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离家出走

一支来自燕地的商队,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于清晨离开了奉新城,向西行进了一个白天后终于停了下来。

按照王府的规定,凡晋东行走之商队,不仅要在入境时勘验身份,进出时需要清点货物抽税,同时在外宿营时,必须选择就近的驿站点,也就是堡寨点,哪怕遇到大雨大风这类的极端天气,虽准许临时扎营但必须派人通知附近的堡寨,否则一律被视作奸细处理。

商队掌柜的亲自去堡寨找戍守校尉做登记去了,其手下们也开始立起帐篷开始准备晚食。

行商队伍很讨厌晋东,因为在这里必须得遵守各种规矩;

行商队伍又很喜欢晋东,因为在这里谁都需要遵守规矩;

至于这些商队的伙计,他们最舒坦的日子就是在晋东地界时,晚上休息就是休息,睡就是睡,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而等到离开晋东地界,就是这夜间也得轮岗睡觉也不会觉得真的踏实。

“老卢,把头找你。”

“哦,好嘞。”

这时,

旁边一辆马车上的箱盖被顶开,一个小姑娘向外偷偷摸摸地向外看了看,随即翻出了箱子,紧接着,又一个眉心上点着一颗红痣的小男孩也从里头翻了出来。

小姑娘长得很是可爱,精致如瓷娃娃,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和其身材有些不是很协调;

少年面上神情稍显孤傲了一些,身上不见多少青葱之气,反而给人以些许阴冷寒意。

“阿弟,快来吃。”

小姑娘跳下马车,篝火上正煮着一小锅吃食,拿勺子搅拌一下,盛了一碗,是土豆烧肉。

“阿弟,给,饿了吧,快吃。”

小姑娘将第一碗给了弟弟。

少年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接过了碗筷。

小姑娘马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她是真的饿狠了,马上就吃了起来。

少年看着狼吞虎咽的姐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侧过身,半蹲着。

他的后背留给了自己的阿姊,面朝可能来人的方向,就是进食时,也不会看自己手中的碗。

二人还没吃多久,先前在这里煮晚食的人就回来了。

小姑娘鼓着嘴,看着碗里没吃完的食物一脸的不舍。

少年则端着碗筷,身形一侧,袖口拉起,露出绑在手腕上的一个机关发射装置,在那个老卢刚转身进来时,一根银针射出,射中了老卢的后脖颈位置,老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白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少年用一只手将老卢身子撑住,再将其安置地坐在地上,随后走到篝火旁,拿起勺子,给自己姐姐又添了一勺。

“嘿嘿。”

小姑娘对着自己弟弟笑了笑,继续吃了起来。

少年则回到老卢先前转身的位置,继续盯着外头的情况。

终于,小姑娘吃饱了,她有些犯困。

“阿弟,咱们回去困觉吧。”

少年没作声。

小姑娘则自己翻回了马车,又进了箱子里。

少年则将自己的这副碗筷用老卢水囊里的水清洗了一下,将小姑娘的那一副碗筷放在了老卢身边,水囊里剩下的水灌入自己腰间的水囊中,又将老卢腰侧的酒嚢解开,拔出塞子闻了闻;

这是奉新城出产的二锅头……

少年皱了皱眉;

他曾被人教导过,喝酒,宁缺毋滥,用劣质的酒拿来凑数,倒不如一直忍着让自己的舌头继续保持敏感,酒如人生,不可将就。

少年将老卢酒嚢里的酒撒了一些在老卢的脖颈位置,浸湿了衣裳,随后将酒嚢放在了老卢的怀中,用其一只手压着酒嚢。

做完这些,少年才又回到马车箱子里。

吃饱喝足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头枕着长条布袋睡着了。

少年将水囊放在小姑娘身边,自己则靠着另一个角落。

“离家出走……”

少年有些无奈地看着要带着自己离家出走此刻却睡得如此香甜的阿姊,他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跟着她一起出来?

她说要带他一起去看看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

而他,

大概真的担心自己这个除了笑容很甜美其他地方都很大条的姐姐在外头被野狗吃了吧?

少年闭上了眼,

发出一声叹息:

“唉……”

……

老卢一直昏迷到第二天早晨,腹中因饥饿产生的疼痛让其误以为是宿醉后的肠胃不适,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酒嚢以及自己身上散发着的酒气,有些无奈:

“昨晚又喝断片儿了。”

商队开始继续前进。

而箱子里的小姑娘和少年白天基本都藏在箱子里,也就只有晚上出来进食。

少年已经逐渐摸透了这个商队,毕竟也不能光指着一个老卢霍霍,银针具有很强的麻醉效果,但老是盯着一个人射那个人怕是也经不住几次。

所以,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个人被抽中“喝醉断片儿”。

终于,

商队来到了望江边。

小姑娘与少年离开了商队,趁着夜幕,潜入了一座码头。

晋东对外的商贸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望江沿岸的各处码头,也基本都处于白夜不息的阶段,故而哪怕是晚上,依旧灯火通明;

力夫们忙着搬运货物,税务官则忙着清点账目,远处江中央则还有一艘大燕水师的战船停在那里做着警戒;

沿岸,也有不少骑兵巡逻,严厉打击走私行径。

少年和小姑娘潜入码头时,还看见码头最高处的旗杆上除了挂着大燕的黑龙旗以及王府的双头鹰旗外,还挂着一串头颅;

那是在附近被抓住的走私团队,在晋东,走私是大罪,基本都会处以极刑。

二人选择了一处上完货的小货船,这艘船应该是明天才会出发,货物上装完毕后,力夫们开始装下一船的货,所以这艘船上暂时没有人。

小姑娘坐在甲板上,捂着肚子,她又饿了。

少年将一个袋子放在二人面前,里面装着的是前些日子收集过来的不易变质的食物,还将水囊塞子拔出,放在小姑娘那里。

“嘿嘿,阿弟真聪明,来,姐姐香一个。”

小姑娘主动抱过少年,即使少年很是抗拒这种亲昵的动作,但依旧被姐姐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后,

小姑娘开始吃东西,

少年则不停地擦着脸。

吃饱了后,小姑娘才想起来问道:

“啊呀,阿弟,这艘船到底是去楚国还是去对岸的啊?”

“下楚国的,如果是去对岸不用连夜装船,白天搭浮桥或者直接用大船运到对岸就好。”

“哦,这样啊,所以,只要继续待在这艘船上,咱们就能直接顺着望江南下到楚国了,就可以见到大舅了。

我记得爹签押房的沙盘上就是这般画的。”

郑霖摇摇头,

道;

“还得过苟叔的地盘。”

“啊,那你说爹会不会已经派人叫苟叔在那里等着拦截咱们啊?”

郑霖听到这个问题,目光投向了岸上某处黑暗的位置,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并不认为,那片黑暗处就真的空无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

某个干爹这会儿应该就在那里盯着他们。

力爹不善于潜伏,而且块头大;

梁爹在军营带兵,没空跑过来陪小孩子玩过家家;

父亲出门巡视了,带上了魔丸姐姐;

娘和瞎爹得管着奉新城的账,今年来他们明显比往年要忙太多了。

算来算去,

也就是铭爹或者三爹中的一个,正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却没出声打扰,看着他们在这里东躲西藏;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可能铭爹和三爹中间一个,旁边还会搭配着师父。

“阿弟,咱们好厉害啊,已经出家这么远了,外面的月亮都好圆哦。”

郑霖伸手指了指姐姐怀中抱着的长布条,

道:

“你带着它,很容易会被爹的人找到的。”

“不会的,龙渊可乖啦,我跟它讲过悄悄话了,它会小心地隐藏气息的。”

“好吧。”

这不是敷衍,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郑霖是信的,毕竟从记事起,姐姐和龙渊就寸步不离。

有时候,龙渊还能载着姐姐飞起来,但时间不长,因为当时姐姐没办法给予龙渊足够的剑气,使得龙渊每次都只能靠着自己吸收的天地之气来储能,飞一小会儿就没劲了;

记得有一次姐姐硬要让龙渊带着她和自己一起飞,结果飞到屋顶上后二人就摔了下来。

摔到地上时,还是自己抱着姐姐的;

他不怕摔,但担心姐姐被摔到了,倒不是怕姐姐疼,而是怕姐姐破相。

自家那个爹一直对姐姐宝贝得很,一旦看见姐姐破相了肯定会觉得是自己调皮带着纯真的姐姐瞎玩出了事,然后把自己往死里揍;

娘呢,不仅不会来帮忙,按照以往的经验,娘大概率会加入爹进行男女混合打。

姐姐一直是乖乖女听话乖巧的形象,

到自己这里,

则恰好相反。

“等到了大舅那里,就能每天吃很多好吃的,也不用上课了。”大妞抱着龙渊喃喃道,“大舅看到咱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大舅每年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来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一个远房大舅,绝对是一个梦幻般的美好存在。

郑霖则说道;

“大舅看到姐姐你会开心。”

大妞则纠正道:“大舅看到弟弟你也来了,肯定会更开心。”

郑霖点点头,

道:

“是的,会开心到疯了。”

俩孩子在船舱里待了一夜,翌日清晨,货船离开码头,开始南下航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江面生活,枯燥,乏味,以及污浊的空气再加上逼仄的空间。

好在俩孩子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还是坚持了下来。

等到听船上水手说明早就要到达恒丰水寨,再过两日就能到达范城时,晚上,大妞忽然拉着郑霖的手,和他一起来到甲板上。

“阿弟,咱们得下船了。”大妞说道。

“好。”

大妞和郑霖一起下了水,大妞抱着龙渊在水里漂向岸边,郑霖则自己游泳。

二人来到岸边后,寻了一处石滩停了下来。

郑霖找来了不少草垛以及枯枝,大妞则找了一块石头,对着龙渊砸了下去;

“砰!砰!”

两下撞击后,撞击出了火花,引燃了草垛顺带燃起了枯枝。

俩孩子开始脱下衣服烘烤。

“阿弟,你饿了没?”

从奉新城出来,每天“吃饭”,就变成了头等大事。

“阿弟,姐姐给你烤鱼吃好不好?”

“好。”

郑霖说着好,站起身,走入河边,再度跳入河里,过了会儿,抓着两条鱼上岸。

大妞用龙渊开始刮鱼鳞,削铁如泥的宝剑在此时很好用;

刮好后,大妞就用龙渊将两条鱼串起来,然后放在火架上开始烤。

郑霖则默默地整理着二人之前烘干的衣服,先将阿姊的收起来,披在了阿姊身上。

自己的,则无所谓了,他不怕冷,自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鱼烤好了,

俩孩子开始吃鱼。

一边吃大妞一边道;“好难吃哦阿弟,姐姐对不起你。”

“嗯。”

这烤鱼,是真难吃,因为里头没清理过,外加还没有调料。

“爹每次烧烤时都带着好多瓶瓶罐罐,我以前还觉得是累赘,现在好想念那些瓶瓶罐罐哦。”大妞继续道。

“嗯。”

俩孩子各自吃完了很难吃的烤鱼后,互相依偎着躺在那里,看着星空。

“阿弟,你后悔和姐姐出来了没?”

郑霖摇摇头,道;“没有。”

“阿弟,你真好。”大妞伸手,想去摸摸弟弟的头。

郑霖侧过头,想要躲避,但大妞一定要摸,僵持了很久,终于还是心满意足地抓了抓弟弟的头发。

“我的阿弟最乖了。”

郑霖躺在那里,不说话。

“阿弟,我们回去吧。”大妞忽然说道。

“为什么?”郑霖有些不解,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了,他以为是阿姐忘记了接下来的路,提醒道,“顺着蒙山靠着西侧走,一路向南,就能绕过苟叔的范城到达楚国境内了。”

大妞嘟了嘟嘴,道:“我不想去找大舅了。”

“为什么?”

郑霖很难以理解自己这个姐姐的脑回路。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郑霖还很单纯,等他长大后,大概会发现,每个长得绝美的女人的脑回路,似乎都是那么的难以理解。

“以前觉得大舅好远,就想他,现在大舅很近了,就不那么想了。”

大妞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弟,我想爹了,也想母亲了。”

郑霖看着忽然哭起来的阿姊,有些无奈;

大妞伸手拽了拽郑霖的手,

郑霖没反应;

大妞又伸手拽了拽,

郑霖依旧没反应。

大妞一边哭一边用手掐了一下郑霖的胳膊,即使郑霖自幼筋骨强劲,但被女孩用巧劲掐住了软肉,也依旧是疼得咧嘴。

只能伸手,抱住了姐姐。

姐姐则伸手,拍了拍弟弟后背:

“弟弟不哭,姐姐在这里,弟弟不哭,姐姐在呢。”

“……”郑霖。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

俩孩子都相继苏醒过来。

大妞看着已经熄灭的火堆,又看了看前方的河面,道;

“阿弟,姐姐觉得你应该不想再吃烤鱼了。”

“是,不想吃了。”

“阿弟,姐姐觉得你应该想吃饭了,比如,蛋炒饭。”

“是,我想吃蛋炒饭了。”

大妞高兴道:“看,姐姐我猜得多准。”

“是,姐姐真棒。”

“那我带着龙渊去掏鸟蛋!”

“好,我现在就去种水稻。”

“就这么决定了!”

大妞抱着龙渊,前往前方的崖谷。

郑霖挠挠头,倒是没真的去种水稻,等到大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郑霖对着四周喊了三遍:

“蛋炒饭!”

“蛋炒饭!”

“蛋炒饭!”

喊完,

郑霖就追着大妞去的方向跑去。

山谷里,鸟巢有不少,大妞有龙渊在手,哪怕那些勤奋的鸟儿将巢穴安置在很陡峭的位置,依旧没办法躲避来自命运的荼毒。

而郑霖则躲藏在旁边,看着自家阿姊辛勤地“作孽”着。

他不看着不放心,

担心自家傻大姐莫名其妙地摔死。

普通小孩想摔死也很难,因为有高阁楼的毕竟是少数的富贵人家,但自家阿姊不同,龙渊能飞,所以阿姊摔死的概率就很大。

果不其然,

意外还是发生了,

贪心的大妞摔了下来。

郑霖马上冲出去,但在下落过程中,龙渊又将大妞接住,安稳地送到了郑霖手中,但原本挂在龙渊身上的那一包鸟蛋,被摔了个粉碎。

大妞哭了起来,

喊道;

“弟,吃不成蛋炒饭了,你的水稻种好了没有。”

郑霖看着那一滩砸碎了的蛋,替那些鸟妈妈默哀了一声,点头道;

“应该种好了。”

“那姐姐给你做炒饭吃,没有蛋,对了,油怎么办,炒饭不放油不好吃,就成锅巴了。”

“放心,我还种了油菜花。”

“还是阿弟你想得周到。”

“嗯。”

郑霖陪着眼角还有泪痕的阿姊回到了昨晚他们留宿的石滩,熄灭的火堆旁,准备着一堆堆放整齐的柴火,还有一口锅,锅里放着碗勺;

旁边,还放着一袋米,以及垒起的鸡蛋。

似乎为了特意解释说明这些鸡蛋的来历,旁边还拴着一只老母鸡。

“哈。”

大妞很是兴奋地跑过去。

郑霖也走了过去,

发现除了这些外,旁边还有一些小布袋,里头放着葱姜蒜椒粉辣椒面玉米粒等一连串配菜和调料。

看到这些后,

郑霖终于意识到一直在阴影中跟着且保护他们的到底是谁了,

不是哪个干爹,也不是师父,或者,叫不单纯的仅仅是他们。

因为只有那个人,在出门时,才会刻意地带上这么多的调料,对精致生活有着这般细腻的追求。

用力爹的话来说,

叫……事儿逼。

还有一个称呼,

叫,

亲爹。

(本章完)

第941章 天哥哥

“弟弟,姐姐来做饭,你先坐旁边歇一会儿,等着吃吧。”

大妞撸起袖子,一副看起来很娴熟的样子。

郑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得在旁边坐了下来。

他先前喊的明明白白,是蛋炒饭;

你大铁锅都变出来了,

老母鸡也拴出来了,

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种”出蛋炒饭来呢?

但看着自己眼前这个虚岁也就六岁的姐姐,郑霖还真不愿意打破她的美好幻想;

大妞开始淘米,

大妞用龙渊重新生火,

大妞开始倒水,

大妞开始煮饭,

大妞煮出了一锅……粥。

“唔……”

大妞有些心虚地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坐在自己后头的弟弟;

郑霖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此时向那口锅飘去;

若是亲爹在这里,怕是会很讲究地说:这蛋炒饭啊,得用隔夜的冷饭。

可问题是,

郑霖觉得自己要是现在学亲爹的姿态在这里点评的话,实在是有些太残忍了。

哪怕姐姐煮的饭……不,是姐姐煮的粥,水已经加多得到筷子都立不起来,按照大燕律法,官府施粥给难民都不能这般稀的。

大妞开始给锅里放调料,打入鸡蛋,然后……搅拌。

“咕嘟咕嘟……”

香气,正在快速弥漫开来。

紧接着,大妞又将目光看向了被拴在那里的老母鸡,在考虑既然水放多了,这会儿要不要将它杀了干脆煮一锅鸡丝粥?

但最终,大妞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已经饿了。

“阿弟,来吃饭,姐姐猜到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肠胃肯定不适应了,喝粥,养胃。”

“是,姐姐。”

郑霖接过了粥碗,开始吃了起来。

肯定没蛋炒饭来得香,但你要说有多难吃吧,倒是真没有,毕竟是煮熟了的东西,带着食物质朴的感觉,甭管其他,至少比昨晚内脏都没清理的烤鱼要美味多了。

但吃着吃着,

郑霖的目光开始不时地向四周黑暗中探去;

不出意外的话,亲爹这会儿应该坐在某个位置,一边看着自己和阿姊吃着只能叫“熟了”的食物,然后他再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放着的精细吃食。

这,是爹会干出来的事,他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且越品越觉得香甜。

哪怕,

对象是自己的儿女。

俩孩子再次吃饱喝足,大妞开口问道:

“阿弟,咱们回去吧,姐姐知道你肯定想家里的大床,想家里的三餐,想家里的汤池,想娘亲的暖房了。”

“好。”

郑霖也没提醒姐姐,整个王府后宅里,只有她和她母亲的那座院子有暖房。

“那我们怎么走?”大妞问道。

郑霖答道:“沿着这条河,继续向南,找到苟叔的人,再让苟叔派船送我们回去。”

“啊,还要去苟叔那里啊。”

大妞有点不愿意,毕竟离家出走,是一件听起来很厉害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得让家里人给再送回去,有点丢脸哦。

“阿弟,咱们可以像来时那样,找一艘货船回去啊。”

“可是苟叔派人送我们回去的话,路上就能有大床有好吃的好喝的,不用再藏在货仓里了。”

大妞摇摇头,道;“这些,倒是没什么。”

很快,

大妞又补充道:

“主要是我也想念苟叔了。”

俩孩子开始上路了,

大妞背上背着龙渊,手里还牵着一只老母鸡;

郑霖则背着一口大铁锅;

脱离了水路走山路真的不好走,很是崎岖,走到快黄昏时,二人发现一个小洞穴。

“今晚,咱们就在这里过夜吧。”

大妞在洞口边坐了下来,抱着老母鸡道:

“摸摸,你也累了吧,真是辛苦你了,可怜可怜。”

郑霖将铁锅放下来,揉了揉手腕,道:

“阿姐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找些食材。”

“不用了啊,咱们把它煮了吧。”

大妞把老母鸡举起来,

“它今天走路很累了,一想到明天它还得跟着我们一起走路,就觉得它好可怜啊。”

没多久,

伴随着“咕嘟咕嘟”汤煮沸腾的声响,

属于鸡汤的浓郁香气,正在这四周飘散。

但许是这味道实在是过于美好,

吃着吃着,

大妞身旁放着的那把鸡血还没擦干的龙渊,忽然颤鸣了起来。

名剑有灵,可卜吉凶。

一直蹲着进食的郑霖,缓缓地站起身子。

大妞见阿弟站起来了,自己就继续坐着喝汤。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三双泛着绿光的眸子,正在轻微浮动。

而后,

三只金钱豹,缓缓地走出。

蒙山地界,大山纵横,虽然不似天断山脉那般雄浑壮大,但也依旧能成一方格局。

也就近几年,伴随着范城的开发,使得这里和晋地之间的联系变得紧密了许多,搁以前,这里除了走私的马帮和一些山寨的土匪,几乎没什么其他人烟。

“唔,三只大猫咪。”

大妞看着那三只豹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作为王府里长大的孩子,她还真不怕什么野生豹子。

要知道,她亲娘身边就一直有一条青蟒,小时候尤其是在夏天时,她还很喜欢趴在青蟒身上睡午觉,凉爽得很;

另外,王府里还有其他一些妖兽,极通人性;

更别提她亲爹的坐骑,是一尊货真价实的貔貅,就一直养在后宅里,爹没少带她去骑它。

郑霖轻轻扭了扭脖子,

只不过力爹做这种动作时的那一连串脆响,他没办法发出来;

渐渐的,

伴随着那三只金钱豹的逼近,郑霖眼里开始泛起轻微的黑色光晕。

“阿姐,明天的饭我们也有了。”

一个五岁的男孩,指着三只成年豹子对一个六岁的女孩说道。

大妞回应道:

“好哇好哇,三只,我们明天一人骑一只,再吃一只,正好。”

三只金钱豹是被这鸡肉的香味所吸引,等过来后,发现还有两个娃娃,它们不算是什么妖兽,但作为野兽,还是有狩猎的本能的;

很显然,她们也对自己这次的猎物,很是满意。

“吼!”

中间那头金钱豹发出一声嘶吼,顷刻间,身侧的两只豹子径直向站在最前面的郑霖扑来。

郑霖先行一步,主动靠向一只扑过来的豹子,一拳砸中其下颚位置,再接着一脚,只听得一阵沉闷的声响,那只豹子直接被郑霖踹飞了出去。

另一头豹子对同伴的下场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直观的反应,而是继续跟着自己狩猎的本能,自后方将郑霖扑倒,两只爪子强行按住郑霖的肩膀,紧接着,张开嘴,对着郑霖的脑袋就直接咬去。

郑霖眉心的红痣,开始颤抖,一时间,光泽暗淡了不少,与此同时,郑霖眼里的黑色光晕,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

“吼!”

少年同样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竟然直接立起,一个对翻,豹子反而被压在了下面。

“……”金钱豹。

郑霖张开嘴,他的口中倒是没像梁爹和铭爹那般长出獠牙,只有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但他依旧很是疯狂地张嘴,对着这头金钱豹的脖子,咬了下去。

这小白牙,宛若锋锐的钢刀一般,顷刻间,金钱豹鲜血飞溅,豹子也发出了一阵阵惨叫。

这一瞬间,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可怜无助的孩童,而自己身上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豹子。

“哗啦……”

郑霖抬起脖子,一串皮肉被其用嘴撕扯了出来,吐在了一边,嘴上,还残留着不少豹子毛;

但郑霖却显得很是兴奋,看着这只还在挣扎的豹子,再度低下头,继续开始了撕咬。

他已经忘我了,也已经在投入了。

先前,第一头豹子被郑霖踹飞,匍匐在地上,显然是吃痛得很,第二头豹子正在被无情撕咬着;

而原本站在中间的那头豹子,则有些傻乎乎地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它已经被吓蒙了。

伴随着郑霖发疯一般的撕咬,

其身上,

也开始闪烁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旁边,

原本还坐在那里喝汤的大妞,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汤碗,

尝试呼喊道:

“阿弟?”

回应她的,

是郑霖又一次嘶吼,一直到身下的金钱豹,失去了所有生机。

猎物最美味的时刻,就在它临死挣扎时;

那时候的它,最疯狂,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能给予你难以描述的快乐。

而一旦死了,

就没意思了。

郑霖缓缓地起身,咧着嘴,看向面前还站着的那一头金钱豹。

还好,

这里还有一头活着的。

这头金钱豹终于醒悟过来,马上调头开始逃跑,郑霖直接追了上去。

金钱豹是四条腿,

后头追着的郑霖,也是四条“腿”,因为他也是和金钱豹一样用四肢在爬行。

道理很简单,

两条腿,肯定是比不过四条腿跑得快的,除非经过后天的修炼。

而郑霖最为强悍的,就是他的魔王血脉所造就他的体魄。

当年瞎子之所以建议主上将刚出生的郑霖给封印起来,目的就是这个,当他可以轻易用蛮力完成普通孩子甚至是普通成年人都无法办到的事情时,他就将直接跳过孩子阶段乃至还要跳过成年人阶段;

可偏偏,人格的塑造,是在幼年时。

跳过这一阶段,孩子很可能会成为一头野兽。

眼下,郑霖其实已经呈现出了这种状态,当封印暂时放开了约束后,力量进入体内,所带来的无所不能的快感,足以压制住他的理性思维,本能开始逐渐占据主导优势。

金钱豹在逃跑,

跑着跑着,扭头一看身侧,发现一个同样“四条腿”的存在,竟然已经和它在并驾齐驱了。

金钱豹打了个激灵,想要再度加速,但身侧的郑霖直接跳跃到了它的身上,对着它的脖颈,撕咬了下去!

“吼!”

金钱豹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摔倒,在巨大的惯性带领下,自己和其身上的少年一同撞入前方的林子里。

“阿弟,阿弟。”

大妞一边喊着一边追了过来。

这时,先前被郑霖踹飞受伤的金钱豹,在此时忽然迸发出力量从侧面扑向了大妞。

大妞扭头看向它,

一时间,

心剑相通,

龙渊及时出现,带着鸡血的它,直接刺入了面前金钱豹的头颅,清脆且顺滑。

“噗通!”

金钱豹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大妞伸手一挥,龙渊自己从金钱豹头颅里飞出,重新飘浮回大妞身侧。

而后,

大妞看都不看一眼这只金钱豹的尸体,继续向林子里追去找弟弟。

她先前之所以能这般淡定地继续喝着汤,是因为她觉得靠自己弟弟一个人,解决掉三头大猫咪,没什么问题。

他们姐弟俩,和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天生灵童的优势最主要体现的时间段就是在早期,他们可以拥有更为特殊的体魄以及更为成熟的思维。

这并非意味着他们无敌,总有真正的大才可以后期发力,比如剑圣这种存在,虽然剑圣不是什么灵体,但百里剑在后期,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在前期时,剑圣没成长起来前,该避还是得避的。

“阿弟,阿弟!”

大妞着急地呼喊着。

她没料到的是,和三只大猫咪玩,阿弟居然也能犯病。

自小到大,她都是和阿弟一起长大的,因为大娘不是很喜欢带孩子,所以他们姐弟俩看似应该分别住一个院子,实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一起。

阿弟有时候会忽然变得这个样子,暴怒暴躁,摔打东西。

终于,

大妞停下了脚步,

前方,

身上沾染着豹子血的郑霖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里,满是阴沉,身上的紫色气旋,还在回荡。

龙渊出现在了大妞身前,剑锋指着郑霖,它感觉到了威胁,自然而然地开始护主。

大妞则伸手,将龙渊拍开。

“你先让一边去。”

大妞从不认为自己的阿弟会伤害自己,事实上,以前阿弟就算犯病,他也从未对自己出过手。

郑霖的脖子开始微微侧过来,眼神里出现了些许迷茫,双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再度放下。

主要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封印虽然每年都做着修补,但有些时候,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般彻底封存住他的力量了;

而一旦他还没能做好准备去掌控这个力量,就容易被这股力量所掌控。

说白了,

魔王,

他本就不是人!

大妞继续向郑霖跑去,她是真一点都不怕。

但就在这时,

一道身着着银色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妞的身前,且伸手,阻拦住了大妞。

这身影出现得实在是太快,快到龙渊只能来得及做出本能护主,刺向了他。

但银甲人对着龙渊直接一拳头砸下去,龙渊倒飞了出去。

若是这时大妞再行召唤,龙渊还能即刻飞回来战斗,可偏偏,大妞看清楚银甲人是谁后,压根就顾不得龙渊了,转而惊喜地喊道:

“天哥哥!”

银甲人年纪并不大,甚至其真实年龄,还有些够不着青年,但在这个时代,民间女子十三四岁当妈的都很普遍,平均寿命又不高,所以,对“年龄”的认知,和后世是不一样的。

天天从去年开始,就被派去范城,在苟莫离手下做事历练了。

因为范城施展的空间比较大,苟莫离又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把天天放他那儿,当爹的放心。

而大妞之所以选择离家出走南下到楚国来,说是想大舅了……实则,大舅不过是一个幌子;

她想的,是她的天哥哥。

从记事起,每天天哥哥都会带着她玩,极为细心呵护这个妹妹,脾气又好得不得了。

天天伸手摸了摸大妞的脑袋:

“不乖哦,跑这么远出来。”

“天哥哥,阿弟他……”

大妞马上指了指前面站着的郑霖。

其实,天天也见识过郑霖的几次发病,不过,他有治疗的办法。

天天主动走向了郑霖,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郑霖嘴角,露出了笑意,

在见到眼前这个人的那一刻起,

他似乎终于开始放下一切对自我的约束,去进行地宣泄了。

“嗡!”

郑霖身形离地,向着天天扑来,速度极快。

天天则抡起拳头,笔直地向前砸去!

“砰!”

郑霖被天天一拳砸飞,撞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但在下一刻,郑霖再度从树上飞扑下来,对着天天的面门,直接一爪子抓下。

天天以更快地速度,攥住了郑霖的手腕,将其身形固定在了自己面前。

可以生撕豹子的少年,在这位银甲面前,其实没有太多可以施展的余地。

主要问题就在于……年龄。

“阿弟,力气比以前大多了,但很可惜,哥哥我比你多吃了好些年的沙琪玛。”

天天说完,

腰部下沉,

手臂发力,

将郑霖,直接砸在了地上。

“砰!”

随后,

天天抬起靴子,直接踹了下去!

“砰!”

“砰!”

“砰!”

边上的大妞虽然眨了眨眼,有些心疼,但也没出言阻止。

因为很小的时候起,阿弟犯病,父亲在旁边,就是父亲让天哥哥去把犯病的阿弟打一顿,父亲……还会在边上给天哥哥加油。

用父亲的话来说,犯病了,没事儿,揍一顿病就好了。

而天天看似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极为强劲的力道,实则都做了收力处理,会把人打懵,也会打疼,但不会造成什么内伤,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

在这一点上,天天已经能做到收放自如了。

终于,

天天停手了。

郑霖有些艰难地翻过身,

他身上的紫色气旋已经完全消失,眉心的红痣重新恢复,眼眸里,也不再有黑色的光晕,

只不过,

有些鼻青脸肿。

好在,

对于这个,郑霖不在意,相反,他还在笑;

如果说,对阿姊郑岚昕,郑霖是一种出于血脉之间以及自幼一起成长所形成的亲情羁绊的话,那么对于天天这个哥哥……

则是从小被打到大的深厚感情,夯实得如同雪海关城墙内的黏土一般。

天天蹲下身子,

从甲胄兜里,取出了一块沙琪玛,掰开了一小块,送到郑霖嘴边。

郑霖看着沙琪玛,

记事起,每次被这个哥哥揍一顿后,这个哥哥都会喂自己吃沙琪玛,在哥哥看来,沙琪玛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但实则,郑霖并不喜欢吃甜食,这一点上,继承了他爹的口味。

“哥……还是这个啊……”

郑霖有些无奈道。

“乖,吃了它,就不疼了。”

“哥……我长大了……”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糊弄啊。

天天笑了,

道:

“不吃的话,就证明你病还没好利索。”

言外之意,不吃,还得被打一顿。

“咳咳……”

郑霖吐出一口血沫子,倒不是什么内伤,他体魄和常人不同,扛揍得很,这血沫子,多半是抑郁出来的。

但,

最终郑霖还是张开了嘴,让天天将沙琪玛放入他口中。

“好吃么?”天天问道。

郑霖马上点头:

“好吃,好吃的。”

“那剩下的,你全部吃掉吧。”

“……”郑霖。

夜幕下,

一身着银甲的小伙,右手牵着一个背着剑的可爱小女孩,左手提着一口锅;

背上,

还有一个鼻青脸肿却还在努力啃食着沙琪玛的可怜少年。

小女孩很是兴奋地对身边的哥哥诉说着离家出走以来路上的趣事,

背上的少年则不时心虚地发问:

“哥,这真是最后一块了吧?”

“嗯。”

“可你刚才也这么说的,这次不骗我了?”

“不骗你。”

“说好了啊。”

“骗你就让你打我。”

“……”郑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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