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二世派来的使者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追大半年,总算赶上李信部后,竟被李信以“假传诏书”为名给抓了起来,拷问一天后,便杀了!

但全军的西入大宛, 也为此耽搁,李信驻兵于行敦谷口,时值十月,牧草已经枯死,大军再待下去,若粮食用尽, 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向导的乌氏延很焦急:“过不过谷, 都只在数日之内,再拖下去,恐怕又要耽搁一年!”

往来西域快八年了,乌氏延也搞清楚了这里的气候,就拿葱岭脚下打比方,他专门编了一首士卒也能记住的歌谣:“一二三雪封山,四五六雨淋头,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月开头。”

再等数日,便会大雪封山,谷里也寒冷湿滑,难以通行。

而另一边,作为军正的安陆人喜,这位因惹怒秦始皇,被发配西域的瘦骨嶙峋老吏,在仔细琢磨诏令后, 找到了李信。

喜举着诏令,严肃地说道:“李将军, 这份诏令, 光看玺印, 文制,并无问题,将军为何以为它是假的!”

“喜君说得没错,诏令是真的,使者也是新皇帝派来的。”

李信这两日沉溺在葡萄美酒中,叹息道:“天下人,已失始皇帝!“

“陛下当真不在了……”

喜有些失神,在帐内朝着东方长拜及地,三稽首后,才起身肃然道:“既如此,李将军为何处死了使者,你此举,已形同谋叛了!”

李信晃着杯中酒,盯着里面的泡沫:“喜君认为,吾等应该回去?”

喜的言语不留情面:“这是咸阳的命令,合乎律令,自然要回。”

李信冷笑:“那喜君知道,吾等回去后,要面对什么么?”

“我让人将那使者拷问了一夜,他总算说出了实情。”

喜皱眉:“什么实情?”

李信举起玉杯,笑道:

“叛乱的不止是六国故地。”

“黑夫,与喜君同县的黑夫,南征军的统帅,始皇帝的爱将,也叛了!”

“什么!?”

喜愕然愣住了,相比于早有预料的秦始皇死讯,黑夫的“反叛”带给他的冲击力更大。

但仔细一想又不对,黑夫自得到秦始皇赏识后,一直兢兢业业,始终恪守秦吏的底线,为何会突然叛乱呢?

李信叹道:“前因后果,难以尽知,使者只说,三十七年初,咸阳出了大变故,那位替喜君求情的公子扶苏,因谋刺始皇帝,出奔咸阳,墨者也遭到剿灭。之后竟是少子胡亥被立为太子,始皇帝则南下,欲解除黑夫兵权……”

“黑夫先是诈死,被始皇帝封为武忠侯,但在始皇帝崩逝后,黑夫便再度出现,赫然反叛,如今已占了南方数郡,正与咸阳朝廷,打得难解难分……”

“黑夫啊黑夫,你怎就走到了这一步。”

喜只感觉有些头晕,一向不嗜饮酒的他,此刻竟也坐了下来,拿起案几上,他屡屡抨击李信“太过奢侈”的玉盏,喝了一口葡萄酒,以此压一压内心的纷乱。

“正因朝中出了大变故,所以新皇帝,才想要召李将军及众人归去?”

“所以我更不能回。”

李信态度很坚决:“使者说,黑夫反叛后,朝中大肆逮捕他与扶苏的故旧,蒙恬兄弟、章邯、张苍等人都遭了难。我素与黑夫齐名,还在击匈奴时一起共事过,与蒙毅更是好友,可不想因为与黑夫、蒙氏走得近,有交情,入了玉门关后,便束手被擒,沦为阶下囚!”

他将酒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案上:“我更不想被迫打内战,同室操戈,袍泽反目!”

李信不愿归去,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吾等奉始皇帝之命,驰援大夏,助其击退条支,并向西寻找西王母邦。”

“自从三十六年,从咸阳出发,几万人走了八千里多路,降服了北道所有城邦,经历了了许多凶险,才走到这,走到葱岭之下。眼见就要抵达大夏,看看山那边的世界是何等模样,一封轻飘飘的诏书,就要我舍弃?不,在完成这使命前,李信不会停下,更不会回头!”

喜认真地说道:“李将军,那你这就是抗命,在咸阳看来,你与反叛的黑夫,并无区别。”

李信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我只认一位皇帝……”

“始皇帝!”

他朝东方抱拳:“我立过誓,必为始皇帝,找到西王母邦!我既名为信,便须守信!”

喜却厉声道:“李将军,醒醒吧,这世上就算真有西王母邦,始皇帝,也已不在了,你就算带着长生不死药回去,也迟了。这场远征,结束了!想想外边远离故土,饱经风霜的将士罢,他们亦想回家,不想抛尸异国他乡!”

“不!”

李信依然固执:“西王母既然能让人长生不死,也能让人,起死回生!”

“陛下没有死!”

“他只是暂离人世,一定,一定还有办法……”

说到这,李信竟情难自禁,痛哭流泪。

原来这几天来,对始皇帝誓死效忠的李信,一直在为此神伤。

喜看着驰骋异域,英雄无敌的李信竟当场弹泪,神情复杂,良久后才叹了口气。

“李将军,你果真是醉了。”

李信擦去涕泪:“我醉了,喜君醒着么?你打算怎么做?”

喜笼着袖子道:“我是秦吏,认的不是哪位皇帝,是大秦,是律令本身。”

“既然诏令合法,亦出自朝廷,我就得止步于此,再设法搞清楚中原,发生了什么。”

“那正好。”

李信笑了起来:“喜君啊喜君,你说得对,对外面的将士而言,这场远征,已经结束了。”

“是想要回家,回中原去趟那场浑水,还是继续随我,做这场醉梦,全凭他们自愿!”

他眼睛里,燃烧着不愿熄灭的火焰:“接下来,无关军令,而是李信一个人的固执,一个人的叛逆。”

……

突然有使者来唤归,远征军士卒军心已乱,当李信告知众人自己的决定后,更是一片哗然!

两年前,李信出玉门关时,一共带着六万人,两万兵卒,四万民夫,驱牛赶马,运送粮秣。

不过,因为距离太远,损耗太大,民夫们基本没有走到这的,他们大多在沙漠前止步,回了张掖郡,少数留在被李信征服的龟兹城(新疆库车)屯田。

而兵卒,一路折损、逃亡、留守,也只剩下万五千人。

最终的结果是,这一万五千名远征军里,有一万人选择停下脚步,只有五千人愿意继续追随李信,翻山越岭。

李信崇拜秦始皇,忠于秦始皇。

而这五千人则多是景仰李信,忠于李信的单身士卒!

七八年来,李信驰骋于边塞,逐匈奴,灭月氏,开西域,麾下士卒,受李信爱之如赤子,亦见证了身在中原时难以想象的美景,早已习惯了这兵戎生涯。

对他们而言,家已不在后方。

而在前方,在那些尚未被探索和征服的土地城郭,在李将军旗帜之下,在马蹄尽处……

而那些选择回家的人,亦心中有愧,多垂着头。

但在拔营当天的清晨,李信仍一个营一个营地认真巡视,与将士们开着玩笑,更为他们安排好了过冬的地点。

“西域苦寒,大雪快来了,汝等便去疏勒国(新疆喀什)过冬罢。”

喜决定留下,他有些忧虑:“疏勒一直为大军提供粮食,已难以为继,恐怕不会接纳吾等。”

“不给,那就抢。”

李信很硬气:“不过是千余户,不满万人的小国,难道他们忘了龟兹的教训了么?若是不从,让羌璜都尉打下来便是,若有反复,屠了便是!”

喜忍不住数落他道:“等到了大宛、大夏,皆大国也,便不比南北两道城郭小弱可欺,李将军还是少些这般行事罢。”

李信笑道:“喜君的嘱咐,李信记住,只望喜君与众人能慢些回,等到中原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喜颔首,上万人,八千里路,还多是雪山大漠草原,哪是说回就回的,吃饭就是个大问题,此去恐怕又要和来时一样,过两次冬,方能抵达关中罢。

玄色的秦军旗帜随风猎猎起舞,五千壮士将随李信踏上新的征途,这一去,既是海阔天空,也是未知穷途。

李信翻身上马,即将启程,却又回首与喜说道:“我不知何时能再翻过葱岭,喜君,你若能见到黑夫,帮我给他带句话!”

喜肃然供手:“若老朽骸骨能归于中原,还能见到黑夫,定将带到!”

“我只想问他。”

李信仰望巍峨的雪峰,就像这三十多年来,一直仰望伟大的始皇帝陛下一样:

“黑夫,还忠于始皇帝,记得始皇帝遗志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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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弈曾认为,修仙的人首要淡泊宁静,无欲无求,耐得住性子,经得住诱惑。

可最终发现,仙首先有个人字旁。

仙路苦寒,你我相拥取暖。

(本章完)

第823章 但见三泉下

“就这样,李信把自己,从一个败将,一颗弃子,重新成为一代名将。”

时间好似过了很久,黑夫终于讲完了李信的故事。

起身望着西方道:“不论李信以后如何, 光以其逐匈奴,灭月氏,开河西,通西域之功,靖边祠中,当有他一席之地!”

“将六合之内, 统统变成大秦之土,这是始皇帝之志,亦是我与李信之志。好在我这八年来,也并非一事无成,他西涉流沙,北过大夏,我则是东有东海,南尽北户,算是平分秋色。”

韩信颔首:“只不知李信将军,现在身处何方?”

黑夫倒是很了解这位老同事:“李信守诺,又敬爱始皇帝,就算听闻中原之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不走到天的尽头,地的尽头,不找到那所谓的西王母邦,他恐怕不会回头。李将军, 恐怕会比我想象中,走得更远啊!”

黑夫说完了李信的故事, 对韩信道:“之所以提李信旧事, 是想告诉你, 年轻时受此小挫,并非坏事,关键在于知耻而后勇,吃一堑长一智。”

韩信连忙下拜:“韩信知罪。”

黑夫摆手:“你哪有什么罪,我只让你击颍川、南阳,你却连鲁阳、武关粮道也给截断了,大大超出我预期,军中换了任何一人,哪怕是我,也不能做得更好,怪就怪,你遇到的对手,是王贲……”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韩信,你是一名帅才,国士无双,但也休要小觑了天下人,尤其是王贲!王氏父子,是秦始皇扫平六国的大功臣,皆不简单!与他对阵,要谨慎小心,稍有大意,恐会重蹈覆辙。”

“韩信省得!”

韩信咬牙道:“只望君侯再给韩信机会,让韩信能与王贲角逐于南阳,定为武忠侯溃军夺郡!”

黑夫摇头:“这个冬天,主战场在汉中,南阳方面,我不打算有大动作。”

“那韩信愿去汉中!”韩信料定,在丹水上拦截自己的那几万人,当是王贲派去驰援汉中,阻止北伐军的,若能打败他们,也算一雪前耻了。

黑夫却偏要故意压一压韩信:“汉中有东门豹,他已夺取上庸,赵佗、吴臣应也能很快歼灭冯劫,三军会猎南郑。”

韩信有些失望,觉得武忠侯还是更信任那些旧部。

孰料黑夫却道:“你也不必急于再度出征,从去岁至今,几乎便没消停过,且休憩休憩,我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韩信在黑夫面前还是乖巧的,垂首道:“君侯军令,信听之便是。”

“这件事可不一样,是你的终身大事。”

黑夫笑道:“吾兄尉衷在江陵任屯田都尉,听说你年轻有为,少年英才,且是单身未娶,便想将嫡女嫁与你,让我替他做媒……”

“韩信,我那侄女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像吾嫡女一般,她年方十八,模样周正,又是吾妻亲自教养的,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

韩信出身低微,父母双亡,娶嫁之事,年轻时没想过,做了将吏后,忙于军旅,也没时间去想。

倒是进江陵时,有不少当地宗族来与之套近乎,想与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结亲,但都被韩信拒绝。

眼下遭逢败绩,黑夫非但不怨他斥他,反而要做主将侄女嫁给他,韩信惊喜之下,岂能不允!?

黑夫很满意:“下个月,我会安排你去江陵与她见一面,再让卜者算算日子,乘着冬日休战,将这桩喜事办了!”

他亲切地拍拍韩信:“以后,你便也是吾侄了。”

“君侯之恩,信不敢忘!”

短时间内不得任将出征的郁闷,早忘记在脑后了,韩信现在只觉得,自己在武忠侯心中,果然是独特的……

等韩信喜滋滋地走后,黑夫则看着这年轻人远去的影子,低声道:

“这下,算是将你缚住了罢……”

不过韩信也算一表人才,虽然不会与同僚相处,却也是个记恩的人,尤其是侄女嫁了他,也不必伺候公婆,倒也不错。

当天,黑夫又熬了个夜,除了军事调度、粮秣花销、赏钱支出,各郡的上计田租都交过来了,处理完没完没了的政务军务后,走出门,天已将蒙蒙发亮。

管了天下四分之一,就已这么多事,黑夫有点理解秦始皇为何会五十不到就把身体累垮了。

他捶着有些酸痛的肩膀,羡慕地说道:

“李信啊李信。”

“如有可能。”

“我真想和你换换,一路潇洒向西,不必管这案牍劳形,也不用看天崩地坼。”

“但不行啊……”

他嗟叹道:“这天下的一统,亦是我亲冒矢石,参与过的,知其难也。”

不知为何,黑夫总有种预感,昔日齐名的黑犬白马,再相见时,恐怕已是三泉之下了……

“你我二人,各有各的使命。”

“有人去开疆拓土,凿空异域。”

“就得有人留下来,把秦始皇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

二世元年,孟冬十月下旬,关中腹地,高大的骊山下,黄土平原之上,在数十万民夫建筑下,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这座城的布局像极了咸阳,周回五里有余,有内外两重城垣,城垣四面设置高大的门阙,形制为天子之都的三出阙,但城垣之内,却不是大殿,而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地宫!

这正是秦始皇帝的陵墓。

按照礼制,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胡亥、李斯、赵高等不愿背秘不发丧之名,竟将始皇帝说成是三月底出巡抵达咸阳,听闻黑夫反叛才逝世的。

于是,秦始皇的棺椁早在四月份,胡亥继位前就已出殡。

那天送葬队伍整整有十多万人,前面是仪仗队,上持翣的一共有五行,每行八人。中间是灵柩,光拉灵柩的就有2000多人。送殡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余里,从咸阳到骊山走了整整三天,才将始皇帝的层层叠叠的棺椁安置在已修好的地宫墓室之内,而后封闭了墓道的内羡门。

从此以后,内羡门里的神秘地宫,便只剩下传说:据说它又深又广,挖至三泉之下,然后用铜汁浇铸加固地基。

墓宫中修建了宫殿楼阁和百官相见的位次,放满了奇珍异宝。为了防范盗窃,墓室内设有一触即发的机巧暗箭。墓室弯顶上饰有宝石明珠,象征着天体星辰;下面是百川、五岳和九州的地理形势,灌输了水银,象征江河大海川流不息,上面浮着金制的凤鸟神雉,周遭点燃着用东海鲸鱼油制成的”长明灯“……

至于内羡门之外,还有中羡门、外羡门,一层层往外修。

工程量如此巨大,为了不破坏骊山的风水,十万刑徒得到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外采石,每天都要累死数十人,跌滚摔死,或被大石压死者不计其数。

数十万块石材陆续由牛马人力运到墓区,这里的石匠叮叮当当,打制石砖,身上被一层白灰覆盖,而烧制陶俑的陶土匠,也换人不熄炉,日夜不休,将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彩色兵马俑烧制出来。

在数十万人劳作下,地宫城郭、兵马俑、陪葬坑等陆续在十月下旬正式葬礼前完工,虽然提前完成也没什么奖赏,但起码,免去了新皇帝的惩罚。

正式葬礼时,排场决不能逊色于出殡,虽然东方、南方叛乱愈演愈烈,但胡亥为了显示自己的孝心,依然拒绝了李斯等人“葬礼从简”的建议,大办特办。

他几乎耗尽了少府最后的财帛,拉着全体文武官员参加,经过浩大而繁琐的仪式,为葬礼收了尾。

眼看仪式结束,二世皇帝和皇亲国戚们离开了骊山陵,负责地宫核心建造的三千名能工巧匠都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能回家了——他们已在此劳作了大半年,期间被军队集中看管,封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也不得有书信流出。

但这三千人正高高兴兴收拾东西,却被督工的官吏告知:“在封闭外羡门前,还需要最后检查一遍地宫里的机关!”

众人遂不情愿地回到幽暗的地下,摸索一圈,确认无误后,想要回到地上,却愕然发现,在外羡门等待他们的,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弩兵,还有一位神情阴冷的年轻宦官……

“这是……”

有机智的人猜到了原因,遂带着哭腔大骂道:“吾等犯了什么罪?”

“汝等无罪。”

年轻宦官露出了笑:“只是,知道得太多!”

他一挥手,众工匠愤慨的声音被弩机机括的清脆弹射打破,材官机械地上弦,瞄准,扣动,射空了箭囊,一车车弩矢又被送来过来……

甬道漫长而笔直,工匠们无处可逃,许多人倒在血泊中,更多人被弩箭钉死在墙上。

地宫中,惨叫声连绵不绝,良久之后,当再无人发出一丝呻吟,沉重的外羡门才缓缓落下,将最后一丝光束拦在外面,却挡不住从底部缝隙缓缓流出的鲜血!

三千工匠藏者,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才跟着师长做工的学徒,只要参与地宫核心建设的人,无复出者!

奉命行事的郎官谨慎,问年轻宦官道:“谒者,不需要去查一查是否有人伪死?”

“不必了。”

宦官二十出头年纪,薄嘴唇,白面无须,眼神阴狠,他叫张敖,是统一前送来关中的魏国大盗之子,被阉割之后,在宫中做喂马小厮,后被管车马的赵高发现并提拔,如今已成其亲信。

“苟延残喘,比当场死了更痛苦。”

张敖冷笑道:“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就算熬过了伤口的腐烂,再往后,恐怕要在群尸恶臭中,尝一尝人肉的滋味了!”

他舔了舔嘴唇,回到宫城之外,却变了副脸,卑躬屈膝,对在此监督刑徒填埋地宫,堆砌封土的阎乐作揖道:

“少府少监,小人事办完了!”

“大善。”

阎乐是赵高女婿:“如此一来,便不担心有人泄墓道机关之秘了!”

这边的哭号声和血腥味,丝毫不比外羡门处的低,张敖瞥了一眼远处,却见许多年纪老幼不一的宫女,在郎卫军的驱赶下,纷纷跳入深深的陪葬坑,直接活埋。

也有已经在他处被缢死、杀死的女人,用马车运送至此,抛入坑中填埋……

这骇人的一幕,竟也是二世皇帝胡亥的命令。

“陛下有令,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

阎乐无奈地说道:“但要知道先帝扫平六国,将六国的宫室悉数迁至关中,辇来于秦。一部分赏赐有功将士,另一部分则安置在甘泉、章台、咸阳六国宫殿里,不过大多连始皇帝的面都未曾见到,只听宫车经过,辘辘远听,未有子者,有七千之数矣……”

七千六国女子,按照规矩,这些未曾有子,年岁已衰的宫人,是应该放出宫,任由她们嫁人谋生的。

但胡亥竟听了胡巫的话,认为“出焉不宜”,再加上他嫌弃这些女子都年纪大了,自己不欲接盘,却嫌弃她们人数众多,浪费钱帛,索性一刀切,统统殉葬了!

他还得意洋洋地对李斯说:“右丞相不是屡屡劝朕从俭么?朕这就俭!节流的事朕做了,开源之事,就交给右丞相罢!”

这一番话,惊得李斯目瞪口呆。

本该保卫皇帝的郎卫军,眼下却成了荼毒女子的凶手,不少出身贵族的郎卫坚决不从,遂被郎中令赵高缉捕下狱。

又有一队宫女被缚着手,由郎卫驱赶过来,害怕得走不了路,便被拖拽着往前,经过张敖身边,却有个模样俊俏的小宫女认出他来,遂大喜过望,嚎叫着求饶……

“阿敖,救救妾,救救妾!”

“滚!”

张敖面露狰狞,一脚将冲过来抱着自己腿的宫女踹得远远的,不顾她曾与自己对食,相互慰藉过。

“是早年一同被送来咸阳的魏女。”

等那女子也被投入陪葬坑,张敖笑着向阎乐解释。

阎乐冷笑:“张敖,你可知,郎中令为何如此看重你?”

张敖连忙下拜,阎乐道:“因为你没忘记自己是谁,你的仇人是谁!”

“我的仇人,是逆贼黑夫!”

张敖拜倒在地,作咬牙切齿状:“若非黑夫,张敖的母亲也不会自杀,不会与父亲失散,更不会成刑余之人!”

“你知道便好。”阎乐满意地点点头:

“骊山的事办得漂亮,但郎中令还有件事,要交予你去做。”

张敖唯唯诺诺。

“你知道扶苏有二子么?”

“知道。”

张敖听说,扶苏出奔时,二子随之奔逃,后来次子被扶苏幕僚董公带着藏匿民间,长子则被抓回咸阳,又被秦始皇放到蜀郡邛都。

二世皇帝继位后,继续大肆搜捕扶苏二子。

入秋时,其次子在汉中郡被抓获,董公被五马分尸,扶苏次子,那才四岁的小少年,也被胡亥令阎乐勒死,一同放进了骊山陵的陪葬坑。

而主持此事的阎乐,则升官为少府少监。

至于扶苏长子,本也该一同赐死陪葬,但蜀郡却爆发了叛乱,人没接回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那你知道,黑夫亦有二子么?”阎乐又道。

张敖颔首:“扶苏离开咸阳时,黑夫之妻也乘机带着二子跑了,小人曾奉郎中令之命去追,只是那贼妇人狡猾,张敖无能,没追到……”

为此,张敖可被赵高狠狠惩罚,挨了一顿鞭笞。

“现在,你将功赎过的机会来了。”阎乐笑道:

“有人密报,黑夫的长子尉破虏,藏匿在贺兰山下,你这就去,将他捉来!记住,要活的!”

……

PS:回来晚了只有一章。

另外推荐本历史新书:《汉冠》

二十一世纪历史系高材生,魂穿元康八年,八王之乱前夕。

没有戒指,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好在,家中有一个濡软易推倒的萝莉小妹,自身的素质也还过得去。

于是

王生脚踢乱朝司马氏,拳击五胡野蛮人,构建一个属于汉人的盛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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