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6.第675章 大恩大德

第675章 大恩大德

方继藩将这些统统都记下。

讲道理,张升其实还是很专业的,许多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听他一讲,便明白了。

“还有什么吗?”方继藩一脸求知欲的看着张升。

“还有一事。”张升慢悠悠的捋须,淡淡道:“往后啊,别来我府上了。”

“为什么啊。”方继藩咆哮。

张升老脸一红:“因为……因为……”

随即,他的眼睛放光:“因为你若是来,被人瞧见,他们就知道,你我里应外合,此等事,自是要机密才好,你懂老夫意思吗?以后你我莫说不得相互拜访,便是平时走在了路上,也别打招呼。”

方继藩眯着眼:“你不是嫌弃我?”

张升像是被人看破心事一般,老脸又红了,脸皮不够厚啊,他深呼吸,掷地有声的道:“胡说什么呢。”

“噢。”方继藩颔首:“那么,我就告辞了。”

方继藩告辞出去,出了厅,却见拄着拐杖的张元锡在前院里一瘸一拐的走。

见了方继藩,张元锡笑吟吟道:“都尉,这就走了?不留在家里吃一口便饭吗?”

方继藩心里说,那样的老狐狸,居然生了这么个又傻又天真的儿子,这样说来,像我这样天真的人,生下的孩子,会是个小狐狸?

方继藩道:“不吃了,我忙呢。”

“噢,那要有空常来啊。”张元锡道:“学生送送你。”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非要送方继藩不可。

方继藩倒是显得不好意思了,道:“算了,你回吧。”

张元锡道:“你是客人,这是该当的,你定是嫌我腿脚不可,可学生习惯了,学生喜欢这样走动,或许有一日,当真可以行走自如了呢?”

方继藩心里想,傻瓜,这世上是没有奇迹的。他看着张元锡的腿,见他小腿是齐生生的给截了去,方继藩便道:“这是怎么伤的?”

张元锡黯然道:“这些事,不提也罢。”

方继藩道:“或许,可以走一走试试看。”

“什么?”张元锡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来,我来量一量尺寸。”

方继藩随便寻了一根绳子,大抵的量过了张元锡的脚围和长短,在线上做了记号,方才道:“得多出去走走啊,待在院子里有什么出息。”

张元锡想说什么,可方继藩却已扬长而去。

…………

回到西山,朱厚照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紧来,我们再琢磨琢磨采矿的事,本宫想好了,咱们……”

方继藩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用想了,办法已经全有了,比殿下的办法要高明的多。”

朱厚照呵呵一声:“许多事,你不懂,本宫……”

方继藩道:“可是张部堂懂,他不但懂,还将这里头的诀窍都倾囊相授,按着他的方法去做,准能成,你且慢着,我写下来,殿下自行体会去吧,我赶时间,待会儿还有事做。”

“还有什么事?”朱厚照一脸诧异。

方继藩凝视了朱厚照一眼:“做一条腿。”

朱厚照眼睛放光:“做?怎么做?是断一条腿?打断谁的狗腿,你说,这等好事,怎么不叫上本宫,诶呀呀,本宫早有这样的想法了,一直找不到机会。”

“……”方继藩关爱智障一般的看着朱厚照……语重心长的道:“殿下,你已经长大了,别老是这般喊打喊杀。”

将张升讲过的事,统统的写了下来,方继藩便去忙碌自己的事了。

做假肢,很麻烦。

这既要尽力的轻便,又要牢固,固定在了腿上,能保证人能勉强行走。

好在张元锡只是小腿断了一截,这就相当于,得给他打制一只专门的鞋子。

还得佩戴起来,柔软一些……

方继藩先命人用精钢,制了一个钢架子,这钢架,需尽力的纤细,却又能承受足够的重量,紧接着,先在内圈里,垫上一层橡胶。

橡胶是徐经带回来的,量不过,用橡胶是要考虑佩戴时的舒适度,得让腿和钢架之间有一定的缓冲,除此之外,便是在内圈里蒙上皮革了,可制了出来之后,方继藩很是不满意。

原因还在这材料上,现在的钢铁称重能力太低,可要承托起一个人的重量,而不使假肢变形的话,就需更好的钢铁。

方继藩寻来了铁匠,让他们重新熔炼钢铁,试验了几次之后,勉强寻了一块好钢,而后将其制成靴子式,再用了橡胶和皮革在内圈里蒙上一圈,试了试,这‘靴子’大致有四斤重,倒是勉强可以穿戴了。

次日一早,方继藩兴冲冲的到了张家,那张家的门房见了方继藩来,脸色显得难看,方继藩明显的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我家老爷当值去了。”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正是知道你家老爷当值去了才来。”

“……”

“我找你家少爷。”

门房警惕的看着方继藩:“为啥。”

方继藩顿时火起,抬手便是给他一个耳光。

啪。

直接将这门房打翻在地:“你出去问问我方继藩,做事需要理由吗?滚一边去,也不打听打听,瞎了你的眼睛。”

说着,直接入门,叫嚷道:“张元锡,你来……”

张家顿时鸡飞狗跳,许多人不敢靠近,远远的看着,过了片刻,张元锡一瘸一拐的来了:“都尉,你……”

“来来来,咱们进屋说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我和你爹,是忘年交,你别叫我都尉,叫我爹,不,叫我叔吧。”

“……”

张元锡一瘸一拐的跟着方继藩进了厅,方继藩取了包袱,将这靴子取了出来。

张元锡一看,脸涨得通红。

这腿脚不便,乃是他最大的私隐,现在方继藩居然取一只靴出来,这是要故意嘲讽吗?

方继藩笑容可掬的道:“来来来,你来试试看,看看合适吗?”

“……”张元锡一愣。

方继藩直接将他按在了椅上,粗暴的掀开他的襦裙裙摆,张元锡那失了小半截的腿便露在眼前,方继藩不客气,直接将这靴子套上去,一面道:“别急,开始会有些疼。”

狠狠的将这靴子死死的朝上一顶,张元锡额上,顿时冷汗淋淋,咬着牙关:“这……这是做什么?”

靴子终于卡进了张元锡的小腿里,方继藩满头大汗,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不易啊,沉不沉,来,你站起来。”

一下子,张元锡竟是明白了什么。

这颇沉的靴子,竟是……

他眼里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腿,这靴子卡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就好像……自己的腿还在一般。

他战战兢兢的:“我……我……”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来试试看,不成的话,咱们再改,噢,我竟忘了,咱们得将这里固定死才成,免得脱落,方继藩说罢,又鼓捣了一番,牢牢固定,才粗暴的将张元锡搀起来。

张元锡依旧是一只脚着地,吊着另一只脚,他面山带着几分惶恐,可也有几分期待。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方法呢?

他下意识的,开始徐徐的将脚放下,这伪装成靴子的假肢有些沉,咚的一声落地。

张元锡身躯颤抖,有些不敢走。

方继藩则将他放开,他打了一个晃,才勉强稳住了身体,他迟疑着,徐徐的在自己的伤脚上灌注了一些气力,身子……渐渐的平衡,随后,他咬着牙,慢慢的抬起那待着假肢的腿,这腿在半空晃了一个圆弧,最终……落地。

竟……可以勉强走动。

虽然走的很生涩,而且很是沉重,有些艰难,可是……

张元锡眼底,掠过了一丝狂喜之色,他脸腾地一下红了,额上青筋曝出,随即,迈出另一条腿,而假肢的腿居然能维持住平衡,另一条腿落地,假肢才缓缓的抬起,就这么蹒跚着,徐徐的移动,虽是行走艰难,且依旧还是一瘸一拐,可至少……可以脱离掉拐杖。

这一刻,张元锡突的眼眶通红起来,眼里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需再借助拐杖,这拐杖,自己可是拄了二十年啊。

他兴奋的继续蹒跚而行,一步又一步,走的固然不快,根本不可能快跑,哪怕是走路,都需小心翼翼,且脚下很沉重,像灌铅一般,方继藩的假肢粗劣,勉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可毕竟……他站起来了,至少,这假肢藏在了自己的襦裙之下,至少……他可以勉强的动起来。

泪水顿时在张元锡的眼里打着转。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你看,这样成吗?只要还成,以后就可以根据它的缺点慢慢的改进。”

张元锡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应声倒下,眼看着便要头先着地。

方继藩顿时,脸都绿了,卧槽,这真是悲剧啊。

可谁知,却是张元锡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多谢世叔。”

方继藩才松口气,原来不是摔倒,一惊一乍的,好可怕,方继藩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必谢,我和你爹,那可是生死之交,一双靴子而已,不算什么,你信不信,你爹和我的友谊,肯掏心窝子给我。”

(本章完)

第676章 奇迹

在这个世上,如张元锡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只闷在家里,没有遭遇世俗污染的人,实在太少了。

虽然在这世外,还有一群人,属于出淤泥而不染,没错,说的就是方继藩自己。

可这温室里单纯的孩子,终究难得啊。

看张元锡拜倒在自己脚下,方继藩心里深吸一口气,同为天下沦落人啊,我和这单纯的张元锡,竟能产生共鸣,这是什么鬼,内心深处,还守护着一片纯洁的处NV地的缘故吗?

方继藩将张元锡搀扶起来:“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都说了我和你爹,是莫逆之交了,你还这般称谢,就太不给叔的面子了,只要你好,叔就开心了。”

“来,学着多走几步,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等慢慢的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和叔说,叔专门找几个匠人,给你改进。”

这是一个小白鼠啊。

假肢虽是冷门,一般人用不上,可在军中,用处却很大,西山医学院,若是遭遇战争,势必要想尽办法救治伤病,这截肢的事,只怕不少。

想要让将士们能后顾无忧,给老方家……,不,给朝廷卖命,只有让人后顾无忧才可以。

“嗯。”张元锡眼里噙着喜悦的泪水,徐徐的站了起来,方继藩没有搀扶他,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只有张元锡自己努力。

他巍巍颤颤的站起,深吸一口气,脚下很沉重,他尝试着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脚步越来越急,不过走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显然,平时他行走,都是靠双臂撑着拐杖行走,力道,都在双臂上,而如今,却需用脚来行走,这力道得灌注在双腿上,起初,自是十分不容易了。

而且靴子沉重一些,因而,只能蹒跚而行。

“我能走了,我能走了。”张元锡一面走,一面眼泪飘飞。

“叔……”

“诶!”方继藩低头喝着茶,一听张元锡呼唤,忙是将茶水咽下肚里去,回应。

“我能走了。”张元锡泪水磅礴。

方继藩笑吟吟道:“是啊,我看着了。”

张元锡情难自禁,嚎哭起来:“我……我……我打小起,就爱走,可我没了脚,便在自家的宅里,每日撑着拐杖,不停的走啊走,我……我……我平时走的步,比寻常人都多。”

方继藩表示理解,就好像上一世自己一样,打小希望做好人好事,所以每日都围着人行道和红绿道瞎转悠,自己过的红绿灯,比人走路还多。

张元锡眼泪抑制不住下来,抽泣哽咽:“可那不是走,离了手,我便走不动,现在,我终于,可以走了。叔……”

“再走走试试看,看看哪里不舒服。”

“噢。”

张元锡兴奋的,开始尝试着走出了厅里,而后,在张家所有人奇怪的目光之下,开始围着庭院转悠,他犹如出笼的小鸟,渐渐的,开始习惯起着假肢,虽是一瘸一拐不可避免,可终于释放了自己的双手。

方继藩在张家混了一顿午饭,接着,将张元锡拉到了厅里,记录下他走路的感受。

第一次行走,这靴子肯定有许多的不便之处,可对张元锡而言,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努力的说出了几个略略有不好的地方,方继藩记下了,嗯……这假肢,还是沉了一些,若只是走一走还好,可时间久了,人还是吃不消,尤其是过门槛的时候,很是不便。还有脚掌的位置,太平,这反而使身子有时候,难以维持平衡……

方继藩记下之后,看着兴奋的张元锡:“过一些日子,我送一副新的来,或许,会比这一副好。不过……你知道叔为何给你做这个吗?”

张元锡红着眼睛,其实他眼泪都哭干了,一路走一路哭,宛如一个盲人,重见了光明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叔和家父,乃是莫逆之交。”

“不只是如此,这是叔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方继藩道。

张元锡看着方继藩,一脸疑惑。

方继藩道:“叔要告诉你的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失去了脚,没什么了不起,我还有脑疾呢?可是我气馁了吗?没有。叔迎难而上,身残志不残,你看,现在承蒙陛下不弃,下嫁公主给叔,而今,也算是有些小成了。”

张元锡眼里放光。

每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又何尝不渴望,如平常人一般。

不,他们……的心,会比寻常人,渴望的更多。

因为他们活下来,就已经很艰难,获得任何一丁点的认同,都要比寻常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所以对他们而言,他他们总会幻想,若我是正常人,定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

没错,这说的也是方继藩。

张元锡眼里噙着泪,颔首点头。

方继藩道:“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解决的,就如你行动不便,我们就想办法,总有解决之道。可若只是自哀自怨,那么就糟糕了,别人以为你是需要被人照料的宠物,可你自己不能这样认为,混吃等死,这是不对的。”

张元锡拼命点头:“我……我仿佛明白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你得走出去,走出这个家,别老是寄居于此,你爹是我的忘年之交,可是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他把你看的太轻了,他以为将你当做笼中鸟一样养着,却不知,你也是个有志气的人,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自己有脚也有脚,事情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叔这般,得了不治之脑疾的地步吗?所以,大丈夫不能蜗居在家里,要出去,哪怕是死,死在外面,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也不回来。”

张元锡泪水又拼命泛滥出来:“叔说的对。”

他竟觉得,自己和叔,有了共鸣。

原来叔也有病啊。

可看看人家……

再看看永远躲在家里的自己。

方继藩起身:“好啦,话不多说,我得走了。”

“叔怎么不吃了晚饭走,我爹要回来了,让他陪叔小酌几杯。”

“算了。”方继藩摆摆手,叹了口气:“叔与人有约,下次。”心里说,你爹见了我,说不准要打我,老张那脾气,有点暴躁啊。

说着,起身便走,张元锡一瘸一拐的送方继藩至中门,方继藩道:“且回吧,快回去。”

上了街道,走了几步,方继藩正待要翻身上外头绑在马桩上的马,身后张元锡道:“叔……”

方继藩回眸,看着深情款款的张元锡:“咋了?”

张元锡朝方继藩缓缓拜倒:“世叔不但让侄儿行走,最重要的是,教授了侄儿做人的道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世叔,慢走。”

“噢。”方继藩看着街角,远远的竟有轿子来,看看天色,老张差不多要下值了吧,赶紧溜了。

………………

张升坐在轿里慢悠悠的,每一次下值坐在轿里,正好张升可以趁此机会,努力的回顾自己一日的得失,还有部堂里某些棘手的事。

可今日,他眼皮子跳的厉害,心里叹息,看来,为了那矿的事,搅的心神不宁啊,主要是……没了地,拿着一份矿契,总觉得心里有些虚。

还有,今日去内阁,和内阁诸公议事的时候,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太友善,看来……真是怪了,始作俑者,又非是老夫,明明是方继藩,没人怪方继藩,倒怪捐纳了地的自己,没道理啊。

他心神不宁的下了轿,门房见了老爷回来:“老爷,今日……”

张升铁青着脸:“不要吞吞吐吐。”

“今日,那驸马都尉又来了,呆了足足一日,才走,他……”

张升脑子都要炸了,又来了,这让别人看到了,怎么说,不晓得的,还真以为老夫和他有什么呢。

张升厉声道:“你怎么不拦。”

“拦不住。”门房委屈的道:“他打小人……”

张升心里无名火起,这些日子够操心了啊,他卷起袖子,扬手便给门房一巴掌,虽是读书人出身,虽是官宦,不是粗鄙之人,可人终究还是有火气的,这火气一来,哪里还跟你讲斯文,脱口便是一句:“错达姆娘,打的就是嫩!”

门房直接被打翻。

张升疾步进了家门,心里想,这是阴谋吗,是啥阴谋……糟了,莫非中了什么计?

宦海浮沉这么多年,张升自认自己还算是君子,倒也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可是这数十年来,什么机关算尽的事不曾见过,早就养成了他心思深沉的性子。

此时,他心乱如麻,难怪眼皮子总跳,要出事,可能要出事啊。

可他走到了庭院,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的踱步行走。

走的很慢,甚至腿脚显得有些滑稽,可是……却渐渐熟练……

张升定睛一看,这是……这是……张元锡……

这是自己的儿子啊。

他……他不是……

怎么……怎么……

看着行走的儿子,一步一步,最重要的是,张升看到了张元锡的笑容,那笑中带泪的模样,突然……满肚子所有的算计,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所取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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