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1章 毒鸡汤

张苑原本想跟沈溪商议如何送走钟夫人,以避免锦衣卫落入刘瑾掌控。

但因一上来就跟沈溪闹翻,以至于到最后他都没机会提出相关事项,等出了沈府门上马车后才记起来,不由分外懊恼。

“唉!怎么老是跟我那大侄子怄气,耽误正事……真应该好好跟他商议一下,怎么才能将钟夫人送走,让钱宁当不成锦衣卫指挥使……这是个可以在国舅爷跟前立功挣表现的绝佳机会,我怎么白白放弃了呢?”

张苑刚开始还很自责,但转眼就将事情归罪于沈溪,觉得一切都是侄儿冥顽不灵带来的恶果。

张苑有家不能归,皇宫也没法回去,毕竟现在夜色已深,宫禁森严,回去没有正当的说辞,被刘瑾的人抓住把柄不好交待。如此一来张苑只能到豹房过夜,豹房守卫虽然也很严密,但他作为皇帝近臣,夜里进出豹房属于寻常事,没谁会追究。

张苑到豹房时已是二更。

京城已彻底安静下来,大街小巷罕见人迹。但对豹房来说,夜晚的喧嚣才刚刚开始,这里是京城真正的不夜天。

朱厚照属于夜猫子,不到晚上没精神,吃喝玩乐的东西豹房这边一应俱全,再加上刘瑾回朝后又给朱厚照找了许多新花样,朱厚照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张苑没敢去打搅朱厚照的雅兴,准备随便找一处偏院,对付一宿,结果半道迎头跟钱宁撞上。

“张公公?”

钱宁见到张苑,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得意笑容。

张苑打量钱宁,感觉对方是有意堵他,或许是他回来的消息被侍卫传递进去,钱宁闻讯后刻意赶来。

因为从张鹤龄和沈溪那里找了很多不痛快,张苑脾气也不是很好,板起脸问道:“钱侍卫有事吗?”

钱宁笑呵呵道:“陛下之前找我询问钟夫人的情况,说是要为钟夫人找个贴心人侍奉,我便举荐了张公公,陛下同意了……这不,我特意前来跟张公公知会一声,稍后你去钟夫人那边报到!”

张苑一听,火气马上就蹿起来了,怒气冲冲打量钱宁,喝问:“你竟然让堂堂御马监掌印太监去服侍一个女人?”

钱宁冷笑不已:“张公公,这事儿可是陛下亲口吩咐,你不会说不想去吧?这可是违抗圣旨!”

张苑心里那叫一个气,自己本是皇帝身边内侍,真正的天子近臣。现在倒好,让他去照顾皇帝尚未迎进门的一个女人,这是他怎么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如此跟被贬斥发配没什么区别!

钱宁见张苑不答,以为对方怂了,气势更盛,道:“服侍钟夫人,这可是别的内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差事……陛下没什么妃嫔,这位钟夫人将来指不定就是皇妃,甚至是贵妃,若她可以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那她就是太子之母,未来的太后……”

说到这里,钱宁自觉住口了。

现在皇帝刚登基不久,说钟夫人是太后,有点诅咒朱厚照的意思。

钱宁咳嗽两声:“若是跟这位主子打好关系,你将来可就飞黄腾达了!”

张苑很想说,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本来就是跟着曾经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实打实的太后跟前的红人,可现在情况如何?

上一个太后那边咱家还没失宠,你让老子去下一个未知的太后面前邀宠?这是哪门子道理?

张苑属于外戚党,背景深厚,又是二十四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御马监掌印,自觉已到人生巅峰,再让他去追寻下一个人生巅峰,显然不被他接受。

钱宁在那儿干笑,“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的是刘公公,张公公这会儿暂时不用想太多,就当为将来谋划,离陛下远一点,尚不至于遭到刘公公打压……我这可是在帮你,你莫不领情!现在陛下旨意已下,你到底是应允,还是说想违抗圣谕?”

张苑非常憋屈,但钱宁大帽子压下来,他只能恨恨地低下头,嘴里应了一声,“咱家知道了!”

……

……

钟夫人的事情,看起来朱厚照做得滴水不露,但问题在于这事儿动用了地方官府的力量,钱宁性格又很张扬,喜欢到处卖弄,结果钟夫人及其家人到京城后不久,事情就闹得满城皆知。

至于钟夫人被朱厚照接去何处,知道的人非常少,恰恰沈溪算是一个。

这天沈溪在谢迁于长安街的小院,见到了这位当朝首辅。

谢迁近来活得很自在,朝中多了梁储和杨廷和两个阁臣,这两位都算是翰苑体系的佼佼者,不需要谢迁出来做任何事情,内阁便可正常运转,只有遇到大事他才会过问,如此一来,就算内阁因地方事务增多加大了工作量,谢迁依然可以怡然自得。

沈溪到来,谢迁亲自沏好茶水,跟沈溪相对而坐。谢迁为沈溪倒满一杯茶,道:“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对茶艺有研究吗?”

对于茶道,沈溪就算懂一些,也不会在谢迁面前卖弄。

到了谢迁这年岁,最得意的便是他的人生阅历,如果不识相卖弄,必然要引得他不高兴。

沈溪品了茶水,不由摇头。

谢迁笑盈盈道:“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就是老夫这儿没法冲泡出方家的味道……老夫还得多加研究,不然许多事情难以理解。”

言外有所指。

沈溪放下茶杯,问道:“阁老是想说朝中某件事吧?”

谢迁摇了摇头:“知道你小子消息灵通,老夫也不隐瞒……陛下将一名妇人接到京中,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但不多。”

沈溪可不会说自己对此事知根知底,敷衍地道,“学生偶有听闻,据说是商贾人家的妇人,为营生经常出来抛头露面,陛下微服出宫之时偶遇,后来便念念不忘。”

谢迁又给沈溪斟上一杯茶,道:“说是所知不多,但看你知道的不少嘛……你可知这妇人跟陛下究竟有何渊源?”

沈溪摇头:“不知阁老所指……”

此时谢迁好像个百事通,跟沈溪娓娓道来:“以老夫所知,这妇人本性纯良,曾在京城以茶艺招揽客人,从未曾招蜂引蝶,可陛下却在钱宁等人鼓动下,前去这妇人经营的茶庄饮茶,继而有了一些渊源。”

“更可甚者,陛下为得到此妇人,竟然颠倒黑白,将妇人亲眷下狱,再施以援手,后此妇为躲避陛下,举家迁到齐鲁之地,终归还是被寻回……”

沈溪听谢迁说了半晌,微微颔首,附和地叹息:“如此说来,事情倒也婉转曲折!”

谢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才接着道:“如今陛下得逞,虽说这天下之民,尽皆归陛下所有,但此举终归有伤风化,如今朝中已有流言蜚语传出……若此妇能全名节,倒也利国利民,更是维持陛下清名的一桩善举!”

“咦!?”

听谢迁冠冕堂皇说出这番话,沈溪非常惊讶。

谢迁所说“此妇能全名节”,其实不是将钟夫人送走,而是想办法让钟夫人自我了断。

沈溪心想:“在这些饱受理学思想荼毒的老顽固心目中,女人地位低贱,再加上这钟夫人是商贾之妇,更被人瞧不起。遇到这种事,谢老儿居然想让妇人自裁以全名节,这不是无端害人性命吗?”

谢迁问道:“你作何如此惊讶?难道你还有别的善法?”

“若此妇能逃离陛下控制,离开京城呢?”沈溪问道。

这次轮到谢迁诧异了,他仔细想了下,最后摇头:“不可取!之前就算是逃到齐鲁之地,不照样被人寻回?现如今刘瑾在朝,有此奸贼支应,此妇必无法逃出京师,就算侥幸得逞,天南地北又能往何处?”

“你小子莫要做这些无谓的念想,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只能尽心尽力辅佐圣主,而非制造麻烦……尽可能让此妇人明白事理,不要误我大明江山社稷!”

沈溪不由皱眉,他没料到谢迁对钟夫人居然有如此偏见。

不过想想也难怪,历史上一旦有君王宠幸女子而致江山沦丧,世人多怪责狐狸精一样的女人,认为是红颜祸水方导致江山社稷不稳。

沈溪心想:“就算没有褒姒和杨贵妃,也会有周幽王和唐明皇之败,不能因女子得到君王宠信就好像她们有多罪大恶极……钟夫人无辜受难,就这么让她去死,显然有些过了。”

沈溪问道:“既如此,阁老可想好如何将此事告知那妇人,让她明晓大义?”

谢迁瞪了沈溪一眼……你这不是为难老夫么?

“此等事,岂能由老夫去说?老夫如今连此妇人在何处都不知晓,倒是你,可以经常出入宫门和豹房,你作何不去打探?”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又想给他找麻烦。

“此妇乱我大明朝纲,你小子清楚,如今陛下心思完全不在朝政上,若你不帮陛下,怕就没人能规劝和正确引导,大明可能就此由兴转衰!”谢迁为了让沈溪就范,开始危言耸听。

沈溪眯眼看着谢迁,实在不想跟这个老顽固谈论钟夫人之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迁一直强调礼法,却忽视了钟夫人拥有的生存权,好似女人有损名节必须要以死谢罪一般,这是来自后世的沈溪万万不能接受的。

沈溪只能敷衍:“我尽力而为吧!”

不答应,也不拒绝,沈溪没想过多牵扯进这件事。

谢迁听出沈溪话里的敷衍之意,原本要为沈溪倒茶水的手缩了回去,皱眉道:“刘瑾能回朝,你在背后出力不少吧?他回京后本为陛下闲置,结果没几天就回到司礼监重为掌印,这中间你也起了关键作用……你就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事,就算沈溪没有告诉谢迁,但因谢迁在宫内眼线众多,也不是秘密。

见沈溪不答,谢迁摇了摇头,“莫以为老夫要怪责你,老夫只是觉得你做事太过剑走偏锋,总想出奇制胜。”

“你该明白一个道理,阉党与文官势不两立,刘瑾擅权你我都不会有太平日子过,老夫半身入土,不介意这些,但你呢?你沈之厚大好年华,又在朝为部堂,将来前途无可限量,难道你要跟老夫一样,在朝碌碌无为,一直被阉党打压?”

沈溪摊摊手,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茬。

谢迁道:“老夫知道你不愿听这些,但还是要说出来……你在地方为官多年,多少应该懂一些为官之道,难道连痛打落水狗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对阉党妥协刘瑾就会感激你?不!刘瑾只会更忌惮你,欲除之而后快!”

“你现在很危险,知道吗?老夫知道你人手不足,这里便替你做主了,将九边一些人调回京城来辅佐你!”

“嗯!?”

沈溪皱眉,不清楚谢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什么好惊讶的!”

谢迁道,“之前为你举荐之人,你只是敷衍地把人调到兵部,之后便未加重用,老夫觉得你只相信那些你从中下层亲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恰恰九边有你所需帮手,趁着刘瑾没反应过来前,将这些人调到京城……如此对你也是一种莫大的帮助!”

沈溪开始琢磨谢迁会征调什么人回朝帮他。

他在九边——其实主要是三边和宣大之地,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一些武将,文官屈指可数,但显然谢迁不会动武将的主意。

将士镇守边关,怎么可能轻易回京?

就算沈溪好奇,也没询问,他知道,谢迁行事虽喜欢独断专行,但毕竟是为他着想,打击其积极性实不可取。

谢迁再道:“距离陛下给你定下的两年平定草原的期限,如今已过去小半时间,你应及早做准备,莫要等两年期满,什么事都需要从长计议……那时陛下对你将失去信任,你也无法维持目前朝中超然的地位!”

沈溪想了想,问道:“阁老莫不是有引退之意?”

“不要妄自揣度!”

谢迁道,“老夫在朝多年,早就身心俱疲,若非惦念先皇托孤之责,怕是已挂印而去。不过老夫会在朝坚持个一两年,看你将局势稳住才选择致仕……老夫绝对不能允许刘瑾擅权作恶,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心安!”

沈溪颔首,想说什么,但谢迁面色不善,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在某些事上非常固执,说再多也是徒劳。

谢迁道:“你在兵部的差事,刘瑾不得干涉,这是好事!陛下对你的信任,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偶尔做出违心之举逢迎陛下,老夫也能理解,但你做事一定要张弛有度,不得鼓动陛下做有损大明利益之事。”

“若你能做到这些,老夫对你平日言行便无更多苛责,你无法应对的事情,老夫也会替你代劳!”

沈溪心想,听起来好像是脏活累活你谢老儿来,而我等着在背后捡现成便可。但实际情况却是……遇到麻烦你们这些老家伙先躲起来,让我冲锋在前。

漂亮话谁不会说?

心里这么想,沈溪依然恭谨地道:“那学生这里就多谢谢阁老了……稍后我要回兵部衙门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沈溪发现,谢迁这小院实在不适宜过来,因为谢老儿卖弄的鸡汤根本就是毒鸡汤,要是真的听进去了,恐怕怎么完蛋的都不知道。

(本章完)

第1852章 失败的庆祝典礼

大明朝廷庆祝兵马凯旋的庆典,如期举行。

已经是深秋十月,天已经很冷了。

朱厚照原本要出席这场庆祝典礼,但因偶感风寒,没办法亲临现场,只能由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

没有筑京观,也没有献俘仪式,百姓可以自由出城围观,但真正有闲心的人并不多。这场胜仗对京城百姓影响不大,加之朱厚照继位后国力持续衰退,百姓生活日渐捉襟见肘,这会儿都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蔬菜和柴薪,又或者挣钱讨生活,少有人凑热闹。

沈溪作为兵部尚书,虽然是这次庆典的主要策划人,也没有亲自出席。他只是在胡琏等人参加完庆典抵达兵部衙门时,听取了情况汇报,对于宣府战场上的情况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胡琏这次立下的功勋不小,但在功劳认定中要逊于王守仁,列次功,刘瑾没有出现在功劳簿上,马九、王陵之和荆越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颁赏。

从目前的情况看,战后荆越调为地方卫指挥使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至于马九和王陵之也会提升将职。

这正是地方军和边军之间的区别。

马九是沈溪嫡系,也被当作边军将领提拔,比之荆越这样的地方将领拥有更多的提升空间,甚至有机会封伯封侯。

沈溪问过大致情况,便带着胡琏等人入宫面圣。

朱厚照虽未参加庆典,不过按照规矩会在乾清宫接见功臣并赐宴,沈溪不知朱厚照是不是真的病了,或许只是找个借口补觉罢了。

这个小皇帝愈发让人琢磨不透。

沈溪带着胡琏和荆越等人入宫时,恰好跟英国公张懋碰上。

张懋跟国丈夏儒又是一起入宫,近来二人在公开场合几乎都是“出双入对”,沈溪不知这是张懋有意提点和拉拢夏儒,还是说张太后那边有交待,让张懋多加提携。

夏儒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突然担当武职,甚至拥有了爵位,身份的转换明显让他有些不太适应,必须要有张懋这样的老资历在旁提点。

“……这不是沈之厚吗?哎呀,看到你精神不错,便知边关这场大捷后你这个兵部尚书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懋对沈溪的态度一向都很谦和,从来不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表现出来,沈溪知道这位军中大佬算是非常难应付的老狐狸。

张懋在大明军队中有着崇高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三军总长,就连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也要屈居他之后,但张懋在朱厚照登基后基本对朝事保持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管朝中出什么事,他都这么一副笑呵呵的弥勒佛姿态。

沈溪道:“英国公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想来也为这场久违的胜仗而感到精神振奋?”

“哈哈,说得是,走,一起入宫面圣,听闻陛下龙体有恙,我等应当主动去请安才是……”

张懋跟沈溪一边说话,一边进入宫门。

后面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官员,还有此番回朝向皇帝复命的功臣,只能跟在沈溪和张懋身后,二人代表军中两大体系……决策层和统兵将官。张懋知道以后跟沈溪合作的机会很多,趁机在路上询问国策执行情况,沈溪避重就轻回答。

到了乾清宫外,内阁几位大学士已到。

谢迁、焦芳、王鏊、梁储和杨廷和,按照地位从前到后站在那儿,等候朱厚照赐见。

除此之外,尚有礼部尚书周经和鸿胪寺的人。

张懋见到这几位老友,连忙上前攀谈。

因今天是朝廷举办庆功典礼的大好日子,张懋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没把这次面见朱厚照当一回事。

……

……

朱厚照的确病了。

病不是很严重,只是头脑昏昏沉沉,他一大早回宫本来要睡觉,结果有个庆典等着他,一时间心烦意乱,全然忘了这是他自己一力主张搞出来的东西。

乾清宫。

朱厚照打着哈欠从后门走进空旷的殿宇中,刘瑾和钱宁紧随身后走了进去。

这天不但是庆典举行之日,也是朱厚照跟钟夫人约定的三天之期的最后一天,朱厚照就算身体不适,也惦记着晚上去豹房跟钟夫人相会。

“……陛下,已为您安排好了,在豹房特别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子,不是很大,但装修很好,保管住得舒心……轿子会直接送进院中,不会让她知道去了何处,更不会让她知晓陛下身份。”

“到时候陛下就当是在外宅养了个如花似玉的美眷,偶尔想起,过去看看便是……”

钱宁说此话的时候,脸上笑容灿烂,跟盛开的喇叭花一样。

这些安排,不但钱宁出力甚多,刘瑾也在背后帮了大忙。

但刘瑾一向秉承的原则是,不会轻易跟朱厚照表功,而是把功劳隐藏起来,让朱厚照自己发觉,这正是他聪明的地方……功劳不是自己争取,而是让君王无意中发现,只有这样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很好很好!咳咳!朕这两天身体不适,但今日怎么都要打起精神来,跟钟夫人共度良宵,咳咳,朕等今日,已等了两年……”

朱厚照很开心,但身体却不争气,他自己也知道就算强撑着也未必能跟钟夫人共度良宵,但这是他少年时的梦想,得到佳人,无论再大的病痛也无法阻挡他内心的向往。

朱厚照在小拧子相扶下,在龙椅上坐下。

刘瑾走上前,道:“陛下,诸位大臣已在殿外等候觐见……”

“都有谁啊?”

朱厚照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

刘瑾回道:“英国公、谢尚书、周尚书、沈尚书等人……”

朱厚照轻叹一声:“朕今天身体实在不适,若非君无戏言,答应赐见,早就回寝宫休息了。”

刘瑾显得很关切:“陛下,要不您先进去歇着?让老奴亲自去跟诸位大人交待,让他们自行回去?您带着病体接见大臣,老奴实在于心不忍。”

“没事没事,总归死不了!”

朱厚照又咳嗽两声,道,“出去传那些大臣进来觐见吧!”

……

……

就在朱厚照即将赐见大臣时,临时居所内钟夫人整理好仪容,就要出府。

张苑挡住去路,问道:“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朱公子有言在先,妾身随时都可以走出宅门,即便出门也不需跟你们汇报行踪!”

以张苑的性子,非常不甘心当一个保姆。

以前服侍朱厚照,被呼呼喝喝他忍了,毕竟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事关他的前途和地位。

但眼前这位,只是皇帝看中的野女人,论地位没地位,论前程没前程,自己纯粹属于被发配过来,对钟夫人缺少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张苑道:“夫人莫要轻易出门,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钟夫人打量张苑一眼,蹙眉道:“妾身说要出去,谁都阻拦不得,就算朱公子亲自前来,也这么回事……难道你敢违背朱公子的命令?”

因为钟夫人早就知道朱厚照的身份,所以就算张苑在这儿打官腔也没用。

张苑不明究竟,心中很好奇,为何这个民妇如此蛮横无礼?

他道:“既然夫人坚持要出去,那就得有人跟从,小人也会在夫人身边服侍!”

钟夫人走出府门,前后跟了几个丫鬟和老妈子,还有诸多便装侍卫跟从,张苑更是寸步不离。

不过钟夫人不动声色,只身上了马车,让车夫往城北方向去。

张苑一看,好么,这是要去豹房。

张苑坐在马车车驾副座上,看了看四周,侧头询问车帘后面的钟夫人:“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钟夫人道:“妾身生母忌辰到了,妾身要去拜望!”

“不可!”

张苑又呼喝,“朱公子虽允许夫人出来走动,但绝不能出城!”

钟夫人显得很镇定:“你放心,妾身不会出城,只是到德胜门附近……”

“原来如此!”

张苑未再说什么,他本能地感觉到,钟夫人想逃走。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出手帮忙,毕竟这对他有利,不但能阻止钱宁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更能帮上张氏兄弟的忙,让他可以顺利交差。

但现在张苑却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被朱厚照派来照顾钟夫人,如果钟夫人逃走的话,他背负的责任不小。

钟夫人逃走,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马车一直到了城北德胜门周围,靠近城墙的区域,这里有很多空地,张苑非常好奇,因为这里根本不像有墓地的样子。

但见钟夫人下了马车,没有往空地走,而是往一处看起来略显老旧的院落走去。

……

……

乾清宫内,朱厚照赐见宣府之战有功将士。

朱厚照全程精神萎顿,面色焦黄,眉眼耷拉在一起,不时打哈欠,整个人显得憔悴之极。不管刘瑾在旁宣读什么诏书,他都只是摆摆手,懒得说话。

众有功将官能见到朱厚照,已觉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是去揣摩朱厚照的心态。

不过在场的老臣,却将朱厚照的反应清楚看在眼里,尤其是沈溪,这会儿已能确定,这小子的确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

“脸上的病容不是装出来的,看上去沧桑衰老许多,少年的身体,却是老年人的精气神,这可真是为人臣子者的悲哀。”

沈溪懒得理会朱厚照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反正皇帝病了跟他没有关系,他不会过问细节,只是按照一个臣子的心态应对,该他说话时说话,不该说的时候,就听刘瑾跟谢迁等人在那儿掰扯就行了。

到最后,朱厚照才出来总结几句,道:“诸位卿家对大明有功,今日朕抱恙在身,没有亲身参加凯旋典礼,甚为愧疚。至于犒赏之事,会由内阁、都督府、礼部和兵部协同完成,众卿家只管回去接受封赏便可!”

“谢陛下!”

胡琏带着一众将官下跪行礼谢恩。

朱厚照昏昏欲睡,感觉再也熬不下去了,抬起手摆了摆:“既然没什么事,诸位卿家退下吧,朕要回寝宫休息了!”

“恭送陛下!”

众大臣对见不到皇帝的面早就习以为常,现在能见一面已觉弥足珍贵,至于朱厚照说什么,尽皆失去期待。

朱厚照以前习惯拿累了、要休息之类的说辞大大咧咧离开朝堂,在场大臣都知道这少年皇帝什么德性,现在阉党头目刘瑾又回朝,很多人便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你把你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折腾成什么模样!

不过那些第一次面见朱厚照的将官心目中,这是非常神圣的时刻。

朱厚照离开后,这些人不敢有任何有违礼仪的动作,毕竟在场有众多阁老、尚书,这些人地位卓然不凡,甚至能决定他们的前程。

刘瑾在朱厚照走后,俨然成为宫内主事人,笑眯眯地道:“诸位同僚,陛下龙体有恙,不能招待诸位,今日宫内未赐宴,诸位先请回吧……若将来有什么庆功仪式,咱家再请诸位前来!”

面对刘瑾,巴结他的人齐声应和,一副谄媚的模样;而不待见刘瑾的人全当这阉人放了个臭屁。

谢迁带着一众儒官往乾清宫外走去,沈溪没跟在其身后,谢迁要回文渊阁,走不到一块儿,悄悄混在出宫的大臣行列中。

胡琏等人都把自己当作沈溪的部下,就算他们知道应该跟五军都督府的人一起走,但还是不自觉往沈溪这边靠拢。

再加上阉党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出乾清宫的大臣,自然而然形成几个小圈子,各自之间泾渭分明。

谢迁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找沈溪,带着王鏊等人径直往文渊阁去了,似乎有事情商议。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之厚要出宫?”

沈溪回过身,说话者乃是礼部尚书周经,连忙见礼,一老一少并肩往宫门外走去,周经恭喜道:“之厚年纪轻轻便位列太子太傅,实在可喜可贺!”

“周尚书抬举了,就算朝廷荣宠拔擢,在下依然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沈溪自谦地道。

这次功劳犒赏也有沈溪的一份,正式擢升为太子太傅,这算是一个迟到的爵位。

虽然这爵位不算什么,最多只是个荣誉罢了,但有了这身份,将来无论在朝当官,还是赋闲归乡,甚至史料记载,都会为他增添一份荣光。

周经叹道:“朝廷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老朽已跟陛下递交乞老归田的奏疏,以现在的情况,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沈溪听周经再提离朝之事,脸上的微笑慢慢淡去。

周经离朝倒不是说他已经老到不能动弹,而是要避免晚节不保,毕竟曹元马上要被擢升入朝,刘瑾和刘宇等人在背后大力推动,他根本无法阻止。如此一来,只有周经离朝才能确保不被人攻讦。

沈溪没跟周经说阉党之事,二人刻意避开相关话题。

二人一路往午门去了,出宫后,周经道:“之厚,眼看老朽就要离开朝堂,你记好了,遇到事情最好不要强出头,莫听谢尚书所言,他这人太过固执,你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现在陛下沉溺逸乐,阉党势力根本无法拔除,只看将来你是否有机会……若急于一时,对你没好处!”

沈溪行礼:“学生明白。”

周经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感慨地摇摇头,油然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洒脱。

沈溪看着周经走远,轻叹一声,这时胡琏走了过来,除了胡琏外,其余将官已先去五军都督府办理公文交接。

看胡琏似乎有话要讲,沈溪道:“先回兵部衙门再说吧,既然你已回京,便回兵部来,暂时还是主事,不过晋升的敕令这几天会下来!”

胡琏对官职并不是太在意,笑着道:“能回到兵部跟沈尚书共事,即便只是随从,下官也甘之若饴。”

认识沈溪没几个月,胡琏已从兵部观政进士提拔到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知晓的名士,他自然感觉到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惬意,他这人知恩图报,已下定决心为沈溪效死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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