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夜宿

在化州地界里淋了好久的雨,之后就又一直是干巴巴没有一滴雨水,只有风中夹杂着灰土。

祝余觉得自己整个人外头好像被包裹了在一层薄薄的土壳里,快要闷得透不过气来,迫切需要小伙计赶紧送盆热水上来,好让她能洗洗脸,透透气。

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有人送热水过来的声音,等得她靠在床铺边上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终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还有小伙计热情地招呼声:“客官,热水送来了!”

陆卿起身过去,把门打开,愣了一下才让开门口。

祝余最初还有些诧异,不知道他为何发愣,等看到那两个体格瘦弱单薄的小伙计艰难地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从外面挪进来,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只是掏一点洗漱的热水,那小伙计一去就是那么久才回来。

敢情是自己方才给的赏钱太多,让这小伙计错以为她要的是洗澡水呢!

虽然说对方很显然会错了意,但这会儿热水都抬进来了,看那瘦豆芽一样的两兄弟已经累得走路两腿都直打晃,祝余也不忍心叫他们把这么一桶热水再给抬出去。

两兄弟把浴桶抬进来,冲陆卿和祝余讨好地笑了笑,方才那一串赏钱总算是拿得踏实下来,赶忙就退了出去。

祝余看着那一大桶热水,表情有些古怪。

如果这是她自己一个人住,这会儿能有一桶热水供她舒舒服服洗个澡,那肯定会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舒坦。

可是……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陆卿。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妇,可是这几个月以来,与其说是夫妻,他们简直更像是上司和下属一样的关系。

一旦习惯了把自己夫君当做上司去看待,这会儿两个人呆在这么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这个冒着热气的浴桶就显得无比尴尬了……

陆卿只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随后便迅速淡定下来,现在看看表情古怪的祝余,他嘴角抖了抖,好不容易才把涌上来的笑意压下去。

他转身到墙边,把一个半人多高的木头衣架搬起来,挪到浴桶旁,又从床铺上拿了一床被子搭在上头,算是凑合出一个简陋的“屏风”。

“我虽不会自诩君子,但自认也没有那么龌龊。”他绕到“屏风”的另一头,背对着浴桶坐在床边,“若是信得过我的为人,你就放心洗漱,毕竟明天早起赶路,最多傍晚就能见到你父亲,你的模样也不好太过狼狈。

若是觉得放心不下,你就洗洗脸,我叫符箓把浴桶给他们送下去便是了,不会再让那两个小伙计来抬一回的。”

他这么坦坦荡荡的一番话,倒让方才有些别扭的祝余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且不说两个人本来就是夫妻,陆卿要真有那心思也是光明正大的,没必要非得在这么一个条件过于朴素的地方。

就单说眼下这样一个情形下,他们不光人困马乏,头顶上还压着许多个疑惑,前方还有关系到朔王是否能洗脱谋反的嫌疑,这也关乎着他们的安危。

这种时候,她不信陆卿还能生出些旖旎的心思。

再者说……祝余朝陆卿的背影瞥了一眼,横竖自己也不算吃亏,对不对……?

这么一想,祝余也决定豁出去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脏兮兮一身土过,前几天还觉得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要发霉的气味,这两天倒是没有了,只剩下满鼻子的灰土味儿。

看了看浴桶里的清水,祝余拿了一身干净衣服放在一旁:“那就辛苦王爷‘面壁’一会儿了。”她对陆卿说,见他背对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藏在“屏风”后头褪去脏衣服,钻进浴桶当中去。

浴桶里的水很热,一寸一寸将全身皮肤都包裹在这热水里面,祝余下意识发出了一声满足地轻叹。

不过豁出去了归豁出去,有陆卿呆在屋子里,祝余还是多少有点不大自在,也不好意思泡在水里太久,赶忙把头发散开,洗洗干净。

头发身子都洗干净了,就赶忙爬出来换上干净衣服,从“屏风”外头走出来。

陆卿还是方才那个姿势,背对着这边坐在那里。

“我洗好了。”她擦着湿头发,对陆卿说。

陆卿转过头来看了看祝余,起身将她拉到通铺边侧身坐下,自己则坐在祝余身后,帮她擦拭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祝余本来还好,这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反倒把之前积累的困倦和疲惫都给引了出来,短暂的清爽之后是浑身上下的酸痛。

她忍不住扭了扭脖子,抖了抖肩膀。

“一夜没睡,又连续骑马赶路,身上酸痛了?”陆卿看她的动作就猜出来原因,嘴上问着,手已经搭在祝余的肩上,用掌根按揉起来。

陆卿的力道拿捏得很准,既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恰到好处的让祝余肩颈处的酸痛得到了缓解,她本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样按一按又实在是很舒服,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有说出来。

肩背的酸痛感随着按揉而逐渐缓解,困倦感便逐渐占了上风。

祝余上下眼皮直打架,脑袋里面也好像起了一团雾一样,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迷蒙中,她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疑问——其实方才自己沐浴更衣的时候,这厮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去隔壁暂时回避吗……?

这个疑问刚刚冒出来,就被汹涌的睡意吞噬掉,再也没冒过头。

陆卿垂着眼,不轻不重地帮祝余按摩着肩膀,见她不吭声,正想开口同她说点什么,忽见她人往旁边一歪,赶忙伸长手臂将人轻轻揽住,仔细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地将祝余轻轻抱到铺上,盖上被子,忽然,耳朵里听到窗外像是有一只鸟飞过,他迅速坐直身子,方才眼底还翻涌着的情绪迅速隐去,眉头微微皱了皱,豁然起身,一把拉过那个“屏风”挡在床铺前面,这才快步走向窗边。

(本章完)

第186章 麻了

陆卿来到窗边,轻轻将窗口打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隙里,递进来一个白玉腰牌,陆卿看到那腰牌愣了一下,将窗口拉开一点,看到了如一道魅影般蹲在外面窄窄窗框上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穿的是尺凫卫的衣服,陆卿认得出来。

他一手拉着外墙的凸起,自然不能向陆卿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向陆卿示意过,用空出来的那一只手将自己的面罩拉下来几分,以确定陆卿能看到自己的模样,又重新将脸隐藏在黑色的面罩之下。

是个生面孔,过去从不曾见过。

并且,这也是头一次有一个身穿尺凫卫衣服的人,主动在他的面前揭面具。

陆卿把疑惑压在心底,脸上神色不显,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机巧盒。

这东西他倒是认得,所以一看见这个陌生的尺凫卫手中拿出了这么个东西,心里面也就猜到了大概。

那陌生的尺凫卫把东西交给陆卿之后,也不再耽搁,身子一晃,向夜色之中跃起,只一晃就再看不到踪影。

陆卿看着重归寂静的窗外,那里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样。

片刻后,他重新关紧窗子,重新回到那一张通铺旁,坐在边上。

这客栈的房间里连张桌子都没有,他也只能坐在床边拆机巧盒。

这个机巧盒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的木头,不仔细用手去摸都很难发现接缝的地方。

陆卿几乎不用看,熟稔地摸到那盒子一角,手指将一块小木条推动一半,露出了里面一处小小的凸起,再将那块凸起的木块抽出来,原本宛若一个整体的机巧盒忽然就散开成了一堆小木块。

一张叠得厚厚的纸从里面掉了出来,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只银哨。

陆卿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展开。

只见那张纸上满满地记了一页减字琴谱,却没有任何曲名。

陆卿认认真真将那一张琴谱看完,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将那银哨拿起来端详了片刻,仔仔细细和琴谱一起收在怀里,又把床边散落的木块拢在一起,熟练地拼装成原本一块木头似的模样。

他把机巧盒放在一旁,和衣而卧,也躺在那通铺上。

旁边的祝余睡得很沉,对于方才有个尺凫卫来过的事情全然没有半点知觉,此时侧着身,微微蜷缩着身体,呼吸平缓,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她的睫毛颤动着,嗓子眼儿里含含混混不知咕哝着什么,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陆卿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之前他只是不甘心人为刀俎,自己却是鱼肉,想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不成功便成仁。

现在——他的脸颊旁,祝余散开的发丝还带着澡豆淡淡的香气——他只想赢。

祝余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似乎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令人愉快却又记不清楚的梦,所以心情也莫名的好。

她拢了拢被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和肩窝处,似乎枕着什么东西,赶忙睁开眼,低下头——

是一条手臂,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紧实,还有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松弛地微微摊开着手掌,依稀看得到上面的茧子。

这茧子她还是很熟悉的,就长在陆卿的手上。

而她腰间沉沉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另外一条手臂。

祝余方才还有些迷蒙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才显得比较自然不尴尬。

虽说两个人中间隔着衣服和棉被,但这么亲昵的姿态着实让她有点不太适应。

“夫人若是醒了……”就在她有些僵硬地侧身躺在那里,没敢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陆卿还带着淡淡睡意的声音,“为夫的胳膊……有点麻了。”

祝余赶忙坐起身来。虽然脸颊微红,但仍旧努力保持着淡定的表情。

陆卿瞥了一眼祝余染着红霞的侧脸,没忍心逗她,一边活动活动那条的确麻了的手臂,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过前一天晚上放在那儿的机巧盒递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祝余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看,还以为陆卿睡迷糊了,竟然递给自己一个木头块儿。

可是她扭头看看陆卿,见他表情不像是捉弄自己,估计那木块儿有点什么别的门道。

于是她尝试着这里按按,那里推推,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什么窍门。

陆卿把窍门告诉她,祝余好奇地试了试,果真把它变成了一堆小木块儿。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有些惊讶地摆弄着木块儿。

陆卿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过去。

祝余看着纸上的琴谱,原本这种减字谱她是不太懂的,之前在王府中装病的时候,闲着无聊,陆卿特意拉着她教过。

她尝试着按照陆卿教自己的方式去读那琴谱,很快就发现有些不大对劲儿。

且不说上面关于指法的部分太过于复杂,让她看不明白,就光是音调的部分,祝余试着轻声哼唱,那调子听起来也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能称之为“曲”。

她恍然,抬眼看陆卿:“这不是曲谱,是一封信?”

“墨爷叫人送来的。”陆卿点点头。

“这个主意谁想出来的?”祝余有些好奇地问。

“很多年了。”陆卿伸手用手指顺了顺祝余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熟练地帮她在头顶挽成一个道士髻,“小时候他因为身体不好,也被送去山青观。

我那时候也不认识什么山青观之外的人,更不要说年纪相仿的了,他也一样。

所以我们两个很快熟悉起来,平时在山青观中被师父盯着一起读书习字练功,也算有个伴儿。

后来他要回宫了,情况就不同了。

师父乐意看到我们好好相处,京城里的那些人却并不想看到我们有什么交情。

我们就以曲谱为暗号,形成了一种默契,旁人很难知道我们写了什么,只当我们在交流琴技而已,这些年来,倒也的确逃开了很多人的耳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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