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二楼露台,挂在墙壁上用薄木板包裹保护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单田芳的《七杰小五义》,第十二回:

“彻地鼠回乡收螟蛉,霹雳鬼离家找义父。”

李三江很是悠哉地躺在藤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端着泡着干橘皮的大茶缸。

还未入夏,天不热,倒不用担心腾不出手来拿蒲扇。

“太爷,喝药了。”

“哎,好。”

李三江接过一碗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饮着,没办法,这药实在太苦,可到底是自己曾孙子的心意,再苦也得喝下去。

这边,李三江才喝了三分之一,坐在对面的李追远就已经将一碗药喝完,端起第二碗继续喝了起来。

第一碗是和太爷一样的,由他自己抓药煎的,第二碗是刘姨给自己准备的,药效都是静心安神,但安的不是一个神。

“小远侯,你不觉得苦么。”

李追远把第二碗也喝完,放下,摇摇头:

“不苦,就是有点撑。”

李三江见状,也不愿意被自己曾孙就这般比下去,干脆一仰头把余下的全喝了,然后身子往后一倒,张着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苦味给冲刷了一遍。

缓了好一会儿,李三江才重新抬起头,连嘬了两口烟,重重舒了口气。

药是难喝,但效果也是真的好,这几天晚上躺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嘿,天就亮了。

醒来后精神饱满,恨不得即刻扛着锄头下地。

“小远侯,接下来还得继续喝这药么?”

“不用了,这是最后一碗。”

“苦是真的苦,比友侯带回来的咖啡还要苦多了。”

“那太爷你还说好喝、喜欢。”

“好歹是人家带来的心意,哪能说喝不惯不好喝哩。”

“下次太爷还是实话实说吧。”

“咋了?”

“阿友见你这么喜欢咖啡,已经在琢磨以后在村里开咖啡店了,大概是觉得村里人能吃苦,也就喜欢喝咖啡吧。”

李三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下面。

林书友正和润生坐在板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纸扎。

“友侯!”

林书友抬起头:“什么事,李大爷?”

“听说你要在村里开咖啡店?”

“啊……”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开了,不开了,我就是脑子一热,没想清楚,呵呵。”

此时,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黑道港片,主角正和杀手在健身房里打架。

润生说道:“在村里开咖啡店不如开健身房,这样大家每天种完地后,还能去你健身房里锻炼身体。”

林书友羞红了一张脸,伸手掐住润生的脖子用力摇晃起来:

“啊。你再说,你再说!”

李三江看着下面的场景,笑了笑,记得友侯第一次来自己家时,挺拘谨生疏的,现在和家里的本地骡子也玩成一片了。

这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低头一看,是谭文彬呼的自己。

“太爷,壮壮找我,我去回个电话。”

“嗯,去吧。”

李追远走去张婶小卖部,按照传呼机上的显示,拨出电话。

“喂,小远哥?”

“嗯,是我,彬彬哥你那里怎么样了?”

“无心岛被我找到了,但这岛每年只有两个月时间能浮出海面,上半年一个月,下半年一个月,现在距离这座岛的浮出,还有十天。”

十天……李追远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时间。

“小远哥,我去预约渔船时,发现有几个人已经预约了,我还和其中两个人接上了头。那俩人彼此不认识,但似乎知道彼此要去做什么,连带着把我也代入了与他们一样的身份目的。

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和他们俩再进行一段时间的接触,争取多摸出一些关于无心岛以及裘庄的讯息。”

“注意安全。”

“没什么危险,这俩人……挺正直的。”

李追远想到了辛继月,虽然带着明显的功利性且行事风格有些极端,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心底确实有着惩恶扬善的朴素信条,这也是李追远当初会放她走的原因。

谭文彬现在认识的那俩人,应该和辛继月很像,不过那俩应该是提前收集好了业力,准备去无心岛的裘庄“交货”了。

“需要派人去支援你么?”

“不用,小远哥,人多反而不方便,而且距离出海登岛还有至少十天时间,你们来了也只能陪我一起钓鱼。”

“那时间就匀出来了,我要去京里一趟。”

“去京里,是?”

“私事。正好亮亮哥在京里组织了个活动,我太爷又中了一张奖券,单人京里豪华游。”

“哦……那就不是浪花了,李大爷那么好运的人,浪花不会把他卷进去才对。”

“嗯,所以目前我依旧认为,你所在的地方,才是我们下一浪的发起点。”

“放心吧,这个前站,我会打好的。”

“辛苦了。”

“嘿,这不就是龙王船头吆喝应该做的事么,提前踩好场子。”

“有事及时联络。”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再次拨号,给薛亮亮打去,告知薛亮亮自己同意去京里参加交流会,让他按照自己的时间提前安排一下。

再次挂断电话,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拨出那个号码,还是等自己到京里后再打吧,说不定人还在老地方待着。

其实,李三江原本是想着像上次中奖那样,把旅游机会让出来的,但在李追远告知他自己这边会被薛亮亮安排去京里参加交流会且可以顺道一起去后,李三江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回家路上,李追远遇到了骑着三轮车的香侯阿姨,刘金霞坐在后头。

香侯阿姨:“小远侯,你太爷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啥时候动身啊?”

李追远:“你们都知道了?”

坐在后头的刘金霞没好气道:“三江侯神气得很哦,恨不得逢人就说,就算你跟他讲树上的鸟巢他也能给你拐去京里的麻雀。”

李追远:“刘奶奶可以一起去的,旅行社可以安排。”

刘金霞:“不去,我这眼睛就算去了,也瞧不见什么东西,白瞎这钱了。”

李追远:“等翠翠以后考上京里大学,你就可以送她去京里了。”

刘金霞听到这话,褶皱的老脸当即笑成了一朵菊花。

香侯阿姨说道:“翠翠说你和那位阿璃姐姐,帮她补习的,辛苦你们了,小远侯。”

李追远:“翠翠没问题的。”

命硬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早熟,能比同年龄段孩子提早两三年懂事,就已经是一种巨大优势了。

和刘金霞母女分别后,李追远回到家。

刘姨端出桌子,打开由一根杆子延展出来的灯泡,柳玉梅拿起毛笔,开始设计阿璃的新衣服。

见少年回来了,柳玉梅招了招手。

“柳奶奶。”

“你是要去京里了?”

“嗯。”

“私事?”

“嗯。”

柳玉梅点点头,她猜出来这次去京里不是走江了,这孩子是不可能带着李三江去冒险的。

“住家里吧,正好咱在京里有落脚的地方。”

“谢谢奶奶,不过还不晓得交流会具体在哪里开。”

“没事,咱家院子又不是只有一座。”

“还是不用了,待不了多久,临时收拾挺麻烦的。”

柳玉梅也就没再强求,指着已经画好的款式问道:“怎么样?”

“阿璃穿上,肯定好看的。”

“呵呵,你去忙吧。”

李追远上楼去了。

柳玉梅目光微瞥旁边站着的刘姨。

刘姨:“都恢复了。”

柳玉梅:“看来你的药汤效果不错。”

刘姨:“我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有意识地在做自我调养。”

柳玉梅:“这就是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了,不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也知道该怎么做。不像咱们的阿……”

话说到这里,柳玉梅抬头,恰好看见赤着脚拿着锄头刚走上坝子的秦力。

秦力只是略作停顿,就又很自然地走过来,提起井水开始冲脚,他已经被“自家的孩子”对比习惯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好了,皮厚了,当初要是有这份厚脸皮,又何至于落成那般田地。”

秦力:“……”

李追远回到露台时,那张老式藤椅上,已不见自家太爷。

走到太爷房间门口,推开门,发现太爷正对着衣柜试着衣服,床上还摆着好几套,下面还有好几双新鞋。

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的老人家,都有藏东西的习惯,新衣服得压箱子底,平时不舍得穿。

李三江是没这个习惯的,他这辈子一直过得很是潇洒,但他也确实没穿新衣服的习惯,毕竟经常要去捞尸,与尸体接触再扛回来,那尸臭味儿,太脏衣服,往往再怎么洗都洗不掉。

见自己试衣服的场景被自己曾孙看见了,李三江还有些不好意思。

甭管嘴上再怎么说“懒得折腾”“旅什么游啊”“在家挺好”,但那颗心,早就已经飞向京里了。

“太爷,我来帮你选吧。”

李追远走进来,很是自然地帮太爷搭配衣服。

太爷的这些新衣服,基本都是李追远给他买的,搭配起来更得心应手。

最终,选了一套偏严肃的衣服,既有中山装的感觉又偏厂里工装的样式,再将一支钢笔夹在胸前口袋上。

李追远点点头:“像是一位进京的干部。”

李三江:“哈哈哈!”

皮鞋太爷穿不习惯,最后干脆选了两双厚底的新布鞋,这也是考虑到京里的景点普遍比较费脚。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追远陪阿璃欣赏了一下刚刚完成的新画作。

画上祥云仙境搭配灭世之景,极具矛盾感与冲击感,让李追远一瞬间就找回了当时在现场亲眼目睹的感觉。

优秀的画作里,本就该有优秀的故事。

阿璃将这幅画收进自己的画本框中,李追远提醒了一句“藏好”。

主要是怕那位好奇心重的老太太偷看后再呕血。

然后,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李追远没客气,直接榨取了三倍份额的推演量,推演完后,少年掌心血雾中,红色的丝线已经凝实,只是比较短。

画中的白骨已经化作了一滩骨灰,像是刚送进火葬场的锅炉中烧过一样。

不过,既然这幅画并未从无字书上消失,证明《邪书》还存在着,并未消亡,只是被敲骨吸髓般地榨干了。

想了想,李追远还是把无字书放进自己背包里,这样去京里时也不会耽搁推演进度,再者,拿它当板砖也很放心。

临出发去京里时,发生了一场意外,阴萌在调试新毒素时,把自己给熏麻了过去。

由于李追远给她所住的西屋布置了隔绝阵法,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见她迟迟没出来吃早饭才被发现。

进屋检查时,发现阴萌躺在地上,人是清醒的,但四肢发麻,发不上力。

调试毒素的桌上,摆了很多林书友送她的化妆品,都开了盖。

显然,她是异想天开地把化妆品尝试掺入毒中,结果玩脱了。

润生一边把她抱回床上一边说道:“身体得好好保重,下次还是毒脑子吧。”

阴萌很是委屈地说道:“我是没想到化妆品里毒素含量居然这么高。”

刘姨来检查过了,说问题不大,休养几天身体就恢复了。

就这样,阴萌只能留在家,无法跟着一起去京里。

出发那天,秦叔和熊善一人一辆三轮车,载着李追远、润生、林书友和李三江去了兴东机场坐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的李三江显得很沉稳,但在飞机冲刺起飞时,李追远注意到太爷的身子在哆嗦,但太爷还是抓着他的手对他安慰道:

“没事的,小远侯,不怕。”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透过舷窗,看着底下的白云,跟个老小孩一样笑道:

“哈,这下面好大一片棉花糖哟。”

但没多久,李追远就注意到,太爷有些难受了,因为飞机上不准吸烟。

飞机落地后,一出机场,李三江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

润生拿出“雪茄”,陪一根。

太爷中奖的旅行社,在李追远事先打招呼下,只保留了来回机票部分,最终四人坐上了薛亮亮那边安排的车,入住了一家酒店。

晚上薛亮亮也过来了,领着大家去吃了烤鸭。

吃完后,薛亮亮询问是否需要他来安排一个导游,然后一看李追远,就拍了一下脑门,笑道:“忘了,有你在,还需要什么导游。”

当晚回到宾馆后,李追远又带着润生与林书友出去了一趟,结果原本记忆中的那个单位被摘牌了,里头也闻不到那股香油味。

李追远只得折返回宾馆。

接下来的三天,李追远带着太爷在京里景点游玩。

对李三江而言,最无聊的一个景点,就是故宫了。

因为李追远自幼记忆好,他的梦里还原度也极高,宫里上下,李三江早就带着僵尸们跑遍了。

而且现实中,各大殿都在门内侧摆上了拦绳,游客只能踏过门槛进去一点,没办法真在里头随便逛,这让李三江更为不满意,心道还不如自己梦里咧,连龙椅他都爬上去过。

炒肝卤煮这些,太爷都很喜欢,李追远还点了三碗豆汁,纯当丰富一下旅游记忆。

李三江抿了一口豆汁后,赞叹道:“真鲜活啊!”

润生和林书友闻言,马上端起碗当豆浆一样大喝一口。

林书友:“呕!”

润生:“好喝。”

林书友以为自己这碗是坏的,就端起李三江面前的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呕!”

有一个景点,很小,队伍却很长,排队时希望前面的人能走快一些,进去后恨不得自己的脚步能多慢就放多慢,等出来后,很多人都开始哭泣。

太爷说他今天累了,想一个人回宾馆坐会儿,让李追远带润生和林书友继续下午的另一个行程。

李追远答应了,但还是决定先把太爷送回酒店。

坐进出租车里后,李三江脑袋抵靠在车窗上,情绪很低落。

李追远吸了吸鼻子,他在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油味。

这个味道,他前阵子才在梦里回味过,记忆犹新,绝不会错。

“师傅,你今天是不是拉过一个和尚?”

“对,一个年轻和尚。”

“送去哪里了?”

“通州的一间小庙。”

李追远点点头,看来,不用去打那个电话了。

少年将目光投送到坐在副驾驶位的太爷身上。

到达宾馆门口时,李追远示意林书友留在车里,他下车送太爷回到房间。

进房间后,李三江挥手催促李追远继续带润生他们去玩,不用管他。

李追远给太爷泡了壶茶后就离开酒店,坐回那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

“师傅,去那座庙。”

……

李三江在宾馆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后,觉得胸闷得慌,就离开房间走出宾馆,开始漫无目的的遛弯。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好,更记得路,也就是自家小远侯太关心自己,他又怎么可能走丢呢。

酒店距离什刹海不远,李三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处景点叫什么地方。

有黄包车司机过来拉客,说可以拉着他在这里逛逛,顺便给他讲解介绍,但都被李三江给拒绝了,他一个人遛弯,可不舍得花这个钱。

再说了,通过这几天的游玩,他也发现了,论导游介绍,自家小远侯那才是没得说,甭管去哪处景点,都能把前世今生讲了个通透,家里有免费,他干嘛还去外头花钱听。

逛着逛着,倒是有点累了,摸了摸口袋,得,火柴盒落酒店里了。

李三江瞧见前头有一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拄着拐杖气度不凡的白发老者,就主动走上前问道:

“老弟,借个火。”

老者扭头看着李三江,点点头。

这时,有一个身着正装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火机。

老者先一步伸手,将火机从年轻人手里拿过来,再递给李三江:“给,老哥。”

“嘿,你也来一根?”

李三江拔出两根烟,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人见状,正欲开口,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

老者接过一根烟,放进嘴里。

李三江先给自己点了,然后再去帮他点,老者低头用手遮风。

很快,烟雾就在两个年岁都很大的老人胸腔里环绕,使得他们的长命百岁变得更加艰难。

李三江:“这烟你抽得惯么?”

老者看了看手中香烟,说道:“以前草叶子都卷起来抽过,哪能抽不惯呢。”

“真惨,我这辈子就没断过烟。”

“那老哥你是有福的。”

“谈不上有福吧,但也挺顺遂的。”

李三江记得最艰难的时候,在战场上,他也能从尸体口袋里摸出烟。

不过,他抽时,也会给尸体嘴里插上一根点上。

“听老哥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江苏的,是曾孙子带我来京里旅游的。”

其实机票是自个儿摸奖中的,但确实是曾孙当导游,李三江是故意这般模糊说的,因为他想要炫耀一下后辈孝顺。

“那你这曾孙是孝顺的。”

“是咧,可孝顺了,人乖得很,脑袋瓜聪明,大学生哩。”

“那有对象了么?”

“有啊,就住我家,他一回来俩人就腻在一起玩,形影不离的,处得可好了。”

“童养媳?”

“那可不是,她家里人也在哩,尤其是她那个奶奶,有点市侩,以后结婚时怕是有点难搞。”

“那确实。”

“不过没得事,我慢慢攒嘛,来得及,你别看我年纪大了,但像你这样的,不,像那个小伙子这样,我一个人背起来跑二里地,轻轻松松!”

“嗯,看出来了,老哥你身体确实好。”

“老弟,你身体瞧着也不错啊。”李三江拍了拍对方胸口。

老者面容一紧。

“咦,咋了?”

“刚做了个手术。”

“哦。”李三江赶忙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放以前,动这点刀子,都不好意思叫负伤。”

“那你倒是遭老多罪了。”

“没,我是幸运的,能活到现在,看到现在。”

“是啊,大变样了啊,真的大变样了。”

“老哥以前来过京里?”

“没来过,但这一带来过,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从关外进来,路过这一片。”

“老哥你还去过关外哦?”

“那可不,那时候打仗哩,打得可凶哦,后来就入关了,然后南下,啧。”

李三江嘬了口烟,缓缓吐出,像是回忆起了往昔。

老者有些激动地问道:“老哥,你也是四野的?”

李三江:“咳咳咳……”

李三江呛了一口烟,剧烈咳嗽起来。

老者伸手帮他拍背。

可人家越是拍,李三江的脸就越是红,有种感慨到马蹄上的感觉。

见李三江终于不咳了,老者笑着问道:“老哥,你是四野哪部分的?”

李三江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嗫嚅了几下嘴唇,小声道:

“那个,我是四野对面的。”

老者目露思索,四野对面的,是哪个部分来着?

见对方还真思考起来了,李三江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拍大腿,说道:

“哎呀,我是运气不好,老是被抓壮丁,抓一次逃一次,再抓一次逃一次,从东北逃到这里,再逃到徐州那儿去。”

老者终于听懂了,脑海中浮现出线路图后,微微张开嘴,好半晌才说道:“老哥,你这也叫运气不好?”

李三江解释道:“我可没朝对面放枪啊,我每次都是朝天放几枪就遛,不光自己遛,我还带周围人一起遛,带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老者先是笑了起来,随即面露正色,伸手覆住李三江的手背,严肃道:“那老哥你,也是做了大贡献的。”

李三江老脸一烫,忙摆手道:“可不好意思这么说,不能这么说。”

想着赶紧转移这一话题,李三江又指着那小伙子问道:“这你孙子?”

老者摇摇头:“不是。”

李三江:“那就是侄儿。”

老者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那你家是闺女?”

“我倒是有好几个儿子,但都忙于工作,平日里也见不到他们;嗯,他们也不喜欢见我,因为我规矩多,脾气大,总喜欢训他们。

也是因为以前工作忙,他们小时候我也没太多时间陪他们吧,倒是后来有了小儿子……”

“幺儿好啊。”

“嗯,幺儿好的,是最听话懂事的。只可惜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后,又离婚了,现在也不着家了。”

“他不着家,那孩子呢?”

“孩子给妈妈了,还改了姓。”

“你幺儿在外头乱搞了?”

“没,他是喜欢死了她,我那儿媳妇,也确实很优秀的,真的。就是,我那儿子福薄,没那个命。”

“你也是可以的,孩子都改姓了,你还能说她好。”

“一码归一码,私人感情的事不能和工作混为一谈。唉,我都有一年多,都快两年了,没见过我那孙子了。”

“孩子妈不让见?”

“嗯。”

“老弟,你傻啊,她不让你就偷偷见呗,再给孩子塞点零花钱买点玩具,孩子嘛,懂个啥事,谁给他好玩好吃的,就亲谁。”

“我那孙子……不喜欢这些。”

“嘿,你这话说的,哪有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的。”

“主要是,我答应我那前儿媳妇不见他了,我也不准家里人去见他,他奶奶这两年和我闹了好几次脾气,说想要见孙子,我都没松口。

我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你那孙子这两年就没找过你们?”

“没有。”

“人搬去外地了?”

“他记得电话和地址的。”

“要是孩子年纪小,忘记了也很正常。”

“我孙子记忆好,不会忘的。”

李三江安慰道:“那也是个小没良心的,没了就没了。”

老者笑道:“哈哈,但我那孙子聪明啊,是真的聪明。”

李三江扭头吐出烟圈的同时,嘴巴几次无声闭合张开:呵,聪明,那是你没见过我家小远侯那样真正聪明的。

自从把小远侯带回家后,李三江再听谁家王婆卖瓜般夸自家孩子聪明,他都会忍不住在心底翻个白眼,聪明是吧,那考个状元回来撒。

“老哥,你家里人关系好么?”

“我家里,关系好得很。”

“我老伴就很后悔,说当初就该和儿媳处好关系的,现在弄得儿子儿子见不着,孙子孙子也瞧不见。”

“嘿,我家可没婆媳矛盾。”

毕竟,他没有婆,也没有媳,户口本上就挂着爷孙俩人名,那叫一个清爽干净。

“真好啊。”

老者发出感慨,其实,每次他老伴夜里躺床上发出后悔时,他都忍不住想出声安慰,那并不是她的错。

可是,他又不允许自己去说前儿媳的坏话,毕竟,那是一个敢于多次主动下死亡率很高科考任务的同志。

两个老人又坐在长椅上聊了好一会儿天。

直到那小伙子第三次上前以肢体动作做催促,老者才惋惜道:“老哥,我得去医院做复查了。”

“哎呀,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病要紧,耽搁不得。”

“你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宾馆吧。”

“不用,我住得近,走几步就到了,你看,都坐这么久了,我还真想再逛逛走走,不麻烦了。”

“行。”老者从年轻人那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李三江,“若有闲,可打电话,到家里做客喝茶。”

“客气客气。”李三江把名片收了起来。

这时,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年轻人上前打开门,老者坐了进去。

目送着渐渐开走的车,李三江把名片随手往兜里一揣,相逢即是缘,他可没打算再去叨扰人家。

在这张长椅上,大家可以随意聊天,等去了人家里,就没这张长椅可以坐喽。

李三江哼起了小曲儿,继续遛弯欣赏风景:

“这京里还真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随便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中大人物,嘿嘿。”

……

出租车将三人送到了一间小庙前,这里不算荒凉,但又前后不搭,称得上幽静。

庙门很小,院墙也很矮,有一缕粗壮的香烟,自里头升腾,再向上窜去。

李追远看了一眼庙门上的牌匾,轻声道:

“老和尚,我来登门做客了。”

(本章完)

第219章

李追远走上台阶,刚踏上两层,就察觉到脚下台阶似是“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

身前本为数不多的台阶,在此刻像是被无限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这架势,能让大部分想要继续上前的人,心生绝望。

然而少年的步伐不仅没停下来,甚至连速度都没因此停顿一分。

在他的眼里,台阶还是那个台阶,这点阵法效果,现在已无法干扰到他的认知。

他站到了门槛上,顺手将门框上挂着的铜镜,翻了个面。

相似的阵法,以前李追远刚上大学时就在寝室里布置过,他那个比这里的还要更高级,因为他用的铜镜更加珍贵。

润生和林书友马上跟了上来,润生习惯性绕到小远身前,林书友则很自然地站在身后,代替了彬哥以往的位置。

阿友在生活中会偶尔目光清澈带着点异想天开,但在关键时刻,他也从未掉过链子。

庙院内,站着一个年轻和尚,手持扫帚。

李追远将铜镜翻面时,他欲要上前,却被润生提前挡住。

年轻和尚转身,朝里头喊话:

“啊,啊,啊……”

是个哑巴,而且是新哑。

李追远能读出他的唇语,而且其声带使用上也遵循着以前的习惯。

庙屋内,走出来一个小和尚,小和尚面色蜡黄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滴黄液顺着其下颚滴淌出来。

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陶制小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鱼,全都肚皮上翻,死得不能再死。

他走到香炉前,伸手将死鱼抓起,一只一只地往里丢。

死鱼身体先是裹上了香灰,然后渐渐被烤焦,散发出泛酸的味道。

“来者是客,请入屋一叙。”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屋内传出。李追远耳朵轻动,是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没丝毫变化。

少年迈步上前,润生和林书友紧随其后。

然而,扫地的哑巴这次却主动横身,小和尚也是侧跨一步,分别对上了润生和林书友。

这意思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李追远一个人能进屋。

庙屋内,倒是没察觉到阵法气息,但这世上的危险布置,可不仅仅是阵法。

李追远可没什么兴趣去单刀赴会。

他是来做客的,但做的是恶客,当初那位密宗高僧对自己使用的小手段,其性质甚至远超于拐卖儿童。

也就是对方失败了,要不然自己余生就得沦为他手中傀儡。

再者,高僧忌惮于李兰的身份。

如果李兰是一个普通且正常的母亲,带着自己生病的儿子去找这位高僧求治疗,病能不能治得好不清楚,但儿子肯定保不住。

以前不记得那段记忆就罢了,现在既然回想起来了,那自然得来讨个说法。

“施主,贫僧已恭候多时。”

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是在做催促。

李追远:“打。”

润生右手探入包中,抽出黄河铲,对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哑巴就是一击。

哑巴持扫帚格挡,随即被这股强大的力道震得连续后退,润生的黄河铲也借着这一击完全展开。

不多言语,小远说打,那润生就一定会往死里打。

气门开启,黄河铲下劈,哑巴腾挪开去,本已躲过这一击,但润生却能在下劈的中途强行改力,铲子当即追着哑巴横扫过去。

哑巴再次举起扫帚格挡,这次,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了院墙上,嘴角溢出鲜血。

平日里走江遇到的难度那是一浪比一浪大,现在更是接触上了九大秘境的级别;再者,江水中争锋的对手那也是当代翘楚,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可要是放在现实民间,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着山大爷身后捞尸的西亭镇小伙了。

林书友自腰间抽出三叉戟,对着那小和尚的面门直接刺了过去。

小和尚身形倒退,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灵活,再抬头,其那蜡黄的脸上溢出油脂,黑色纹路浮现,张嘴时,齿间有黑雾流转。

这是一种封煞的手段,起乩是借阴神之力降与己身,封煞则是将恶鬼邪祟封印于体内,等需要时激发出它的力量。

下一刻,小和尚双腿蹬地,身形飞快地向林书友扑来。

林书友挥舞起三叉戟,却又在瞬间被对方双手敏锐抓住,借此机会小和尚于半空中扭动身形,对着林书友胸口施展连踹。

阿友侧身避开,躲开大部分,却仍被最后一脚扫中胸膛,立刻捂着胸口低下头,脚步随之生乱,重心失去欲倒。

小和尚眼眸一亮,再次欺了上来,欲先强行扯下林书友的三叉戟,再将其送入林书友的胸口。

只是,他的美好想法,很快就被强行熄灭了。

首先,他使出全力,竟没能将三叉戟从对方手中争抢下来,紧接着,对方抬起头,双眸中凝出竖瞳,嘴角更是流露出邪魅的笑容。

“邪魔妖祟,只杀不渡~”

白鹤童子身形直冲,左手抓住小和尚的胸口衣服,然后将其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砰!”

小和尚身上溢散出大量黄色液体,这是以将身体变软的方式,消解掉这力道,同时其本人更是脱去衣服,向后滑行,企图脱离。

童子将手中三叉戟掷出,被对方巧妙躲避,但接下来,童子双手中再次出现以术法凝聚出的三叉戟,连续投掷。

“噗!”

“啊!!!”

任你再怎么闪躲,终有一根得以刺中。

小和尚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声音,像是一位发疯的老妪。

润生和林书友都将拦路者狠狠打退,但李追远没有进屋的打算。

不急,

把外面那俩弄死,再三人一起进去,这样更踏实。

只是,屋子里的人,这下是坐不住了。

老僧走了出来。

他的模样和李追远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但皮肤的细腻消退,已呈现出老态。

在见到李追远时,老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思索,似是在将少年与过去记忆相对应。

这证明,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要来。

但对方应该提前预感到了,有危机将至。

这新哑的年轻和尚和刚浸泡过的小和尚,就是用来应付危机的手段。

提前使用透支性极强的不可逆秘法,让二者实力得到提升,意味着这哑巴和小和尚,还有手段没施展。

但无所谓,因为润生和林书友也才刚热身,现在他俩被压着打,使出那个手段后,照样会被压着打。

老僧对李追远行礼:“施主既然不愿进来,那贫僧出来了。”

老僧出来时,哑巴和小和尚就停止出手了,表示出告一段落的架势。

但李追远没开口,润生和林书友就没住手,继续打。

很快,哑巴再次被润生以铲子抽飞,在空中吐出鲜血;小和尚先被林书友以三叉戟划破手臂,再被接了一脚,黄色的汁水飞溅。

老僧盘膝而坐,其手中像是缠绕着某种极为坚韧的细丝,指尖牵扯之下,屋内就有一幅画飞了出来,落于老僧掌中,他快速将这幅画摊开,里头露出了一个五岁少年的模样。

画工很细腻写实,连李追远当年背的那个小书包,也被画了出来。

“施主是为当年事而来,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追远抬起手。

润生和林书友停下动作,各自走到少年身侧。

润生衣服不断轻微鼓胀,在做着调理,先前的消耗虽不值一提,但抓住一切机会调整状态,是走江中养成的本能。

林书友这边就简单多了,竖瞳消散,让童子直接离开。

自从李追远将白鹤童子请入自己的南通道场后,不仅林书友的起乩变得更轻松了,童子的降临也更加自如。

以前只是遵循官将首体系,现在多了一个新的体系,等于是将过去的双向两车道改进成了四车道。

当然,不是谁都能这般建个分支再移个庙簿就能有如此效果的,是阿璃亲手雕刻的白鹤童子像起了关键性作用。

自从新雕像被摆上去后,童子没事做就喜欢降临到那身上,家里厨房隔壁到夜里,经常会传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那间小屋是摆了供桌,但原本墙壁两侧是钉上长条木板的,方便每个神佛画像下面都可以摆供奉。

因此,李三江每天早上进小房间拜香时,第一件事都是把不知道又跑到哪个神佛画像下的童子雕像挪回原位,再弯腰,把总是掉落下供桌的俩丑不拉几瞧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木头人捡起。

为此,李三江还在吃早饭时特意问过,谁闲着没事干天天跑那里去乱摆东西,想玩玩具他出钱去张婶小卖部买去。

说白了,李追远这是拿龙王门庭的格局为童子搭桥,这是官将首自诞生起,无论是阴神还是乩童,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待遇。

见老僧摆正了他的姿态,李追远也就坐了下来。

少年眼角余光扫过老僧指尖,那手纹密麻且深刻,是常用那金属丝线导致的。

自己不单独进屋是对的,天知道里头藏有多少根这种金属线,他真犯不着进去冒险。

“当年施主您母亲请贫僧出手为您治病,可惜,贫僧道行浅薄,虽已尽力却依旧失败。”

李追远再次举起手,这是打算命令润生和林书友再次出手。

老僧双目一滞,马上再次开口道:

“是施主您情况特殊,没有心魔可镇压,本就无病,贫僧又怎能治病。”

李追远的手,继续挥下。

老僧张开双臂:“等一下!是贫僧动了欲念,实在是爱才惜才,施主天生六根清净,俗尘不染,正是我佛宗汲汲以求之灵童,贫僧见到施主时,就想将施主收入门下,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为我佛宗增辉!”

李追远挥下去的手,在最后时刻,收起握拳。

老僧长长舒了口气。

他是预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但这“今天”并不是以这种方式展开,他忌惮李兰的身份,就算当初做的手段被发现了进行事后追究,也该是官面上的压力,可现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来自江湖的压迫。

他更愿意与前者打交道,因为前者会讲规矩,而后者……就是规矩。

李追远:“尸鬼锁魂阵,也是出于爱才惜才?”

老僧闻言,面露惊恐,对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只是他当年想着帮其分解出心魔后,预备着的控制手段,却因根本无心魔可分,也就做了无用功。

按理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算计,可对方却能如此清楚。

老僧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宗对灵童,一直都有管束措施,这是怕灵童在承习佛法时心生歪堕,留此禁制,是为将其拉回正途。

贫僧当初之所以这般做,也是因为一眼就将您视为灵童,故而……”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贫僧不敢,贫僧不敢!”老僧似是做了某种决断,“因贫僧当日所犯之错,才有今日所受之果。施主所欲何为,贫僧都将坦然承受!”

“这件事本来是可以谈的,但现在,谈不了了,我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没有珍惜。再说了,就算我真决定不追究了,你们也落不下什么好了。”

“施主此言何意?”

李追远扭头看向那座大香炉,烤鱼的味道已经弥漫:“知道今日有事了,对吧?”

养鱼培灵,用以占卜吉凶,本就不算什么稀罕事,民间很多地方也都有这种习俗,并不只是为了观赏。

老僧嗫嚅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点头道:

“是,庙小风大,前些日子就开始呼呼的刮,该死的死,该裂的裂,凶兆大劫,几乎明示。”

偶尔一件事物发生异状尚能含糊解释,集体出现征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种大应劫数,不能靠纯躲,越躲只能让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最理智的方式,就是主动应劫,这亦是佛门各宗对劫数的传统态度。

李追远:“你没料到,会是由我来成为你们的大劫。”

老僧面露苦涩:“确实,贫僧……道行浅薄。”

李追远:“你被骗了。”

老僧:“什么……”

李追远左手摊开,一缕业火凝聚而出,向前一推。

黑色的业火附着到了那幅画上,老僧虽不能看见,却也能感知到这幅画沾惹到了可怕东西,马上松手让其落下。

伴随着业火的焚烧,这幅画上出现了一道道龟裂,最后,变得像是有人持刀疯狂刮刻过一般。

老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意味着,劫数早就有明晰所指,可这幅画却被人做过手脚,进行了遮掩。

李追远:“你年纪大了,这点可以看出来,但你的声音没有变化,这是一个破绽,音容相貌,声音随着年龄增长,也是会跟着改变的。”

老僧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还有,你说话太文绉绉的了,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会丧失一些学习能力的,也懒得改变,当初的你还喜欢引用‘用你们的中原的话来说’,再看看你现在……语言习惯融入得多好,难不成这些年其它事都懒得做了,专注上语文课?”

老僧有些绝望地看着李追远。

李追远:“当年就能布置尸鬼锁魂阵的人,现在连这点占卜天机都参不透,你出来时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我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我的模样,你在想着东西,而不是在搜寻记忆。”

老僧身形颓然,坦诚道:

“师父这些年不知多少次,曾指着这幅画说,未能将此灵童收入门下,乃他毕生大憾。

如若不是您母亲身份特殊,师父不敢造次,否则,您应该会成为我的师弟,会称呼我为师兄,我将毫无保留地宠你保护你,师父定然也是一样。”

李追远摇摇头:“没瞧出来你们这里有这种氛围。”

老僧:“这是真的。”

李追远指了指坐在自己身前的老僧:“你师父自己躲了,让你伪装成他的模样为他挡劫,这叫来自师父的慈爱?”

李追远又指了指哑巴和小和尚:“你作为师兄,知道自己被师父推出来挡劫,就将两个师弟一个弄哑一个浸泡,这叫你这个师兄的宠溺?”

老僧张开嘴,冷汗流淌。

李追远:“你只是与我接触后,发现我对你的杀意并不是那么浓烈,所以才想着借杆子上爬,把我那个母亲拉出来的同时再打一打温情牌。

不要在我面前演,演不好的。

其实,自我入门起,感受到的你那满满的求生欲,就是你代替师父身份的最大破绽。”

老僧:“我想活着,真的,我只是想活着,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追远:“我是来上门讨要个说法的,如你所感,我的杀意并不是那么强烈。但目前看来,就算不用我出手,你们也活不下去了。”

老僧:“不,只要您能高抬贵……”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僵住了,紧接着,双目开始泛红,神情变得扭曲,似要起某种变化。

他被提前下了禁制,现在就要发作了。

李追远即刻起身,左手向下一甩,铜钱剑入手,对其眉心直接抽去。

“啪!”

刹那间,白烟升腾,老僧的面皮开始脱落,露出了一个中年人形象。

他眼里的红色被铜钱剑挥发,扭曲的面容也渐恢平静。

“没想到师父他居然这般狠心,谢谢你,愿意救我……”

“我没想救你,也救不了你,你师父给你种下的东西,根本就没法解,你肯定会死。”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说的话一样,李追远挪开了置于他额头上的铜钱剑。

“啊!!!”

他的眼眸再次被红色覆盖,面容扭曲更甚,同时四肢如充气般不断膨胀,像是谭文彬用御鬼术时的情景。

但谭文彬的御鬼术是可控的,彬彬自己就算控制不了那俩干儿子也不会把干爹胀死。

眼前这位,则完全是故意奔着不可控去的,要么疯魔,要么爆体。

李追远:“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师父就没想让你……你们活。”

哑巴的身体一阵抽搐,身上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凌厉,眼神也充斥起红色,不再有自己思维。

小和尚的脸干脆就融化了,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老妪面容,发出凄厉的叫声,流露出对血食的渴望。

当初那个老僧在一个下属小单位里,里头摆放着不少当作文物的法器,只是那个小单位早就被摘牌了。

因此,原本想要找到他们,其实挺难的。

李追远一直想打的那个号码,是李兰办公室的电话,李兰应该能找到他的位置。

但这件事,因为太爷的加入,变得简单了,因为太爷被那群僵尸在梦中折腾了好久。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是来自于太爷自身福运的反击,再次中到奖券,刮出京里豪华游,就是福运导致。

这也契合了为什么柳奶奶他们住到太爷家里时,会如此小心翼翼,也解释了秦叔当初不扶酱油瓶的原因。

当太爷身上的福运开始反击时……身边人,自然而然就会被当枪使。

李追远不仅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挺喜欢这种指引性极强的简单明确。

可也就是太过于直接明确了,那位密宗老僧提前感应到了。

人家这一手,确实狠辣,拿三个徒弟的命,断这次的因果。

抛开立场与人伦,李追远还真挺欣赏他这一法子,因为确实有效,此间事了,人死债消,太爷的福运也就失去了反击目标。

李追远:“解决他们。”

要是今晚自己不来,这庙里仨人就会发疯入魔,造成危害,自己既然在这里了,肯定得出手解决掉。

润生和林书友都动手了。

李追远将铜钱剑再次压于身前中年僧人面门,右手血雾凝聚,对剑身一拍,纹路直接烙印了上去,铜钱剑如同电烙铁般,开始疯狂消磨对方身上升腾的煞气。

“啊!!!”

要是距离远一点或者对方发动变化完成,李追远想处理他还有些麻烦,可现在人就在自己跟前,又被自己拿了先手,就不存在什么近战功夫问题,解决起来就很简单了。

铜钱剑向下一切,自其眉心至胸口,一道血线出现,煞气喷涌而出的同时,裹挟出了大量精血。

李追远将无字书取出,翻至那一页,将精血沾染上去。

喷都喷了,就别浪费了。

这不是做交易,因为今日吞进去的,明日推演量会加倍,反正吃进去多少都得榨出来,只让你过个嘴瘾。

“告诉我你师父去了哪里,我给你一个痛快。”

“高原……山宗。”

李追远点了点头,铜钱剑一横,将其脑袋切割了下来。

铜钱剑并未开锋,但碰到邪祟之物后,就会变得异常锋锐。

这足以可见,赵家龙王当年是何等刚猛的一个人,赵毅那种弱柳扶风的画风,确实辱没先人了。

哑巴喉咙里长出了类似树根一样的东西,其四肢皮肤下面,也出现了藤蔓,身体力量得到了进一步加持,嘶吼着向润生扑来。

润生没客气,十六道气门一下子开了十五道,先一脚将对方踹飞后,再一个飞扑,黄河铲狠狠落下,砸烂了其脑袋。

变得疯魔的家伙,力量是变强了,却也失去了本来的意识,只要你实力足够强,反而会觉得现在的他更好处理。

但失去脑袋后,他还在抽搐,那树根一样的东西还在向外蔓延。

润生伸脚踩上去,再次举起铲子向下一砸,随后弯腰,将树根拉扯出来。

树根迅速缠绕住润生的手掌,想要寻找入口进入润生体内,润生张开嘴,咬下一截,开始咀嚼。

“嘎嘣!嘎嘣!”

脆脆的,很爽口,像是甜甘蔗。

另一边,白鹤童子解决得也很快。

对方是封煞外泄,相当于厉鬼附身,对付这种家伙,官将首当真是专业对口,毕竟这帮家伙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祂们以前玩剩下来的。

老妪起初还想主动出击,被连续狠创后就开始想要逃跑,为此,她还特意喷吐出一阵黄雾,想给童子来个鬼打墙。

童子差点被气笑了,给身为引路童子的自己设计鬼打墙?

竖瞳照射之下,老妪无所遁形,童子左手竖于唇边,口中念诵咒语,老妪抱着脑袋,开始原地打转。

然后,童子一边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念咒一边右手持三叉戟走向她,对着她脑袋,一戟刺下去,再顺势一搅。

老妪当即化作一滩黄色的脓水,三叉戟上则残留着一块看起来像是黄精一样的东西。

童子扭头,见润生吃得正香,干脆自己也张开口,像是吃烧烤一样,对着这“黄精”咬了一口。

这里头煞气与鬼气凝结,对魂体有滋补作用,但正常人根本吃不了,碰都不能碰,不过林书友上一轮走江时吸收了不少童子的神力,倒是不在此列。

让童子有些诧异的是,这东西对人而言,真的很难吃,但自己吃这个时,自己的乩童却并未有太多恶心排斥感传递给自己。

童子很欣慰,以为是林书友成熟了。

其实是因为前不久,阿友刚经历过豆汁的洗礼。

有豆汁在前,这玩意儿也就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时,中年僧人断裂的脖颈处,挤出一只黑色鹅卵石大小,类似皮蛋的东西。

落地后,它开始产生出光泽,里面像是传出凝视。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位密宗高僧在自己徒弟体内暗藏的后手,他在以这种方式“目睹观察”。

皮蛋开始滚动,滚入了庙屋,李追远跟着走了进去。

润生和林书友一边吃一边赶忙跟上,二人在庙屋门口相遇时,彼此都愣了一下。

润生把树根递给童子,童子摇摇头。

这玩意儿祂尝不了,吃一口祂的乩童就得去医院躺着了。

童子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黄精”递给润生,润生是生冷不忌的,低头咬了一大口。

咀嚼,吞咽,皱眉,这东西吃得没味儿,咽下去还犯恶心。

润生:“不好吃。”

童子把余下的“黄精”丢入口中,心道你这个连走阴都不会的家伙,哪里用得着滋补魂体。

庙屋内佛像下,有一个装满水的托盘,皮蛋滚入其中后开始消融,幻化出一张脸,它开始说话,却不能发出声音,不过李追远能读懂他在说什么,他很激动:

“心魔……心魔……我刚刚在你身上看见了心魔的存在……来找我吧……来高原找我吧……我能帮你控制和扼杀心魔……”

扼杀心魔?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

“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来找你的。”

说完,手中铜钱剑往这托盘里一刺,里头的浑浊液体当即沸腾,托盘炸开。

今晚,李追远是来要个说法的,但老和尚给的“说法”,让少年很不满意。

李追远对身边的润生和白鹤童子道:“好了,把这里清理一下。”

润生:“嗯。”

白鹤童子:“嗯!”

“嗯”完后,白鹤童子马上结束扶乩状态,竖瞳消散,跑了。

……

星夜交辉。

一处高耸的岩壁上,雕刻着一座座庙宇。

其中一座庙宇中,坐着三位僧人。

“洛桑,你为何如此高兴?”

“这还用问么,肯定是洛桑的劫数应好了。”

洛桑摇摇头:“这是比应劫更让我开心的事,你们还记得么,我对你们说过,我曾遇到一位灵童。”

“记得,你说过好几次了。”

“怎么,这次的劫数和那灵童有关?”

洛桑:“这次的劫数,就是他,但我现在不认为这是劫数了,而是来自佛祖的指引,我的灵童,不仅已经脱离了他母亲的庇护,还诞生了心魔。”

其余两位僧人闻言,眼眸全部一亮。

洛桑:“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成熟且主动剥好壳的鸡蛋,自己跳入了我的盘中,我有预感,我山宗,将因他而大兴!”

“洛桑,你有他生辰命理么?”

“对,洛桑,快交给我们,我们一起行占运。”

“我当然有,毕竟他母亲当初可是让我帮他治病的,来,这就是,我们三人一起行占运,先测出其命格运数,再商议下山将灵童接引回宗的时间。”

三位僧人各自手持法器,开始占运。

“命途高顺,灵童的命端之始极高。”

“风雨相护,是有大智慧灵根的人。”

洛桑:“这是当然,不过,这只是灵童的表象,最令我称奇念念不忘的,是他生来六根清净,吾辈毕生寻空门而不入,他却生来即在空门中。”

三位僧人面露笑意,继续占运。

占着占着,三僧忽然集体面色一滞。

“噗!”“噗!”“噗!”

三僧各自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东倒西歪。

“我看见了两条,两条可怕的……洛桑,这是什么灵童,这到底是谁家的灵童!”

“我看见了贯穿天际的江河,垂落下来,将一切冲垮,灾祸,灾祸,洛桑,你为宗门引来了灾祸!”

洛桑神情最为惊骇,张着嘴,双眸陷入空洞,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

第二天的行程,是爬长城。

李三江身体硬朗,走了很长一段,粗糙的手掌不知拍过了多少墙垛。

虽然谭文彬不在这里,但景区这儿少不了帮游客拍照的人,只是……价格比较贵。

不过,李三江难得在这件事上没说伢儿们乱花钱,他拍了很多张照片。

年轻人喜欢一个地方,可以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来。

但对老人来说,很多地方去了,就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哪天身体出个问题,怕是连出远门都难。

从长城那儿回来后,大家去南门吃了涮羊肉。

薛亮亮的交流会已经开始了,主要是给那些新选拔出的学生开的,他们不用全程参加,只需要明天去做个经验分享报告。

李追远没打算自己去,他派林书友去。

一听到要让自己去面对这么多人做报告,林书友脚指头都开始抓地了。

李追远倒也没让他赤手空拳上阵,而是在宾馆房间里,拿纸笔给他写起了发言稿。

主要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结合实践,谈一谈如何规避和处理施工过程中遭遇的一些特殊“意外”。

不能讲得太明显,那就涉及封建迷信了,但也不能讲得太肤浅,毕竟连罗工那种人,也会跟“山神”“河神”唠唠,这是工作所需,再加上,以后去高句丽墓,不大可能完全太平。

不用多久,一份内容夯实的发言稿就写好了,李追远将它交给了林书友,嘱咐他明日照着这个念就行。

这时,润生打开门进来,指了指隔壁:“小远,隔壁李大爷房间里,有血腥味。”

李追远马上跑去隔壁房间,发现太爷正站在洗手池边,仰着头,鼻血“咕嘟咕嘟”往外涌。

帮太爷用纸堵住鼻孔,可很快鼻血又渗了出来,来得汹涌,似是怎么止都止不住。

最后折腾了好久,才算停下。

“呼……”

李三江躺在床上,不停喘着气。

“太爷,我之前给你泡的茶,你没喝么?”

“小远侯,你知道的,你太爷我不太喝得惯茶叶。”

平日里在家,太爷基本都是喝橘子皮或者藿香叶泡的茶,茶叶很少喝。

“得喝的,您得注意补水,要不然还得流鼻血。”

南北气候差异,北方气候更干燥,这些天没少跑景点,再加上吃了涮羊肉,这鼻血就一下子来势汹汹了。

“行,晓得了,我喝,大不了多撒几泡尿。”

第二天一早,在李追远的坚持要求下,将他带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路上,李三江不停小声嘀咕:“流个鼻血的事儿,哪里用得着去医院哟。”

李追远:“京里来都来了,不去医院逛逛,也可惜了,回去也能跟大家伙说道说道。”

李三江听到这话,马上不再抱怨了。

润生:“我以后也想带我爷来京里检查一下身子。”

李三江闻言,腰一下子挺得更直了。

进医院后,当然不是只简单检查鼻子,李追远安排了一个大检查。

检查结果连医生都觉得惊奇,尤其是在看见病历单上老人的年龄后,有医生都开始询问李三江的养生秘诀。

有些检查报告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李追远让润生陪着李三江去外面坐会儿,他留在这里等。

这家医院后头,有一个级别很高的疗养院。

李三江在长椅上坐下,吸了吸鼻子:“嘿,润生侯,那边是不是有卖烤红薯?”

“嗯。”润生踮脚看了一下,外头路边是有个人推着汽油桶在行进。

“去给我买两个尝尝。”

“好嘞。”

润生去买烤红薯了。

李三江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的同时,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确实比咱镇上卫生院大啊,瞧瞧这儿,布置得跟花园似的。

“老哥?”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三江扭过头,看见了来人,嘿,居然是前天和自己一起在什刹海抽烟的那位。

“嘿,老弟!”

李三江说着掏了掏口袋,将火机递给对方:“对不住了,回来时才发现顺走了你的火机。”

老者笑着伸手推了回去:“放你那儿吧,家里老伴不准我抽。”

李三江点点头:“那是,抽烟有害健康。”

说着,拿出烟盒,掏出两根,一人一根点起。

“老哥你怎么在这儿?”

“嗐,还不是我那曾孙子,我就流个鼻血,他就非得硬拉着我来医院做检查,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只能来了,你说就这点小事,咱犯得着特意来这里么,这儿大医院看病多贵啊!”

“孩子关心你,有孝心嘛。”

“那确实。”李三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美滋滋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

“咋样?”

“挺好的,手术效果比医生预想得都要好。”

“那好啊。”

“老哥,去我家里坐坐么,下午咱们喝喝茶,再聊聊天,我就住那儿。”

李三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笑:“我们乡下可没空着手上门的规矩,老弟,下次吧,下次吧。”

“都抽了老哥你两次烟了,总得让我请你喝杯茶。”

“真不方便,我待会儿还得和我曾孙子回去呢,下午还得去军事博物馆来着。”

“我陪你去吧,正好可以给你做讲解。”

“不用,我曾孙子熟得很,到哪儿都比专业讲解员讲得好。”

“肯定没我熟的。”

这时,李追远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

李三江马上招手道:“小远侯,太爷我在这儿呢,小远侯!”

随即,李三江对身旁的老者说道:“看,这就是我曾孙子,别看年纪小,已经是大学生了,当初高考还是省状元哩!

怎么样,我曾孙子长得多俊俏呐,我那天没骗你吧,老弟?”

“是的,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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