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破事

客栈的客房之内,并无火光。

来人也未曾惊动任何人,他小心翼翼的在窗外静候。

一直到窗户打开,他这才飞身入内,抱拳拱手:

“见过公子。”

床上躺着的江然,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之后,在床边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个火折子,抽出来吹着,点上了一盏油灯。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江然这才看向了来人。

来人是王昭。

王昭仍旧是一身黑衣的打扮,站在一边,态度恭敬。

江然的目光在他身上瞥了一眼,便收了回来:

“你感觉,这个机会不好?”

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王昭的心头却是一跳,下意识的抬头扫了江然一眼,却没有看到他的脸色。

他背着光,低头正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摩擦,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让王昭心里更是有点发虚: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别人。”

江然一笑:

“你家圣女跟我不在一个被窝睡觉,所以不用担心被她听到。

“咱俩就说点掏心窝的怎么样?

“恩,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杀我?”

此言一出,王昭猛然抬头,眸子里的厉色已经不再掩饰。

然而他盯着江然看了几眼之后,却又颓然叹了口气:

“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伱就差把‘我想杀你’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江然哑然一笑: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聪明人也未必能够看得出来吧?

王昭自问自己这点心思藏的很好,却不明白,江然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非要说的话,他要么是有能够窥破人心之能。

要么就是善于察言观色,可以从别人脸上微小的变化之中,发现端倪。

如今让他觉得庆幸的是,江然虽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是却没有跟圣女说。

而今天将这件事情直接捅破,也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毕竟,自己尚未动手,只是动了心而已。

一切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因此,他犹豫再三,这才说道:

“公子既然知道,难道就不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那就先看看今夜你我这一场交谈,能够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吧。”

江然笑道:

“你先把东西拿给我。”

“是。”

王昭正要伸手入怀,然而手微微一顿,最后一咬牙将东西取出对江然说道:

“公子稍等。”

说完之后,自己打开信封,找了一个茶杯将里面的粉末给倒了出来。

江然侧目看他,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笑吟吟的。

他越是笑,王昭就越是尴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又自怀中取出了另外一个瓶子,倒出粉末在信纸上抹了抹,这才交给了江然:

“其上毒药已去……公子可以放心。”

“算了,念给我听吧。”

江然闭上了双眼。

王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放心的话何必让自己念?

不放心又怎么会闭上双眼?

最后也只能打开信纸,按照上面的文字念道:

“腊月十二,柳院枯井,子时一刻,静候上峰。”

江然手指轻轻点了点,微微一笑:

“好,毁了吧。”

“是。”

王昭本想拿着信纸就火点燃,然而跟江然四目相对之后,又悄悄收回了手,将这信纸团在掌心之中,内力一催,这张纸顿时化为齑粉。

至此,王昭就算是明白了。

今天晚上事情若是不说明白,没有个了局的话,那自己的下场,多半和这封信也没有区别了。

只是偷眼去看江然,就发现,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的很入神,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王昭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了这份心思,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江然到底是真的神游物外,还是说……他只是在给自己创造一个杀他的机会?

从而好给打死自己这件事情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此,他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没敢动。

就听江然吐出了一口气:

“这几日,你守在那里,可曾遇到什么事情?”

“未曾。”

王昭轻声说道:

“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情况不太对劲。”

江然轻声说道:

“那个地方,或许已经被天上阙废弃了,这封信,说不得又是一场请君入瓮。”

王昭一愣:

“公子是说……”

江然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道:

“天上阙组织严密,不能排除付余声始终在他们视野之内的可能。

“水三娘虽然是蓝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一员,可谁又能说这消息只有她一个人能传?

“里面或许还会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关节在其中,从而让我们露出马脚。

“而这封信,又是在付余声死后,过了这两三日的时间,才送到了那一处……你说这几日那里风平浪静,这就有些不太对味道了。

“可这封信却又如此关键……

“若说不是天上阙另行手段,想要请君入瓮,那我是不信的。”

王昭听的汗都下来了:

“天上阙竟然算计至此?”

“你是想说,我这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江然笑着看他。

王昭连忙低头:

“属下不敢。”

但是沉吟一下之后,他又说道:

“不过,公子武功盖世,纵然天上阙设下了天罗地网,也不过是自漏马脚而已。”

“你错了。”

江然轻轻摇头:

“在这个江湖上,想要杀一个人,有些时候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就这么说吧,假设张三想要让我死,他不杀我,但是去杀了李四。

“而我想要调查张三,却没有太多线索。

“张三见此就给了我一个线索,将我引到李四的尸体处。

“到时候再大张旗鼓的宣扬一番,又有什么人会给我解释的机会?

“尤其是李四的亲朋好友,但凡出手杀我,我又岂能束手待毙?

“到时候手底下没了轻重,再伤了人,甚至于杀了人……

“那我这事情也就坐实了。

“届时所有人都要杀我,便好似,那位魔离怪叟。”

王昭听的头晕脑胀:

“这……都说咱们魔教是妖人,这帮人的心思却堪比鬼蜮。”

江然闻言又笑了,让王昭这样一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主,去理解这些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确实是有些难为他了:

“我给你说的这些,都是最简单的。

“你纵横江湖一辈子了,手底下杀人应该不少,却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真心想杀,又有多少是被人利用,成了他人掌中之刀。”

“啊?”

王昭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自己动手杀的人,自然都是自己想杀的。

可看着江然,不知道为何这话他就说不出来了。

“不过,既然给了一个明确的所在,该去看看,还是得去看看。”

江然笑道:“正好弄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打算。”

“那……那难道公子不怕中了奸计?”

王昭问道。

江然笑了笑:

“山人自有妙计,你无需担心。”

王昭点了点头,然后觉得不对,自己还想杀他呢,为什么要为他担心?

这念头一起,就听江然又问: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

王昭沉吟半晌,知道凭借自己的脑子,不管想什么多半都是瞒不过去的。

索性破罐子破摔:

“因为……属下不愿意让圣女走先圣女的老路。”

“先圣女。”

江然若有所思:

“你说的,应该是先圣女和当年的惊神九刀传人的事情吧?”

“没错!”

王昭立刻点头:

“属下年老,曾经亲眼见过先圣女如何为情所苦。

“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的话,先魔尊也未必会那般极端。”

“……”

江然忽然感觉这故事好似不听也罢,当中必然充斥狗血极多!

可此时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王昭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就把当年的往事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江然其实在问香林的时候,就听魔教教主说过一遍了。

只是那老头坏的要命,说的不尽不实,还删删减减。

实则当时的魔教圣女和疑似自己恩师的断东流之间,可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简单。

两个人同生共死,历经许多磨难。

最终也没有什么圣女爱慕侠客,侠客翻脸无情的桥段,实则两个人曾经真心相爱过。

可最后到底是魔教容不得这惊神九刀,彼此理念也有冲突。

这才分崩离析。

而在这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却是那位先魔尊。

他心悦圣女,却又爱而不得。

当中也做了不少的事情,想要挽回,可结果都不如意。

最终圣女因为理念等各种原因,和断东流分崩离析,他这才得以抱得美人归。

只是按照王昭的说法来看,圣女也好,断东流也罢,对彼此都未忘情。

也是因此,先魔尊一直都想做出一件事情,让圣女对他高看一眼。

然后他就走了极端……挑起五国乱战,落了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好在圣女临终之前,曾经有子嗣传下。

“只是这人在哪里,属下就不知道了。”

他也坦言:

“先前看到公子和圣女一道,在下只以为您便是少尊。

“却没想到,竟然认错了人。

“若您是少尊,这一切自然顺理成章。可若您不是……属下又岂敢让当年之事重演?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不过。

“让我好端端一个魔教,又一次支离破碎,真是可恶至极!”

江然低着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很多事情随着这些话入耳,也就瞒不住他了。

断东流喝醉了酒,没道理跑到荒郊野地,冒着漫天风雪的去找一个孩子。

可如果这个孩子,其实是他老情人唯一的子嗣,这件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这般看来,自己此身的便宜老爹,多少有点楞啊。

看江然沉默,王昭也不敢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有些畏惧江然。

上一次见面江然的边上还有唐画意,他还没感觉出来什么。

这一次明明是和江然单独相处,压力不仅仅没有因为圣女不在而有所减缓,反倒是越发沉重。

更有甚者,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直面魔尊之感。

这倒是奇也怪哉……叫人不明所以。

好半晌之后,江然方才抬起头来,吐出了一口气。

他瞥了王昭一眼,轻轻摇头:

“这件事情姑且放下,杀我这事,你也莫要指望了。

“你做不到……”

王昭心有不服,却又不敢不服,只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江然又笑:

“至于说你所担心的事情,我估摸着,多半不会发生。

“此事待等锦阳府之行以后,应该会有一个结果。”

“公子此言当真!?”

王昭抬头。

江然摆了摆手:

“莫要无端兴奋,纵然是没有结果,你敢杀我,我照样拍死你。”

“……是。”

王昭又把脑袋耷拉下来了。

“行了,你先去吧。问心斋不只有你们这一脉,还有其他魔教之人也到了锦阳府,是敌是友尚且难说。

“你们先到锦阳府等我,若有事的话,我会唤你们的。”

江然又摆了摆手。

王昭躬身一礼:

“属下遵命……属下告辞。”

他说完之后,再不停留,来到窗前翻身出去,转眼便不见踪迹。

只留下了江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这破事……”

此一夜再无多话,转眼到了第二日,江然便开始着人收拾东西,启程出发前往锦阳府。

而从这里到锦阳府,也就只有区区三日路程了。

……

……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锦阳府已经就在眼前。

这是金蝉边境最大的一座城池。

人员往来混杂多变,因此,江然等人虽然是一大早就已经来到了城池之前,可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却又进不去城。

城门之前人挤人,队伍排到不知道何处去了。

江然等人闲来无事,就让厉天羽驾着马车在那等着入城。

自己一行人则在城外找了一处茶肆暂且喝茶。

这城门之前的茶肆极多……

显然也是算准了往来客商太多,不可能掌柜的都跟着一起排队,基本上都是让手底下的人去排,等时候差不多了他们再过去就是。

那这一段时间,喝点茶,吃点点心,纳凉避风怎么都好,正是需要一个歇脚的地方。

因此,在这里开一个茶肆,甚至比在城内开个茶楼赚钱都多。

江然这一批人人数不少。

除了他自己和唐画意,厉天羽,柯北生,田苗苗还有叶惊雪之外,烈刀宗,千钧书院,九真观,崇山派和骆华寺的和尚也都在。

一帮人浩浩荡荡,最后来到了一个颇为远一点的茶肆这边,方才有桌子可以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众人坐下,刚点了一壶茶。

江然就听一人感慨道:

“好一座雄伟城池,气象万千啊。”

江然闻声去看,就见一个面容俊秀的白袍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不远处的锦阳府发出感慨。

若是寻常人的话,江然多半是一扫而过。

但是此人,江然瞥了一眼之后,倒是未曾挪开目光。

而是看向了其人身后的几个人。

此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人数不少,足足有十余位。

这些人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跟这年轻人只有半步之隔,余下人等在他背后散开,隐隐有护卫之态。

江然摸了摸下巴,就听唐画意和叶惊雪同时开口:

“高手。”

江然看了她们两个人一眼。

然后就发现这两个人彼此对视,看对方的眼神都谈不上友善。

江然只好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感觉这江湖风雨,都不如眼前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

而就在此时,那老者也注意到了他们。

四目相对,江然微微一笑。

那老者却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声在那年轻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下一刻,那年轻人的眼珠子顿时闪闪发光。

提着折扇,就朝着江然他们这边走过来。

老者似乎一愣,连忙跟在年轻人的身后,又一挥手,身后众人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仿佛周围随时会有刺客暗杀。

江然撇了撇嘴,感觉来的是个大麻烦。

而这大麻烦此时已经到了江然的跟前,满脸笑容的抱拳说道:

“这位公子请了,此处人满为患,不知道可否跟公子拼个桌?”

这其实是常态。

问一声多是礼貌,也基本上不会有人拒绝。

年轻人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说完之后就想要坐下,其后就听江然说道:

“不行。”

“啊?”

年轻人呆了呆:

“什么不行?”

“不跟你拼桌。”

江然说的很清楚了:

“我这人喜欢清静。”

年轻人脸色微微一红,有些难堪的说道:

“这个……拼个桌都不行吗?

“大不了我给你银子!”

“给多少?”

江然抬头看他。

这人好似拿住了江然的喜好,当即一笑: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哦?”

江然一笑:

“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他说完之后,权当江然已经答应,便自顾自的坐在了江然的旁边,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其他人之后,笑着说道:

“在下姓金,诸位可以叫我金公子。

“不知道诸位如何称呼?”

叶惊雪低头喝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江然抬头看远处风景,好似万事不盈于心。

唯有唐画意顶着那张厉天心的脸,风轻云淡的开口:

“江湖一面,相逢何必曾相识?”

年轻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吞了一块又干又硬的泥巴,吞不下,吐不出,难受的要死要活。

(本章完)

第258章 吴笛

金公子感觉胸中有块垒。

人家是不吐不快,他是吐不出来。

吐不出来就只能往下咽,咽的费劲就顺了一口茶。

然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身份非凡,此次行走江湖是另有原因。

而对于江湖上的侠客高手,他倾慕已久。

之所以迎上前来,跟江然他们凑,也是因为刚才家中老奴跟他说,江然是一位顶尖的大高手。

这才起了折节下交之心。

结果,说了半天,每一句话都让人给堵回来。

心头郁郁,简直不能自抑。

愤愤然间,就要起身。

结果一抬头,就发现江然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金公子一愣,心头顿时泛起思绪,难道他终于看出本公子卓尔不凡,起了结交之心了?

当即正襟危坐,还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丝。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要开口,就听江然说道:

“你喝的茶,是我买的。”

“……”

去他的大高手!!

金公子脸都给气白了。

什么高手这般小气巴拉的?这么小气巴拉的,又能是什么高手?

他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对江然怒目而视。

江然诧异:

“喝了我的茶,还想打我?”

唐画意和叶惊雪都幽幽的看着他,好似也是大开眼界。

金公子沉吟一下,愤愤然的坐了下来:

“本公子喝了你买的茶,大不了赔你一壶就是!”

“我这茶可贵。”

江然淡淡开口。

金公子差点气笑了:

“伱这茶,不也是从掌柜的那边买来的吗?

“能有多贵?”

“一百两银子。”

江然随口说道。

金公子一呆,继而大怒:

“你这是漫天要价。”

“不给就算了。”

江然叹了口气:“哎,世道艰难啊……贵家公子喝茶不给银子,我等厮混江湖的粗鄙之人,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啊。”

“……”

金公子听他喊得可怜,声音还越来越大,当即脸色一红,连忙左右探头发现已经有人隐隐约约的朝着这边看。

当即对那老奴伸手,老奴无奈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金公子接过来之后,看都不看一眼,就往江然跟前塞:

“快快快,快别说了,本公子给钱还不成吗?”

江然微微一笑,随手接过了那银票,瞥了一眼之后,眉头便是一挑。

再抬头,正好跟那金公子的老奴目光对上。

这老奴眸光之中略带笑意,也有一些警告。

江然哑然一笑,随手将这银票塞进了袖袋里,伸手一推,将那壶茶推到了那金公子的跟前:

“这个是你的了……小二哥,再来一壶。”

“好嘞。”

小二哥当即答应了一声,很快就又给江然端来了一壶。

正要倒茶,那金公子就已经给江然倒了一杯:

“喝我的,我这个贵。”

唐画意差点乐出声来。

叶惊雪也抿了抿嘴角,实在是这位金公子的话,难以让人反驳。

一百两银子一壶,这茶确实贵。

见江然没有拦着他,金公子这才一笑,给江然倒了茶,再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的身上。

而是越过了自己,看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金公子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就看到两个人正走进了另外一家茶肆。

这两人一个是年轻的公子,满脸笑意,好似看什么都很新奇。

另外一个则是有些年纪的女子,容貌美艳,一身黑衣平添端庄。

只是她的面色冷的吓人。

尤其是看着身边男子的时候,好似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一般,透着那么一股子深仇大恨。

金公子顿时感觉这两个人也很有意思。

回头看江然:

“你认识他们?”

“有过……几面之缘。”

江然眉头微微一挑。

这个女子江然是认识的,左道庄的吴娘子。

落日坪一役之中,吴娘子和金三鼎这两个老熟人都参战了,金三鼎落入了自己的手里,而这吴娘子,却是被一个年轻人给掳走了。

此后再无音讯,却没想到,又在这锦阳府见到了。

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当时掳走她的那个。

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

“这么说来,是熟人了?”

金公子闻言一笑:

“我去打个招呼。”

“?”

江然呆了呆,且不说他和吴娘子熟不熟,纵然是熟,打招呼这事轮得到你了?

可不等他开口,金公子已经站起身来,朝着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然后跟在他身后的这群人,就呼啦一声,全都跟了上去。

这伙人人多势众,看向周围的眼神全都是警惕之色,大有看谁都不像好人的意思,却又偏偏任由这年轻人肆意妄为。

江然重新把那银票取了出来。

唐画意和叶惊雪顺势看去,就见叶惊雪眼神有些迷茫,唐画意则是一笑:

“果然是皇家印记,也只有皇室之人会这般肆无忌惮吧?”

“皇室之人到了民间,自然是肆无忌惮。”

江然随手把这银票又给塞了回去:

“不过,他出现在这锦阳府,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说,只是一个巧合?”

天上阙要引青国攻打锦阳府,这是泼天的大事。

偏偏本应该在京城之中的金蝉皇室又出现在了这边陲之地……

要说是巧合,未免难以取信于人。

可要说是有意为之,光是凭借这人,又能改变什么局势不成?

心中这般泛起念头,就见那年轻人已经来到了吴娘子他们跟前。

距离太远,江然也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

不过看他和另外一个年轻人谈笑甚欢,似乎一见如故。

再见金公子伸手做引,指向了江然这边。

吴娘子和江然四目以对,整个人就是一颤,与此同时,和她同行的年轻人已经站起身来,想要朝着江然这边过来。

吴娘子有些不情不愿,最后被那年轻人拖拽着带了过来。

“本公子把你的朋友给带来了。”

金公子好似想要讨赏一般。

江然瞥了他一眼,才将目光落在了吴娘子的身上:

“好久不见。”

吴娘子看着他,眼神里只有绝望。

末了深吸了口气:

“金三鼎呢?”

“死了。”

江然轻声开口:“已经死了很久了……”

金公子听到这两句话,眼珠子就瞪的溜圆,看这架势,不像是有交情,倒像是有仇啊。

吴娘子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了起来:

“谁杀了他?”

“我啊。”

江然一笑:

“他毕竟执剑司榜上有名,落入我的手中,焉有活命的道理?”

其实如果单纯只是拿着金三鼎换赏银的话,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只可惜,他知道了江然身怀焦尾之事。

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死了。

至少在那个当口,尚未发生东郡府以及孟家的那些事情,焦尾还是得多做隐藏,多了金三鼎这么一张嘴,于时局不利。

因此,他只有死路一条。

吴娘子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临终之前,可曾说过什么?”

“说过。”

江然点了点头:

“他嘱咐我,一定要找到你,并且确定你的安危。”

吴娘子的情绪瞬间上涌,两只手都微微颤抖,眼睛紧忙闭上,却又止不住眼泪落下。

待等这一波无法抑制的情绪过去之后,她这才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睁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江然:

“你没找!!”

“我和他之间,是敌非友,我和你之间,不也同样如此?

“他的性命都是我取走的,我又岂会听他的话去找你?”

江然一笑:“不过现如今看来,吴娘子倒是过得还不错,金公子既然请你们过来,那便坐下喝一杯茶吧。”

吴娘子有心不坐,结果就被身边的年轻人在肩膀上按了一把。

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坐在了凳子上。

吴娘子怒目回头:

“你!!”

年轻人理都不理她,便坐在了她的身边,对江然笑道:

“落日坪上的时候,我见过你。”

江然点了点头:

“还没请教?”

“吴笛!”

年轻人抱拳拱手。

江然一愣,这才干巴巴的笑了笑:

“兄台这个名字,行走江湖只怕多有不便。”

吴笛挠了挠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平日里我也不敢自报姓名。

“其实这个名字还是我后来给自己取得……家乡的名字在这边用,属实不便。”

“哦?”

江然一愣,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笛族?”

吴笛一下子瞪大了双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很明显吗?”

“外表不明显……”

江然摇了摇头:

“就是名字有点明显。”

“……看来真得改个名字了。”

吴笛低声说道。

金公子听的一脸莫名,正要开口询问,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一抬头,却是自家的老奴出手,将自己拽到了他身后。

再看周围,就发现周围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更有甚者,握着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金公子呆了呆,把脑袋从那老奴的肩膀边上探了出来:

“笛族是什么族?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必紧张,不必紧张。”

吴笛则连忙摆手:

“江湖上对我笛族误解太多,其实我笛族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可怕。”

只是他这话效果并不好。

为首那老奴不仅仅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下警惕,反而更加担忧。

沉吟片刻之后,他开口说道:

“我家公子不知深浅,方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少侠见谅。

“若是少侠在我家公子身上施展了什么手段,也请高抬贵手。”

“没有啊。”

吴笛摇了摇头:

“我和金公子一见如故,而且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没事在他身上施展什么手段?”

金公子也连连点头:

“就是,我们两个……”

只是话音至此,他的面上忽然浮现出了一抹黑气。

倏然喷出了一口鲜血,两眼一闭翻身就倒。

那老奴瞬间双目圆瞪,口中怒喝一声:

“拿下!!!”

身后众人虽惊不乱,呛啷啷刀兵出鞘,直取吴笛。

吴笛也蒙了,他过来除了是因为金公子热情非常,让他心生好感之外,也是因为他在落日坪上的时候,曾经见过江然。

知道这是江湖上的大人物。

想要过来结交一番……

因此,他从未在这金公子的身上施展什么手段,他根本也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

谁能想到这金公子这么不讲究,说吐血就吐血,说昏迷就昏迷。

眼看着刀兵到了跟前,吴笛也不能束手待毙,当即只好出手反抗。

那老奴则双手抱着金公子,手忙脚乱的查看情况,然而查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收获。

只能将目光放在了处于被围攻之中的吴笛身上。

虽然看的出来,吴笛出手很是克制,可一旦金公子真的出了点什么事情,那就是泼天的大事。

因此这老奴也不敢放松,沉声开口:

“这位少侠,我家公子是千金之躯,万万不可有失。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还请如实道来,否则的话,可莫要怪老朽不客气了!!”

他开始的时候还能够勉强沉稳,说到后来,语气急切之中,还带着一丝尖锐。

江然和唐画意叶惊雪等人对视一眼。

都是若有所思。

而与此同时,董青城,李修无等人也被这边的情况吸引,各自抱着胳膊在那看热闹。

江湖是非,最好莫要轻易沾染。

就算是想要路见不平,至少也得弄清楚前因后果。

吴笛很是无语:

“这件事情,真不是在下做的……

“这……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你们切莫动手了,否则的话,我也留不住情面了!”

“你敢!?”

那老奴言说至此,也是乱了分寸,伸手将那金公子安置在一旁,身形一晃便已经自人群之中穿梭而过。

眨眼就到了吴笛跟前。

双臂一展,一股股罡风将周遭的桌椅尽数卷飞,紧跟着两掌凌空一转,顺势送出。

吴笛听到这风声不对,哪里还敢相让?

内息运转之间,在场众人都好似听到了某些异虫鸣叫之声。

旁人听到这声音倒是无妨,吴娘子却发出了一声闷哼,嘴角当即便有鲜血渗出。

说迟实快,吴笛两掌尽出,已经跟那老奴的双掌碰在了一处。

轰隆隆!!!

两人罡气激荡,周遭三丈范围之内,爆裂之声不绝于耳。

茶肆算是倒了血霉,整个彻底坍塌,周围的桌子被这两个人的罡风直接搅碎。

更有一些上面还浮现了一抹青意。

吴笛环顾周遭,面色难看,禁不住喊了一句:

“我内息有毒,泛青之物,皆不可触……噗!!”

一句话说到最后,到底是泄了内息,被那老奴内力有机可趁,破开了经脉受了内伤。

一口鲜血喷出之后,整个人更是萎靡。

想强打精神顿足还手,却又哪里能够?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这口气泄了之后,那老奴的内息正是源源不断逞凶之时,他想要再重整旗鼓,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便只能被那老奴内息压迫,将他整个人推的不住后退。

两人所过之处,不断有爆响传出。

如此退了足足七八丈远,那老奴怒声喝道:

“还不快说,你到底在我家公子身上施展了什么手段?”

“我……我没有……”

吴笛咬牙切齿,坚决否认。

“好!!”

那老奴眼见于此,足下一顿,两掌力道一变,直接将吴笛震飞出去。

吴笛身形跌落地上,想要爬起也是无力。

那老奴却不管这些,飞身一步上前,正要拿住这年轻人的咽喉。

斜刺里便伸出了一只手,轻轻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腕子,只听一个声音传来:

“有点看不下去了……

“老人家行事未免有些太过武断?”

那老奴顺势抬头看去,出手之人正是江然。

老奴眉头微蹙:

“少侠有话教我?”

“不敢。”

江然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另有蹊跷。

“我和这吴笛可以算得上是初见,却也看得出来,此人心性纯净,虽然修的是毒功,却不愿意轻易伤人。

“他能够在和你交手的关键之时,开声免得旁人受他内息之中的毒物所害。

“又岂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下这狠手?

“你与其交手应该明白,他内功或许稍逊你一筹,然而其人武功另辟蹊径,真的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倘若他不开口说那一句话,你想要拿下他,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那老奴眉头紧锁:

“怕只怕此番情由,皆有算计藏心!”

江然点了点头:

“可另有一问……如果他当真处心积虑,想要杀你家公子,又何必让这毒当场发出。

“世人皆知……”

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面如金纸的金公子一眼,感觉这话说的有点过了,便小心措辞:

“你我都知道,笛族擅蛊,手段出神入化。

“他想要杀人的话,完全可以今日下蛊三年之后再让这蛊毒爆发。

“何必将自己置身于这凶险之境?

“因此,依在下看,老人家还是手下留情的好。

“万一你家公子的毒,不是他下的……说不得就得由他来救命。”

其他的姑且罢了,最后一句话入耳之后,这老奴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江然轻笑:

“你可得思量好了,你家公子只怕没有这么多的时间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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