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正确的事情

再一次见到艾晴,是在六年之后的维也纳。

她撑着拐杖,踏着红毯,走进了曾经槐诗梦寐以求的金色大厅,站在自己的钢琴旁边,有全世界的掌声和赞叹送给她。

而槐诗和老师则坐在台下。

见证她人生巅峰时刻的到来。

“羡慕吗?”坐在他身旁的老师问:“如果你当初没有放弃的话,可能如今站在这上面的就是你啦。”

“说实话,有点。”

槐诗颔首,旋即,又无所谓的摇头:“但是都错过了,不是吗?”

“现在重新拿起大提琴还来得及。”老师说,“从头学起也没关系啊,正巧我最近退休了,很闲。”

“……想了一下,果然还是很艰难啊。”

槐诗苦笑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说实话,我已经连顿弓的技法都生疏的不像样啦,也没有时间再去从头学起。”

“西北很忙么?”

“水利工程很麻烦,预算又不太够,很多时候就只能亲自下场。”槐诗耸肩:“说实话,连洗澡都很少,这一次我在酒店特地洗了好几遍,感觉头发根子上都是一股子土腥味……来到这里都感觉土里土气的,给小晴丢人。”

这些年他好像流浪一样游走在世界各地。

看到了太多曾经和他一样无助的人,哪怕拼尽全力的想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终究还是不够。

倾尽一个人的力气又能完成什么事情呢?

和真正庞大的困难相比,足够让一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金钱还是太过渺小了。

甚至无法给荒原上那些困与旱土的村庄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源。

他只能再次试图努力。

奈何收效甚微。

“能来就好啦。”老师拍了拍他的膝盖,凝视着台上自己的女儿:“刚刚在后台你们聊的怎么样?”

“几句吧。”槐诗摇头:“隔得时间太久,太陌生了,反而不知道聊什么,只能像陌生人一样互相问个好——每次她那么冷淡的时候,总让我怀疑我当年做错了。”

“大家都会犯错,一个人活着如果连错都不能犯,那未免太过可悲。”

老师宽慰着他:“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你放弃大提琴是个错误,但有的时候也会想,倘若没有放弃的话,你未必会有如今的成就,也不能帮到那么多人。

助学计划、黎明教育,还有水源工程……很多人因你而成就,槐诗,用不着消沉,你应该为了他们昂起头。”

槐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表演结束了,我们去后台接她吧。”

老师缓缓起身,槐诗伸手扶着她,才惊觉她的手背已经浮现皱纹,不知不觉,头发渐渐透露出一丝白色。

槐诗愣住了。

“我老啦,这是什么值得惊诧的事情吗?”老师轻声笑起来。

“才五十岁而已,还年轻。”槐诗说。

“还年轻的是你们。”

老师说,“你们还有犯错的机会,在老去之前——”

她永远这么和声细语,对人温柔以待。

哪怕再怎么叛逆的孩子,都能够微笑着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轨道上来。

只要有她在身后,槐诗就能充满信心的向前。

可是在一年之后,他突兀地收到了老师病危的消息。

突发性脑溢血。

据说是下台阶的时候跌了一跤。

当时槐诗正在工地上,接到了艾晴的电话,当电话那一头告诉他消息的时候,他便陷入错愕。

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

那时候,大家还在庆祝工程的完成,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槐诗却瘫坐在地上。几个困惑的孩子围绕在他身边,想要拉他起来,却感觉这位叔叔好像石头一样。

那么沉重,又毫无温度。

槐诗失魂落魄的和同事们道别,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去机场,等了半夜之后,又坐上飞机赶往新海。

等飞机终于从大地上腾空而起的时候,他却忽然想起老师曾经说的话。

“哪怕艺术本身有着再大的吸引力,可终究比不上那些更加直观和更加沉重的东西……槐诗,艺术是飘在云端的,但总有人会适应不了漂浮的生活,会选择更切合实际的去脚踏大地。”

曾经他选择脚踏在大地上的时候,未曾找到安心的地方,可当他再次飞上云端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快要找不到归处了。

他捂住了脸,终于发出了模糊的哭声。

像是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

.

等槐诗赶到病房的时候,老师已经醒了。

简直好像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好运。

只是虚惊一场。

在病房外面,听说情况之后,他便瘫软在了地上,汗流浃背,双手颤抖着爬起来,就忍不住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在艾晴陪在里面的时候,他就拽住医生的手,一遍遍询问病情,然后询问注意事项。问的丢三落四的,医生好像也见多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待他终于平静下来。

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呆滞的等待。

直到门推开,撑着拐杖的艾晴走出来,告诉他:“母亲在里面等着你。”

他犹豫了好久,却无法鼓起勇气。

背后猛然被人踢了一脚。

是艾晴。

“犹豫来犹豫去的,烦死了。”

她关上了门。

槐诗愣了好久:“腿好了吗?什么时候?”

“年前,她做了手术。”

病床上的老人发出声音:“本来我想告诉你,但被她拦住了,她一直就想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哈哈,吓到了吧?”

老人那一张苍白的面容挤出了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不知道指的是自己的病情。

还是艾晴的痊愈。

槐诗愣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老师你没事儿就好。”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老师摇头:“你走的也太远了吧?竟然路上用了这么久……如果我病危的话,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对不起。”槐诗低着头。

病床上的老师笑了起来:“说对不起,证明你觉得自己犯了错——你好像总在犯错啊,槐诗。”

“是啊。”槐诗颔首。

“可一个人一生,总要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不是吗?

漫长的沉默里,槐诗愣住了。

无法反驳,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他只能低下头:“对不起。”

“你又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我呢,槐诗。”老人摇头:“这些年你做的事情……黎明教育、西北水利工程、还有助学计划,这些难道有错吗?每个人都在感谢你为他们做的帮助,槐诗,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自己?”

“我只是……”

“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我知道。”老人叹息:“但在帮助所有人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帮助自己吗?”

“为何你在往前走的时候,不能偶尔回头看一看?”老人端详着他的眼瞳,轻声说:“看一看我,看一看小晴,看一看你的朋友们……因为我们也在看着你,在等你有一天能够回来。”

“……”

槐诗愣在了原地。

寂静里,老人倾听着电视机里的音乐,轻声哼唱着:“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为男子汉呢?

槐诗不知道。

可此刻,他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和不安: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又让那些凝望着自己的人等待了多久?

成为男子汉就这么重要吗?

这些年他在惶恐和茫然之中周游在世界各地,好像游魂那样无所归处,哪怕倾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做的那些事情,但真的能够让自己感到满足么?

“槐诗,爱会让人选择等待。”老师忽然轻声说:“但是,不要让爱你的人等太久。”

那一瞬间,他终于在恍然中惊觉。

“明白了?”

老人笑了起来,轻轻抬起手,为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满怀愉快:“去吧,去吧——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还有挽回这一切的可能,在你真正老去之前。”

槐诗不舍的看了老师一眼,转身,狂奔着离去。

险些撞在进门的艾晴身上。

“神经病啊!”艾晴愕然地看着他狂奔的样子,有茫然回头,看向母亲:“他怎么啦?嗑药了?“

病床上的老人笑了起来。

“大概……是终于长大了吧?”

.

槐诗奔跑在风里。

拽下了累赘的背包抛到一边,扯开领结,奋力奔跑,好像本能一样的冲向某个地方,冲向某个人所在的地方。

到她等待自己的地方去。

直到疲惫的难以呼吸,踉跄前行,终于找到了那个记忆中越发清晰的侧影。

她还停留在那里。

当愕然回头时,便看到了那一张阔别已久的面孔,依稀还残留着曾经那个少年的诚挚轮廓。

哪怕如此狼狈。

有那么一瞬间,槐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庆幸。

谢天谢地。

她还在这里。

槐诗用尽最后的力气,深吸,鼓起所有的勇气。

“傅依。”

他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从此之后,便是漫漫时光。

.

【the end·其之一】

而后,当一切迎来终结的那一刹那。

时光再启,万象更新。

槐诗再一次睁开眼睛,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姓名?”

(本章完)

第467章 调律师

波斯地区,曾经这一片国家的首都,罗马军队的驻地之中。

帐篷外面一片喧嚣,可宽大的帐篷内却寂然无声。

会议室放下了所有的窗帘,昏暗中,一道光芒从投影仪之中射出,照在屏幕上,显示出了来自彼方的繁复履历。

波斯地区的驻军高层将领、来自君士坦丁的专员乃至禁卫军的使者,以及精悍的高级执法官坐在桌子后面,倾听着情报部门的讲解。

“这就是我们这一次联合行动的目标,也是整个波斯南部地区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信使站在屏幕旁边,指着在卷宗之间浮现的那一张模糊侧影,肃声说道:“长久以来,他和他的整合阵线盘踞在南方的山脉地区,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因为他的原因,去年四月份国际油价整体下跌了六个百分点。而一直以来他对驻军造成超过千亿第纳尔的损失,直接或者间接死亡的驻军已经接近六百余人。”

“没有试过轰炸么?”君士坦丁的专员提问。

他并非是外行指挥内行,而是代表着元老院向驻军进行提问,一切都必须有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答复。

为何这样的人会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拜这个家伙一直以来的袭击所赐,每年驻军的预算都在不断的提升,而同时,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漫长的政治角力之后,元老院之中已经隐约有撤军的提议在流传了。

为了石油,罗马已经和俄联在一片土地消耗了太久。

双方渐渐疲敝。

“我们难以确定他们所在的地点。”讲解者回答:“整合阵线和当地势力的联系十分紧密,而主事者的行踪飘忽不定,我们到现在甚至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没有人知道他原本姓甚名谁,从哪里来,我们只知道,在四年前,他出现在了巴格达地区,走进了一家餐厅,当场进行了演说之后,便被倾听者们迎奉进了家中,献上所有的家产恳请他的指引,但他却分文不取。而是游走在波斯各地,进行宣讲。

我们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一个神棍和骗子,可等反应过来之后,一个全新的恐怖组织已经在巴格达地区成型。所有人都狂热的追随他,认为他能够为这一片土地带来新的秩序。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如各位从汇报中所见的那样,他源源不断的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有考虑过招降方案么?”禁卫军的使者问。

这群罗马帝国特务机构的成员,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脏玩意儿。士兵在前线进行作战和牺牲的时候,他们和毒贩首脑达成和解的事情数都数不清。

“倘若有用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如今的程度。”解说者叹息:“我们派出的大部分使者都被他割掉了耳朵送了回来,还有更严重的人一去不回。”

“被杀了?”元老院的专员皱眉。

“不,比那更耻辱。”

解说者的神情阴沉:“他们叛变了,背弃了祖国,选择了站在公民们的对立面。”

“又一个迦南地的劳伦斯?”下面有人轻声笑了起来,“就算什么情报都没有,难道这个人就没有名字么?别人要如何称呼他?神秘人?”

You know who?

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调律师。”

短暂的沉默之后,解说者漠然地说:“所有人都称呼他为调律师,认为他会像是调整钢琴的音色那样,让一切重回正轨。”

“听起来真是优雅。”刚刚冷嘲的指挥官挑了挑眉头:“可惜,就到此为止了。”

“这就是你的任务,红手套阁下。”

波斯驻扎军团的将领发出声音:“我们已经通过内线情报确定了他和他的心腹如今的所在,他们只有两个人,远离自己的军队和下属,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你的任务是将他完完整整的带回来,我要活的,明白么?”

“活捉调律师?”内部代号红手套的那位特种部队队长问,“有必要么?”

“为什么不?”将军反问:“倘若能够将调律师掌握在手中的话,整合阵线就能够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刃……一把对付俄联的利刃,你明白么?这一次形容不容有失。”

“我懂。”

红手套缓缓地起身,拿起了给自己的那一份任务简报,慢条斯理的带上了自己的手套,向在座的长官们敬礼:“我们会全力以赴。”

将领起身,“为了罗马。”

“嗯,为了罗马。”

红手套转身走出会议室。

在帐篷之外,武装到牙齿的行动队员们已经等待已久。

来自禁卫军和执法官联合组成的精锐小队们静静的等待着,伫立在酷烈的阳光之下,宛如鬼魅那样。

即将消散在升腾的热意里。

.

等红手套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天地倒悬。

他被悬挂在了空中,奄奄一息。

一片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艰难的喘息声。

从整个罗马筛选出来的精锐,由禁卫军和执法官们联合打造出的精锐,那些宛如鬼魅一般的军人们,此刻已经尽数变成了鬼魅。

不可思议的……在一个女人的手中。

没错,一个女人。

一开始的行动一切顺利,他们势如破竹的攻破了村庄,来到了调律师的面前。

当那个男人抬起双手,束手就擒的时候,所有人都忽略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

那个散发着无害气息的心腹助手。

任由她赤手空拳的走进了十步之内。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怪物已经踏入了自己的猎场。

当那一把从黑暗中刺出的匕首斩断了他的双手时,他才终于在惊骇之中感受到了一阵绝望和恐惧。

不可置信……

如今,那个女人的温柔面孔再度从他的面前浮现,令他的呼吸都在恐惧中几乎断绝。

“小娴,你吓到他了。”

旁边,有人用东夏语无奈叹息,“为什么只留下一个活口?”

“顺手了嘛,没办法。”

被称为小娴的人抬起手,温柔地将一缕碎发拢至耳后,然后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餐盘:“我刚刚做了晚饭,要不要吃一点?”

“不要戏弄他了,也不要拿那种会毒死人的饭去喂我的俘虏。”

“这不是我抓的么?”

小娴争辩。

“现在,是我的了。”

低沉的声音渐渐靠近,混杂着椅子在地上拖曳的声音。

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坐在了他的面前。

消瘦而挺拔的身子好像刻痕一样,深深地楔入了红手套的眼瞳之中,那样平静而肃冷的姿态令人一眼过后便再难忘却。

比气质更加显眼的,是他的漆黑的双眼,好像燃烧着鬼火那样。他留着黑色的长发,可其中却夹杂这一缕缕碍眼的斑白,更显沧桑。

看得出,那曾经是一张俊秀而端庄的面孔,如今却变得如此威严又肃冷,令人不敢直视。

黑眼黑发?

是个罗马人?

旋即,红手套反应过来,透过被日照晒成的古铜肤色,窥见了原本的色彩。正因如此,才越发的呆滞。

亚洲人?一个亚洲人?

“初次见面,红手套阁下。”

被称为调律师的男人坐在了他的面前,平静的凝视着他,自我介绍:“你可以称呼我为调律师,一个……只是偶然路过的旅人。”

好像在讲笑话一样,可是却令人笑不出来。

“请放心,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对你进行酷刑折磨——你们罗马人喜欢的那一套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平静的说:“我想要跟你谈一谈,有关罗马人、俄联人对这一片土地所做的一切。

原本,与我无关的一切……”

红手套原本是想要嗤笑的,本应该不屑一顾。

可是当这个男人开口的时候,却开始忍不住想要倾听,感受到了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就好像黑夜之中有人举起火把,向着他述说真理那样。

他应该在那一刻就选择自杀的。

倘若他对罗马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忠诚存留的话。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听见面前的男人对他说出的话语。

关于立场,关于责任,关于国家。

还有关于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应尽的责任。

关于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关于……正义。

一个月之后,红手套重新回到了驻军的营地。

孤身一人。

他是音讯全无的作战小队最后的幸存者。

在发现的瞬间,就被带进了医护室,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健康,整合阵线的人并没有虐待他,就连断掉的双手也得到了妥善的缝合与包扎。

紧接着,军令官们则在禁闭室内进行了反复的询问和盘查,质询他曾经所遭遇的一切。

自始至终,红手套一言不发。

只是闭着眼睛。

可当眼睛偶尔睁开的时候,就冷厉而狂热,好像时刻准备着为真理献身一样。

十八个小时之后,经过了苛刻的拷问和各种药剂的尝试之后,刑讯官们沮丧的放弃了在红手套身上的一切尝试。

而再过了八个小时之后,经过了短暂的睡眠和进食,红手套走进了会议室里——以整合阵线的使者的身份,见到了曾经自己所见到的那些人。

“说出你的来意吧,曾经的红手套阁下。”

手握着这些日子损失报告的驻军将领漠然地说:“就好像你以前的那些同僚一样。告诉我,调律师的要求——那个疯子究竟想要从我们的手里得到什么。”

“基础的秩序,洁净的饮水,和微不足道的药物。”

红手套笑了起来:“我们所欲求的,不,这一片土地上苦难人民们所渴望的,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为啥,写这些架空剧情的时候就感觉超HIGH……我加快速度,这一段不会耽搁太久,接下来就是小槐诗进阶了。

以及,29号月票双倍,请好哥哥们先不要激动ORZ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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