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染血之夜(下)

住——————手——————

洛轻轻捡起地上的刀,用力扔向蒙面人。

后者仓促格挡,勉强将这一记飞掷拨开,迸射出的火花映亮了洛棠失去神采的双眼。

下一刻,洛轻轻已经冲到了屋门口。

敌人将身下的人推出,试图阻挡她的动作。

但洛轻轻比他更快一筹,径直用折断的五指抵住了洛棠,钻心的痛楚并没有让她产生丝毫迟疑——受到更大力量的推挤,蒙面人被反压回去,并在后仰过程中失去了平衡。

洛轻轻举起完好的那只手,一拳便打碎了对方的喉咙。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受到了泥土地面传来的反冲力。

这人是之前就一直藏在屋子里、没有和另外两名同伴一道前往关押她的房间,还是之后从视野死角翻墙进入的房屋,这些已都不重要。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有功夫去逐一排查所有房间。

洛轻轻回到同门身边,俯身抱住洛棠。

住——————手——————

脖子被切开大半,几乎只有一小节皮肉连在一起,血液不断从内部涌出,在她身下积成了一滩血泊。

这是致命的一击。

哪怕是感气者,也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存活。

洛轻轻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捂,但终究没有下手——理智告诉她,这样做不过是徒劳之举。

洛棠的眼神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她的嘴巴微微开合,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字。

「走。」

洛轻轻咬紧嘴唇,直到传来的刺痛直达心底时,她才强迫自己放下对方。

还有洛长天!

她手忙脚乱的挪到另一人身旁,检查他的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些许起伏!

那把短刃并没有被取出,此刻依旧插在洛长天的胸口。

她该做什么?凶器不能动,否则容易造成大出血。对……先得止血,然后再去找大夫。对了,洛长天不是说东边有密林连着河流么?沿着河走的话,一定能遇见村庄或城镇,那儿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大夫。

洛轻轻掀开洛长天的衣袍,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会,翻出一包应急药物来。这是洛家人出门在外都会携带的东西,里面有止血粉、解毒剂、补药和绷带。直到拿起药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把药粉洒在伤口周围。

住——————手——————

洛轻轻一口咬住手掌,才让动作稳定下来。撒完止血粉、绑好绷带后,她将洛长天双手托起,走出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所有蒙面人都已死光,还是剩下的已不敢再踏足院内一步。出于稳妥考虑,洛轻轻还是决定翻墙离开。

最后看了洛棠一眼,她扛着洛长天爬上了土墙。

接着是小路、山野,以及树林。

腰间传来的痛楚让洛轻轻觉得呼吸都艰巨了几分,快速消耗的气力使得脚步不稳,一路上差点摔倒数次。如果可以,她希望现在就躺下去再也不爬起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身上还背负着他人。

洛轻轻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边。

一部分是理智,清楚的告诉她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比如不能在现场做丝毫停留,不能为洛棠找一个安葬之处,甚至不能多看对方几眼。

而另一边,则完全停留在了洛长天和洛棠被袭击的那一幕。

她只能困在意识中不停的喊叫。

住手。

住手。

求求你们,不要动手————

不知跑了多久,一条河流终于出现在洛轻轻眼前。

快,快来个人,是谁都好!

她咬紧牙关,开始沿着河一路奔行。脚上的草鞋并不适合剧烈行进,此刻终于散架,她就光着脚踩在卵石和泥土上,哪怕时不时有刺痛传来,她也没有放缓一丝步伐。

直至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看他们的打扮像不像是赶路客,而像是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

洛轻轻用沙哑的嗓音叫住了他们。

“帮帮我……我需要大夫!求你们救救他——我会给你们报酬,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什么都行!”

其中一人是位背着竹篓子的老太,她讶异的扶住洛轻轻,“小姑娘,你这是……遭遇强盗了吗?”

另一人则扔下了手中的柴火,“让我看看。”

“请你们……救救他。”洛轻轻只是重复的喃喃道。

“放心,能救我们一定会救,我这位老伴是猎户,虽然比不上大夫,但外伤的话……”说到一半老太忽然愣住,因为她看到洛轻轻腰间的伤口大得惊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姑娘,”这是猎户也开了口,“还是把他放下来吧。”

“救救他……”

“我倒是想,可是……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分开的两边意识在此重新混合,变成了一片空白。

洛轻轻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身体。

那始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

她跪倒下来,随后一头栽倒向地面。

“喂,你还好吧?”

“小姑娘,振作点——”

那是意识消退前她最后听到的呼喊声。

……

这是一处坐落在岳江旁的无名村子。

像这样的村子,在岳江最险峻的河段内还有好几个。

无名便是它们最大的特点——因为此处水流湍急,所以鲜有船只来往。两边都是高山峻岭,时不时发生垮塌,村子规模也无法扩大,始终就住着那么二三十来户人。由于偏僻,官府甚至不愿意派人来收税,村里人也种不了稻谷食粮,基本以捕鱼打猎为生。

这里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大概就是山间的珍稀药草了。每逢大雪封山前,大家便会凑出四五人,将一年采集到的药材背到附近的镇子里去卖,顺便再采购些年货回来。

这种封闭使得村庄里有任何变化,都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朵家老太带回了一个城里人,就成了近期闲聊时总会提及的事。

不光是大人,连小孩亦是如此。

二虎攀在阿朵家的窗口,探头探脑的向屋里张望,透过破烂的窗户纸,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啊,找到了!二虎果然在这里。”忽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声。

“你又偷看那位大姐姐!”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胡、胡说什么,”二虎瞪眼道,“她年纪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她!我只是想瞅瞅……城里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年纪也大不到哪里去吧,”六丫嚷嚷,“而且长得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城里人嘛,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诶,你们怎么都见过了?我也想瞧瞧。”

“都给我安静点!”朵老太从屋里伸出头来,“要闹去别的地方闹,少打扰人家静养!”

小鬼们顿时缩起了脑袋。

“奶奶,是二虎带头的,他在窗子底下偷看大姐姐!”六丫检举道。

“好奇不行吗!”二虎梗起脖子,“我爹老说城里好,城里生活让人羡慕,我就想知道哪里好了!”

“羡慕?哎……她可不值得你羡慕。”朵老太叹了口气,“可怜一姑娘,大好年纪却偏偏遇到这等灾祸,死了亲人不说,连眼睛都瞎了。这城里的事,也不是什么都好啊。”

(本章完)

第196章 一生所行之事

“大姐姐……是瞎子?”众人惊讶道。

“大概是悲伤过度,加上伤势影响吧。”朵老太还记得老伴当时的说法,这女子所受的伤换别人早昏厥过去了,她能撑到现在完全就是个奇迹。还有那双被石头磨得血肉绽裂的脚,一看就是跑了很久才抵达河边,此等意志哪怕是村里最老练的猎户都远不能及。

她背着的那人,只怕对她相当重要。

女子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们都不认为此人还能再醒来,毕竟身体透支得过于严重,若没有了意志的支撑,人自然也就无法活下去。

但她在经历昏迷、高烧和呕吐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老伴只说了一句话,此女非凡人。

可惜,伤痛虽然没有摧垮她的毅力,却夺走了她的双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已失去了初见时的光泽,变得浑浊苍白。

“行了,别在这闹腾了啊。不听话我就要抽你们了!”朵老太抬手做出挥舞扫帚的姿势,大家顿时一哄而散。“真是的,就知道扰人清静。”

回到屋内,她悄悄掀开布帘,瞅了姑娘一眼。

对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除开眼罩外,她的身上缠着各式各样的绷带,活像一个粽子。

老实说,这闺女真是个怪人。

她醒来后只问过两句话。

一是那名男子在哪,有没有妥善安置。

二是他们是否拿到了报酬。

前面一句还好说,毕竟亲人嘛,死了总得有个入土为安的地方。这一点他们为其代劳自然是理所应当之事,因此回答的是“已经安葬了”。

而后面那个问题就很意外了——哪有人从重伤中苏醒,一不关心这里是哪,二不关心自己伤势如何,反倒问他们的报酬问题。还说如果没有,自己伙伴的腰囊中应该能找到一笔钱银。

简直是让人恼火。

朵老太当时还发了脾气。“救命是救命,不是为了图那点报酬才救的,谁还没一个危难的时候,难道没钱我俩就放任你死在地里?”

对方沉默许久,最后以道歉而告终。

这大概也是城里人的毛病?

朵老太想了想,觉得又不像。毕竟据她接触的那些人来说,总是为自己考虑得多一点,算计得也多一点。不似村子里,半条鱼是鱼,一条鱼同样是鱼,没人会分得那么清楚。

只是村里的大家不会像她这样,宁可先问报酬是否兑现,也不关心下自己的情况。

不过朵老太相信情况会好起来。

摆在桌上的空碗就是证明。

人啊……只要能吃能睡,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都会迈过去。

毕竟大家几十年里都是这么坚持下来的。

……

洛轻轻这七八天来一直在思考。

思考着自己一生中做过的事,以及所犯下的错误。

她觉醒感气能力后没多久,就成为了幽州备受瞩目的一代,而自从她目睹过流民因饥饿袭城不成,最终内部演变成一场自相蚕食的惨剧以后,她进一步明白了秩序为何物。从那一刻起,她的方术能力就一直突飞猛进,将其他同龄人都甩在了身后。

她相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方士便是秩序的维护者,若世间没有秩序,强者必然会将獠牙伸向弱者,惨剧不会终止,这样的惨剧又会催生出更多动荡,直到整个世间被混沌的邪祟所吞没。

遵循着心中的这一原则,她极少犯错;气仿佛也在印证她的所思所想,令她快速进步。直到今日,一切戛然而止。

数天思考下来,洛轻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早以前就埋下的错误。

失去视力后,世界并非一片黑暗,反倒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仿佛不存在尽头。

闭上双眼,她正行走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之中。

洛轻轻知道,自己要找的错误,就在此地的某处。

一天、两天。

五天、六天。

这个过程比引气入体更为枯燥,但她脚步不停,始终如一。

「思考」,是她现在所能做的一切。

直到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道门高五丈,宽四丈,门扉约三丈,通体白色。很意外的是,明明无法从颜色与轮廓上分辨它的存在,她却意识到那是一扇门。

「你在找什么?」仿佛有人这么问她,又仿佛是她自己在问自己。

「一个错误。」她如此回答。

「秩序就是错误。」

「秩序不是错误,我的心性、我取得的进步都建立在此之上。」否定这一点,代表着心性紊乱,失去一切。

「它让你的同门死去。」

「但这不代表秩序本身有问题。」

「那错误是什么?」

「最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事实上,最坏的秩序和没有秩序一样糟糕。」洛轻轻开始明白,她想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新秩序会不断孕育而生,经过一段时间人们便会知道孰好孰坏,但坏的秩序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其诞生,因为两者天然冲突。」

「谬论——秩序就是错误——」仿佛有声异响插入进来,但很快便消散于无形。

「你知道什么是更好的秩序?」

「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洛轻轻摇摇头,「我并非真正的天才,没法创造出理想的未来。但我知道什么是坏的秩序,削弱它、剥离它、摧毁它,让新生的秩序获得一点喘息之机,这就是我能做的事。」

她找到了错误所在。

「万事皆有代价,我会注视你。」

「你是谁?」

「我就是你,洛轻轻。」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门扉向她开启了一条细缝。

透过那条缝隙,她仿佛看到了最醇厚的黑暗。

……

三天后,无名村的宁静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

几十个腰挎长剑、背负弯弓的外地人涌入进来,并占据了村口的唯一通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有人上前询问,却被带头者一脚踹飞。

嘈杂的声响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时间,大人们抄起手边最顺手的家伙,叫喊着冲出家门,挡在了陌生客面前。

由于村子以打猎、捕鱼为主业,弓箭和鱼叉一应俱全,加上人多势众,气势看上去丝毫不逊于对方。

原本还在阿朵家窗前徘徊的二虎见到这些外地人携带着刀剑的一刻,便下意识从门口钻进了屋子。

“二虎哥,发生什么事了?”留在家中的阿朵好奇地想要出门张望,却被二虎连拖带拉的拽了回来。

“你朵爷和朵奶奶呢?”

“出门打猎去了。”

“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二虎啐了一口。

“怎么了,村里有谁来了吗?”

“来了不少。”他皱眉道,“而且恐怕不是来买毛皮和草药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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