传广度,向来不在其真实性,而在于受众是否喜欢和热衷听这个消息。

楚人的自信在于,他们虽然一败再败,但都是战败的,战败后,燕人还不得不退兵;

乾国的自信在于,他们并未对燕丢掉国土,而且其江南地大物博,如今官家奋发,众正盈朝,大乾崛起之期不远矣。

但无论再怎么传,再如何地修饰,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那就是面对燕国不断膨胀的压力,

乾楚两国不得不放下所谓的骄傲和矜持,选择了抱团取暖。

燕人已经赢麻了,

在听到乾楚会盟的消息后,几乎就是不以为意。

绝大部分的燕人还是天真的,他们认为,晋东的平西侯府,哦不,现在的平西王爷,一个人就足矣压制住楚国了;

余下的,再拿捏乾国,岂不是轻轻松松?

不管天是要下雨还是要刮风,

日子,

总得继续过下去;

横竖都是过,总得给自己找寻点好盼头,好期望不是。

……

楚皇的銮驾进入了陈郡,陈郡陈氏按照礼仪要求接待,没逾越丝毫。

当陈氏家主携家族宿老和才俊子弟在銮驾内向楚皇请安时,

楚皇本人,则一袭青色的长衫,出现在了孟寿住的宅子里。

其身边,就俩人,一位,是造剑师,一位,是一名俊美少年郎。

造剑师比之当初,更显潦草,独孤牧的葬礼,他没回去参加,首级不在,未能全尸以葬,他不想去。

那俊美少年,皮肤白皙,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倾城之姿。

男子,也是能美艳不可方物的。

此时,天上下着小雨;

造剑师一人沐于雨中,少年郎则替楚皇撑着伞。

进入院中后,

造剑师独自坐在门槛下,斜靠在门板上,就着童子送来的茶干,小口小口地抿着,看着屋檐外,那似是笔墨荡开的雨幕。

楚皇则和孟寿相对而坐,孟寿很认真地烹茶,动作迟缓,但楚皇并未阻止,也并未帮忙。

少年郎则正襟危坐,嘴角带着浅显的笑意,却又显得很庄重。

“朕,有些后悔了。”

楚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孟寿摇摇头,道:

“臣,不相信陛下会后悔。”

“哦?朕连自己悔不悔,都分不清楚了么?”

“燕国先皇曾数次召见臣以问修史之事,臣在归国之后,在陛下您身上,看到了燕国先皇的影子。”

“这倒是有趣了,都晓得,年尧那个奴才崇敬燕国靖南王,现在,还得再加上朕崇敬燕国那位先皇帝。

君臣都崇敬对方君臣,我大楚落得如此这般,缘由,是真找到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孟寿将茶杯送到楚皇面前,又拿起一杯,递送给那位俊美少年。

“于国事上,一步落后,自是步步落后;朕也常常自省,但却毫无所得。

朝中,很多人都认为朕削贵族封地削贵族权责之事操之过急,造成我大楚中空之事实,给了燕人可趁之机。

朕却一直不这般认为,朕行之策,实乃为大楚续命,否则,大楚之覆灭,无非是时辰上的早晚罢了。

屈天南困死玉盘城,朕当时正忙着和大楚各大贵族利益交换以换得他们的支持,稳定局面,皇族禁军还需镇压国内,无法派遣,这才使屈天南孤军一支入晋;

换个人在朕的位置上,在那个处境上,也很难做得比朕更好。”

毕竟,那时的楚皇,只是在诸皇子之乱中冒头的皇子,他要击败的,不是自己的兄弟们,而是兄弟们各自背后站着的大贵族。

在那时,统一国内各个政治势力,争取到一力为国的局面,同时,让身为四大贵族之一且还是柱国之一的屈天南率军入晋在晋地崩乱之际为楚国抢先咬下一块肉;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燕人举国之力伐楚,朕的皇族禁军,近乎都交给了年尧,于镇南关前布下铁桶。

朕,交出了权,也让大楚贵族尽力贡献出了私兵粮草以及各种军械;

但谁又能想到,燕人竟然能走水路?

谁又能想到,屈培骆领的青鸾军,竟然在青滩上一战即覆!

朕是皇帝,不是沙场冲杀的将军,朕,已经做到了一个皇帝能做到的最好。

朕,已经竭尽全力,但朕,但楚国,还是一直在输。

朕不知道范城一战的战报,你可曾看过,朕看了,看完后近乎失声而笑。

年尧擅自做主,出奇兵借道晋地入蒙山,想一战而下范城;

独孤牧发独孤家私兵自南面进逼范城。

可谁曾想,

那位屈氏少主,昔日青滩一战被那郑凡击败得如草猪一般的丧家之犬,竟在范城坚守了这么久;

更可笑的是,那姓郑的竟出动其所有精锐,出镇南关西下上谷郡,一路奔袭到了范城。”

楚皇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不再品了。

孟寿点点头,感慨道:

“人这辈子,就如翻阅一本史书,起先,瞧着伊始的新鲜劲儿,不断翻开后,也就逐渐懂得什么叫孤独挫折,什么叫世事无常。”

“朕是皇帝。”

“是的,陛下。”

“下面人可以认输,唯独皇帝,是不可能认输的。”

“陛下所言甚是。”

楚皇闭上了眼。

这时,那位俊美少年起身,向孟寿行礼道;

“谢家小子谢玉安,见过孟大人。”

“可是谢家那位千里驹?”

“小子不敢,小子惭愧。”

楚皇睁开了眼,

道:

“朕决意将我大楚最后一位柱国,其父谢渚阳派往北面,接替年尧先前的职位,掌渭河沿岸的皇族禁军!”

“陛下,圣明。”

“朕,就是不信邪。”

楚皇伸手指向谢玉安,道:

“燕人称他们的平西侯,一人折我大楚四大柱国之三,那朕就将最后一位柱国也派上去。

他要是有能耐,朕就送他一个全乎;

他要是没能耐,就看朕的谢家柱国,能否将局面替朕给撑住!

你说人这辈子如同翻一本史书,

但在朕看来,

煌煌青史,王朝兴替,其实就只写了两个字。

天命!”

孟寿点点头,道;“臣不知是该恭喜陛下,还是该劝谏陛下。”

楚皇抬手道:“你只管说心里话即可。”

“臣觉得,赌上自身之命运,和赌坊里输红了眼的赌徒,又有何区别?”

“孟大人,您错了。”谢玉安却先开口道。

“哦?”孟寿看向谢玉安,这个俊美得近乎有些妖异的少年郎。

谢玉安拱手道;

“孟大人,陛下所赌的,不是陛下自己,而是大楚的国运!”

……

今日的奉新城,格外热闹。

西门外,近乎全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因为朝廷的钦差大臣队伍,终于来了。

奉新城的百姓对朝廷的钦差以及所谓的圣旨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们清楚,今次钦差前来,是为了给自家侯爷……封王。

生计所系、荣誉所系,甚至,子孙后代所系,全在王爷一人身上,奉新城军民,对于自家王爷不断地向上走,可能比王爷本人还要兴奋。

再加上两位夫人都有身孕了,这种踏实感,真的是让人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钦差队伍这次来得很慢,

估摸着这会儿黄公公都已经回到燕京城面圣了,他们,才到奉新城。

但事情不能这么比,一来黄公公那是锻炼出来了,二来,钦差队伍规模过于庞大,打定主意要给姓郑的一个大排场的新君,可不想让那封王大典行的过于潦草。

钦差正使是老熟人,前颖都太守毛明才。

毛明才自颖都离任归京后,曾闲置了一段时间,后转去了三石郡任了一段时日的太守,先皇驾崩新君继位后又将其召回朝中,任代相。

钦差团副使则是昔日的五皇子,现任工部侍郎的姬成玟。

皇帝的宰相和皇帝的兄弟作为使者来主持这场封王大典,恩荣可谓极其深重。

待得钦差队伍即将入奉新城时,

一队队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驶出,周遭的百姓全都按照秩序分开,让开了道。

坐在貔兽身上的毛明才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讶然。

他虽然曾和昔日的郑侯爷做了很久的邻居,但还真没亲自到平西侯治下实地查看过。

今日一见,

确实让人震撼。

不是那些先前参与了入楚战事身上还残留着血腥味的骑士,而是这些自发懂得秩序的百姓。

毛明才是当过一地父母和封疆大吏的人物,这样的百姓,标志着上层对下层的绝对控制,同时也意味着下层对上层的绝对呼应。

应用起来就是,

一旦有战事需要,

这些百姓,为辅兵为民夫为就地生产等等,马上就能做出极为清晰的安排和调动。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随即,

城墙上那一排军鼓开始擂起!

晋东原平西侯府麾下的各路将领,除苟莫离人还在楚地镇守范城外,其余人,全都归来参与这场封王大典。

剑圣抱着自己的小儿子,携自己的妻,也站在人群之中。

而剑圣的丈母娘,则因为有“官身”,所以正带着一群婆姨们在奉新城官道上,做着最后的清理和铺陈。

侯府麾下各路总兵,携自己的亲兵队伍,已经整肃列阵。

负责奉新城驻防的兵马,也都布置在了周围,主事者,正是屈培骆。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差正主了。

“主上,城外都在等着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郑凡伸手,抱了抱四娘。

四娘则双手不停,帮主上系扣上玄甲的最后一些绳结。

随后,轻轻伸手将主上推开,自顾自地打量了一下,还是比较满意的。

穿着玄甲的平西王爷笑道;

“最激动的,还是在雪海关封伯的那次,接下来的封侯以及现在的封王,反倒像是在走流程,没什么感觉了。”

“主上这话,好凡尔赛呢。”

“呵呵。”

“王爷。”

这时,一身华装的公主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她肚子比四娘大不少。

但今日这种场合,身为王爷的女人,得到场的。

“主上,和丽箐妹子去吧。”四娘说道。

郑凡笑了笑,

熊丽箐走了进来,在其身后,几名婢女端着华服走了进来。

“四娘,你也换上吧。”

四娘看着郑凡,道:“主上知道的,奴家不喜这些热闹,主上也不用担心奴家会在这方面吃什么醋。”

“我喜欢这种热闹。”郑凡说道。

四娘看向熊丽箐。

熊丽箐微微一笑。

“咱现在也封王了,需要在乎和害怕的人,也不多了,本就该抓紧时间顺心意才是,这衣服,是丽箐私底下派人做出来的,肯定是没你的针线活儿好,但这种华装自己亲手织未免失了几分期待和意思。

乖,听话,穿上。

你答应过我的,床上以你为主,床下,以我为主。”

王爷和大夫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这些夫妻话,但周围的女婢没一个人敢笑,府邸的女婢都是四娘训练出来的,懂得规矩。

就是公主,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她们本就经常互相交流一些心得体会。

“行,那奴家就穿上了。”

郑凡满意地点点头,道:“来,伺候孤的王妃更衣。”

“是,王爷。”

“是,王爷。”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改口自称孤,其他人都觉得没什么,本就是应该的。

但郑凡自己心里却觉得很有意思,在公主帮四娘更衣时,自己先走了出来。

“孤。”

“孤。”

“孤。”

陶醉于这种自称之中的郑凡,才发现不远处天天和太子牵着手走了过来。

俩孩子都很好奇,不晓得自己“干爹”这是在学什么叫。

平西王爷脸不红心不跳,

继续道;

“咕咕咕,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是本王刚做的一首咏鹅,你们记住了么?”

“是,孩儿记住了。”

“孩儿也记住了。”

太子挠挠头,道:“咏鹅,鹅是这么叫的么?”

天天解释道:“鹅呛了水,就咕咕咕了。”

“对哦,哥哥好厉害。”

“嘿嘿。”

郑凡走到俩孩子面前,今日封王大典,太子是一身四爪金龙袍,当真是尊贵大气。

天天则是一身锦袍,依旧可爱胖乎乎如福娃。

上次打了他,但过了几日,郑凡照常去吃早食,天天照常给自己剥咸鸭蛋。

孩子没跟自己闹别扭,也没吵着说委屈,更没有什么要求道歉;

这让郑凡有些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爹当的,挺失败的。

孩子明明这么懂事,自己却还死要个面子。

可能,是因为孩子太懂事了吧,如果孩子稍微普通一些,兴许自己也能更放松一点,只可惜这种话也是不好对外人说的,别人只会当你在故意炫耀。

“恭喜郑伯伯封王。”

太子后退半步,认真行礼。

天天也一样,认真行礼道:

“恭喜爹爹封王!”

郑凡伸手指了指天天,道:

“太子穿上正装了,你怎么没穿?”

“我?”

天天有些疑惑,他,也有正装么?

“来人。”

“属下在。”

肖一波带着几个婢女走过来,每人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帽子、衣服、靴子以及挂饰。

“这是你大娘亲手给你绣的。”

天天眨了眨眼。

肖一波上前,道:“小主子,跟属下去更衣吧。”

小孩子,换衣服比较快,不像女人那边,还得做发髻。

很快,换了一身蟒袍世子服的天天就走了出来,这蟒袍穿天天身上,没显得多英武,倒是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

郑凡蹲了下来,帮天天整理着本就整理得好好的经过他整理又被整得稍乱的衣领子。

天天笑着道:

“谢谢爹给的衣服,谢谢大娘的辛苦。”

郑凡摇摇头,

道;

“这是你亲爹给你挣下的衣服。”

郑凡说着,

将天天一把抱起来,

小家伙,是越来越沉了啊。

“今儿个爹封王,你跟着爹一起参加大典。”

世人皆知靖南王世子就养在平西侯府中,这是一个近乎公开了的秘密。

而今日,

平西王打算将这个秘密,彻底撕去。

以前,这是一种默契,在这种默契下,孩子才是最安全的,只需挡住暗箭即可。

现在,

明枪,也不用怕了。

老田,

我封王了,

你儿子,

以后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抱着天天的平西王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太子姬传业,

笑着问道;

“天天,喜欢弟弟身上衣服的花色么?”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

天天却摇摇头,

道:

“天天比弟弟胖,穿不上哩。”

(本章完)

第813章 靖南军

奉新城,

迎宾客栈;

奉新城内外铺子和作坊,基本都是平西侯府下的产业,大到出行于雪原走私于楚国的大商队,小到街面上的点心铺,还贴心到城内的棺材铺,平西侯府的触角,可谓深度触及整个晋东的方方面面。

迎宾客栈,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住的基本都是外客,商队落脚居多,出游探亲的则是少数。

正儿八经地投靠亦或者想归附这里,是得登记造册的,想隐没下来做黑户被发现了,不光本人要治罪连同帮忙隐没的人一样会被治重罪。

乾国官场的士大夫面对一些政策时,往往喜欢喊一句:万万不可与民争利。

而晋东的平西侯府,可谓是将“与民争利”给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

一来晋东之前被战乱毁成了白地,百姓以颠沛流离的苦命流民为主,在见识过战乱时节人命如草芥的光景后对时下平和的日子更有一颗感恩和满足之心;

二来平西侯府治下的百姓,福利待遇和衣食方面,确实是比其他地界高上一筹,就算是诸夏被公认的最富饶之地乾国江南,其底层百姓的日子,可能也没这儿的百姓更为踏实稳定。

就一条,

在时下诸国包括燕国,仍依旧将“民力”当作自己的财产,可以随意征发“徭役”时,平西侯府这儿的作坊早早地就采用用工计酬的方式就已经领先了一大步,甚至是一个大层面。

早些年,剑圣的妻子就是靠在香水作坊里做工养活自己的婆婆和刘大虎的。

至于说侯府要发兵出征时,所征发的民夫,那确实是不会提前给银钱,但战胜后,民夫这边,也会得到分润下来的赏赐,且侯府次次地对外战争基本都是以胜利而告终,当战争的胜利成为一种惯性,民众往往会将战争看作一种发财的捷径,忽略掉战争的一些阴暗面属性。

再加上平西侯府下面的诸多戏班子常常会演绎平西侯爷驾临晋东之前,当地晋民面对野人、楚人劫掠时的惨状,这倒没有让百姓们对战争产生畏惧,只是坚定了他们打仗,就要打出去,在别人地盘上打仗总比在自己家里打仗要好的深刻认识。

瞎子曾笑称自己设计打造的,不是一个大地主庄园,而更像是一个“企业”,整个侯府,其实是一家被伪装起来的“公司”。

此时,

迎宾客栈三楼靠窗户的雅间里,坐着两个人。

二人都是行商打扮,一人面色白净一些,一人粗犷不少。

桌上,几盘小菜倒是寻常,但这配的花雕酒,可是很有来头,味儿厚且重,压得住喉咙,喜欢它的人可以说是爱到骨子里去。

白净点的,姓苗,叫苗凛;粗犷汉子姓鲁,叫鲁雄。

苗凛是一支乾国商队的小掌柜,鲁雄则是鲁国商队的小掌柜;

前者在乾国银甲卫上报的名,后者则在鲁国有官身。

鲁国是四大国交界处的一个小国,但在晋东在这奉新城里,大家倒是能够抛下所谓的国家体量成见,平等地坐在一起喝着酒。

这年头,行商,尤其是出国走的行商,不是掌柜的有身份就是商队里的某个伙计有身份,这是大家都约定俗成的默契。

只是这些商贾,绝大部分只是挂个名,带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回去即可,算是编外中的编外人员。

在奉新城,这种现象被“大白”化了;

有这种“挂名”的,可以到客栈掌柜的那儿去汇报,可以享受食宿打折,出货进货也都能拿铁牌子插队;

而隐瞒不报被发现的话,剥皮抽筋都算是仁慈的惩戒方式。

不是说没有一心忠于母国的商贾,但绝大部分人,还真没这份觉悟,苗凛和鲁雄属于识时务的一批。

“萧掌柜的商路前阵子因战事被阻隔了,我听说要绕道走范城那里,路途耽搁了没赶到倒也不算奇怪,可费掌柜的,怎么也没来啊?”

萧掌柜是楚人,挂的凤巢内卫的名;费掌柜的是燕人。

鲁雄笑了笑,伸手捻起一块鸭肉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道:“燕国密谍司的探子,或许是不敢再进这奉新城了。”

“哦豁,这还真是新鲜事儿,燕人的探子不敢进自家的地界了?”苗凛笑道。

“你没瞧出来么,这平西侯府,呸,这平西王爷,这奉新城的气象,可是比藩镇都藩镇,说是国中之国也丝毫不为过了。”

“这燕国的新君倒也是能忍,搁在我乾国啊,呵呵。”

“怎么的,搁在你乾国,想再复当年刺面相公之旧事?”

“嘿,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们乾人,不就喜欢干这种自个儿捅自个儿腚眼儿还自个儿大喊舒服的事儿么?”

“说话别这么难听啊。”

“还不怕说了啊?呵呵,这就和咱做买卖一个道理,咱都是当掌柜的,你买卖做大了,手底下人多了,东家那边就要对你有意思了。

是搁置你,是发落你,还是寻个由头碾翻你都没什么稀奇的。

你说说这提防来提防去的,有个什么意思,想把买卖做好,手底下人肯定得捡着自己用的来信得过人不是,但在东家眼里那就是你要自立山头。

我鲁国是个小国,我呢,也算是带个鲁国国姓,虽说和国主是连亲戚都攀扯不上的,但作为一个鲁国人,我倒是希望在我鲁国里也能出一个像平西王爷这般的人物。”

“怎么着啊,胆儿上天了都。”苗凛白了鲁雄一眼,提起酒杯,“我跟你讲,我大乾和他楚国已经会盟了,燕人的日子你瞧着吧,不会那么好过了。”

“噗……”

鲁雄直接将刚喝进嘴里的酒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哈哈哈,本来嘛,这楚国虽然屡战屡败,不断损兵折将,但至少还能扛得住,燕人的肚皮也没那么大,不似能像吞并晋地这般将楚国也吞下去。

这下子加上你们乾国,二打一,我倒是觉得楚国反而危险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苗掌柜气得脸皮都在发颤。

“哟,二位,吃着喝着呐。”

这时,外头有一男子推门而入。

苗掌柜和鲁掌柜马上起身相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薛三手下的得力干将戴立。

在雪原上立了功,新转了个差事,如今正负责奉新城内外明里暗里的其他方的探子。

这差事,油水儿可不老少,戴立呢,也是该贪就贪,对上头报备之后,五成上交,余下的,兄弟们自己分了。

搁在什么年代,对于各个衙门而言,都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戴立抿了一口酒,

两位掌柜一饮而尽;

“得,您二位继续喝着,那边还有几个掌柜,我得去打个招呼。”

“戴老板您慢走。”

“您慢走。”

戴立在这些商贾里头有一绰号,因这人收银子不含糊,笑纳百家银,商贾们是做买卖的,他是做商贾买卖的,所以得一绰号,叫戴大掌柜的;

后来也不知道侯府哪位大人物听到这个称谓,就笑称道还是叫戴老板顺耳。

没人知道到底是哪位大人物说了这话,但自那之后,戴立就将这个称谓挂在了嘴边,谁喊其掌柜的,其都会纠正人家喊他老板,还一脸的与有荣焉。

送走了戴老板,苗掌柜和鲁掌柜又各自坐了下来。

恰好外头自侯府出城的队伍正经过下方街面,两位掌柜也不由得向下张望着。

苗凛感慨道:“唉,别的不说,平西王爷这辈子,还真算值了。”

鲁掌柜马上收回脖子,瞪了一眼苗掌柜,骂道:

“直娘贼,咱俩都是向戴老板报备过的,无非在各自国里报了个名罢了,你冷不丁地来这一出是想连着我一起给害死么?”

“我怎么了?”苗掌柜的有些不明所以。

“什么叫平西王爷这辈子算值了?怎么,你是打算给人王爷这辈子给卡这儿了,你是何居心?”

“……”苗凛。

自知失言的苗掌柜的没再执拗什么,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打今儿起,这奉新城的侯爷将变成王爷了,太子太傅,又是王爷,可了不得了,真了不得了。”鲁雄感慨道。

“不喝了不喝了。”苗凛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今儿这酒,是越喝越没意思。”

“咋了,呵呵,我看呐,你们乾人,上至百官,中至读书人,下至商贾,都有一个毛病,就跟我去年纳的那个妾一样,动辄喊疼,弄得我老是不得爽利。”

“大国体统,你这等小国之民,自是不懂的,想当年四侯开边……”

“呸!”

鲁雄啐了一口,骂道:

“三侯开边到你们乾人嘴里变成四侯开边了,可真是够不要脸的,罢了罢了,这酒坏了,怎么喝都是一股子酸味儿,走了走了,去城外看大典去,不理你了。”

“你……”

苗掌柜很想说明明是自己先说要走的,可偏偏到最后却成这姓鲁的先行一步,商贾爱算计,这怎么算都像是自己吃了个酸亏。

奉新城外,垒起了高台,人潮涌动。

平西王爷骑着貔貅出了城门,一时间,山呼海啸。

毛明才坐在貔兽背上,轻抚长须,以前,他做颖都太守时曾和平西王爷有过误会,误会解除后,他是很欣赏平西王爷的;

而坐到代相的位置后,他发现自己将更欣赏平西王爷了。

不同于朝中其他人对平西王的忌惮,对藩镇的忌惮,而是因为他亲眼瞧见了平西王在晋东真正的人望。

羽翼已丰,

只能顺着抚了。

朝臣们确实是出于公心,但却是过于公心了一点,谁都清楚这世上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嘴里喊非黑即白却又是一件极为简单省力的事儿。

五王爷姬成玟笑着看向毛明才,道:

“毛大人,平西王爷在晋东,人望深厚啊,我大燕有平西王爷镇守晋东,雪原、楚国、晋地,可保无忧。”

毛明才笑着点点头。

他不认为这位昔日的五殿下在上眼药,眼药,是药不死藩镇的。

作为皇帝的兄弟,自下一代算起,直接从天家一脉变成了姬家旁系,做做俗务,修修河工,这没什么,真想搞出个心怀家国天下,弄出个“贤王”的名声,反倒是嫌命长。

伴随着军民一齐地跪拜,平西王爷的行驾距离这里,可谓是越来越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晰可察的磅礴压力。

毛明才抬起手,示意自己身旁的一众钦差随员们全部下马准备行礼。

陛下有旨,平西王爷可见旨不跪,这意味着作为天使,他们没资格享受来自平西王爷的跪拜。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周的军民们开始欢呼起来。

钦差使团的众人面面相觑,这还没宣旨呢。

但形势比人强,也没人指责这逾矩了,大家也就都跟着稀里糊涂地喊了起来。

跪伏在地的毛明才眯了眯眼,他在等着郑凡来搀扶起自己;

但等了许久,

却未曾等到那一双手。

抬起头,

却发现平西王已经领着一行人径直走向了高台,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

毛大人心里有些发酸,

自打赵九郎死后,大燕的宰辅,似乎一下子就降格了。

这其中,一是宰辅换人导致声望的下跌,但主要原因还是新君将宰辅的职责一分为多,拆解了宰辅的位置,分摊下去后,今日的宰辅本就和昔日的宰辅差了太多成色。

其实,毛大人倒是误会平西王爷了。

今日封王,

平西王爷实在是……膨胀了。

他把这看作一个过场,也是将其真的当作了过场在走。

什么细节啊,什么礼数啊,什么照顾到方方面面等等,都在内心的膨胀之下,全都忽略掉了。

连当着太子的面问天天太子的龙袍好不好看的话都讲了出来,可见郑凡如今之狂妄!

读史时,往往会对某些忽得高位的人的张狂、跋扈感到不可思议,总觉得他们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但人就是这样,站得高了,绝大部分都会飘起来。

郑凡就是这类的人,他现在没办法冷静,也懒得去冷静,他只想享受这一刻。

尤其是在全城军民的跪伏山呼之下,上头了,真的上头了。

毛明才和五殿下只能自己站起来,一个拿着圣旨,一个拿着朝服,俩人领着一众人,跟着上了高台。

等上去后,毛大人先看见的是站在平西王身边的女人,下意识地认为是楚国公主,但忽然又发现在那个女人后头还站着一个女人,那位才真正地穿着楚国的华装凤霞。

这……

朝廷册封王爵,肯定给王妃也预备了一套正装,这些都是要赐下的。

而且,大楚公主曾受先皇应允,几乎是被认为了义女,再赐婚下去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铁打的正室,如今,怎么被鹊巢鸠占了?

这平西王竟然敢将先皇的旨意撇到一边全然不顾了?

五殿下首先看到的,是郑凡抱着的那个男孩。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侄儿,当朝太子,父皇曾认定的“好圣孙”姬传业;

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侄儿怎么长得这么快,一下子敦实了,也高了,也胖了,也高了。

且侄儿的衣服,怎么还有点素,上头绣着的是………居然是蟒!

五殿下一直在外头监工河工,很少回京,就是回京了,至多也就见一次太子,小孩子变化快,第一时间没认出来很正常。

但第二时间里,五殿下终于发现了,那个身穿着太子龙袍的小孩儿,可不是在平西王身边站着呢么!

抱太子是大逆不道,目无人君之举;

但你放着太子不抱却抱别的孩子,则是更加的过分!

可惜,

在奉新城外,在这晋东,毛大人和五殿下,都没有当面直接指出平西王大不敬之举的勇气。

不能完全说是不敢,更多的,还是不能。

……

“感觉如何?”瞎子问站在自己身边的薛三。

“主上今天,应该是很高兴了。”薛三回答道。

“嗯。”瞎子点点头,“在我看来,主上越跋扈越好。”

薛三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瞎子一直想要的是什么。

“只可惜,主上和京城的那位皇帝,有默契也有约定了。”

瞎子闻言,不以为意,掏了掏口袋,没掏出橘子。

三爷长舒一口气。

“玉盘城交割给了咱,以换取咱对朝廷整合原靖南军所属的不闻不问,这事儿,你应该知道。”

“是,我知道,怎么了?”

“前阵子我给那些昔日的靖南军总兵都去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今日咱们主上,册封为王。”

“怎么着,还想让他们来观礼?”

“是啊。”

“擅离职守可是大罪。”薛三说道,“尤其是在朝廷正整顿靖南军军务的时刻给朝廷丢小辫子抓。”

“法不责众呐。”

“呵,起先朝廷整顿他们,剥夺他们地方治权时,不少当初的总兵来信于咱们,咱们都当没听见没看到,没挑头。

这下子,你还期望他们来捧场?”

“我在信里告诉他们,田天天,将在我家主上封王大典上,以靖南王世子的身份,公开露面,向世人宣告靖南王世子殿下的存在。”

薛三愣了一下,

道;

“你和主上商议过?不,不会的,主上既然答应了京城的皇帝,就不会再在这时动这种幺蛾子,你没和主上商议,是你算准了主上会这么做?”

瞎子不置可否。

“你完了,敢算计主上的行为。”

“这叫心有灵犀的预判。”

“那这次升级,你别想了。”

“主上会高兴的,你瞧瞧,主上今日脸上的笑容。”

“瞎子,你在玩儿火。”

“热乎么?”

“……”薛三。

“放心吧,只要爽了就行了,骂就骂,怪就怪,都没事儿的。”

“呸,奸臣!”

……

高台上,

毛大人硬着头皮取出了圣旨,同时咳嗽了几声,希望平西王爷将手中抱着的孩子先放下来,咱们先把流程给走了。

谁知,

就在这时,

高台西边,策马而来十多支队伍,他们的甲胄,和已经完成换装了的侯府麾下士卒有着不小的区别;

而这边的士卒没做阻拦,也没哨骑跟随,显然,是提前得到了吩咐,否则,外兵不可能旁若无人地开赴到这里。

高台上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向着那边望去。

待得那十多支队伍越来越近,

一声声大吼随之传来,

昔日的这些曾追随靖南王南征北战的总兵,如今有的封了将军号,有的也封了伯爵,但在今日,却全都改回了原本的官称:

“靖南王麾下总兵罗陵,特来拜见世子殿下!”

“靖南王麾下总兵陈阳,拜见少主子!”

“靖南王麾下总兵任涓,给少主请安!”

“靖南王麾下总兵赵安德,拜见少主!”

“靖南王麾下总兵李光宗,请少主福康!”

“靖南王麾下…………”

“………”

毛明才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要干什么!

五殿下更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这到底是在封王还是在扯旗造反!

这一个个驻守晋地一方的大将,竟然全然不听旨意,不打招呼,擅离职守,全部聚集在了这里!

观摩大典的军民们以为是这么多将领前来道贺,听名头就觉得很有面儿,且他们也大多听说过,当年名震天下的靖南王爷的嫡子,一直被自家“王爷”养在府里,此时,他们更加热切地欢呼呐喊起来。

而有资格站在高台上和站在高台下的钦差使团的官员们,则有种极为惶恐的陌生感,他们感到自己被卷入到了一个可怕的漩涡之中,仿佛下一刻,迎接他们的,就是粉身碎骨。

太子姬传业则看向这些日子一直照顾自己,晚上还会问自己要不要嘘嘘的天天哥哥。

和瞎子预想的一样,

面对这一出,平西王爷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笑容就显露在了脸上。

此时此刻,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大家领着各路兵马,于靖南王帅帐前击鼓聚将的光景。

“爹,他们都是谁啊?”天天问道。

郑凡回答道:“他们,都是你亲爹的人。”

“全都是啊?”

“是,全都是,包括爹自己,也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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