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1469:医家传统【求月票】

宁燕缄默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董道选了一条必死之路?

董道作为杏林医士没得选,被主上托付全部信任的宁燕也没得选。但凡有人跟宁燕说付出性命就能化险为夷,她绝不犹豫。不惜自己性命,同样也不惜他人性命,只求结果!

【医家之志,九死无悔。】

苗讷被突然响起的回应惊到,按住剑柄。

怕惊动远处医者,她低声怒喝:“谁?”

“有人说话?那人说了什么?”虽未听到声音,但宁燕不怀疑苗讷的判断——附近有生人在场?是谁?难道是未拔干净的敌人探子?

苗讷咬着下唇,静下心神分辨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奇怪的是,当她刻意去回想的时候却忘了自己听到的内容,更别说方向了。一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听……

【不用找了,在这里。】

二人身侧杏树被清风包裹。

杏花纷纷扬扬,顷刻化作一道看不清面目的幻影。不仅是这株杏树,整片杏林的杏树皆如此。观这些人影身形,有些与宁燕二人风格类似,有些人衣裳却是怪异的立体剪裁。

每一道模糊人影皆有丈高。

祂们像是朝圣一般朝着巨型杏树飘去。

化作一缕白光没入树身。

每多一人,树梢便悄然绽开一朵杏花。

“前辈可还在?”

苗讷想找说话的那位好好沟通,弄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可这些人影并不理她,不闪不躲也不绕道,径直从宁燕二人身体穿过。被这些人影穿过的时候,苗讷发现装扮跟她们相似的人影身上带着药香,而那些穿着怪异的人则是略微刺鼻的怪异气味,不算难闻。

慢慢的,苗讷发现祂们不是毫无意识。

似乎是发现苗讷对消毒水气味不太喜欢,附近的杏树人影专门凑过来逗她,她甚至听到了模糊慈祥的笑声。苗讷揉着鼻尖蹙眉,这时有一只极其宽大的长袖幻影从头顶抚过,其他人影见状纷纷转道。跟其他模糊人影不同,祂不仅停了下来,还好奇弯腰凑近细看。

从轮廓来看,应该是留长须的老者。

【未曾想吾辈还有传承者。】

苗讷忙摆手道:“晚辈并非医家之人。”

【众生平等,百家同心,倒也不用分太清楚。】老者留下这话,笑着轻抚长须,言语满是欣慰。祂还想再留一会儿,一道人影怀抱手术器具从旁掠过,【诸君,且等老夫。】

苗讷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猜测。

“侍中,这些人都是……”

宁燕眉目柔和:“应该是医家圣贤。”

圣贤意志化作的白光,似那漫长时光长河中沉淀下来的珠宝,每一颗都熠熠生辉,静静散发着温润清光。宁燕不知祂们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只是拱手作揖,虔诚恭送圣贤。

苗讷也有样学样。

这一盛景持续了小半刻钟,直到风停。

周遭幻影一点点消散,露出现实的景象。

苗讷如梦初醒,视线落在中间的杏林医士身上,穿过人群,声音悲戚:“董令——”

她不敢去探董道的脉息。

宁燕强压着心间酸涩,不敢承认现实。

除了那些普通医者,包括董道在内的杏林医士皆如高僧坐化圆寂一般都没了声息,除了面容红润鲜活似生人再无其他生气。宁燕握紧剑柄,鲜血在舌尖漫开,浓郁的铁腥味让她勉强维持三分理智。武将看到幻象消散,失踪医者全部出现,连忙上前行至宁燕身侧。

“末将见过宁相。”

宁燕身形摇晃了两下,在武将伸手搀扶前勉强稳住。她深吸一口气:“准备——”

剩下的话被她硬生生吞咽回去。

她不可置信扭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董道身上。若是她刚刚没有感应错,她似乎在董道身上听到一声极其轻微,但极其有力而清晰的心跳?随这一声出现,跟着一下又一下!

董道从漫长梦境睁眼开,看到的便是鼻涕眼泪齐下,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奔向自己的模糊人影。他一时没想起来对方是谁,只觉得熟悉。直到他张口嚎啕大哭:“祖父!”

董道眨眨眼。

哦,原来是他孙子。

董道动了动本该僵硬的身体,意外发现手不酸腿不麻,四肢百骸像是泡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呼吸。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其他杏林医士也纷纷转醒。

“咦,咋还活着?”

“刚刚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隐约记得是个噩梦来着……”

所有人都像是做了一场漫长黄粱梦,脱离梦境回到现实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待他们调整过来,纷纷跟同僚交换梦境信息,仍不太相信自己还在人间。更有人抬手就拧同僚肉。

“不疼,是梦?”

“这不废话?你拧老夫,你当然不疼。”

随着杏林医士转醒,其他医署医者也三三两两睁开眼。跟前者不同,他们一醒来就哀嚎连连,恨不能以头抢地。光看这乱糟糟的场景,不知道的还以为病源引他们身上了呢。

宁燕定下心神,出面稳住局势。

让四率府驻兵将围观的文士武者打发走。

董道他们苏醒的时候,头顶瑞气千条景象恰好结束,唯有漫天红云晚霞在无声宣告方才的盛景。围观这帮人内心痒得像住了一窝的野猫,只是认出宁燕在场,不敢顶风作案。

不多时,散了个干净。

宁燕这才有空询问董道细节。

至少要弄清楚他们做了什么梦。

那些医署医者怎么各个如丧考妣模样?

宁燕不提还好,一提众人脸色像调色盘一样精彩——包括对考试非常热衷的董道。

董道:“是大考。”

宁燕:“……大、大考?”

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有杏林医士忍不住捂着眼睛:“那些病源果真毒辣非常,吾等将其引入体内,初时还能压制,数量一多就开始有些吃力……眼前不断产生各种幻影残像……不知怎的就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案前,桌案上摆着百丈长考卷……”

裸考啊,闭卷考。

监考老师比考生多。

其他杏林医士也跟他做了一样的梦。

宁燕咋舌:“百丈长的考卷?”

这考卷卷起来得多粗?

杏林医士:“……”

粗不是重点,重点是上面的字还非常小。

考题内容也都围绕着病源以及其他听过的、没听过的疫病,填空选择判断,题型五花八门。这让通过医家圣殿考核的杏林医士也束手无策,提着笔发呆,愣是下不了一个字。

下意识想扭头。

好家伙,放眼望去全是桌案。

整整齐齐不知多少张考桌。

每一张考桌配一个考生,左右考生还是熟人脸。刚想开口交流一下,脑袋挨了戒尺。

【考场重地,禁止交头接耳!】

杏林医士:“……”

这个梦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死手,快点答题啊。

一个个咬着腮帮子看着答卷抓耳挠腮。

考卷答完,红色蓝色的书摞成一人多高,从天而降砸得桌子都发颤。有人颤颤巍巍取了一本下来,发现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他们不太记得里面内容,但那震惊毕生难忘。

即便脱离梦境也还残留在灵魂上。

“……所以,看完了?”

宁燕猜测这些典籍都是医家圣殿中的宝贝,要是能记住带出来,康国医疗水平不知能突飞猛进几个档次。她平淡一句话就是杏林医士一生的痛:“宁相啊,你说的是人话?”

怎么可能看得完?

杏林医士跟文心文士有些不同,前者可没有后者将所见内容拓印丹府文心备份的作弊能力——对文心文士而言,只要能凝化文心,人均“过目不忘”。康国这么多杏林医士,也就方衍是文医双修,还有一个祈妙在努力路上。

为什么是在努力路上?

因为医家圣殿十五年是硬性规定。

杏林医士的记忆力只比普通人好一些,即便将内容拓印在诊籍上面也需要时时翻阅。

宁燕:“……”

有些可惜了。

正如宁燕猜测那样,关键时刻医家先贤出手帮了一把,董道他们才能安然无恙活着。

“诸君现在感觉如何?”

董道他们只是保住了性命,病源还在。

众人内视一番,纷纷摇头道:“无碍。”

这不是他们咬牙强撑,而是事实。

他们的身体似乎在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微妙变化,外表看不太出来,内视一番却能看到丹府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相当于成了行走的琉璃管,能容纳、禁锢病源而不危及他人。

这些病源在丹府表现很温顺。

只需偶尔投喂一点纯粹的天地之气就行。

而且——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旺盛生机从病源内部溢出,这些生机跟丹府内部杏林接触的时候,一卷卷医书化作的杏树愈发生机勃勃,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事。一呼一吸间,肉身更轻松。

董道以为就自己这样。

问了一圈发现其他同僚皆是如此。

“虽不知缘故,但似乎是好事。”

董道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也不敢说。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病源都是上个人类文明精英探索长生的成果。一点点病源都蕴含着令人咋舌的活力,这些活力不可控制,更超出了肉体凡胎极限,这才酿成了最终苦果。

如今看来——

丹府内的病源似乎被驯服了。

被驯服后的病源能发挥多大作用,董道不敢估测,能延续多少寿数,他更不敢妄谈。

一旦泄露,恐会引来灭顶之灾。

董道不打算永远埋藏秘密,怎么说也要等主上回来主持大局。她在,他主心骨才在。

宁燕看出端倪,但没追根究底。

“收到消息,病区病患都已醒来。若诸君尚有余力,烦请瞧一瞧,也好让人安心。”

“遵命。”

医家祥瑞【杏林春暖】只在凤雒境内,其他地区的病患仍危在旦夕。宁燕在征询董道等人情况后,下令让各地交接病患,将他们全部送来王都医治。同时对加强边境的监控。

不允许外来病源流入。

“宁相,凤雒可还要继续封着?”

“一点点解封吧,先恢复民间往来交易,其他不动。危机还未彻底解除,不可掉以轻心。”封锁凤雒也是无奈之举,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东西进不来,宁燕压力也大啊。

“是,末将领命。”

宁燕补充:“官员家眷一律不得出。”

这些人还是要盯紧,不可松懈。

封锁期间,凤雒跟外界信息交流极少,只保持着最要紧的几条信息渠道,跟前线的沟通也是一阵有一阵无。沈棠隔三差五要询问凤雒情况,直到收到宁燕亲笔写的报喜密信。

只字不提压力,只道医署此次居功至伟。

同时还要感谢下场的医家圣殿。

至于医家圣殿为何会下场,就不知了。

沈棠倒是不意外。

顾池讶异:“主上早有预料?”

“你不觉得医家很特立独行吗?”

“有吗?”

顾池只知道医家门槛高得令人发指。

董道都坐上太医令位置,还要月考年考。

虽说不会跟医署一样不通过考核就取消境内医者的行医资格证,将人踢出医家圣殿,也够折磨人。顾池庆幸自己不是学医的。就算这辈子杀人放火,他下辈子也不打算学医。

“医家圣殿可是手把手教导每个医者。你看看其他圣殿,有理过谁吗?墨家圣殿稍微好点,大多时候也是爱答不理。儒家圣殿,兵家圣殿,法家圣殿,纵横家、名家阴阳家,还有近些年的小说家……你见它们哪家搭理过圣殿门徒死活?更别说手把手领路了……”

顾池:“……”

听着好有道理,各家圣殿确实不搭理人。

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多出于兵、儒、法、纵横这几家,打生打死打几百年,尸体能绕大陆环一圈了,也没见哪家下场手把手带徒弟。

反观医家门生都是圣殿亲手拉扯大的。

不像小说家,圣殿一开啥也不给,天天催稿,恨不得门人天天收录三五则街谈巷语。

看看医家,再看看自己——

小说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过分了?

嗯?look in my eyes!

“医家跟其他百家不同,一来培养人才成本太高,耗费精力太多;二来,年轻医者行医过程遇见疑难杂症解决不了的,就要摇人。”在她预估中,医家圣殿有八成可能下场。

挂个普通门诊结果来个业内大拿。

医家圣殿的传统,千百年都没改过。

(*^o^)人(^o^*)

顾池更新勤快不是因为他想_(:з」∠)_

第1470章 1470:这就是BUG啊(上)【求月票

“人跟人不能比,圣殿跟圣殿也比不了。”顾池发出由衷感慨。医家出手前,他都没意识到其他圣殿爱答不理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再看,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啊。

“只是,有些话我就不乐意听了。”

“不乐意听?”

“就是那句医家圣殿培养人才成本高、精力多,不敢苟同。”顾池指着自己道,“我也是十年寒窗出来的。不说头悬梁、锥刺股吧,那也吃了不少苦,又不是生下来就会。”

杏林医士在医家是块宝,自己就是根草?

他也不容易啊。

“……要是望潮也能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隔三差五职业资格证考,动不动被抓到梦里高考……我想,你也会是圣殿掌心宝。”

顾池一听脸都要绿了。

摆手婉拒:“敬谢不敏。”

很难说他这些同僚天天往前线钻没有吏部考核的功劳,上前线打仗有免考福利待遇。

顾池多年深耕御史台,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文士之道专业对口,作为主上心腹孤臣谁也不用鸟,另一部分原因就是吏部管不了御史台升降事务,御史台内部有自己的考核标准。

沈棠被他活人微死的表情逗笑。

“是有什么喜事,让主上如此开颜?”声音先从帐外飘来,跟着是他身上几乎浸染至骨髓的檀香,尔后才是秦礼那张俊逸成熟的脸。

自从康时褚曜二人预示同一噩耗,大军行军速度慢得堪比乌龟,前线后方通讯频繁,只是每次都没收到什么好消息,如此走走停停又耗费十多日三军才终于踏出揄狄山脉。

期间也遇见过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埋伏,好在己方准备充分,没啥损失。只是全军上下都被一股无形高压笼罩,有种梅雨季节捂着不见天日的潮湿,沉重得让人喘不过大气。

直到听到主上笑声,秦礼才有了拨云见日之感,一束金灿灿的暖阳直直照射进来。

沈棠道:“图南来信说凤雒千余病患已经转危为安,医署对此次疫病有了眉目了。”

秦礼闻言笑道:“这确实是大喜事。”

凤雒是康国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建国之后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从最基础的城市建设,再到城池防御,无一不用心。如此地方要是遭了荼毒被遗弃,心疼死。

万幸,天佑康国。

“主上可有将好消息告诉无晦?”

只要不是祈善,秦礼还是很关心同僚的。

褚曜是这段时间精神压力最大的一个。

那个【柳暗花明】又是被动触发。以往几年都没动静,让人一度怀疑它的存在是真是假,现在天天触发,频繁出现不同地区遭遇天灾人祸的场景。褚曜十来日就清瘦一大圈。

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陷入颓靡。

哪个文心文士也吃不消天天用文士之道。

再这么下去,褚曜要撑不住。

沈棠一拍脑门,忙派遣护卫跑腿:“我这里也是刚收到消息,热气都没来得及散。”

【柳暗花明】只是当时条件下的一个未来,现在宁燕坐镇康国严抓防疫,又有医署扭转局面,按理说未来应该已经变了。沈棠这边翘首,却没等来褚曜而是神色匆匆的护卫。

“无晦呢?怎么没来?”

沈棠一看来人面色不对就心生担忧。

难得性急一回,等不及护卫回禀,亲自赶去看褚曜。刚到褚曜营帐门口就嗅到一股晦涩汤药气味:“怎么回事?怎么就喝上药了?”

三日前看到褚曜,他气色都没这么虚弱。

正在收拾药箱的医队被堵在营帐内,想瞒也瞒不住,只能冲褚曜投去求救目光。幸好褚曜给他解了围,沈棠看到褚曜就忘了其他人。

“你起来作甚?快躺下。”

褚曜双手撑着床榻起身到一半就被按下。

“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虽在营中也不是天天都能见面,特别是这两日布置营盘,大军安营扎寨,生怕漏了哪里被敌人抓住把柄偷袭,沈棠上次见褚曜都是三四天前了,君臣匆匆一面就各自忙去了。

褚曜自觉还没病到君前失礼,强撑坐起。

道:“不是病。”

文士之道频繁发动透支了文气而已。

他本意是想安抚沈棠,却忘了他们君臣相识至今十余载,沈棠对他有没有说谎、有无隐瞒再了解不过。只是这位年轻主君并未动怒,反而杏眼微耷,眉弓下压,透着点控诉。

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沈棠这副表情,谁看了谁能不心慌?

褚曜顶不住:“唉,曜不想主上担心。”

“无晦要是真不想我担心,就更应该告诉我了,而不是跟医队一起瞒着我。要不是我撞破了,你是不是还能嘴硬?你难道不知,冷不丁瞧你这模样,吓得我心跳都要停了?”

褚曜道:“主上慎言。”

文心文士言出法随,更要避谶。

知道瞒不过,褚曜只能招了。

“真不是坏事,兴许还能因祸得福。”

“可你都虚弱成这副模样了,还因祸得福?别不是在哄我。”沈棠对此仍半信半疑。

“不是哄,是真的。”

沈棠隐约猜出了几分:“是圆满?”

“嗯。”

虽说文心文士终其一生能圆满文士之道的十不存一,光有十分的实力天赋还不够,还要九十分的运气,但看着同僚一个个圆满,连门下两个学生——令德种地二十万万亩的门槛都有个盼头,虞紫更是一鼓作气迈过那道门槛——要说褚曜心中一点不急是不可能的。

有机会,他就要把握住。

“你怎不说一声?”沈棠这下不急了,乐得想呲个大牙,“有没我帮得上忙的?”

要是跟图南那般就好了。

不亲眼盯着褚曜,她不放心。

“主上能安心便是最大帮助。”

主上挂念他,他何尝不挂念主上?

此前没告知也是不想沈棠为他的事情分心,凤雒疫病已经够叫她劳神了,要是还担心他的圆满仪式,褚曜如何忍心?说完这些,褚曜又觉困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像是灌铅水。

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往未知地域拉扯:“……圆满仪式在梦中……恕臣失礼……”

越说声音越轻。

最后脑袋一垂,上身往前栽,竟是直接睡着,沈棠都没来得及跟他多问两句细节。

“也不知是什么苛刻仪式……”

低头瞧着眼底泛青、半枕在她膝上的褚曜,沈棠忧心忡忡,弯腰将他的睡姿摆正。

“既然是在梦中,那……”

她想着要不要把顾池拉过来。

“公肃还未回去?”

想得太投入,没注意帐外等消息的秦礼。

秦礼不答,只是将视线投向褚曜营帐。

“无晦说是圆满仪式考核,刚跟我说了两句话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他情况如何,顺利不顺利。”说到这,沈棠眉眼难掩忧心。

文士之道能力不同,圆满仪式也是五花八门。有些简单,有些奔波一生未必能推动一点进度。更多连圆满的门槛都摸不着。

褚曜多年夙愿终于看到曙光,沈棠为他开心之余也不禁担心。圆满仪式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世上只有一个褚无晦,他没了,沈棠上哪再找一个?

不是谁都跟梅梦一样失败一次还能二战,二战失败还能保住性命。更多是跟康时虞紫一般,一次定生死。要么风光,要么大葬。

“圆满仪式?这个时候?”

“是啊,来的突然。”

作为康国王庭唯二的二品上中文心官员,又是年少成名的典范,褚曜这年纪才开启圆满仪式很让人意外。但考虑到他中间磋磨浪费的十几载光阴,又能理解。只是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被仪式拖住脚步,时机不成熟。

圆满仪式太耗费文士精力,有些文心文士在考核期间还会被强行限制实力,不是削弱就是变成普通人。两军混战极容易被误伤。

“我在想要不要将无晦送回国内,让他能专心准备圆满仪式。”沈棠没来得及跟褚曜商量他就睡了,“仗什么时候都能打,可他的仪式错过了,动辄小命难保……”

褚曜完成仪式也能赶得上。

秦礼:“无晦不肯的。”

换位思考一下,秦礼会觉得自己这是当了逃兵,辜负主上一片信任。褚曜瞧着没啥脾气,常年情绪稳定,但想想他最擅长的言灵,想想他一上战场就冲杀阵前的彪悍作风……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秦礼可以肯定一点,主上真这么干,那真哄不好。

沈棠:“……是我关心则乱。”

她直接让人将文书都送到隔壁营帐。

自己就守在这里,褚曜一有情况她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就近盯着比较安心。

顾池:“主上像不像守产房外的郎主?”

等着褚曜圆满仪式呱呱坠地。

沈棠反唇相讥:“要是望潮也能为公义圆一个下来,别说守着,伺候你满月都行。”

“怎是为他?”

顾池一脸嫌弃,虽说他现在跟栾信的误会解开了,但双方多年单方面结仇的惯性可没有消失,栾公义最嫌弃的同僚依旧是他顾池,顾池也不喜欢上赶着热脸贴冷人屁股。

“公义受益啊。”

只要同僚努力圆满一个文士之道,他的圆满仪式就进度+1,可不就是为了他?

顾池假惺惺用袖子擦擦不存在的泪花,夹着嗓子矫揉造作:“……池倒是想争气,奈何这身子残缺有损,与公义之间更是兰因絮果。与其勉强自己,不如鞭策同僚。”

沈棠:“……”

她真骚不过顾池这张嘴。

顾池倏忽凝重:“似乎要难产。”

这话,他说得艰难。

没人比他更清楚褚曜在沈棠心目中地位有多重。褚曜有三长两短,祈善都拦不住。

“望潮,别吓我。”沈棠认真盯着顾池,试图找出他在说骚话的证据,连吸饱墨汁的笔尖在奏折一角晕开豆大黑痕都没注意,她似在宽慰自己,“相信无晦的能力。”

褚曜一向稳重。

这些年不断研究【柳暗花明】,模拟圆满仪式的各种考核试题。这么多准备,押题押了无数,总有一道考题能沾点边的吧?

“正因为相信无晦,所以才肯定要难产。”顾池说这些也是让沈棠有个心理准备,“有史记载的二品上中文心文士,没一个是庸碌之辈,文士之道各有各的强。主上不觉得【柳暗花明】在这中间显得过于平庸弱小了吗?”

一个不受文士主观意志控制、被动触发的文士之道,难得触发一次,预示的未来还都信息模糊,与崔麋相比都不如。搁在普通文士身上没什么,但搁在褚曜身上就显得过于不衬。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哪怕褚曜没有强力文士之道的辅佐一样能登顶,跟他人相比也会吃力不是么?

强与弱,对褚曜还是有影响的。

沈棠:“……”

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哪怕沈棠从不在意,也不得不承认褚曜的文士之道跟他本人天赋实力相比,确实有些拖后腿了。顾池又提醒道:“想想令德。”

林风的圆满仪式难度堪称已知最强,因为仪式背后的隐形条件就是一统大陆,比栾信还难上一档次。同样作为二品上中文心文士,褚曜的圆满仪式难度也不会小哪里去。

即便一开始的不难,褚曜的执念也会提高圆满仪式难度——因为褚曜太希望能帮沈棠完成统一大业了,潜意识的渴盼会放大欲望。

这份渴盼越浓烈,引来的变数就越大。

“主上,要有心理准备。”

沈棠露出罕见厉色:“望潮!”

她努力让自己缓和情绪:“我信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沈棠这边还未完全平复心情,整理好思绪,传信兵来报,说是康季寿求见。沈棠揉了揉眉心:“让他过来,最好不是啥坏消息。”

传信兵迟疑:“军师请您过去。”

沈棠:“……”

她只能先将事情交给顾池看顾。

“你人怎么不过去?”沈棠还以为康时神神秘秘是要自己见什么人,过去才发现就他一个,回禀的消息虽要紧却不是十万火急。

康时讪讪:“这不是怕么。”

他也担心自己的运气会影响同僚。

平日瘟就瘟吧,反正这么多年也没把谁真克死了,现在不一样。万一把褚曜克出个三长两短,自家主上还不扒了他的皮啊。谨慎起见,康时还是远一些,求个稳妥呗。

沈棠:“……”

“……倒也不必如此。”

她担心无晦,但也不会迁怒无辜。

康时没必要这般小心翼翼。

“……无晦如今的情况,倒是跟我那会儿有些类似。望潮可有窥见什么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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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九个小时的高铁,感觉腚要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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