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第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潘先生就坐在南郊庄园里,坐在临时办公室里——

——这是他的家宅,他的家族盘踞于此。

一切都要从清水湾白龙县的无名乡镇开始说起,这位灾兽混种起初只是劳伦斯·麦迪逊的一个小工,在码头船舶厂搬货维生,偶尔为大老板卖些前菜。时至今日,他手下管理着国王帮的三百多号兄弟,旗下公司有一千多个员工,在泪城也算颇有名望的乡绅。

“这事是你做得不地道,考克。”潘先生两手搭在膝盖上,壮实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绒布沙发里,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脸上都是折皱,看得出来,这混种是一头斗牛犬。

猫狗鼠三兄弟齐聚一堂,考克却满腹的委屈。

鼠鼠本想向潘先生诉苦,说起这活计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是潘先生却对他身上的伤势漠不关心。

没等考克说话,潘先生立刻呵斥道。

“阿蒙娜和达芙妮逃走了,从此天高任鸟飞,帮会有损失——这是我的失职。”

鼠鼠立刻松了一口气。

潘先生接着说:“可是你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英明的领导遇见难题时,总有两个选择,一个叫向上推,一个叫往下放。

这不光是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遥遥领先的政治智慧,在泪之城的帮派生态里,也有这种情况出现,它依然存在于你我身边,存在于每一个公司,甚至存在于校园。

鼠鼠考克显然不理解这种奇怪的逻辑。

“我已经尽力了!头儿!”

当下属要和领袖争个对错,那就不是对与错的问题了,而是上与下的问题。

潘先生有些不耐烦,甚至懒得正眼去看考克。

“阿蒙娜是怎么逃的?”

“有个神父!”考克据理力争:“这家伙会巫术!他迷了罗康的心,还一路找到圣莫尼卡来!他”

潘先生:“他一个人,干翻了圣莫尼卡分部的二十三个人?包括你?”

“对!没错!”考克立刻说:“他太狡猾了!兄弟们在牌馆里施展不开手脚,都被他阴了!”

潘先生:“你们有枪。”

考克解释道:“这不是怕走火误伤嘛!”

潘先生:“哦,是敌人太厉害?”

考克连声道歉,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对不起.头儿对不起.”

窗外的庭院里,宾客们正在为潘先生的大儿子庆贺生日,这头小斗牛犬今年刚满十八岁,衣着光鲜风度翩翩。

一旁沉默不语的薮猫人伊文终于站出来,为考克说了几句好话。

“潘老大,考克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

潘先生立刻打断道:“所以他还活着,所以我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不该让他去办这件事。事情办砸了,我也得咽下这失败的苦果。”

“达芙妮的老爹欠我们四十四万,这笔债肯定追不回来。”

“我一开始就没抱着太大的期望,毒鬼是不能信任的,如果不是这家伙卖了他的老婆,我早就打算把达芙妮和阿蒙娜抓回帮派了。”

“我几乎看着达芙妮一点一点长大,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有胆量。”

潘先生挥了挥手,要考克坐下,别那么紧张生分。

“如果要她去泪城的站台偷钱,她一周能薅回来一万四千块,这还只是零零碎碎的现金,要是拿到身份卡和HELLCAT——要乘客们来交赎金,我们就能和警视厅谈例钱的事。”

“没有哪个差人愿意防贼千日,都是交一笔保险金了事。这就是阿蒙娜的价值,达芙妮干上一年,我们就能挣一百万。”

“民兵抓不住这只灵巧的小麻雀,我们好不容易逮住了阿蒙娜,却让她溜走了——可是考克,你却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来自布伦威尔.”

潘先生煞有介事的形容道。

“福音派小教会,兼职心理医生的神父?”

考克低眉垂眼,两手夹在大腿里,紧张的点了点头。

“是的。”

潘先生:“他没有枪,没有刀,也没有灵体魂威。”

考克:“是的。”

潘先生:“从街口杂货铺买了两把扳手,一根管钳,把我们二十三号兄弟打得屁滚尿流,濒死重伤?”

考克:“是的.”

“起初我在伊文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潘先生翻了个白眼:“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你是不是收了达芙妮的好处,要放过这对姐妹花,你变成了一个大善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了。”

“可是你到了我面前,我又心软了.”

潘先生踢了一脚考克的伤腿。

“瞧瞧你,你都四十多岁了,还奋斗在一线,会客厅来了歹徒,你也要和人家搏命,万灵药和白夫人制品都治不好你。”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考克?你颓废的眼神让我心碎.”

鼠鼠考克沮丧的歪着头,心中想着退休的事,或许潘先生再也不会用他信他,要他告老还乡了。

“说回这个神父的事吧。”潘先生眼看考克的情绪终于对了,他不必再去恩威并施笼络人心,不必与下属谈谁对谁错的事,终于有了欣慰的快意:“他的背景你们调查过吗?”

伊文:“警视厅的线人看过档案,只是一个普通人,会骑士战技。”

考克:“他的拳脚功夫很厉害。”

“他是布鲁斯·李(李小龙)?还是成龙?是什么电影明星吗?功夫?”潘先生忍俊不禁:“他是快刀的人吗?他的骑士战技有多厉害?”

考克连忙解释道:“我感觉不出来啊”

潘先生:“暴力是一种商品,在这个时代,暴力是可以购买的,是一种保险服务——枪匠大英雄的远征时代结束了,就有许许多多失业的佣兵需要新的老板。我这庄园里人才济济。不会怕这种愣头青。”

这么说着,潘先生又问。

“这神父是为了给达芙妮出头?才跑到圣莫尼卡街道找你的麻烦?”

考克想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他说.要给我一个机会.”

“哦不.不不,是上帝要给我一个机会。”

“只要我不去找达芙妮姐妹的麻烦,这事儿大家就两清,我继续卖我的前菜,他继续去念他的经。”

“我哪儿能受这委屈啊!是他先动的手!”

考克厉声叫冤,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喊兄弟们来帮忙!把这不识好歹的傻逼玩意抓住,我要亲自审问他,再把达芙妮抓回来结果”

潘先生:“这人现在.”

伊文:“在交通署分部,被民兵抓住了。”

潘先生:“他是自首的?”

考克:“没错,他一定是心虚,怕国王帮的报复,要民兵来保护他。”

“嘶”潘先生只觉得此事不简单,他摇了摇头连声否决:“野兽怎么会主动钻进笼子里呢?考克?他想知道你的行踪,他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他要来找我了”

考克大惊:“他敢?!民兵不会帮他的!”

伊文跟着问道:“一个人?就凭他一个人?”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开车?”潘先生问:“还是坐公交?”

考克:“这家伙应该还在刑拘室里接受审问呢!潘老大”

伊文老老实实答道:“开车来的。”

潘先生连忙起身,往庭院宴会走,客人们看见主人来了,立刻起身敬酒迎接。

老潘是个日子人,他没多少追求,只希望帮派能平平安安,刚才讲出去的狠话,说这家族里雇佣了许多精兵强将,那都是讲给猫鼠兄弟听的,要安抚属下的心。

他内心隐隐能感觉到,这次痛打考克的神父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普通人”——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动机与理由,他不明白这位神父和国王帮做对的原因。

达芙妮要是能请来这种帮手,那这人早就应该出现在泪之城了。

怎么偏偏就在关押阿蒙娜的这几天,凭空蹦出来这么个孙悟空呢?

这神父不要钱,也不讲什么利益,追到兵站的囚室里,依然紧紧咬住考克,要顺着考克跟到国王帮的庄园来,这几乎是不死不休的仇杀。

不讲钱财报酬,越过法律界限,嫉恶如仇的人们。

这个世界上,哪种人会这么干?

答案只有一个——无名氏。

潘先生是经历过远征时代,而且参与了部分战斗的幸存者,不过上一回他比较走运,他不是癫狂蝶那一边的,而是青金卫士留在战帮的情报人员。

这颗墙头草在战帮和战团两头猛搞钱,从穷乡僻壤来到泪城扎根,为了家族繁荣昌盛,他什么都愿意,为了孩子的未来,他什么都能做。

此时此刻,他越走越急,大儿子上前来搀扶献媚,他便打开儿子的手。

小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直跟在父亲身后,却叫老潘一嗓子吼了回去。

“回你的屋子里去!回去!”

他有些失态,但是依然要保持风度,来到庄园的大门前等候,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人那样,搞得老管家浑身上下不自在。

老管家问:“主人家?您怎么来迎客了?”

潘先生裹紧了睡袍,脸上的褶子肉一抖一抖的:“呵!今天有贵客要来。”

“哦!是议员嘛?还是工建城建的?”老管家听了,连忙要去库房换一身装备,要把餐前酒和热毛巾拿来,还要带两套防风斗篷。

潘先生:“这个你就不必问了。”

“哎哟!我都不能问的?难道是执政官大人?”老管家话音未落。

从庄园前边低矮的坡道,慢慢悠悠的爬上来一辆共享电单车。

江雪明骑着小电驴,手套夹带着牛肉干的小布包,和刚刚买完菜回家的家庭主夫一样,把电单车停在庄园的篱笆架旁。

“哎这位贵人”管家还挺幽默:“一看就是大官儿呀!~”

潘先生非常自觉,他主动来到雪明身边等候。

江雪明点了点头,与其人眼神交汇时,似乎就明白了主人家的惧意。

“你这里太偏僻了!”

潘先生:“那是,领导给批的地,我也只能住在这儿.”

江雪明:“你知不知道,共享单车停在这儿一小时,他妈的要收我二十块!”

潘先生:“要不.”

江雪明:“你看着办。”

“考克!考克!”潘先生大声喊道:“考克!”

鼠鼠刚从城区回来,听见老大的呼喝,立刻来到庄园门口。

“潘老大”

潘先生怒骂:“畜牲东西!你叫我什么!”

鼠鼠立刻改口:“潘·彼得先生!我们的总裁大人!”

潘先生:“把这台电单车骑回去,骑到服务区去!”

“啊?!”考克看着天寒地冻的初春田野,泪之城的郊区道路离最近的公共停车点起码有七公里。

潘先生:“啊什么啊?你不会想办法?现在神父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停车问题!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当务之急!你不理解吗?很难理解吗?”

这头斗牛犬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眼眶来,他的脸色铁青,在见到张从风的一瞬间,就明白此人绝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对象——这家伙能随意进出兵站,敢单枪匹马来他国王帮的老巢。

而刚才这一句“停一个小时就要二十块钱”,在潘先生耳朵里就变成了“一个小时不把问题解决了,我会很困扰”的意思。

这些举动都像极了无名氏的作风,傲狠明德最青睐的战士们,一般都是下楼买个早饭,在吃早饭做晨练的过程中顺便把战帮给剿了。

考克连忙喊上两个小兄弟,把共享电动车搬进轿车的尾箱,然后开车去城区。

等到事情办好,江雪明似乎抓不住这头斗牛犬的把柄,他便倚着庄园的铁门,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对院落里的宾客们多看了两眼。

“你儿子今天生日?”

潘先生:“是的。”

江雪明:“我在你地盘上给你惹了点麻烦,考克和你说了吧?”

潘先生:“我都知道了”

江雪明掏出牛肉干,送去一根。

潘先生立刻接过来,又开始犹豫不决。

雪明解释道:“没毒的。揍你不需要下毒。”

“呵呵.哈哈”潘先生这才把牛肉送进嘴里。

雪明就这么坐在门槛边的花圃石台子上,潘先生可不敢怠慢,跟着一起坐过去。只是这时间久了,有点冻屁股。

随着咀嚼牛肉的声音,潘先生只觉得尴尬。

江雪明也是一直在咂巴嘴,没有多余的行为。

“你儿子叫什么?”

潘先生立刻应道:“洪·彼得。”

江雪明:“你还有个女儿?”

潘先生:“是收养的,本来是帮派兄弟的孩子,这兄弟走得早,我就代养了。”

江雪明:“为什么要绑阿蒙娜呢?”

此话一出,潘先生就不敢讲话了。

“你跟我坐在一起,客人们看了不好。”江雪明指着庄园的厢房:“我揍了你的好兄弟考克,你不会生气吧?GieGie?”

斗牛犬没了脾气,他搞不清这神父的底细,也只能跟着应道:“不会.不会”

“去屋里说?”江雪明招手示意。

回到了温暖的房间里。伊文看见老大回来,还和这位神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下子心里全是问号。

“老大”

潘先生立刻骂道:“畜牲东西!你叫我什么?!在神父面前!要称我的职务呀!”

“哦总裁”伊文立刻改口:“潘总裁,您怎么和.他.”

江雪明:“这位猫猫人给我介绍介绍?”

潘先生立刻说:“这是我们国王制药集团有限公司的管理人之一,名字叫伊文,也是我的账房先生。”

江雪明随手丢过去一根牛肉干,拍了拍伊文的肩,伊文把牛肉接到手里总感觉怪怪的,衣服也跟着变得凉飕飕的。

“潘,我今天来你家里,不是给你办丧事的。”江雪明这么说着,仔细观察着这些黑帮暴徒的神态。

潘先生强作镇定,伊文已经有了怒气。

江雪明:“你还有机会和我坦白,关于阿蒙娜的事情,这是你第一次招呼小弟去绑人吗?还是说这种事你已经干过很多次了?”

潘先生:“我”

“别急!先别急着回答。”江雪明强调着:“你好好想一想,好好动动脑筋。你的儿子在外面过生日,我不希望这个孩子陷进仇恨的漩涡。”

“你现在拥有很多很多美好且宝贵的东西,你的夫人,你的养女,你的朋友们,或许这些客人们里边,也有在蛋糕店工作的小妹,也有在泪城炼金工厂上班的好兄弟,有和你一起玩牌打球的老干部,有很多很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把你当做成功人士,把你当成国王制药集团大老板的人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阿蒙娜和达芙妮也一样,她们怕你,但是不恨你,再怎样也没想过杀死你这个债主——可是你差一点就杀死了阿蒙娜,只差那么一点。”

潘先生:“神父,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我不是来感化你的。”江雪明轻轻拍了拍圣经:“面对上个时代达芙妮父亲留下的旧账时,你做了一次选择——现在你要做第二次选择了。”

“头儿,你和这家伙废话个什么?!”伊文正准备掏枪:“我毙了这不长眼的畜牲!”

手枪在这薮猫的掌心哑了火,他连忙抽动套筒退弹排障。

“见了鬼了?!”

一颗接着一颗,子弹全部退出枪膛,没有一声枪响。

“真是太遗憾了.”江雪明起身往伊文身边去。

潘先生连忙求告:“请不要伤害他.他只是.”

江雪明从工装手套中拿出击针,这根击发子弹的重要零件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潘,伊文已经做了选择。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肯定知道我的能耐,在暴力面前,谈判是没有意义的。”

他抱住这头薮猫的强壮身躯,不容对方反抗,击针打进了这畜牲的眉心,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拳印。

江雪明:“就在刚才,伊文残忍的枪杀了我。也杀死了他自己。”

潘先生眼睁睁的看着账房先生身体瘫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头漂亮的薮猫坐在两人中间,脑袋歪斜眼神失焦,下丘脑意识中枢被破坏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去了,再也活不了啦。

“你把这薮猫柔软的皮毛当篷布,他失去温度的臂腕和眼睛,是我们沟通的小窗,现在来谈谈你的罪过,这屋子就是一间忏悔室。”

雪明双手交叉,抱着膝盖。

“上帝依然会给你机会。”

第599章 复杂人间

老潘决定放弃抵抗坦白从宽,在伊文提枪起杀心的那个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语言斡旋的余地。无名氏的作风根本就没有什么疑罪从无的说法,拒不合作的下场都是顶格处理。

“事情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这账房先生发了什么疯,就因为几句话谈不来,他要拿枪.”

江雪明打断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事,伊文已经死了,这事儿和你没关系——难道你们兄弟情深,还要为这具尸体辩解几句?”

“是的.是.”潘先生乱了阵脚,他冷汗直流,连忙说道:“神父,我有一个旧账本。”

“这个账本是劳伦斯·麦迪逊活着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直都在我手里,有不少放贷收债的记录。其中也包括达芙妮一家子,我之所以抓住阿蒙娜,是因为达芙妮还欠着我一笔钱。”

江雪明:“她的父亲欠了你一笔毒资?”

潘先生点了点头:“是的。”

江雪明:“你要两姐妹来还债?”

潘先生:“不不不不.”

江雪明:“和我讲实话。”

“呃”潘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家人,看了一眼庭院的宾客,终于开口坦白:“我没有这个想法,达芙妮哪里还得起这笔钱呢?于是我觉得,可以靠这笔烂账来威胁她——让她为我工作。”

“她的身手很好,胆子却很小,她有个妹妹要照顾,也不敢大张旗鼓的频繁偷盗。”

“我就觉得,抓住阿蒙娜或许能逼她给我做事,去站台搞风搞雨,这样兵站的差人就会对我的前菜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一种利益交换,我保证站台的安全,民兵保证我的生意不受打扰。”

江雪明:“你很精明,据我所知,现在你售卖的产品除了化工原料来路有点问题以外,基本是无害的。”

“当然了”潘先生汗颜道:“我不敢走劳伦斯的老路,我还有家庭,我想安安稳稳的住在泪之城。”

“恒产者才有恒心,这点倒是没错。”江雪明接着问道:“民兵为什么找你的麻烦呢?你为了这个事不惜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威胁一个小姑娘给你办事——他们怎么你了?”

“我从战帮来。”潘先生解释道:“地下世界总有灰色地带,这和癫狂蝶圣教无关,就像是犰狳猎手和报童的关系,只要还有新的乘客,这群人就永远存在,我把公司的产品无害化处理了,可是我没办法把自己的出身无害化处理——我想在下城区站稳脚跟,就得和银贝利争斗。暴力是我的护命符,民兵肯定得找我麻烦。”

江雪明理解潘先生的难处——

——泪之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甚至比起一些民风淳朴的偏远村镇还要混乱。

这里作为接壤伦敦的交界地带,每年都有五千多位新乘客进进出出,周边有二十一个卫星县镇,人口达一千六百万,人类的活动范围相当于大半个英国。

它是一个立体的多层城市,上城区是议员权贵所在的生活区,下城区则是各行各业所在的工业区,因为地下水资源的稀缺,多数上城区的生活用水到了下城区还能变成工业用水。单就这一点,巨大的阶级差和撕裂感会滋生数之不尽的暴力犯罪。

泪城的天穹站是地下世界极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通往凡俗世界的出入口,要不是这两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它早就变成了癫狂蝶的乐园——这里有重兵把守,是青金卫士的第二个家乡。泪城不定期进行的“贞洁行动”,也是为了剔除执法队伍中私自饮用圣血的怪物们。

如果说九界是傲狠明德的皇城,是HK国际港的另一个镜像。

那么泪之城就是印度化的英国,这里到处都是灾兽混种,从上往下数,最靠近英帝国战争博物馆舰船的天穹站是婆罗门,往下便是议员与执政官等等权臣的办公区,再然后是上城区——它拥有亚瑟王和梅林法师留下来的窥光孔。也正是这么一点光,让上城区能远离维塔烙印的侵害。

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们不断的往下深挖,挖出一层层新的生活区,这光鲜亮丽的大都市就变成了文明的灯塔,虹吸效应让周边地区的人才不断的往中心汇聚。最终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潘先生说:“如果您能理解我的难处.我.”

“我理解,但是我不支持你这么做。”江雪明摇了摇头:“把账本给我。”

老潘立刻起身,去书柜翻找,拿出两沓厚实的账目,里面记载着旧时代来自四十八区、四十七区数十个县镇的债务事宜。

江雪明随手把这笔账丢进了壁炉,连查账的意思都没有。

老潘眼看账目都销毁,没有半点惋惜的意思,他平静得可怕,是非常理智的人。

江雪明:“这些东西不属于你,你一定要伸手去拿,那就得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老潘问道:“我要关多久?”

江雪明:“那得看你领导的意思。”

这里说的领导,是泪之城FDA(食药)和DHH(人类健康服务部)两个大部门的监管者,是天穹站的父母官。

潘·彼得为圣莫尼卡大街和国王帮所在的国王大道提供了近千个岗位,加上物流仓管上下游,养活了两千多个家庭,而且他名下四家制药公司都没有违规违法记录,且有近百项专利。在化工原材料方面有使用违禁品的嫌疑,工厂本身能开动,能造出成品——雪明在这方面的理解,大抵可以认为FDA和DHH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中药房也有不少处方药,这些处方药也能变成毒药。只要老潘卖的香料不变成毒品,这就是好事。

一开始雪明说,他不是来给老潘办丧事的,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只是伊文这头薮猫丢不下旧时代战帮的恶习,一言不合就要开枪杀人,这一点是雪明不能容忍的重罪——他无名氏剿匪都得讲个抓贼拿脏的流程。

江雪明十分奇怪,真的很奇怪——

——潘·彼得到底得了什么失心疯,才会铤而走险,使用暴力手段逼迫一个小姑娘为他办事。

这是一步险而又险的棋,原本老潘完全可以洗白上岸,老老实实当他的大老板,在这类人眼里,没什么东西比“安全”更重要,难道真的是灾兽混种的脑子不太好使?如果让议员们知道这件事,FDA和DHH第一时间就会抛弃潘·彼得。

这位总裁的庄园用地和工厂用地都是FDA批的,要是泪城政坛知道这桩丑闻,FDA不想要的权力,自然会有其他人来讨要,FDA不想要的官职,自然会有其他人来顶替。到时候断尾求生一通操作下来,潘先生又得滚回他的老家吃牢饭,说不定还能去黑德兰悟道。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狗头人想不明白吗?

江雪明眉头紧皱沉默不语,过了好久才骂了一句。

“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斗什么气?”

可能只有一个原因,仅仅只有一个原因。

潘·彼得如此在意达芙妮,也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没有顺遂他的心意。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往往在热血上头失去理智的时候,自毁欲会特别的强烈。

整个泪之城有那么多的报童,有那么多排着队给潘·彼得送简历的能人,唯独老潘就盯着达芙妮不放了,愿意为阿蒙娜尝尝牢饭的滋味,这里边肯定有故事。

“我”老潘变得紧张起来:“我说.无名氏的英雄您姑且把这个事当成一个笑话听”

“嗯?你叫我什么?”江雪明瞪大了眼。

老潘:“哦不,神父”

江雪明:“嗯。”

“这个事情,还得从考克老弟的眼睛说起。”老潘讲起旧时代的事:“我以前为劳伦斯·麦迪逊办事。”

“这位大老板不是永生者联盟的人,他得不到仙丹扶持,就想自己造一颗。”

“他没有仙丹的配方,一边委任旗下战帮去搜寻,另一边命令我们这些化工厂的技术骨干,给他慢慢做研究。我就是其中一个灵能化工研究员。”

“当时我的组长在这个项目上有了技术性突破,但是组长说——这个东西不能给劳伦斯,以劳伦斯·麦迪逊的野心,他得到仙丹之力,执政官也控制不了这头怪物。整个分区都会生灵涂炭。”

“我跟了这个项目六个多月,最终眼睁睁的看着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我不甘心,于是私下留了一份样本,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能拿到仙丹,或许就能咸鱼翻身。”

“后来东窗事发,组长被劳伦斯杀掉了,他的女儿也就变成了我的养女——就是您在庭院里看见的那个小姑娘。”

“我和考克,还有伊文一起逃了,但是逃不远。劳伦斯是何等神仙人物,他的魂威实在太厉害,我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情报网。”

“又一次我不得不为他炼丹,但是按照组长的研究成果来看,仙丹需要大量的元质堆砌,混沌之卵、圣血和其他杂乱灵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这便是一颗无用废丹。当时组长有两个办法来调制催化剂,我采用药引法为劳伦斯制备仙丹——需要灵能者的血肉。”

“阿蒙娜的母亲是一位灵能者,而且灵能天赋不俗,虽然干着牙医的工作,但是灵体的丰度在地区人口中很少见,后来劳伦斯就盯上了这家人。”

“在毒品的诱惑下,达芙妮的老爹很快就把老婆给卖了,但是在制备药引的时候,考克老弟心软了——他把这婆娘偷偷放走,我挖了他一颗眼睛,向劳伦斯保证能抓到代替品,这才保住我老弟的小命。”

“我们准备拿达芙妮和阿蒙娜炼药,就是十一月前后这点时间,战王来了白龙县,好几个绿酒车间都没了,后来的事您也知道,我失业了。”

“远征开始之后,我这一路颠沛流离,带着达芙妮一起来到泪城,给她安排报童的生计,教她怎么活下去,给阿蒙娜找学校——我和她们说,你们的妈妈还活着,但是她们不信。”

“这丫头盯着我的仓库偷啊,一偷就是六七年,扎我家货车轮胎,往我公司大门泼粪水。去学校打我儿子。给青金和民兵递举报信,要他们来查我出身,查我环保工作,查我的卫生许可。”

“也多亏了这么一通胡闹,我变成了一个守法公民——我几乎提不动刀了,就想和这小屁孩斗一斗,我不甘心,明明我为她做了那么多,换成别人,她早就死了,尸体被野狗吃掉,变成路边的一滩狗屎了。”

“她说我害她家破人亡,是这样吗?神父?”

这个尖锐的问题丢回江雪明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是劳伦斯能得到仙丹,当年战王对这位“上帝”的抓捕行动会变得更加艰难。

也恰巧是考克鼠鼠一时心慈手软,把达芙妮的母亲放了,代价是一只眼睛。

潘先生的化工组长临时反水,倒将了劳伦斯一军,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些人起初都是劳伦斯的帮手,是毒品帝国化工品行业里的一颗螺丝钉。也是压在达芙妮家庭身上猛吸血的害虫,人是复杂的,具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的。

江雪明想了想,终于答道:“确实是这样,潘,不过你不是元凶,元凶是劳伦斯·麦迪逊。”

“每当谈到达芙妮,我就会莫名生气。”潘先生眼神阴桀低眉垂眼:“我可以忍受FDA派来的审查人,他们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大声喝骂,我能谄媚大笑,然后像个服务员,像条哈巴狗一样,去饭店前台亲自挑酒,给他们倒上,但是我无法忍受达芙妮.”

“我饶了她一命,是我带着这对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到文明世界,我明明给了她那么多。”

“我想过,试着去补偿她,以前是劳伦斯·麦迪逊在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现在没人来欺负我们了.”

“为什么她的恨能持续那么久,为什么呢?”

“为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江雪明试图做心理分析:“达芙妮把你当成了另一个父亲,她的人生中,关于父亲的角色一直都是缺失的——而你恰好与这个角色重叠了。”

“她把关于亲生父亲的恨意都叠加在了你的身上,还有一点就是。”

江雪明顿了顿,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潘·彼得,在泪之城你可以用暴力自保,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暴力伤害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你失控了,你被愤怒战胜了。”

潘先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豪华的庄园,看着自己慢慢累积起来的财富与幸福。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有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伸出双手,准备接受手铐的束缚,这动作似乎已经非常熟练。

过了很久,神父都没有讲话。

等到潘·彼得抬起头来,神父已经不见了。

六个小时之后,达芙妮抱着妹妹阿蒙娜,坐上了返程列车,离开了泪城这片是非之地。

她们想要回到白龙县去,回到老家看看。

达芙妮不知道那个神父到底在说什么,想要做什么,只晓得国王帮家大业大,那是她无法撼动的秘密结社。

车箱里的流媒体电视栏目播报着一通新闻快讯。

潘·彼得身穿囚衣,站在镜头前接受民众的审视——

——达芙妮的心突然变得空空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把什么罪名按在这条斗牛犬头上。只是木然的听着新闻播报员口中“组织黑帮犯罪”等等罪名条目指控。

江雪明临时寄了一封特快邮件出去,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就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牢里。

刑拘室多了一个狱友,潘·彼得和他住同一间房。

雪明说道:“你别抽烟,我受不了。”

潘先生:“好的,神父。”

这封邮件跨过四百多公里,来到二十三区的一个小乡村,根据达芙妮和潘先生的描述,雪明跑遍了泪之城的牙医诊所,在六个小时内走访了一百多户人家,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名字。

叫做达达尼娅,应该是达芙妮和阿蒙娜的母亲。

拥有灵能天赋,之前在白龙县工作,目前也应该在白龙县周边谋生,为了逃避劳伦斯的追踪更换过身份卡,年龄在四十二岁左右,生育过两个女孩。

要论找人的本事,无名氏应该是地下世界最厉害的,有这些特征就足够完成定位了。

七年之后,达达尼娅终于收到了家人的消息,这封特快匿名信送到老母亲手里时,她激动得怅然落泪,原本早就以为两个女儿死在毒鬼老公的手里,逃离白龙县那个魔窟之后,她也改嫁他人,再也不想提起以前的事。

这一回,达芙妮和阿蒙娜可以在站台与母亲重逢了。

在FDA和DHH众多议员出面要求特赦保人的前提下,泪之城的裁判所啃不动潘·彼得这块硬骨头。

他们缺失一部分人证物证,特别是考克和伊文这两条关键的证据链。而现实就是国王帮的一千多张嘴还等着总裁回去喂,只能按照最低量刑标准来判罚。这一回潘·彼得彻底与过去做了告别——斗牛犬明白,如果他不向神父坦白,他的生命或许要和伊文一样,永远留在那间忏悔室里。

第三天。

圣莫尼卡大街上,江雪明从兵站走出来时神清气爽。

他捧着早饭来到牌馆门前,就看见考克先生骂骂咧咧的往楼上窜。

“早呀!”

“怎么又是你?”考克只晓得庄园里发生了血案,好兄弟伊文死了,但是如何死的,死在谁手上,潘老大一直都不肯给个说法。

“我等邮件呢!”江雪明在等死偶机关发回来的新枪,“你楼下就是社区邮箱,凑巧遇上嘛!”

考克不想和这奇奇怪怪的神父多说废话,立刻投入工作。

雪明看着物流进度,守了半个多小时,就见到胳膊壮小跑过来。

“老板?你也收邮件?”

“哎!”胳膊壮笑嘻嘻的说:“我就寻思要不试试,往老婆娘家的地址寄了一封信她立刻就回信了!”

雪明:“哦是好事!”

胳膊壮嘴都裂到耳朵根了。

“神父!您说得没错呀!她果然是拉不下面子,要我先开口呢!”

雪明伸长了脖子,和小七一样变成狂暴吃瓜组长,反正他的件还没来。

胳膊壮打开信箱,搜出信件,突然有点失望。

“我写了那么厚一沓纸,她怎么就给我寄一张纸呀?”

雪明:“你先看看?”

打开信封,两人就见到一句充满甜蜜意味的辱骂。

“爱莎要结婚了?我要当外婆了?操你妈的!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打这个电话号码!再寄信过来我打断你的腿呀!知道邮局离我家多远吗?傻逼!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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