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勿使惹尘埃

雪好似再也不会停,万里皆白,连夜色也不再浓稠。

香菱毕竟做过静园巡察使的,她见北风吹得门咯吱咯吱响,就找了碎石块堵着门。

待又来到窗前盯梢,可又觉窗户纸破了个大洞,一直往房中灌风。

香菱四下里找了找,也没寻到遮挡的东西,就干脆把头塞到窟窿里,算是挡住了风。

此时孟渊盘膝闭目,面上有几分暗沉。

先前再度与郄亦生交手,孟渊一招之下便已受伤,而后强发菩提灭道,稍稍阻拦郄亦生等人后,这才催发万物流光而走。

回思这一场遭遇战,孟渊不在乎熊无畏,也不把何九郎放在眼中,只郄亦生不好对付。

若郄亦生最后还要再追的话,自己怕是要被逼到山穷水尽,只能再以涅槃之法搏命。

但即便如此,胜算也极低。

而且郄亦生若是一出手就是长空万里,孟渊也怕是伤势远不止如此。

此刻精火反哺伤口,肩上伤势缓缓愈合。

但强发菩提灭道,致使心中蒙尘,孟渊只觉得外伤虽复,但身躯有沉重之感。

这菩提灭道玄奇,催发之际,所受之重,绝非浮光洞天所能比。

而且此法不单单耗费玉液,还需自身之神,自身之意。

孟渊先前就听觉明阐述过菩提灭道之威,自然也知道催发后所受之害。

而且一旦施发,身周有佛光之象,乃至诸般色相,诸般色彩。

继而凝聚无上威势,借指尖而发,似有万千世界在指尖,又似将万千世界消弭无踪。

寻常的天机神通大都以玉液催发,如浮光洞天、绽春雷和万物流光。

但还有玄奇之法,不单单以玉液催发,而是武人以大毅力,大气魄,不畏难畏死之心,以血肉、寿元、心志行天机神通。

这一类神通或诡谲,或邪异,或暴戾。如杨玉瓶施展的九转还神,如涅槃回天,以及某些同归于尽的壮烈法门。

而菩提灭道便归属于这一类,是以自身之大毅力,大气魄,怀大悲悯之心,以大慈悲之心,身化菩提,灭却举世污浊。

其根本要旨是以佛门无上之威,行灭道之举,乃是真涅槃。

而行灭道之举,必受反噬。如浮光洞天那般,玉液尽出,是故有无力之感。而菩提灭道一旦催发,全身血肉沸腾,自身受因果之变,心志必然蒙尘。

换而言之,此法会乱心志,惑神智。

如同九转还神,用的次数多了,双目便不能再明,心思也必然疯魔,成了傻子一般。

而菩提灭道若是用的多了,或是干脆用的太狠了,易为邪物所侵。

大概意思便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孟渊初识此法,是兰若寺武僧觉明大师所催发,对手也是郄亦生。

但如今看来,孟渊的菩提灭道,与觉明大师相比,其威势还是差了许多。

彼时觉明大师催发之际,身周只有微弱佛光。但其威势极大,乃至于影响了围观之人,致使诸人心中有空荡寂寥之感,亦有生生不息之意,最后竟至于有了天崩地裂,旋起旋灭的痛苦之感。

那种痛苦非是肉体之痛,而是为天地离乱,而自身无力去改变而痛苦。

但孟渊催发菩提灭道之时,心中虽冷静,但所思所想只有应敌退敌、营救独孤亢之法,无有多少悲悯,亦无有拼死灭道的涅槃之心。

不过即便如此,其一时间展现的威势,也比浮光洞天也强悍的多。

一时之间,孟渊一处丹田的玉液竟耗去半数。

这还不算,催发之后,心中竟还生出极大的失落。同时血肉震颤,好似腾沸,不似用过浮光洞天后的疲惫无力,而是觉得自身还有再战之力,乃至于能一举取胜。

但孟渊并未乱了心智,而是极早逃窜,留得性命。

可此时再内视己身,孟渊只见两处丹田中缓缓生出玉液,并无窒碍之意。

身上伤势渐复,骨肉脏腑也未受损。但隐隐之间,就是觉得心中难宁,乃至于杀意升腾。

孟渊睁开眼,摸向怀中刀。

环顾四周,房中寂暗,外间有风雪之声,却不见寒风入门。

香菱撅着屁股,头挡在窗户的破洞处,憨傻之极。

“小骟匠,你醒了?”香菱听到动静,开心的很,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孟渊,先是愣了下,然后才从窗台上跳下,来到孟渊跟前,仰着头看向孟渊的眼睛,问:“你好些了没?”

“好多了。”孟渊道。

香菱的黑鼻头上有鼻涕,她使劲儿甩了甩,擤了擤鼻涕,看孟渊按着刀柄,她就摸了摸孟渊的手,见热乎乎的,这才道:“小骟匠……”

她话说了一半,竟带了几分哭唧唧的腔调。

“你哭什么?”孟渊问。

“你这会儿的样子,还有眼神,”香菱爬到孟渊怀里,小声道:“就像是狼大狼二吃我干娘时的样子。”

恍惚之间,孟渊松开握刀的手,问:“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以前你好的很!”香菱十分认真,“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愿意对我笑。”

“你不怕我吃了你?”孟渊笑。

“怕呀。”香菱仰躺在孟渊的腿窝里,眨巴着大眼睛,道:“干娘说活着总要死的,要是能让老相好吃了也行,总好过被别人吃。我没老相好,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啦!”

“我记得你干娘还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孟渊捋了捋香菱肚子上白毛,道:“咱们是好朋友,要一块儿好好活着。”

香菱立即点头,又跳上窗台,“我给你看着呢,你好好歇歇!”

孟渊笑了笑,微微点头。

闭上眼存思精火,先前如同黄豆大小的精火又有变化,经青枝仙、虎大王和鹿羊两大将滋养,精火汹涌。

细细感受,好似精火之中有细微粉尘,似有遮蔽精火之势。

心念一动,精火喷薄,那许多粉尘为精火焚烧殆尽。

精火之势稍落,粉尘消去。

孟渊只觉心思又已通明无碍,浑身有轻松之感。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看来我之拂尘,便是精火了。”

“这一次催发菩提灭道时,少怀慈悲之心,少有绝大气魄。而若是下一次再发时,怀悲悯之心,怀灭道之心,不知尘埃几何,又不知这火能否荡涤一清。”

“可是这种需以心境之变而发的天机神通,我又能否有那种心境?”

孟渊心中渐复平静,再不想其它。

(本章完)

第250章 妖乱

心中无念。

不知过了多久,孟渊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此时两处丹田玉液已满,体力与精神充沛,孟渊打算回城。

“香菱。”孟渊起身。

“小骟匠!”香菱又把小脑袋从窗户的破洞里收回来,小小的黑鼻头上又耷拉鼻涕。

她随手抹了抹,“外面雪越下越大了!”

香菱见孟渊双眼清明无碍,一如往常,她欢喜的三跳到孟渊怀里,“小骟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以前的你了呢!”

“我一直都不会变。”孟渊把香菱塞到衣襟中,“我们回家。”

“嗯嗯!”香菱露出个小脑袋,“你身上真暖和呀!”

推开门,便见外间雪厚。一脚踩上去,竟已埋住脚踝。

一时之间,孟渊想起初至松河府时,也是大雪飘飞。

刚迈出步子,就见清水镇方向有火光,隐隐有哭喊之声,喊打喊杀之声。

孟渊把香菱的小脑袋按到衣襟中,当即跳到房顶细看。

只见清水镇中燃起了熊熊大火,风助火势,愈发凶猛。

街道之上,都是来往奔逃的百姓。其中竟还有许多妖怪趁乱追逐人群,随意砍杀。

孟渊执刀在手,连忙往镇子奔去。

待到近前,清水镇已然成了火海。此时还未到晨起之时,许多百姓不及穿衣,有些更是在睡梦中被烧死。

北风正盛,雪花不停,火光之下映的好似人间炼狱。

有许多妖怪往来,手中大都有兵刃,要么是大刀,要么是骨棒,见人就砍,不论老幼妇孺。

林林总总,约莫精野妖怪约莫有上百头。不过大都未入修行,只有三分之一入了品。

孟渊一看这阵式,就知这群妖怪应该是跟虎大王召集的小妖相类。

这种精野妖怪能耐一般,但毕竟比人的力气大,又有几分野气。而且一旦聚众,胆子便轰然而起,尤其是见了血后,更是个个发狠。

此刻此时,有群妖大都双目赤红,好似没了神智。

孟渊见火借风势,根本扑不灭,便沿街快走。

首当其冲的便是遇到一驴妖,一刀斩去驴妖双足,孟渊刀压在驴妖脖颈上。

“你们从何处来?首领是谁?”孟渊打算擒贼先擒王。

那驴子蛮力极大,又执拗的很,口中咯咯有声,不时打鸣,根本不答孟渊的话,且还嘟囔着几声佛号,好似在呢喃“佛国”二字。

这驴妖已无神智,必然是受了某种种念之法!

孟渊刀往下压,登时了却驴妖性命。

孟渊也不多留,见街上人多,腾挪不开,便跃到街道旁的房子上。

往前只百步,就见一豹妖信步走在街道上。有慌乱百姓经过,便是一剑。

那豹妖竟身穿袈裟,一手拿大剑,一手执一小小令旗。

一见那令旗,孟渊便知遇虎大王手中的一模一样。

看此情形,群妖失神作乱,必然与此相关。

孟渊催发焚心神通,以风影潜行向前。

就在这时,从一处巷子里跑出一对男女,两人皆是头发散乱,衣衫被烧了大半,可见刚从火海中逃出。

那豹妖身披袈裟,却无慈悲之心,见那对男女奔出,当即举剑刺出。

男女应是夫妻,本来相携相扶,可在剑光及身之时,那男子忽的将女子猛的一推。

那女子当即腹部中剑,瞪大双眼,没去看豹妖,而是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男子。

“张花,我还有爹娘要养啊!”那男子哭喊一声,头都没回,连忙往前奔逃。

可豹妖何其快,眼见那男子逃生不及,剑光就要及身,豹妖忽的停顿,身首分离。

孟渊现出身形,看向倒在地上的张花。

“恩公……”花姐见孟渊刀锋架在那男子头上,她赶紧呼喊,“别……别杀他……”

一男子三十岁上下,生的壮实,模样也憨厚的很,此刻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待见孟渊果然停刀,又果断转身跑路。

“你不是住在城里么?怎么来了这里?”孟渊并不再管那男子,把香菱按进衣襟中,一手搀扶起花姐,一手按住花姐的伤口。

先前花姐得了孟渊银子,借此从了良,跟她弟弟张蛟一道回清水镇做豆腐生意。

后来孟渊提携张蛟入了卫所,后来张蛟日子稳当后,就把花姐接回了城里住。

花姐还是卖豆腐,还认识个相好,跟人家都睡一块了。奈何花姐没法再生,以前的营生也被人家知道,是故那相好的父母不允这婚事。倒是那相好是个有情义的,认准了花姐。

只是没想到花姐兜兜转转,又回了清水镇。

“城里没法住,我就回老家了……”花姐腹上挨了一刀,语气微弱,面如金纸,道:““别……别杀他。恩公恩公,你别杀他……是我误了他,他其实是好人,他愿意跟我这种婊子好,是我的福气……”

但是他却在危难之时,拿你挡刀。孟渊没说这句话。

“他也是没法子,他还有爹娘要养……”花姐似知道孟渊想说什么,她眼中流泪,面上却是笑容,“阿蛟,阿蛟……”

“我会照料好你弟弟的。”孟渊沉声道。

“阿蛟心眼不坏,就是性子软,恩公恩公……”花姐说着说着,口中吐出血,与泪掺杂在一起,“我救你一个饼子,一个破席子。你给我赎身,给我银子,给阿蛟营生,你是真好人……”

孟渊不语。

“我是不是要死了?”花姐言语竟不磕磕绊绊了,似有了许多力气,她接着道:“要是还在北城外吉祥巷的婊子,差不多也该死了。”

花姐看向孟渊,想要伸手去抓什么,却没了气力,她说道:“恩公,我要死了。”

“我有法子救你,也有法子能让你生子。”孟渊道。

“恩公说的我都信,就是我……我不成了……”花姐语气渐渐微弱,她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眼泪却止住了,面上竟还有几分轻松,“恩公的大恩,下辈子一定报答……”

她手上似有几分气力,紧紧的抓住孟渊的胳膊,道:“下辈子,我再不当婊子了……”

“不当婊子。”孟渊道。

“我要当嫖客……”花姐挤出笑容,道:“到时候带恩公一起去嫖,妓馆的门道我都知道,绝不让恩公多花一两银子,还能让恩公嫖到最……”

话没说完,她抓着孟渊胳膊的那只手便松了下来,双眼中再无半分神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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