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365:流民草寇(四)【求月票】

信函传阅一遍。

众人脑中萌生了同一个念头。

或许、大概、可能……沈君真是傻的?

哪有让别人替自己守家的?

也不怕自个儿一回来,家没了?

这种念头在肚子里滚了几圈,精明宛若老狐狸的文心文士已经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会儿,这些文心文士也不谈什么立场派系利益了,各自发表了不同意见。

意见一,沈君坦荡君子,世间罕见。

意见二,沈君大奸似憨,不得不防。

第一种意见以对沈棠有好感的天海士族出身的文心文士为主,不说别的,沈棠祖传的灵酒确实有用,助益良多,再加上沈君不计前嫌襄助天海走出疫病阴云,他们更倾向沈棠是货真价实的君子,咱们不该以狭隘思想揣测人家的坦荡,这样反而落了下乘。

说得再明白一些,不能因为自己心黑,所以看谁都心黑,特地内涵一下秦礼。

因为秦礼就是第二种的意见。

但跟他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多。

秦礼:“……”

秦公肃真正无语了。

为什么这些人会相信世上真有君子?

沈幼梨若是名士,秦礼相信人家是真君子,但人家是一个小势力的头头,一年不到时间让河尹脱胎换骨的狠人,没点儿雷霆手腕能站稳脚跟,还将河尹杀成一言堂?

即便支持他的人不多,秦礼还是要说说自己的看法:“主公,这是个阳谋!”

阴谋是暗搓搓地搞事情,多一颗心眼还是能防的;但阳谋却是因势利导、光明正大地算计,难躲,甚至躲不开,只能正面接招拆招。如今的吴贤便陷入这种局面。

吴贤看着帐下僚属各持不同意见,面上不动声色,也未偏向哪一方:“阳谋?”

“主公与沈君对外是‘棠棣之交’……”

秦礼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吴贤略微有一点点心虚,三人成虎真是害死人啊,原本假的东西被传来传去,也营销成真的了,连他本人听到都要愣上一愣,含糊以对。

“沈弟确实待吾如长兄……”

大概,沈幼梨也这么想的。

秦礼蓦地正了正脸色,道:“主公此言差矣!主公不妨想想,沈君此番为何出战?是为驱逐贼寇、是为解救饱受贼寇之苦的无辜庶民,人家占着‘大仁大义’四字。”

各种意义上的“占着大义”。

吴贤一心二用,险些被自己逗笑。

耳畔又紧跟着传来秦礼义正词严、铿锵有力的声音,将吴贤说得神色凝重。

“师出有名,方能‘扬旆分麾,风行电扫’,沈君占尽‘人和’。世人皆知其高洁品行,且对主公这位‘兄长’敬佩信任。此番情形,主公若帮了这忙,一旦河尹郡生出变故——诸如流民草寇聚众袭击,河尹郡能失守吗?”

这问题一刀见血,切中要害。

答案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种情况下只能死守。

倒贴粮草、人马、军需也要死守!

而且还是不计一切代价死守。

不然的话,世人只会以为吴贤是假君子、真小人,故意出工不出力。人家沈君这般信任你,你居然故意丢了沈君的老巢。说,这是不是你内心暗搓搓期盼的?

哪怕吴贤真尽力了,质疑也不会少。

这封信函在秦礼看来就是一记极其恶毒又让人无法招架的阳谋,将人架起来烤。不禁让秦礼想起“恶谋”祈善用过的文心言灵。

【危在吾身,即施于人,故——吾危则人危,人欲不危,需施援手解吾之困。】

仔细琢磨,是不是异曲同工地缺德?

秦礼暗中后槽牙都要磨起来了。

呵呵,“恶谋”果然不可能从良的。

远在河尹的祈善膝盖狠狠中了一箭。

吴贤沉吟了会儿。

不得不承认,秦礼的阴谋论完全说得通。用这逻辑来看,这确实是个阳谋。

但是——

人沈幼梨的个人形象实在是太好了。

吴贤心中打起了小鼓,在两种声音来回横跳。这时,跟秦礼持反对意见的幕僚跳出来发言。人家不搞阴谋论这一套,他就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假使沈君真有这种打算,试问有谁敢拿身家性命做赌注?”

就不怕自己好不容易经营有起色的家当被人强占了?不是他diss自家主公的节操啊,而是自家主公其实没啥节操。

人家亲兄弟都能搞死搞废搞残哦。

只要没有道德就无法被道德绑架。同理,只要主公吴贤脸皮厚一些,默默吞下河尹,纵使沈棠带兵回来也只能看着干瞪眼,气急败坏地跳脚而拿人无可奈何。

至于说骂名?

当世名声再坏能有郑乔坏?

人家郑乔扮猪吃老虎,给庚国太后当孝子傀儡才获得人家全力支持登上王位,上位之后翻脸不认人,一脚踹了人家太后。名声这么坏还能吃好喝好睡好,享乐无边。

自家主公翻脸,才哪到哪儿?

退一万步,即便沈君没提出让主公帮忙守河尹防止贼寇偷袭,自家主公就能眼睁睁俺看着河尹被攻陷,危急天海?秦礼自个儿心眼儿多,所以看谁都不是好人。

沈君这般坦率,自家主公也不用愁回头找什么借口去帮忙,多好?

二人君子之交,搞甚勾心斗角?

秦礼被这厮洋洋洒洒一通话怼得脸色都青了,愤怒的焰火在眼底欢快跳跃。

眼看僚属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吴贤只得拍板作出两全其美的决定——答应派兵帮沈棠看家守水晶,但负责统帅此事的人是秦礼,且给予他全权处理的权利。

不管这究竟是阳谋还是真的坦诚,两不得罪,吴贤也是留了心眼的。

只是——

他万万没想到啊,沈棠的心眼加起来堪比蜂巢!因为同样的看家守水晶请求,人家是群发的。不止是他,谷仁和章贺也收到了。连夜招来各自僚属智囊团商议。

表情纠结好似便秘了七八日。

这究竟闹哪样???

章贺这边跟沈棠有药材生意往来(割韭菜),他还借着沈棠的灵酒将邑汝几家硬骨头削了又削,或打压或怀柔,效果显著。

两家面对流民草寇,利益立场是一致的,算是一条船的人,不可能不出兵。再加上章贺很爱惜羽毛,帮忙就要出真力气。

谷仁这边就更加不用说了。

上南疫病要是没有人家慷慨相助,最后闹到什么情形还不好说,哪里能缓过那口气?再加上十三弟少冲之事,于公于私,人家对上南都有恩情,对他谷仁有恩情。

谷仁跟几个兄弟开了个“家庭会议”。

一番商议,派出跟沈棠有过几面之缘的十二弟晁廉、十三弟少冲和六弟。

前二者率兵打仗有一手,带兵出阵搞草寇流民,后者医术精湛,对军务更是熟稔于心,用以留守河尹郡再好不过。三家出发时间不一样,但几乎是前后脚同时抵达。

一问:“你来干什么?”

答曰:“是沈君巴拉巴拉……”

最开心的,莫过于鲁下郡的信使。

沈君果真没有骗他。

说至多两日,就真的至多两日。

摇人摇来一万五六精锐,各个披甲戴胄、精神饱满,光刃往那儿一杵,扑面而来的精兵气势,只差在脸上写着“老子能打十个”的标语。信使激动地差点儿哭出声。

沈君这人能处啊,有事儿人家真上!

但,三家负责人的心情就不太妙。

他们三家跟沈棠关系都不错,但不意味着他们三家彼此关系就不错,更别说还都接下来沈棠看家守水晶的请求。这意味着他们三家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配合守城。

(╯‵□′)╯︵┻━┻

搞毛线呢!!!

秦礼动动嘴角,咽下花式咒骂。

顾池作为接待众人的河尹郡代表,他的眼神颇为玩味,余光在秦礼和祈善身上游走——因为秦礼骂人,十句之中,四句骂上南、四句骂邑汝,剩下两句骂“恶谋”。

这下河尹郡是真的稳了。

想丢也丢不了。

人家坚定认为这个缺德到家的阳谋是祈善的馊主意,唉,他又替主公背锅了。

顾池暗搓搓地神游天外。

怎就无人能看穿主公的本质呢?

沈棠作为东道主,面对远道而来的援兵,自然要设宴招待一下,明日稍作休整就火速出兵鲁下郡。说是“接风洗尘”,实际上就是一边吃一边商议之后的作战策略。

说起“接风洗尘”就不得不提一句官署伙食,作为天生点亮“吃货”、“种田”两项天赋技能的原·种花家土著,沈棠用化身三开996的同时还不忘改善官署食堂的水平。

毕竟,吃得幸福真能提高工作效率!

奈何食材有限,花样还不多。

饶是如此,也够众人小小惊讶了。

少冲和晁廉为首的武胆武者很给面子,风卷残云扫完食案,添了好几碗粟米。

秦礼慢条斯理用完,放下筷子。据赵奉寄回来的信函所写,河尹郡今年是小丰年,各地收上来不少田税……因此呢,他提议沈棠负责兵卒守卫河尹期间开销军需。

不算过分吧?

从道理上来讲是不过分。

从天海借兵看家还让人自备口粮确实有些不道义,又不是人人都像赵奉一样欠沈幼梨一条命,被迫白打工还恩?

但——

秦礼太年轻,不懂什么叫“恶性内卷”。

更不懂这玩意儿有多可恨!

还不等秦礼暗示到位——例如天海兵卒为了赶时间,急行军带不了多少粮草军需,沈棠作为东道主要负责这方面的开销——那名叫少冲的少年笑着插嘴:“这个没事儿,我们带够了的,要是缺的话,可以匀一些。”

晁廉却听出其中的官司。

他跟六哥同时拽少冲的衣袖,少冲迷茫:“六哥、十二哥,你俩拽我作甚?”

少冲对沈棠有着极高的好感度。

别看他生得粗莽,人也不怎么聪明,但他知道自己越来越少被蛊虫折磨,其中有沈君的功劳。大哥教导他做人要知恩图报,他就让自己的私属部曲背够了粮食过来。

每一匹战马都背着大袋粮食。

天海派来的兵卒没粮食,他有粮食。

大家伙儿一起分一分怎么了?

晁廉想捂他嘴都来不及。

六哥更是笑得尴尬都要溢出嘴角。

一边给少冲使眼色,一边对着秦礼笑笑:“呵呵,小孩儿不懂事,不懂事……”

秦礼嘴角抽了抽。

因为少冲这一波打岔,秦礼之后的话不好再说,邑汝这边的使者看看局势,也咽下了讨要粮草的腹稿。只能回头让自家主公再支援一波,希望不会待太久。

不然,亏大了!

掏钱倒贴替对手看家!

这说出去谁信啊!

沈棠作为主人似乎没看到三方人马眉眼流转间的官司,大方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感激,又将四宝郡结盟的往事拉出来说。秦礼言不由衷地敷衍应和,少冲积极响应。

邑汝这边的使者默默吃瓜看戏。

四宝郡那一战,邑汝并未参与。

三家这次带兵一共一万五六,一半精锐跟着驰援鲁下郡,剩下兵力相对不是那么强的,留守河尹郡防止流民草寇偷家。

沈棠听到这数字,喜得一拍大腿。

她道:“集结我们四家万余精锐兵力,定能杀退贼寇,护得鲁下郡安危!”

秦礼:“……???”

谷仁他六弟:“……???”

邑汝使者:“……???”

万余精锐???

虽说在大陆四分五裂,百国林立的当下,万余兵力不算寒碜了,各个还都是精锐,打四五倍己身的流民草寇完全没问题。哪怕六七倍,也能让对方掂量掂量撤兵。

但是——

三家带来的兵马,最精锐的一半出阵,勉强算他个七千五吧,再加上沈棠这边的兵力一共万余——秦礼非常怀疑这个“余”可能就是零头——换而言之,沈棠就出兵两千五。用两千五换来三家七千五的精锐守城,还是硬着头皮必须死守那种……

三家的脸色那叫一个七彩缤纷。

顾池耳畔全是各式咒骂。

他默默掏了掏耳朵,继续装聋。

所以说——这样缺德到家的阳谋怎么可能是祈不善那厮出的?

人家恶谋还是有底线的_(:з)∠)_

至少,祈不善的阴谋诡计,可以骂出来。自家主公的阳谋,只能咽下苦果。

被白占便宜还要笑着看人家提裤子。

三家之中,要数秦礼最想呕血。

因为他怀疑沈棠口中的“两千五”,有多少是赵奉帐下的兵马……

(本章完)

第366章 366:流民草寇(五)【求月票】

顾池默默当背景板吃瓜。

时而将余光分给秦礼一点点。

心中嘀咕:【倘若心声能杀人的话……自家主公这会儿大概已经死无全尸了。】

论无耻,自家主公是真的无耻啊。

偏偏在场这三家又不能开口说什么。

因为沈棠的穷是众所周知的。

当面揭穿人家,反而损了“友谊”。

让秦礼等人惊讶的是沈棠在酒过三巡——他们喝酒,人家沈君以茶代酒,说是酒量不好,担心喝多会冒犯众人,这个理由被上南和天海两方接受,邑汝信使也没意见——趁气氛尚好,沈棠主动提出粮草供应一事。

作为被帮助一方,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但沈棠也委婉暗示众人河尹的窘境,给他们的军需粮草供应可能不是那么充足。

日后会亲自向吴贤等人去信解释。

一番话说得坦荡真诚。

秦礼面上不动声色地笑谈,表示以两家关系,粮草多少并不重要,内心却是纳闷起来:【这个沈君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莫非一开始就没有白蹭粮草的意思?】

他先入为主认为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阳谋,自踏入河尹地界就绷紧神经,琢磨沈棠的一言一行背后的算计。谁知沈棠一记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球,让他懵逼了。

这跟他以为的不一样啊。

不止秦礼惊愕,顾池也愕然。

他没想到自家一毛不拔的主公会这么大方,有少冲的神助攻,三家都已经做好亏本的打算了,根本没指望河尹会提供粮草。

她这么一开口,这笔开支就省不了了。

殊不知,沈棠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只是笑笑不解释。

暗中冲他wink了一下。

山人自有妙计!

顾池:“……”

一股冷意从尾椎骨窜上大脑,让他浑身一个哆嗦,双臂鸡皮疙瘩纷纷揭竿造反。

他摩挲双臂,错开视线。

沈棠:“……”

(╯‵□′)╯︵┻━┻

淦,顾望潮这什么反应啊!

这一夜过得虽然平静,却是静水深流,暗潮涌动。三家兵马一路疾行,路上已经做好分配部署,沈棠这边事情比较多,只得连夜开会,安排好防守和救援兵力。

感谢三家武德充沛,河尹得以高枕无忧。沈棠便准备让共叔武、吕绝(狸力)、白素、鲜于坚和赵奉全部出战。兵力也不是众人以为的两千五,而是三千五。

沈棠亲自带兵。

其中一千是赵奉的私属部曲。

白素、吕绝纯粹是拉出去涨见识的。

鲜于坚作为新人,也不能让人投靠过来就整天造房、种田、修路,打仗还是要让人打的,战场从来是武胆武者实力晋升最快的舞台。褚曜和康时作为随军军师。

祈善和顾池留守河尹。

前者熟悉秦礼,熟悉守城。

后者精通读心,以防万一。

虽说三家都是来帮忙守城的,沈棠吃定他们三家互相制衡,不可能同时做出反手捅沈棠、偷河尹的举动,但世上没什么是一定不可能发生的,留个后手很重要。

昏暗烛光之下,林风欲言又止。

“主公……”

“为屠荣那小子求情?”

沈棠不用猜都知道她想说啥。

“师兄盼着为主公效力,且离凝聚武胆也只剩一线,师兄觉得若能以寻常小卒身份上战场,或许……”屠荣还未凝聚武胆,即便凝聚,也是个萌新,没资格参加会议。

他只得求老师告师妹。

褚曜自然不会答应。

但林风经不住屠荣的念叨。

沈棠道:“不行!”

即便她愿意,无晦也会坚决反对。

上战场是迟早的,但不是现在。

林风松了口气:“唯。”

她也不赞同师兄冒险。

话她带到,屠荣这下没什么好说了。

沈棠自从在河尹站稳脚跟,就在陆续募兵,一边募兵一边练兵,再加上之前招安的一众凶悍土匪,兵力也有五千。两千五随她出战,剩下两千五该干嘛干嘛。

可以说,这次援助鲁下郡,沈棠掏出了六七成的家底,足以堵住外界的嘴。

换来七千五外援守城,还赚了名声。

看似占的便宜小了……

不过,当顾池听到沈棠让他和祈善留下来的时候,心知事情没这么简单。他还看到沈棠桌案上放着前阵子定下来的开凿河道、兴建水库、兴修水利的设计图。

顾池:“……”

祈善:“……”

二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看到彼此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

主公,这是想做什么?

外头打仗还惦记这些利民工程?

祈善纠结:“主公,此事可以暂缓。”

沈棠抬眸看着二人。

笑吟吟地道:“暂缓什么暂缓?”

祈善:“我军驰援鲁下郡,共叔都尉、赵将军和鲜于都尉皆出阵,河尹留守的多是普通兵力,若用普通劳力开凿,怕是收效甚微。倒不如暂缓一阵子,开春……”

说着说着,祈善似乎想到了什么。

顾池比他早一步抄了答案。

沈棠笑道:“谁说河尹只剩下普通兵力?不还有七千五精锐吗?例如天海这边,留守的是吴昭德帐下六骁将中的一人,名声与大义齐名,实力也大差不差……”

顾池:“……???”

祈善:“……???”

这、这这不太好吧???

嘴上没说,但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沈棠道:“你们的道德底线还是太高了,只要肯拉下脸、不要脸,跟他们哭诉,说一说目前的难处,为了战事耽误了河道水利建设,影响来年庶民收成……他们三家又死要面子肯定会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咱们不白嫖他们的劳动力,给报酬的。”

沈棠没有道德,所以道德绑架不了她。

但其他三家有啊,绑一绑咋了?

“报酬?”

“灵酒。”

二人:“……”

祈善蹙眉:“秦公肃怕是不会答应。”

沈棠笑眯眯:“这就看元良你们了。”

她负责出馊主意,底下人负责执行。

顾池:“……”

祈善:“……”

呵呵呵,看家果然不是啥轻松的活儿。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沈棠浅眠了会儿,准时起床洗漱,换上一袭干净利落的装束,召出摩托,慈母剑挂在腰间。

治所官署门口一片寂静。

唯余摩托有力的疾驰步伐。

因为这次只是驰援,只需打退围攻鲁下郡的流民草寇,粮草带半个月就够了。

三家人马已经在城外久候多时。

当秦礼看到沈棠帐下阵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其他两家负责人同样反应。

赵奉是天海阵营的,但十等左庶长的共叔武、八等公乘的鲜于坚搁在哪里都算抢手,一次就派出了俩,沈棠还亲自带队。想想沈棠阵前跟公西仇互殴的画面……

众人便知道河尹这次是下了血本。

跟昨晚以为的白嫖完全不一样。

一时间,沈棠大公无私、仁义双全的名声又拔高了一大截,为之后顾池二人割韭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上南阵营的少冲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问:“沈君也去?”

沈棠道:“自然去。”

少冲笑道:“那可太好了。”

谷仁他六弟暗暗抽了抽嘴角。

他原先准备让十三弟跟着他留守,十二弟晁廉出阵,如今一看沈棠也去,思忖片刻,临时改了主意。十二弟行事更加稳重守城,但在战场上的表现不如十三凶狠。

此战也有替上南扬名,威慑几个邻居的意思,让十三过去更加适合。

至于担心?

有沈棠在场就不担心。倘若没沈君,十三弟这会儿是死是活都要打个问号。

点齐一万一千五兵马。

沈棠暂为统帅——谁让沈棠的“辈分”太高,其他三家互相不服谁,但又不能各自作战,被敌人切割包饺子蚕食就惨了,最后都指了沈棠——整装,往鲁下郡进发。

河尹境内的路都是精心修过的,一路平坦,再加上大军涌上随军军师的疾行言灵,仅用半日就出了河尹地界。鲁下郡那位信使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思绪万千。

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不肯相信的。

莫说四家和谐相处,便是一家也有窝里斗的,例如鲁下郡。鲁下郡郡守靠着几个兄弟上位,郑乔乱国,精力顾及不到这些地方,这位郡守便有了当土皇帝的感觉。

他很注重尊卑上下。

但那几个兄弟却不这么想。

还未发迹的时候,大家是连犊鼻裈都混着穿的好兄弟,一朝发迹了就跟他们讲上下尊卑了?依旧是大大咧咧、呼来喝去,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矛盾日增。

此次被流民草寇围攻也有几个人不满待遇,初期刻意摆烂的结果,他们想借着此次围攻给鲁下郡郡守一点压力,让这厮知道,他究竟是靠着谁才能爬这么高的。

别飘了!

谁知道围拢过来的流民贼寇越来越多,之后再出阵就被人家正面教做人。

不得已,只能派人到处求援。

信使估摸着,除了沈君这边有回应,其他几家……来驰援的可能性极低。

大军日夜兼程赶路。

距离鲁下郡不足半天路程,沈棠果断命令原地修整,养精蓄锐,同时戒备可能冒出头的偷袭。流民草寇造反之前可都是普通庶民,只要他们收敛凶相,放下锄头扁担,就能伪装成普通庶民,沈棠相信贼寇首领已经收到援兵的消息,随时会偷袭。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但是吧——

“来驰援鲁下的援兵?”

简陋营帐之中,各处摆着珍贵物件,尽显暴发户气质——这些都是沿路劫掠过来的,好运碰上一只大肥羊就能收获无穷。

上首,坐着一刀疤脸中年壮汉。

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悍匪。

他又问:“多少人?”

兵卒报告道:“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一万出头也敢来?”

说罢,营帐众人哈哈大笑。

倘若沈棠的情报跟得上就会知道,鲁下郡境内流民贼寇已经多达七万,这个数目每天还在增长中。除了治所还未攻下,其他县镇尽数沦陷,地皮都被刮薄了一层。

一万对七万?

拿什么打?

刀疤脸又问:“他们统帅是谁?”

兵卒表情忍了忍,险些笑出声,纠结道:“是一名骑着雪白骡子的少年……”

一时间,众人又大笑。

这会儿连刀疤脸都被逗笑了。

他不常笑,笑时脸部肌肉僵硬,嘴角勾起能止小儿夜啼:“骑着……骡子?哈哈哈,这些人是穷得连一匹驽马都买不起吗?”

虽说武胆武者打仗,骑着啥都有,但那都是战场上的时候,武气化出的坐骑与武胆武者心意相通,配合更加默契,但平时行军赶路不会骑,还是以战马为主。

来人居然、居然骑着骡子?

还是一匹雪白的骡子?

刀疤脸越发不将沈棠看在眼中。

“是什么来历?”

兵卒显然早有准备:“为首的打着河尹旗帜,其后又有天海、上南、邑汝……”

“四个地方?原来还是拼拼凑凑出来的一伙乌合之众……来了也是送死!”刀疤脸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杀意,扬手一挥,杀气腾腾道,“诸君可愿意出阵杀退来犯?”

从兵卒给出的情报来看,来驰援的一万人马都是软柿子,这还是拼拼凑凑整出来的,可不就是白捡的军功?

众人踊跃报名。

个个夸下海口要提沈棠的人头给他们的大帅当虎子用,还有狠人立下军令状。

刀疤脸:“行,准你点三万人马。”

这位狠人心下狂喜。

其他人撇了撇嘴。

所谓三万人马,其实都是人,战马仅三千余,这还是之前打劫搜刮的战利品。

狠人横戈跃马,意气风发。刀疤脸则点兵马,准备明日向鲁下郡治所发总攻。

“啊欠——”

沈棠揉着发痒的鼻子。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才停下来。

“谁又在念叨我?”

大军进入鲁下郡,满目疮痍和火焚之后的废墟,让沈棠心下微沉,握着缰绳的手也紧紧攥起,指甲要嵌进肉中。

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信使从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庶民口中打听到不少消息,难过的是这地方两日前就被烧了,庆幸的是治所还在,但也是岌岌可危。

治所聚集鲁下郡五成的人口。

他的亲属也在。

一旦破城,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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