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第230章 藏报

第230章 藏报

“且不说这些。”将乌鸦射落后,赵玖终于收箭,并从戎装的吴贵妃手中接过了汗巾,然后也顺势问到了正事之上。“关西三路,外加长安这里的本来兵马,四家战力你心里可有数了?”

“臣只能试言之。”杨沂中恳切而对。

“说来。”

“熙河路最佳,兴元府(汉中)次之,京兆再次之,秦凤路最次。”杨沂中毫不迟疑。

“熙河路挨着青塘,骑兵数量偏多,靖康以来非但没有与金军交手受损,反而多次击败西夏,这一路兵马状态最佳朕是知道的。”赵玖一面擦汗一面认真相对。“京兆仓促聚起民兵,几乎不可用,朕也是知道的,但为什么秦凤路居然不如兴元府?兴元府不是汉中吗,都属于蜀中了?那地方如何比得上正经关西兵马?何况秦凤路一直以来是仅次于京兆的地方,关西根基一般的所在?”

“臣以为,应该是王燮之乱所致。”杨沂中认真答道。“靖康之后,秦凤路被用来安置王燮,而王燮此人着实是误国之辈,其部军纪散乱,闻风而逃,几不堪用……而张运使(张浚)处置王燮后,宇文相公发令,以赵哲自张运使漕司内调任兵马都监,不过半年光景。”

擦完汗的赵玖点了点头,示意吴贵妃回去,然后转身欲言,却又一声叹气。

话说,曲端之所以能活下来,王庶这个理论上的完美受害者之所以一直不能在东京扳倒曲端,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多少都在于彼时关西所谓‘旧三员’中的另一人王燮……现在回头看来,此人根本就是刘光世、范琼之流,甚至还不如这俩人,刘光世都能做到凭家世恩威拉拢下属,范琼前期还有跟金人对战的勇气,王燮有什么?

而此人的存在,完美衬托出了曲端的能力和维系陕北的功劳,也让一直以来拿王燮来对付曲端的王庶,明明回去就做到了一部实权尚书,但一说起昔日旧账,却在东京这个‘只讲抗金功利’的地方根本抬不起头来。

等到赵玖实在是忍耐不住,示意宇文虚中、张浚、胡寅弄死王燮,将王燮钉死在一个‘误国贼’身份上后,王庶与曲端之间,就更是一塌糊涂了。

但且不管这些旧事恩怨,现在的问题是,当此危急之时,整个国家却都不得不为之前这三人的一系列内斗破事来买单——冒着风险放回曲端是如此,放任吴玠一败再败也是如此,接受一支战力崩溃的秦凤路还是如此。

不然呢,有别的办法吗?

“这几路兵马,比之御营兵马又如何?”目送吴瑜转去他院,赵官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而杨沂中虽然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而且早有腹稿,但不知为何,反而言语之间变得小心了起来:“军容、器械、军纪、战兵满比,皆不如御营,也就是熙河路的战马多了些,还是新得的……”

且说,杨沂中在后面说,而赵玖一边听一边已经顺势走上走廊,并迎上候在此处的小林学士,乃是准备往后堂去见宇文虚中等人的。但听到身后言语忽然中止,倒是让这位大宋官家不免一怔,继而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无他,杨沂中说了许多‘不如’,也都是可以轻易验证的‘不如’,却始终没有一个结论,也就是没说战力上‘不如’或者最终的概括性的‘不如’。

这就很有意思了。

“臣受命提举皇城司,本只该说眼前看到的事情。”杨沂中见到官家驻足来看自己,也是认真拱手言道。“但臣也是御前班直统制官,军务上却是臣难得可以稍抒己见之地……”

“那便直言就是,为何还这般小心?”赵玖负手相对。

“因为臣还是关西出身,身负利害……”杨沂中恳切答道。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关西诸路兵马虽然遭到两次娄室扫荡,一次内乱,而安生下来,收到巴蜀钱粮供给、重新整饬也不过一年,却依然有可取之处,甚至临战之时不亚于御营兵马了?”赵玖蹙眉相对。

“是。”

“什么理由?”

“一则保卫乡梓,士卒奋勇;二则本土作战,适应地形气候。”杨沂中愈发恳切。“所以臣以为,若是特定战场,西军未必不如御营……当然,御营中许多兵马,本是西军出身,那就没得比了。”

赵玖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便转身继续随小林学士向后堂而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二度驻足回头:“你祖父的尸骨寻到了吗?”

杨沂中一时怔住,复又黯然摇头。

赵玖不再言语,终于快步走入后堂,而此时,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还有三位经略使,以及胡寅信使、韩世忠信使、李彦仙信使、洛阳信使、东京信使,乃至于岳飞、张荣、闾勍、张俊等人信使,都已经俱在此处了。

这不是什么赶巧,而是例行通报。

早在赵玖临行前,再度启用朝廷大臣为各军监军时便私下传了旨意,无论远近,各处兵马事宜,主帅、留守、相公俱当每日往此处来报,关西直接传送,关东则走南洛水小道……每日一报,几乎已经成了定制。

实际上,一身棉布紧袖衣服的赵玖入得堂内,直接在灯下落座,却不与宇文虚中等人言语,而是先亲手从信使们手中取了日常奏报,并直接拆开来看,待所有奏报全都看完,并让信使们暂且下去休息,方才讨论起了局势。

“河东金军已经猬集,整个河中府到处都是金军旗帜,白水城也失陷,金军不日或将大举南下,韩世忠那边压力太大,希望李彦仙不要撤回黄河北岸的平陆兵马,尽量拖延一二。”赵玖面色如常,如往日那般一边开口一边随手将几份奏报交给身侧刘晏。

而后者,自将这些东西又分发给了宇文虚中等人。

“却不知李太尉那边如何说?”张浚分的一份日报,未及来看,便匆匆相对。

“李彦仙报中没说此事。”赵玖平静答道。“只是为平陆守将邵云突兀求了官阶、妻子恩荫……”

“那便是许了。”宇文虚中捏着手中日报一声叹气。“虽说平陆城未必不能守,便是不能守也未必就不能逃回来或者入北面中条山,可十几万金军汇集河东,泰山压顶之下,又谈何容易呢?”

赵玖没有应声,堂上其余几人也多无言语。

其实,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未必就该说出来的,尤其是眼下这个情形,大战将临,生死之事寻常看淡,真要感时伤怀反而有损士气……记下来、放心底,然后等到自己能活下来,方才有资格去感怀、去偿还。

当然,对赵玖来讲最好是赏赐。

至于说宇文虚中这般说了,那也没办法。须知道,此人早年就是风花雪月的性子,早早响应行在号召赶赴行在,本身也多是因为靖康之变中当过使者,对国家和天子存了愧疚之心……从他比较感性的性情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使相。唯独其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早在金人入侵时就是资政殿大学士领枢相了,又有追赴行在的功劳,所以既不好计较之前的任命,也不好计较他眼下的言语。

“胡经略说……坊州城吴玠小胜一场?”安陆的事情就这般过去,而沉默片刻后,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很快从手中的日报里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发信日期是前日,小胜讯息则是大前日,白水城失陷是哪一日?”

“昨日。”

张浚看了眼手中韩世忠的日报,迅速给出了答案。

而这就是战事的麻烦之处了,千头万绪,日期都是不同的,汇总起来后还需要整理,而这也是赵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内分享情报的一个缘由。

“白水城距离坊州城有段距离,金军前锋大队来袭,速度可不比信使这般迅速。”刘子羽听到这个讯息后即刻脱口而出,点出了问题。“若是大前日坊州城还在小胜,而昨日白水城被攻陷,那只能说明完颜娄室在坊州城未下的情况下便直接分兵进军南下了……这有点不合情理。”

“子羽是什么意思?”张浚心中登时警醒,继而正色提醒。“胡明仲虽然迂腐一些,但绝不会说谎!”

“但西军**会,而吴玠乃是地道西军出身,在西军打磨了快二十年。”刘子羽不动声色,先看了眼张浚,复又瞥了眼自己斜对面的刘氏兄弟,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依我看,吴玠早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坊州必失无疑,甚至说不得大前日坊州便已经失了……但他之前连战连败,却偏偏被官家升为经略使,心中不免慌乱,那此番为做遮掩粉饰,先伪报一番战功,再说守城惨烈,最后说无奈撤走,说不得也是有的。”

夏日夜晚燥热,但赵玖却双手都拢在闷热的袖中,全程若有所思,既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反应不同……宇文虚中、张浚各自叹气,被宇文虚中提拔,实际上是张浚私人的赵哲置若罔闻,刘錡想要为吴玠辩解却又被兄长刘锡拦住。

很显然,这留守相公府后堂里的人,八成都认可刘子羽的言语和判断,因为西军**干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寻常了……这群王八蛋杀良冒功的事都干过,至于见死不救、争功夺名这种破事更是家常便饭,何况是谎报军功,还只是故意错一两天日期?

真的干过杀良冒功的事,李纲提拔的那个王舜臣,就是引发东南兵变的那个,当年就是因为杀良冒功被连降十级,只是后来女儿嫁的好,这才又呼啦啦变成节度使了。

总之,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现在被金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真到了有一天能过安生日子,赵玖不把西军和之前草寇一般义军一样重新整编干净,那简直就是穿越者之耻。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眼下不是金军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吗?不是所有的暴行、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沆瀣与愚蠢在金军系统性的屠城、系统性的奴役两河百姓面前都显得那么可悲可笑吗?

更何况,眼下还没有证据。

故此,虽然心中也信了大半,但理性告诉赵玖,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名很可能还在前线杀敌的将军做出恶意揣测,更不允许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这样的文臣给几名武将集体性的传递某种不妥当信号。

“军事严肃,无凭无据不要诽谤同僚。”过了一阵子,赵玖回过神来,难得呵斥了刘子羽一句。“但军事也当从宽……不妨将坊州城得失一并计算在内。”

“臣失言。”刘子羽勉力起身请罪,继而迅速回到了正题上。“其实事到如今,白水既落,那娄室心思便已经明了,他要么在白水转东南下同州,与河东兵马夹击韩太尉;要么在白水转西南,从蒲城或者干脆富平一带南下,直指京兆……”

“那又该如何应对?”赵玖语气平静。

“臣以为还是当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坚守城池,层层抵抗。”刘子羽的军略方针一如既往。“当然,同州、渭水、长安城是三处大节点,都应该着力用心经营配置,尽量保存兵马。这样的话,不管一时胜败得失,只要能拖到秋雨泥泞,金人便会从后勤到士气,全都支撑不住,关西也自然就保住了。”

宇文虚中直接颔首,刘锡、赵哲也一起点头,倒是张浚与刘錡盯着烛火下的赵官家一时没有言语,显然是这一新一旧两个官家心腹在等官家表态。

“朕且问彦修(刘子羽字)啊,若是河东金国大军短促时间内不能渡河,只说娄室,他能带多少兵南下?”赵玖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这个问题枢密院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赵玖和诸多大臣、将军也早就问过很多遍了,却不知如何又来问。

“四万!”刘子羽耐住性子重复了一遍。“其中三万猛安谋克制下精锐,一万辅兵……但这个不算完颜活女的一万兵。”

“所以满打满算五万……对不对?”赵玖猛地深呼吸了一下,引来座中许多人的瞩目。“若想把这五万人尽数堵在白河,不让他们进入平原,须多少兵?”

刘子羽怔怔盯住上方的官家,然后起身严肃劝谏:“官家,此时不宜行险,河东十几万金军,虽说其中汉儿军多了些,但毕竟是十几万金军,泰山压顶之下,平陆必然守不住,黄河也必然能渡……自古以来,未尝闻控河东而不能入关中的!”

“朕只是一问。”赵玖也认真了起来。“若河东金国兵马不能渡河,将这五万金军堵在北面塬地、河口……到底要多少兵?”

“此问毫无道理,臣受命提领枢密院职方司,当为陛下计国家大事,此等虚设之事,恕臣不能答。”刘子羽一躬到底,起来后神情愈发严肃。

“无妨。”赵玖点点头,然后直接点了刘锡的名字:“刘卿,你是三路兵马都统,你来说,要多少?”

“白河那个地方是一侧是丘陵、塬地,一侧是河流、沼泽。”刘锡站起身来,和刘子羽不同,他根本不敢有半点犹豫。“照理说是有些地理优势,但金军着实敢战,若真想野地堵住敌军,便要有野战准备,而一旦野地决战,塬地依然可跑马冲锋,所以臣以为当须三倍之兵,方可一使……”

“就是十五万。”赵玖蹙额相对。

“用不了那么多。”刘锡赶紧又做补充。“十二三万便可,五万之中,只有四万不足的真虏,那一万多兵马,不是延安府降兵,便是河外三州折家的兵,与臣等兵马战力并无二般。而且再说了,官家这里,不是还有额外后手吗?御前班直与那些御营各处调遣来的精锐,战力哪里是臣等下属能比的?”

赵玖缓缓点头,却又看向张浚:“若汇集这般兵马,后勤足吗?”

“好教官家知道,此时蜀中转运尚未停歇,必然是足的……”张浚赶紧做答。

“官家!”一直没回座位的刘子羽气息不平,再难忍受,直接打断了好友的言语。“军国大事,不要图侥幸,河东金军怎么可能渡不了河?千万不要存野战之心,此时与彼时鄢陵情形不同!彼时是无路可走!”

赵玖见状却又失笑:“既然知道河东金军必然渡河,刘卿又何必担忧朕会当真呢?何况,即便是河东金军不能来援,按照大刘经略所言,十二三万兵又如何凑?韩世忠要守河,动都不能动,只御营中军三四万,而西军五路加兴元府也不过勉强五六万人,坊州若失,还要再减……朕拿什么去野战?”

“臣失态了。”刘子羽深呼吸了一下,再度请罪。“臣主要是见长安精锐兵马日益汇集,害怕官家手怀利刃,杀心自起,却忘了娄室不比寻常金将,西路军也从未惧过苦战!”

赵玖点了点头,直接换了个话题:“曲端一去无踪,胡明仲说他从宁州经过,匆匆一面后便直接西行北上,去泾原收拢兵马去了……虽说主要是图他挠娄室之侧,但还是得尽快寻个信使过去问清情况才对。”

这话倒是显得妥帖,刘子羽等人纷纷颔首。

而赵官家从这以后便也再不提什么野战和堵住娄室这等废话了,君臣几人讨论了许久军情,指定了必要时韩世忠部稳妥后撤的计划,以及渭水防线的排布等等,又如前几日一般,到深夜方才结束。

会议结束,官家先走,宇文虚中以下也都撤离。

然而,身为此地半个主人,数日来一直‘代’官家传令的使相宇文虚中,将走之时,却忽然被杨沂中给喊住了……其余人见状,因为不好窥闻宰执与官家心腹的言语,反而加快脚步离去……当然了,实际上杨沂中叫住宇文虚中也只是一点小事。

“日报数量不对?”宇文虚中一时不解。“使者汇集,当面交给官家,咱们亲眼所见啊?连淮东张伯英的使者都来了,曲端失了讯息官家还专门询问,怎么可能不对?”

杨沂中怔了怔,也是捏着手中几份日报一时失笑:“或许是掉落了一份,又或是谁带了一份,无妨,明日再来寻吧……”

宇文相公见状再笑:“讯息已经对过了,其实只要不是胡明仲、韩太尉、李太尉这三处,便是刚刚谁随手拿了一份忘记归还也无妨的……不碍军情。”

杨沂中连连点头,便与对方行礼,然后小心捏着手中日报转出后堂。而其人刚一离开后堂,便在稍显黑暗的后院廊下,见到了等在此处的赵官家与扶刀侍从的刘晏。

而有意思的是,杨沂中居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态。

“杨卿,你来说,若要野战,要多少人能困住娄室那五万人?”赵玖负手相对。“说实话。”

“十万!”暮色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正色相对。“哪怕是算上官家这里整饬的一支后手,也得十万!否则困不住……官家,娄室此行明显是计算妥当的,便是有张运使此番竭力而为,多带了两万兵,可陕北残破、韩李二太尉为河东牵制,咱们的兵力依然不足。”

赵玖一声轻叹……他何尝不知道呢?

王德、王彦加一起四万,京兆这里汇集的京兆、熙河、秦凤、兴元府兵马三万余,自己通过抽调各部精锐,沿途召集了一支数量已达五六千众的‘精锐合集’,再加上御前班直,勉强八万,便是陕北三路,也就是延鄜路、泾原路、环庆路还能残余一些兵马,也还真不到十万!

更别说,这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的兵马比例了。

当然,也算打过两仗的赵玖心知肚明,真要是决心打一场歼灭战,未尝不可以让韩世忠临战前扔下河东金军,打个时间差来援……但这个也太理想化了,真就是赌徒无二。

“恕臣直言。”沉默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微微发亮。“官家,刘承旨言语其实是肺腑之言,算是一心为公,除非官家另有讯息……”

赵玖点了点头:“朕当然知道刘子羽说的极对,但今日也真不是朕忽然突发奇想……岳鹏举报中提到,他有心在下月上旬渡河出相州,连结马扩,牵扯河东金军!而朕之前既然已经许他专举之权,便也无阻拦的道理。”

“或有奇效。”杨沂中陡然醒悟,但很快就再度摇头。“但官家,这也只能牵扯一时,只要河东与大名府发兵夹击,岳太尉便注定在河北呆不住,而且到底能牵扯多少,也是未知之数。”

“朕知道,”赵玖平静答道。“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罢了……”

言罢,赵玖转过身去,负在背后的双手赫然捏着一份日报,却果然正是杨沂中没寻到的那份,也正是岳飞那份,而这位官家毫无将日报交与杨沂中一并收拢之意,反而捏着日报,踱步消失于暮色之中。

杨沂中本想开口,但终究还是放弃。

PS:感谢camelyexs大佬的上萌……第79萌了。

我还活着……也不说啥了……这个月还是确保十五万字。

(本章完)

第231章 账目(75k勉强二合一)

第231章 账目(7.5k勉强二合一)

来到长安以后,甚至可以说从离开东京那一刻开始,赵玖的心情就一直很压抑,不处在他这个份上,很难想象他的压力有多大……几十万人的生死,千万人口的得失,都可能在一次战役中显出分晓,而这次战役的胜败得失很大程度上要取决于他这个官家的选择判断。

偏偏与此同时,除了岳飞、韩世忠、张荣、李彦仙这几个名字外,什么东西都看起来、听起来似乎都不靠谱。

便是赵玖亲力亲为的那些事情,或者说这个穿越者三年来的一切努力成果,此时也在即将到来的考验下让人感觉疑虑。

将南方财赋直接分流到各路帅臣那里,真的可以提高军队建设的效率吗?那些几乎耗尽了河南老百姓血汗的物资,真的被这些人用到了军事上?御营兵马二十万众,高阶军官们真的会因为那些札子,士卒们会因为那些军饷还有临时抱佛脚的邸报就奋勇作战?派入军队的进士们真的没有整日牢骚,空费钱粮与编制?

而且这还只是御营军,是努力了许久、投入了许多的御营军,是很可能只占决战中一半战力的御营军,而另一半西军,赵玖想找毛病都找不到,因为他甚至不知道毛病可能出在什么地方!

但是,这不是有了孩子吗?这不是在这个世界有了双重的锚定吗?

这不是无论私心抑或是大义,无论是将来的期待还是之前的经历,最终汇集出一种责任感,让他不得不面对吗?

所以他一直撑到现在,而且将来也会继续撑下去。

“官家好箭术!”

眼见着赵官家连续数箭,几乎是箭无虚发,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由衷赞叹。

然而,清晨舒适的温度下,只射了半筒箭,连汗水都未出的赵玖收起弓箭,却并不以为然:“朕的箭术只是靶场与猎场练出来的,看起来花里胡哨,真到了阵上,对上金人,说不得连弓都骇的拉不开……不说此事,德远大清早来寻朕是有什么消息吗?”

“坊州有报至长安留守司。”张浚旋即严肃起来,拱手回话。“官家,这次是吴玠自己的回报……”

赵玖点了下头,直接往廊下去坐,并未有多余表情:“吴玠尚在坊州?能层层抵抗其实倒也算不错了,那便按之前说法,发援军往挨着坊州的耀州同官(后世铜川),以作接应,也好让他必要时退守……”

“不是坊州州内其他城池,是坊州城。”跟到廊下的张浚耐着性子等赵官家说完,方才解释。

赵玖初时明显没反应过来,但片刻后陡然怔住:“吴大尚在坊州城?”

“是!”张浚恳切相对。“他之前未做经略使,也不知官家在长安,自然事事都要往宁州胡经略那里传递,此时则不同,所以一面与宁州汇报,一面与‘长安留守司’传讯。”

赵玖无视了为什么往长安留守司传讯不是宇文虚中来汇报而是张浚过来,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若是他直接从坊州城传讯,岂不是要比宁州又快许多……今日一早送到的讯息,说不得便只是前日讯息了?应该比胡寅昨晚日报要快两日?”

“是!”

“他前日还在坊州?”

“是!”

“守住了?”

“非但守住了,而且三日连战连胜,射伤敌军一万户,迫敌换将,并于前日出城反击,斩首五百!击伤数千!”张浚上前一步,语气中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官家,胡寅此人官家也当知道,素来死板,对属下军将虚报之风必然是格外愤恨的,吴玠未必敢虚报。”

赵玖彻底怔住,便是一旁的随侍的刘晏也完全怔住……如果没记错,这很可能是宋金之间第一次以少胜多的局部战场胜例,堪称奇迹!便是李彦仙收复陕州那次,也更多是战略上的奇迹。

所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不过话说回来说,在这种情形下,连日连胜也好,射伤万户也罢,出城反击斩首五百也成……总而言之,这些细节东西,都是假的都无妨,因为关键问题在于,吴玠前日尚在坊州城这个事情很难作假!十之八九是真的!

而之前那些细节,也在坊州城依旧为吴玠控制这个大局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同样的道理,五百是个很奇怪也很不符合西军传统的数字,但关键是另一组数字。

“吴玠退入坊州城时据说是有四五千兵力?”赵玖思索着之前几日胡寅的日报与这些日子从地图上看来的地理讯息,缓缓相对。

“是。”立在一旁的张浚记性极佳。

“那娄室在坊州城如此稳固之时,便直接分兵南下白河是什么意思?”赵玖继续若有所思。“是要分兵白河以备韩世忠北上支援,方便他全力攻城?还是要弃了坊州城,直接顺白河城南下?若如此,他又该留多少兵钳制?”

“不管是哪一种。”张浚恳切相对。“官家,娄室都已事实分兵,最少少了一个万户,四五千真虏!而且,数日内消息便当得到验证!”

赵玖缓缓点头,这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吴玠前日尚在坊州城坚守,结果耶律马五同一日却率本部几十个契丹谋克出现在了下游白河,这两件铁一般的事实结合着客观地理条件,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无论是娄室要走哪条路,他都已经事实上成建制的分兵了,其身侧核心主力最少减少了四五千。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

“派哨骑去吴玠那里了吗?”赵玖回过神来,正色相对。

“臣已经擅自派出去了。”张浚迫不及待。“官家,若是坊州坚守,娄室分兵,河东金军又一时不能渡河,臣以为未尝不可以聚而歼之!一战而定乾坤!”

赵玖看了眼这位去了巴蜀许久以至于错过了很多事情的心腹,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微微摇头:“德远,刘彦修(刘子羽)有他的道理,事关国家生死存亡,要么迫不得已,要么有充足把握,咱们不能孤注一掷!”

张浚欲言又止,张口失语,但最终无言。

且说,张浚的心思不用人说也能理解。

一则性格使然,二则急于表现……这种态度,说公有公,说私有私,不过少许私心在他捐家报国之后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且悉心留意消息,迎战之事再议。”赵玖如是言道,却又起身重新开始射靶。

张浚无奈,只能领命告辞而去。

就这样,君臣仓促一会并未能改变长安这里的核心战略……当然,本来就该如此,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核心方略是不可能因为局部战场的轻微改变就随之变动的。

依着同州一个片区、渭水一条线、长安一个点的三层防御体系,依然是目前战事原定兼托底选择。

不过,吴玠很可能保住了坊州城的消息依然给长安这里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尤其是随后各种消息渐次传来……

当晚,便有坊州地方官的汇报、胡寅新的日报一起到达长安。

而翌日,也就是五月初一这天,先是早上,长安派出的哨骑在沿途换马的急速之下带回了吴玠在坊州数日坚守、反扑的消息,哨骑声称自己亲眼看到大量真虏首级。除此之外,他们还带回了金军放弃攻城,留河口大营分兵南下的消息。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动摇了之前的观念,连刘子羽都保持了沉默。

待到中午,随着吴玠干脆专门派人送来了亲笔书写的坊州城战事经历……赵玖本人非但对吴玠的战绩再不怀疑,甚至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之前位居曲端之下的连战连败之将,很可能是一个如李彦仙一般被自己低劣历史知识所误导遮蔽,然后靠着才能锥处囊中、脱颖而出的大将之才。

且说,吴玠的札子里自然少不了什么幸赖天威之类的言语,但相比较于这些虚词,一些明显符合战场客观规律的描述,一些实事求是的言语,配合着其人守住坊州城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才是让赵官家彻底意识到对方才能的根本。

这种话其实不多,只有三段,但却已经足够了。

其一曰:‘选强弓劲弩,轮番猛射,连发不绝,箭如雨注,矢如驻队不休’……这是讲具体如何得胜的,而轮番射击,火力压制,太符合一个普通大学生对战场胜负手的认知了。

其二曰:‘神臂弓最当用,非每战能胜,可扫荡战场,又设工匠防于寨中,连夜修复,否则矢不能续’……这是讲战场惊险和得胜限制条件的,而且暗示他吴玠之所以选择冒险出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担心弩矢不足,是为了回收弩矢进行连夜修复而抢夺战场控制权的行为。

其三曰:‘金人有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故以地利废骑兵,以酷暑、迭射废坚忍,以神臂弓床子弩应重甲、对弓矢’……这是从理论源头上解释他这一战的总体方略,更是在隐隐解释他为什么之前要放弃洛交城,为什么要选择退到坊州城坚守的原因。

平心而论,赵玖根本没见过还有谁做出过这么出色的战事总结……韩世忠、张荣大老粗不说了,李彦仙也没有,甚至岳飞都没有展示出类似的东西!曲端或许有,他本就是吴玠上司嘛,但他的性格是个死穴。

而这个吴玠,毫无疑问是比曲端更出色,跟韩、岳、李、张一般的大将之材!

五月初二,随着前线韩世忠特遣专门快马来报,说是无数金军顺北洛水而下,进驻白水城,他遣人捕获金人游骑,问的清楚,说是完颜娄室、完颜拔离速等人亲自率兵至此,而且突合速受伤、撒离喝兵败留守之事也有言语,更重要的是,此时白水城处的金军绝对只有三万左右!

至此,已经无人怀疑坊州的大胜了。

而且毫无疑问,吴玠的的确确是凭着五千残部,硬生生造成了金军数千减员和四五千兵马的分兵……换言之,一个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个计划外的人用计划外的五千残部兑走了金军的一万兵马。

整个长安,陡然开朗。

而这日下午,针对新局面召开的使相府军议之上,枢密院上下刚刚在一个简易泥盘上标注好了新的战局情况,刘子羽尚未来得及做几句解说,西三路都统刘锡便正式向赵玖请战,要求率主力部队直接出击,在白水迎战。

“官家。”

因为是大军议,参与人数众多,所以在后院树荫下举行,而刘锡便拱手立于硕大拼板泥盘之前,慷慨陈词。“事到如今,敌我已经俱无奇策可言,关西战局便是算账而已。之前,臣以金人强悍,以一敌三,所以臣以为非十二三万兵马不足迎敌,今日依然持此论,却是亦须十万之众方可主动迎击,阻敌于平原之外。而眼下,关西已有十万王师!”

不得不说,刘锡的言论,是有一番道理的。

越是快到摊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越是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简单之余,却格外致命。

而刘锡给出的算法是一如既往的,依旧是一对三,所以在情况发现变动后,他这里这道题便已经隐约可以解了,因为关西真的有约莫十万可动用的宋军了……御营中军四万,西军西三路加京兆兵马四万,而赵官家手中还有一支杀手锏。

还不够,无论是哪里,譬如应该很快有回信的曲端、吴璘那里,稍微凑一凑,怎么都能凑到十万了。

实际上,刘锡此举,很快便得到了诸多武臣的呼应,除了其弟刘錡为了避嫌没有参与外,有资格来此‘面见宇文相公’的关西诸将俱皆踊跃请战。

到了后来,连之前一直辛苦做泥盘的御营都统制王渊都忍不住上前请战……这是他的机会,将这个御营都统化虚为实的机会,一线希望他都不愿意放弃。

而看到如此热烈姿态,再加上吴玠刚刚创造的军事奇迹,宇文虚中和之前被官家否定过一次的张浚也都犹豫了起来。

至于赵官家,倒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坐在泥盘前静听这些将军言语罢了。

“臣以为不可!”而就在这些人依次表态完毕,赵玖将要回复之时,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却先黑着脸站出来,且言辞激烈。“非止不可,还请官家一并降罪,斩刘锡、赵哲为首二贼,以警后人!”

夏日熏风阵阵,树影斑驳,刘锡和赵哲以及其余几名西军大将一起目瞪口呆,宇文虚中和张浚也都缩了回去。

而不等到这些人回过神来,筹措言语反驳,刘子羽却再度拱手,然后语出惊人:

“官家,这群人哪里是为国家?为天子?他们只不过是见到吴玠立下奇功,存了嫉妒之心,起了轻敌之念,是要拿天下兴亡给自己搏取一份功名罢了!还请官家万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赵玖当即摇头不止:“这些诛心之论就不要说了……有私心又如何,能取胜便可!反之,若不能胜,所谓一片公心,也不过是误国之心罢了……彦修,咱们有事说事。”

“那便有事说事,臣以为刘锡算的不对!”

诸将刚喘了一口气,刘子羽便继续严肃相对。“官家,臣只问,发十万军去白河堵娄室,若娄室坚守不出,静候援军又如何?便是蒲津被韩太尉堵住,可真要到了决战之时、生死关头,金军难道不能扔下后勤之虞,发援兵从龙门渡支援个两三万精锐?而若拿刘锡刘都统以一敌三之论来算,应对这两三万金军的六七万兵又该从何取得?莫非要韩太尉扔了同州过来?那届时金军从蒲津方向强渡,过来个十万八万,又该往何处寻剩下二三十万?所以,臣才说刘锡、赵哲当斩!臣不信他们口口声声说以三对一,却想不到这一点!”

院中一片沉寂,赵哲本能看向张浚求助,却被对方瞪了回去,刘锡更是直接单膝下跪,口称疏忽无能。

赵哲见状,也赶紧俯首请罪。

赵玖一面示意二将起身,一面又对刘子羽缓缓摇头:“彦修(刘子羽字)所言是有道理的,但刘都统他们也不可能是心怀歹意……此事再论!”

刘子羽不好多言,只能俯首称是。

就这样,因为刘子羽的坚持,更因为赵官家的模糊态度,本次军议终究不能改变大略,军议最后,乃是以让王彦以八字军向前,至蒲城、美原、富平一带布阵,相机抵抗,兼为韩世忠侧翼援护而已。

军议算是无果而终。

而军议之后,且不说各人自有去处,这一边张浚一出门便主动唤上了自己至交刘子羽,邀请对方同车而走。

“彦修,你和刘锡算的都不对!”

一紫一红,一对显赫旧友不顾沉闷,在骡车内相对坐,而张浚也是开门见山。“不能以三对一来算!西军保家卫国,物资堆积如山,官家亲自压阵,士气如虹,哪里就要三对一?吴玠在坊州,那是三对一吗?”

“三对一是我说的?”

私下对好友,刘子羽当然无忌,且他心中也气急,便干脆冷笑。“刘锡自说的三对一。而长安城谁不知道?宇文相公行事软弱,你与胡明仲言语皆无不许,北三路是胡明仲的地盘,西三路却是你的地盘,刘氏兄弟本就是你的私人!故此,便是人家吴玠可用,那也只能说陕北三路兵马可用,反倒是刘锡自陈此言,坐实了你们西三路兵马虚弱,只能以三敌一!”

张浚遭此一呛,也是气急,但终究是强行按了下来,回到正题:“彦修,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刘锡是西军军头秉性,一开始见势不妙,不愿意出战,又不知道官家英武,反以为可欺,所以才故意把自家往弱了说的?”

“又能弱到哪里去?”

“我也是糊涂了,你若不知道,如何这般从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张浚恢复清明,继续勉力相对。“彦修,事到如今,我也不与你争辩什么三对一,便是当你和刘锡都是对的,西三路兵马孱弱,只能三对一,可最弱的三对一,强的也是三对一?御营兵马不能做到二对一?官家亲自带来的这些兵不能一对一?十万足够了!何况曲端、吴璘都在整饬兵马,说不得还能从泾原、环庆带来一两万,甚至将吴玠替下来!兵力真是足的!”

“那又如何?”刘子羽继续冷笑。

“那便可以出战!而且应该出战!”张浚急切而对。“官家托孤而来,定要赢这一场,而战机在前,如何能坐失良机?咱们身为臣子的,得为官家与天下分忧!”

刘子羽见到老友说的坦诚,倒是冷静了不少,但其人一声轻叹,复又摇头:“德远,刘锡这种军头想法且不提,你心里另有一笔账,我也知道了,但你知道我心里的账是如何算的吗?”

“你是怎么算的?”张浚也冷静了下来。

“当日西军二十万,为娄室一万所破……”刘子羽张口就来。

“若照你这般说,咱们不如降了了事!”张浚只听了半句便当即色变,气息不稳,以至于直接惊到了外面的骡子,引得车夫赶紧牵扯喊叫。“你怎么不说靖康之变?若官家当日便是掌权的,你信有靖康之变?金人必不能过界的!”

“我非是这个意思。”刘子羽无奈。“我是想说,决战之时,兵马多些,未必就是好事……因为大战与小战不同,小战胜则胜,败则败,大战却须讲一个不失不漏、奇正相交,诸军交战,铺陈十数里,交锋不停,一处漏,则处处漏。而这就是弱兵击强兵的无奈之处,若要以弱胜强,便要以多击少,然而以多击少,兵马积累一多,破绽必然也多,而弱兵一旦被强兵抓住破绽,便是全局倾覆之时……”

张浚稍作思索,微微颔首:“你自有你军事的算法,且颇有道理,我一开始便不该跟你算军事上的账的,但我还有另一番算法,你可要听?”

刘子羽心中微动,只是抬手示意。

“我不懂军事,却晓得,自明道宫算起,约莫三年间,官家和我们总做了许多事吧?”张浚语气平静,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对方。“这个账目不能从这里算吗?”

刘子羽瞬间肃然,也瞬间放弃了与对方争辩的意图,因为他一瞬间便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从骨子里理解了对方算账的方式。

“三年间,不管是军事还是政事,从官家往下,咱们总是在努力做事吧?总是没文恬武嬉,误国误民吧?”张浚没有因为对方的肃然而停止,非只如此,随着他继续说下去,情绪也渐渐激动起来。“彦修,我只问你,官家也好,咱们也罢,还有诸多人物,死的活的、愚的慧的、贬的留的、文的武的,是不是都还算有一些人去稍微做些事了?而若咱们做得这些事情大略上又是对的,那三年辛苦,三年相忍为国,凭什么不能让大宋重新立足?!凭什么还要让这些蛮夷将我们,将官家,将皇宋逼迫到这份上?!你到底与我说句心底话,这场关西之战,不该是咱们赢吗?!账不能这么算吗?!”

刘子羽被逼到墙角,根本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却是忽然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德远喜欢射箭吗?”

张浚强行压下情绪:“我根本不会。”

“我却喜欢,且官家也喜欢。”刘子羽自顾自认真言道。“射箭这种东西,不光是用来养气、习武的,圣人将之列为六艺之一是有道理的……一则修慎独,二则定收发,三则求取舍……我为枢密院都承旨领职方司,为官家参谋军事,整日都在想整个天下自青塘至东海的战局,事关重大,每每都觉得要承受不住,来到长安之后,更是焦虑难耐,这时候就会去城内军营射箭,一边射箭一边思虑应对法门,而这些日子,去彼处消磨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射得臂膀酸痛都不愿意松手。”

“彦修辛苦。”张浚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但官家也辛苦,而你既然知道官家辛苦……”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子羽摇头相对。“我是说,官家固然辛苦,但恐怕他射箭时心里也有自己的一笔账,而且是天子独有的一笔账,咱们想不来的一笔账!”

张浚陡然怔住。

“你我都觉得刘锡这个军头的账稀烂,你也觉得我的账算的有不足之处,但说不得你那份尽人事则天命可归的账目在官家那里也有不足……”刘子羽恳切而对。“所以德远,咱们各司其职,各守自家账目,观形势各持己见便可,官家自会决断!”

张浚沉默片刻,重重颔首。

但刚一点头,整个骡车便狠狠晃了一下,引得二人在车内齐齐晃了个趔趄。

“出了何事?”张浚一时气急。

而与此同时,刘子羽却本能握住手边佩刀……战事紧要,张浚是实际上的整个关西后勤总管,刘子羽自己则是总的参谋军事,须防刺杀。

但马上,骡车外便有随从禀报:“漕司、参军,并无大碍,乃是城外新入兵马太多,路口绵延不断,骡子刚刚又太快,一时失序……”

这倒是寻常事了,实际上之前二人便听得甲胄车马声音不停,只是没在意而已,而现在既然车子停住,张刘二人便干脆一起出了闷热的骡车,顺势喘一口气。

不过,二人甫一下车,便登时怔住,因为眼前兵马连绵不断,旗帜、甲胄俱全……这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外地客军入长安,自然要穿戴齐整,以示军威战力的,专门挑到暑气渐消的傍晚也是这个道理……所以问题不只在于旗帜、甲胄俱全,而在于数量也很多!

非止是数量很多,似乎披甲率也过高了一些,甚至其中得有一半是挂着铁面的骑兵,另一半则是带着铁面的长斧劲卒,而且无论骑步,行进之中居然还有几分队列齐整之态,沿着大街一面俱是骑兵,一面俱是长斧步兵,中间护着辎重大车,分明不凡。

“这是哪路兵马?”一身紫袍的张浚目瞪口呆。“从何处而来?”

“这不是哪路兵马,这是账目。”一身红袍刘子羽笼着手,目送已经过去的一名年轻将领在一面张字大旗下耀武扬威从自己身前走过,丝毫不顾道旁有一位紫袍大员与一位红袍大员在看他,又见街对侧一面田字大旗高高举起,却是一语道破。“是张伯英和岳鹏举的账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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