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礼尚往来

千乘国讲究古礼,九品笔吏遇到八品笔吏,得跪着说话。

郑德良跪在魏谷贤面前,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魏谷贤慢慢品着茶水,半响没有作声。

按照古礼的规矩,郑德良不能站起来,不能抬头,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必须静静等着魏谷贤吩咐。

等一杯茶喝完了,魏谷贤慢条斯理道:“德良啊,算上今年,你入仕也有三载了,当了三年的笔吏,做事也该有些分寸,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急。”

郑德良流着眼泪道:“大人,属下是按规矩办事,那何青叶的事情不能不管,她今天敢吃宣人的点心,明天就敢和宣人勾结卖国,今天敢打我这个九品笔吏,明天就敢去皇宫里行刺神君!这口子要是开了,咱们千乘国就乱了!”

魏谷贤看着郑德良,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话术倒是有长进。

魏谷贤不知道何老网是什么来历,估计也就是个老实人。

郑德良收拾了个老实人,然后遭报复了?

这怎么可能!

魏谷贤当了二十年的笔吏,像何老网这样的老实人不知收拾过多少,也从没见哪个老实人报复过。

老实人要是敢报复,他就不是老实人了,郑德良肯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心里不甘,且找个老实人做由头,想把我一并拉下水。

他能得罪了谁?

乡绅?

显贵?

外邦人?

不管这厮得罪了谁,魏谷贤都不想跟着掺和。

可这事要是不管,又怕郑德良到处告刁状,他张嘴闭嘴都带着神君,也确实是个会咬人的。

思量许久,魏谷贤想到了一个主意。

魏谷贤不想得罪大人物,也不想得罪了郑德良,那他能得罪谁呢?

有一个人不怕得罪!

老实人。

魏谷贤微微欠身,扶起了郑德良,笑叹一声道:“德良,有你适才那番话,却不枉我对你一番栽培,

咱们身为人臣,就得处处为神君着想,今日有刁民藐视朝廷命官,明日就有刁民敢藐视神君之威,

这何老网,必须严惩,明日我便禀报知县大人,请他派人,将他一家抓到县衙大牢!”

郑德良闻言,有些担忧,他的目标不是何老网:“大人,属下不怕那何老网,属下怕的是他们勾结的那个妖人,那妖人手段极其残狠,还说以后还要来找属下……”

“郑德良,伱说的这是什么话!”魏谷贤一拍桌子,吓得郑德良又跪在了地上。

魏谷贤喝道:“我等身为千乘臣子,一心只为报效神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既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不成怕了那作乱的刁民?难不成你只顾个人安危,却忘了朝廷的脸面,却忘了神君的威严!”

郑德良连连磕头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魏谷贤又喝了一杯茶水,把郑德良拉了起来:“德良,当初我也曾听说过,你被大宣海匪绑走,拷打三天三夜,不曾屈服。”

郑德良挺起胸膛道:“昨日卑职遇到那妖人,也不曾屈服,虽说受了重伤,可卑职这颗头却从没低下过!”

“好!我最欣赏你这胆色,这却不枉费神君对我等一番厚望,你明天亲自带着衙差,去把何老网一家抓到县衙大牢,那妖人若是敢找你,正好将其绳之以法!”

郑德良仔细一想,如果有衙差保护,就算那妖人有点本事,也插翅难逃。

他赶紧跪地磕头,谢过魏谷贤,第二天便从县衙里带了二十名衙差,回了泥笼村。

村子口,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名叫黑鳅,背着背架,正准备上山打柴。

远远看见郑德良带着衙差来了,这小伙子机灵,想着他们是冲着青叶来的,赶紧放下了背架,撒腿如飞跑到了老何家。

何老网这些日子不敢出海,正在家里拾掇渔网,黑鳅冲进院子,小声说道:“郑德良来了,带着官差!”

何老网登时吓傻了:“他来要作甚?”

黑鳅不敢多说,转身跑了。

何老网回到屋里,跟媳妇王氏说了。

两口子不敢跑,也不敢藏,坐在屋子里抹眼泪。

青叶偷偷跑到柴堆旁,把杨武给她的黄胖拿了出来,哆哆嗦嗦念道:“武郎君,郑笔吏带着官差抓我了,他们来抓我了……”

刚说了两句,隐约听到了门外的叫嚷声。

青叶赶紧把黄胖藏好,刚想躲进屋里,郑德良率先进门,揪住青叶的头发,把青叶给捆了。

不多时,衙差从屋里拖出来何老网和王氏,一并捆了,押送去了县衙。

知县陈恩泽没急着断案,他也听说了,这何老网一家可能和妖人有来往。

妖人这种事,陈恩泽自然不会相信,他担心的是何老网机缘巧合,结识了显贵。

像何老网这样的穷人,有可能结识显贵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先把他们关上两天再说,若是有人来要人,就把他们给放了。

大牢之中,不见天日,一家三口战战兢兢。

青叶缩在母亲怀里,口中喃喃念道:“武郎君,你一定来,武郎君,你答应我来……”

杨武此刻就在县城里,他已经打探到了青叶一家的下落。

夏琥咬咬牙道:“这郑德良还敢报复,要不是看不见他的罪业,当初就该把他杀了。”

常德才道:“夫人,杀了他也没用,这不是郑德良一个人的事,他背后还有县衙,想把那妮子一家救出来,只怕没那么容易,实在不行,得让主子出手了。”

夏琥哼一声道:“当初是我要来的,这点小事情都做不成,却不让那贼丕笑话我!”

杨武叹道:“罢了,我今晚潜入大牢,把那妮子一家救出来。”

常德才道:“救出来之后,又能上哪安家?他们是戴罪之身,只怕整个千乘国都容不下他们。”

杨武叹道:“别管安家了,先想办法让他们活命吧。”

常德才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这事还得找主子。”

杨武摇头:“找来志穹也没用,这事他也没办法。”

常德才皱眉道:“怎就说没办法?莫说他一个小小知县,就是皇帝老儿,主子也不放在眼里。”

杨武叹道:“那是大宣,大宣身上偶尔会有点病,志穹能把这病治好,这千乘国没治了!”

夏琥摇摇头道:“我不听你胡说八道,我还是去找那贼丕吧。”

……

梁玉瑶、徐志穹一行,跟着束王洪振基,走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一共走了一百里。

却问为什么走的这么慢?

因为每天用来赶路的时辰非常有限。

清早起床,用过早膳,已是巳时(上午九点),准备出发,巳时过半。

为什么要准备这么久?

洪振基准备了两架步辇,一架步辇给梁玉瑶,一架步辇给他自己。

在大宣,昭兴帝用的双层步辇已经够奢侈了,洪振基准备的这两架步辇是三层的。

一层用来迎客,二层用来处理政事,三层用来歇息,寻常的雕楼都没这么气派。

每架步辇,由两百五十六人抬着往前走,这东西能快的了么?

走不上一个时辰,又到了午宴时间。

洪振基准备好山珍海味,吃上一个时辰,转眼过了未时,等准备好辇车,走上两个时辰,晚宴又到了。

吃罢晚宴,这一天过去了,就走了三个时辰。

梁玉瑶心里急躁,可这事还真就急不得。

一天能走三个时辰,还是顺利的情况下,每到一座城镇,洪振基还得安排些节目。

夹道相迎、载歌载舞,那都是小场面,到了云秀城,千乘国第二大城市,洪振基叫来一百多位名伶,唱了两天戏,第一天是宣国的戏,第二天是千乘国的戏。

等听完了戏,吃过了晚宴,梁玉瑶把徐志穹单独叫来,小声问道:“我这些日子,是不是胖了许多?”

徐志穹眨眨眼睛:“昨日扶公主上车,只觉的桃子是厚实了一些。”

没想到梁玉瑶还当真了:“我也觉得这身子笨重了不少,明日且不坐那辇车,我和你一并骑马。”

徐志穹叹道:“这岂不折了那束王的面子。”

梁玉瑶怒道:“折了便折了,我却不能跟着他们这群人,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徐志穹一愣:“公主怎说伤天害理?”

梁玉瑶哼一声道:“你当我看不见么?夜郎国的百姓没几个能吃得饱饭的,

忍饥挨饿,还得演戏给咱们看,站都站不稳了,还得喊一声永修盟好,戏演完了,咱们有山珍海味,他们还得接着挨饿。”

徐志穹很是惊讶:“殿下,你真看见了?”

梁玉瑶皱眉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出身王室,久居深宫的刁蛮女人,是么?”

徐志穹本想点点头,可还是选择了沉默。

梁玉瑶怒道:“你就恁地看不起我,我告诉你,自从到了夜郎国,我手下的红衣使就没闲着,夜郎国到底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

这里的寻常百姓,一天连二两粮食都吃不上,有人一辈子都没吃过一口干净的稻米饭!大宣最贫瘠的地方,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现在正是开春的时候,让他们好好种地,好好打鱼,哪怕上山好好挖些野菜也好,多挖一棵野菜,都比在这演戏要强的多!”

徐志穹盯着梁玉瑶看了许久,看的玉瑶脸颊发烧。

“你看甚来?”梁玉瑶背过身去,“我且跟你说,在这地方是不能乱来的。”

徐志穹问了一句:“殿下,你看到了,却在意过么?”

梁玉瑶叹口气道:“在不在意又能如何,终究不是我大宣的百姓,可若是能……算了,不想这些也罢。”

看着梁玉瑶红透的脸颊,徐志穹觉得今夜特别的俊美。

本想陪公主多待一会,徐志穹偷偷看了看手里的拍画,四个娃娃咧嘴哭了。

这是遇到事了。

“殿下,既是不能乱来,属下先行告退。”

梁玉瑶喊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你为什么要乱来,你不乱不就好了么……”

徐志穹一笑,且以乏累为由,离开了梁玉瑶的寝殿。

回到自己的住处,徐志穹先留下一个锚点,随即去了中郎院。

夏琥等在中郎院里,把事情跟徐志穹说了。

徐志穹思索片刻道:“先去跟知县大人聊聊。”

杨武叹道:“志穹,你聊的时候可小心些,那妮子一家人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把一家人都给抓了?”徐志穹一皱眉,“那我也得和他一家人好好聊聊,有来有往,这才是正经古礼。”

(本章完)

第615章 本县不信怪力乱神

百福县知县陈恩泽,在县衙大堂,请九品锦绣笔吏郑德良吃了顿饭。

郑德良为制服恶民受了伤,知县大人理应给予犒赏。

但陈知县是个清贫的人,就赏了一顿饭,而且这顿饭也寡淡了些。

一盘豆腐,一盘山菜,一盘酱菜,一块腌鱼。

这块鱼,是这桌上唯一的荤腥,还不是整鱼,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鱼肉。

陈知县不舍得吃,把鱼肉夹进了郑德良的碗里:“年轻人,多吃,吃饱了,好好为朝廷效力,为神君尽忠。”

这就是仕途前辈的风范,五句不离朝廷,三句不离神君。

郑德良吃了一口鱼肉,眼泪下来了。

陈知县诧道:“德良,你怎么哭了?”

郑德良擦擦眼泪道:“大人嘴里省下的,却还给了卑职。”

陈知县摇头笑道:“我这把年纪,多吃一口,少吃一顿,又能如何?神君之宏图伟业,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快些吃吧!”

郑德良小口小口吃着鱼肉,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这眼泪,一半逢场作戏,一半真心实意。

逢场作戏好说,郑德良演戏的功力不差。

但真心实意就来的辛苦了。

这鱼是真心难吃,每咽下一口,郑德良都担心自己呕出来。

不能呕,坚决不能呕。

陈知县一生节俭,这要是把他的鱼给呕出来了,自己这仕途就算完了。

感激涕零吃了一顿饭,郑德良离开了县衙。

陈知县回到后院,脱下打满补丁的官袍,躺在了硬板床上,床上的被褥有些糟朽,陈知县毫不在意,铺盖在身上,沉沉睡去了。

一觉睡到戌时,陈知县被冻醒了,想是早春湿寒,且把被子盖严实了一些。

又睡了片刻,屋子里却变得更冷,盖被子也无济于事,陈知县喊了一声:“胡生,给我添些炭火!”

胡生是陈知县的仆人,众所周知,陈知县是个清贫的人,为官三十载,身边只有这么一个老仆。

这老仆就在陈知县隔壁,平时招呼一声就来,今晚许是睡得太沉了,喊了半响,不见动静。

陈知县高喊一声道:“胡生,你聋了怎地?给我添些炭火!”

屋外还是没动静。

陈知县冻得直打颤,忍无可忍之下,微微睁眼,却觉状况不对。

本该一片漆黑的屋子里,有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光晕不知从何而来,影绰绰,雾茫茫,面前能看见屋子里大小陈设的轮廓。

陈知县出了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他本想下床,刚把脚伸出来,又缩回了被褥。

“胡生!胡生!”陈知县呼唤了好几句,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单薄,根本传不出这个屋子。

往地上看,雾气贴地游荡,看不见鞋。

往头上看,雾气四下弥散,看不见屋顶。

再往门边看看。

门边,门边……门边站着一个人。

陈知县一哆嗦,往床里一缩,下颌颤抖,说不出话来。

那人身穿白衫,头戴白帽,手执哭丧棒,身体完全没有起伏,一路飘荡过来,站在了床边。

陈知县拼上全身胆量,喊一声道:“伱是何人?”

白衣人面无表情道:“还用问么?”

“你来作甚?”

“时辰到了!”

时辰到了?

四个字,字字砸在了心尖上!

陈知县是读过书的,虽然千乘国不信神鬼之说,尤其是做官的,将其统统称之为邪说。

但嘴上不信和心里不信是两回事,千乘国的民俗和宣国几乎一样,神话传说几乎一样,就连一些奇闻怪谈都基本一样。

他知道这是白无常来了。

陈知县挂着两行泪珠,喃喃自语道:“不能,不能,我还差四个月不到五十六,怎么时辰就到了……”

白衣人漠然道:“时辰没到,我也不会来。”

陈知县抬起头道:“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神君仆从,本县不信怪力乱神,自然百无禁忌!”

白无常依旧漠然:“你信不信,与我无干,赶紧上路就是。”

“你要带本县去哪?”陈恩泽大喝一声道,“你来错地方了,千乘的官员,有神君护体,只要对神君忠诚,就无惧于鬼神”

他拿出了知县的威严,把三句不离神君,变成句句不离神君,想吓退白无常。

白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是你自己动身,还是等着我去锁你?”

陈知县蜷缩着身子,声音不小,但语调有些颤抖:“你,你当真是白无常么?”

白衣人举起哭丧棒道:“这一棒,能打掉你一半魂灵,你想试试么?”

陈知县连连摇头道:“本县不试,本县信得过你,本县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宽限本县些时日?”

白衣人皱眉道:“这是什么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陈知县道:“本县为官正直,乡民有口皆碑,就冲这份功绩,也该宽限我些时日!”

白衣人道:“正不正直,你心里没数么?”

陈知县又道:“本县为官清廉,朝堂上下皆有名声,就冲这样的人品,也该宽限我些时日。”

白衣人道:“清不清廉,你心里没数么?”

陈知县指着身上的衣裳和床上的被褥:“我这衣服,打了多少补丁,都不舍得坏,我这被子,烂了多少层,这多年都一直盖着!”

“这是演戏的行头,你心里没数么?”

陈知县越说越怕,看来这白无常对他知根知底,撒谎也没用的。

情急之下,他说了一句实话,这句实话,让他在官场之上纵横三十载,未曾失手。

“我有钱!”陈知县神情非常坚定。

白衣人轻蔑一笑:“有钱没钱,你心里没……那什么,你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事情有缓和,陈知县心下稍安。

不管他是不是白无常,这终究是个强人,先把他稳住再说!

陈知县连忙抱拳道:“白魂使,我给钱,我给三千两,换一年阳寿。”

白衣人一撇嘴道:“三千两少了!”

“五千两!”

白衣人一咂嘴唇:“你这人不爽利!”

“那就爽利些,一万两!魂使以为如何?”

白衣人点点头道:“这还像些样子!”

“既是说定,咱们现在就去拿银子!”

“银子不在县衙么?”

“魂使说笑了,老夫一生清廉,银子怎会放在县衙。”

陈知县前头领路,白衣人紧随其后。

他现在还觉得这白无常未必是真的。

他以为离开这屋子,就能甩开白无常。

他甚至幻想着让守门的衙役直接制服白无常。

可等他走到县衙门口的一刻,这些念头都打消了。

原本在县衙门口值哨的衙役都不见了。

走在大街上,两边的房子影影绰绰,地上的雾气层层叠叠。

这好像不是他熟悉的百福县。

这好像就不是他熟悉的阳世间!

“白魂使,咱们还是在阳世吧?”

“多耽搁一会,恐怕就不在了。”

“我是真给银子的,你说话可得作数!”

“话说多了,我还真有可能反悔!”

陈知县不敢多说,一路低头往前走。

白衣人问了一句:“你要去的地方,离这多远?”

陈知县道:“若是有车马,一天倒也够了。”

“你怎不早说!”白衣人责备一句,随即从背囊里拿出了一匹马。

那马看着一人多高,在白衣人手上却十分轻盈,举起放下,落在地上,没出半点动静。

陈知县盯着那马看了片刻,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这,这,这是纸做的……”

白衣人跨上纸马道:“走,咱们赶路!”

陈知县不想上马,见白衣人举起了哭丧棒,却也没敢抵抗,等上了纸马,不到半个时辰,两人走了六十多里,到了县城外一座村子。

下了马,陈知县来到一座宅院门前,宅院不小,前后三座院子,但甚是破败,寻常人路过,甚至怀疑这院子荒废了,没人住。

“这是陈家老宅,虽说破败了些,但我为人素来简朴,这宅子终究不舍得丢弃,且让拙荆和幼子在此住着。”

陈知县叩了半天房门,一个老妪出来把门打开,一脸惊讶道:“老爷,你怎么回来了?”

这老妪是陈知县的发妻,衣着素朴,满面沧桑,怎么看都不像是知县夫人。

看到夫人这一眼,陈知县满脸热泪。

自从遇到这白无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了活人!

而且还是亲人!

“孩子睡下了么?”

“没,春闱快到了,孩子这两日正用心。”

陈知县低声说道:“家里来了贵客,你和孩子躲在屋里别出来,我陪客人说两句就走!”

老妪不敢多问,赶紧躲进屋里,陈知县带着白衣人到了后院,到柴房之中,从柴刀下拿了一把钥匙,进了厢房。

陈知县用钥匙在厢房打开一只箱子,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瓷瓶,把瓷瓶倒扣三次,又拿出一把钥匙。

接着,陈知县带着白衣人去了地窖,在一堆木炭下面,陈知县用瓷瓶里那把钥匙,打开了一道暗门。

进了暗门,顺着楼梯往下走,陈知县点亮了左边墙上的烛台,转动烛台三次,墙上打开了一道暗格,五只木箱子出现在眼前。

“这是白银一万两,魂使,你当面点清!”

白衣人打开箱子,箱子里整齐的码放着银锭子,五十两一锭,一个箱子四十锭,五个箱子正好一万两。

白衣人大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我这人并不爱财,但有两个银锭子缺角了,算下来,应该少了三两。”

陈知县倒也爽快,握住另一盏烛台,转了六次,一个小暗格打开了。

陈知县从暗格里拿出两锭银子,放进了箱子里:“这些,且算是找补!”

白衣人点点头道:“罢了,一万两银子,我这收下了,这一年的寿数,卖给你了。”

陈知县闻言,双膝点地,双手撑地,额头撞地,给白衣人磕了三个响头。

这就是古礼。

白衣人点点头道:“一年之内,我不会钩你魂魄,但别的魂使却难说了。”

陈知县一怔,眉头紧锁道:“魂使,话若是这般说,却少了些诚意!倘若别的魂使来,个个向老夫索要银两,老夫如何担负的起?”

白衣人道:“我担心的也是这件事,所以咱们得签个契据,把事情都说清楚,你用一万两银子买了寿数,我收了钱,自然要把寿数给你,

契据签下,生意就是做成了,别的魂使再来,你就拿契据给他看,谁也不敢胡乱生事!”

一听说留契据,陈知县觉得甚好。

白衣人道:“有纸笔么?”

陈知县的小儿子正准备赶考,纸笔自然是不缺的。

等拿来纸笔,白衣人叹道:“我许久没写过契据了。”

陈知县道:“无妨,我来代笔!”

这知县倒是老练,一张纸之内,把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契据一式两份,陈知县先在契据上署了名字,白衣人摇摇头道:“光有名字不够,还得有血迹,你按个血手印在上面。”

陈知县赶忙按下了血手印,白衣人也按下了手印,他动作飞快,好像也是用了拇指上的血。

契据成了,白衣人还是皱眉:“按规矩,还得有人见证,至少得有两人。”

陈知县费解道:“要什么人见证?”

白衣人道:“只要是阳间人,在契据上按个手印就能做见证,有了见证,阎王就认下了这桩买卖,别的魂使再也不敢靠近这契据!”

“好说!”陈知县拿着契据,悄悄回了卧房,先跟夫人商量了一下,按了一个手印,又找小儿子商量了一下,按了另一个手印。

小儿子正在看《春画》,手印按的粘稠了些。

两个手印都按好了,陈知县把契据拿给了白衣人。

白衣人收了契据,五箱银子转眼不见。

陈知县看着契据,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魂使,还没见你写下名字。”

白衣人一怔:“没写么?我还真是忘了,我现在就写下。”

说完,白衣人在契据上写下了三个字——何老网。

陈知县一愣!

何老网?:

不是那个打鱼的老实人么?

他怎么会是鬼差?

这人是何老网么?

不可能!

难道是他请来的妖人?

陈知县咬牙切齿道:“你到底什么人?”

徐志穹笑道:“都说了,我是勾魂使,我说你阳寿到了,你就该死了,我让你多活几年,却算你还有运气!”

“你这妖人,怎敢欺骗本县!”陈知县勃然大怒,上前要把字据抢回来。

徐志穹对着字据上的血手印,轻轻摸了一下,陈知县一个趔趄倒地,呕出一口血来。

咒术。

徐志穹道:“这上面不止你一个人的手印,一共有你一家三口的,何老网也是一家三口,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说完,徐志穹摸了摸另一枚手印,还在秉烛夜读的小公子,一口血喷在了窗户上。

另一个地方也喷了血,喷在了桌子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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