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5章 变局(四)【二合一】

时间回溯到十一月,即韩国王都蓟城向魏军投降大概半个月,被派往蓟城的青鸦众头领「鸦九」,日夜兼程将韩国臣服的好消息送到了大梁,送到了魏王赵润的手中。

此时,「秦妃嬴璎」正在二次前往秦国与之交涉的途中,赵润遂一边派人向这位爱妃传达这个喜讯,一边传召此刻部署在大梁防线上的诸魏国将领。

十一月初一的下午,魏王赵润于大梁王宫内的宣政殿,聚拢众将。

当时站在殿内左侧的,有成陵王赵燊、赵瑞父子,上梁侯赵安定、赵赎父子,还有安平侯赵郯等姬赵氏王族子弟,除此之外便是卫骄、何苗、朱桂等宗卫出身的魏将。

而右侧,则是大梁城内官员,包括侯聃、周骥等梁郡将领。

针对今日君主将诸将召到大梁王宫,诸人都感到十分纳闷,毕竟虽说眼下已临近寒冬,但谁也不能肯定诸国联军是否还会对他魏军发动攻势,是故,按理来说不应当将诸人召到一起才对。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诸人在心中暗暗猜测道。

就在殿内诸人患得患失之际,坐在王位上的赵润终于开口说道:“今日召见诸君,实为传达一件喜讯……据青鸦众送来的消息,这月月初,韩国已向我大魏投降,魏韩之战,终究以我大魏的胜利而告终!”

听闻此言,殿内诸人先是一愣,旋即一个个激动地难以自己。

“此乃天大喜讯!”

“韩国终究向我大魏臣服!”

“整整六年余……”

“哈哈,韩国既败,燕王麾下大军相信不日就能支援这边战事,那些可恶的诸国联军,死到临头了!”

纵使是年近六旬的成陵王赵燊,亦激动地满脸涨红,惊喜地攥紧了拳头。

见殿内诸人激动地竟在君主面前失态,内朝大臣介子鸱咳嗽一声,提醒道:“诸位,诸位?”

殿内诸人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的失态,连忙向君主告罪。

见此,赵润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朕传召诸位前来,正是欲与诸位共同庆贺……”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正色说道:“但,朕希望诸位暂时将这份喜悦藏在心底,毕竟这场仗还未真正结束,百万诸国联军,仍在我大梁一带虎视眈眈,且颍水郡、宋郡两地,亦仍在诸国联军的掌控下……眼下,还未到真正可以庆贺的时候。”

听闻此言,殿内诸人陆陆续续收起了心中的欢喜,一脸严肃地点着头。

不过相比较前几日,他们对取得这场胜利的信心,又足了几分。

一炷香工夫后,殿内诸人陆续退散,皆回到各自的职岗。

虽说赵润今日只是为了向诸人传达一个消息,便叫诸人聚集到大梁王宫,但诸人心中却非常满足。

就比如说侯聃,他骑马狂奔二十余里赶到大梁,难道就只是为了听这一个好消息?

然而,侯聃却满足的认为:别说二十余里,就算是两百里也值了!

当日,赵润将成陵王赵燊、安平侯赵郯、上梁侯赵安定等掌兵的赵氏王贵,以及卫骄、周骥、侯聃等将领留了下来,在宣政殿的偏殿与他们商议接下来的战略。

说是商议战略,但事实上,只是赵润想趁此机会与赵燊、赵郯、赵安定等人交流一下情报,毕竟,虽说这些位统率军队的将领也会陆续向大梁发送战报,但这些战报内,未必能让赵润清楚了解他想要了解的情况。

“臣这边倒是问题不大。”

率先开口的乃是成陵王赵燊,负责的防区乃是「东山王陵」一带。

根据成陵王赵燊的描述,诸国联军对东山一带的攻势是最为薄弱的,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东山一带除了有魏国历代君主的王陵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关键性的建筑,确实没有必要为此花什么精力。

“唔。”

赵润闻言点了点头,旋即转头问侯聃道:“侯聃,冶城的情况如何?……据你前一阵子在战报中所述,联军对冶城的攻势非常凶猛。”

“是的。”

侯聃抱了抱拳,随即轻笑着说道:“总的来说还好,我冶城的机关万万千千,又有诸多战争兵器,只要粮、水不被联军切断,短期内诸国联军应该无法真正威胁到我冶城……”

『我冶城?』

已升任为大梁禁卫军总统领的魏将周骥,闻言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侯聃,心下暗暗嘀咕:你是我大梁禁卫军的副统领,又不是冶城的卫军。

而侯聃却并未注意到周骥那古怪的眼神,犹用自豪中带着几分兴奋的口吻说道:“目前我冶城正在加紧打造战车,鉴于仓库内的矿石储量日渐减少,我冶城主要还是以打造武罡车为主,截止当前已新造近三百余辆,皆派人送到了雒阳禁卫军那边,交割于何苗、朱桂两位将军。”

“唔。”

赵润点了点头,此事他已经听雒阳禁卫军的总统领卫骄说过,并且,雒阳禁卫军在这两个月内数次击退诸国联军,冶城打造的那些战车,着实是功不可没。

“冶城城内的猛火油,还有多少储量?”赵润又问道。

“这个……”

侯聃犹豫了一下,讪讪说道:“我冶城为了自保,动用了不少猛火油,虽几度叫诸国联军无功而返,但也……”顿了顿,他回答了赵润的提问:“几乎所剩无几。”

“这样啊……”

赵润点了点头,也不在意。

事实上他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倒也不至于会动用此物。

不可否认,猛火油,也就是石油,乃是魏国一件秘而不宣的大杀器,但石油燃烧后的杂质对土壤的危害性太大,在这种污染面前,盐碱地根本算不了什么。

所以说,这种武器能少用还是少用为妙,尤其是本土作战的时候。

然而话说回来,待等日后他魏国全面反攻,却攻到楚国、齐国、越国等地时,他却不介意让这些国家尝尝猛火油的威力。

不过,这也是日后的事了。

“也就是说,目前诸国联军的主要进攻方向,还是卫骄、周骥、侯聃你们三人负责的防区。”赵润点点头说道。

“是的,陛下。”卫骄、周骥、侯聃三人点头应道。

他们三人负责的防区,分别是大梁、冶城、以及两座城池之间的魏军联营——其中,大梁一带由周骥把守,冶城一带由侯聃防卫,至于卫骄,则率领五万雒阳禁卫军,占据两座城池之间的空地,建造了十几里的联营。

所谓的大梁防线,即是指大梁到冶城的这片魏军防区。

“……诸国联军当中,数项娈以及其麾下的兵将最为悍勇。”

在赵润的示意下,卫骄开口讲述他对诸国联军内各营军队的大致印象:“正如末将在战报中所述,项娈的昭关军,让末将不由地联想到了伍忌将军的商水军……”

听闻此言,成陵王赵燊、安平侯赵郯等人皆有些吃惊地看着卫骄,前者皱着眉头问道:“楚军,焉能与商水军相提并论?”

不怪他如此吃惊,毕竟商水军在魏国的名气非常大——可能它在魏人的地位始终不如魏武军,但这并不妨碍商水军被称为魏国第一精锐。

当然,这所谓的「魏国第一精锐」,必须得将“魏公子润”算在其中,不然,商水军的实力难免要大打折扣。

可话说回来,就算没有“魏公子润”,魏国上将伍忌率领的商水军,亦是非常强劲的精锐。

赵润曾经执掌商水军时,喜欢用计,就像齐国将领田耽所说的那样,赵润会在己方势大的时候故意示弱,引诱敌军;倘若是在己方处于弱势的时候,则反其道而行,先打出气势来,使敌军畏惧。

但近几年魏将伍忌执掌下的商水军,却与最初的商水军截然不同,仿佛从上到下充斥着一股莽劲,碰到敌军,不管是强是弱,反正就是先打了再说。

这不,据前一阵子沈彧从商水郡送来的消息所说,平舆君熊琥麾下的军队,就是这样被商水军打地满地找牙,若非熊琥又从楚东征调了十几万粮募兵,堪堪挡住了商水军,兼之商水郡的背后又有楚国寿陵君景云的进攻,搞不好,平舆君熊琥麾下的军队早已经被商水军给击溃了。

“伍忌……么?”

赵润闻言沉思了片刻。

他并不怀疑楚国亦能诞生一支实力堪比商水军的军队,毕竟商水军的士卒,原本就是楚人出身,虽说这些年来商水军亦在商水郡境内征募士卒,但别忘了,商水郡的魏人,十有八九都是投奔魏国的楚人。

这就说明,其实楚人并不比魏人羸弱,只不过大多数的楚国士卒其实并未经过严格的训练,又没有配备优良的兵器,导致大部分楚国士卒在战场上无法发挥潜力,这才显得楚军相对弱小。

但楚将项娈与其麾下的昭关军却不同,这支军队一直处在楚越边境,是楚国曾经征讨越国的主力军,常年与越人交战,当然要强过楚国的其他军队,这就好比韩国的军队,明明作为王师的邯郸军,却远不如雁门军、太原军、代郡军、北燕军、上谷军等边防驻军强劲。

“威胁很大么?”

赵润皱眉询问卫骄道。

卫骄点了点头,说道:“昭关楚军的装备很精良,士卒亦训练有素,不过最难缠的,还是项娈与他麾下的一支大约五百人左右的骑兵。我雒阳禁军倒是还好,但「义勇军」……由于作战时阵型涣散,几次被项娈率领骑兵讨杀了将领……”

他口中的义勇军,即是指那二十余万民兵与游侠。

“……项娈的武力非常惊人,末将曾看好几名游侠,将其提拔为将官,但几乎都被这个项娈给斩杀了……更可恨的是,不知怎么回事,项娈对箭矢、弩矢非常警觉,末将几次派士卒用狙击弩朝他射箭,但都被他躲了过去。”卫骄有些郁闷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越人擅长飞矢武器,项娈在与越国军队的交锋中磨砺出了这方面的警觉吧。』

暗自点了点头,赵润微皱着眉头说道:“如你所言,看来得想办法除掉这个项娈……”

“正是。”卫骄正色说道:“依末将之见,若能除掉项娈,则诸国联军的进攻力度,怕是立减三成威力。……至少在末将看来,项末、项培、田耽、季武等人,皆不如项娈勇武。”

“唔。”

赵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日,赵润详细地向诸将询问了诸国联军的情报。

此时细数魏军与诸国联军的兵力对比,诸国联军在相继分兵占领了宋郡与颍水郡后,只剩下百万左右驻扎在魏国的梁郡周边。

虽然赵润在率领大军初至大梁的那一日,曾让诸国联军尝到了败仗的滋味,且此后双方亦多多少少爆发了一些战事,让诸国联军陆续出现了兵力上的损伤,但总的来说,联军在大梁附近的兵力,仍然维持在百万左右。

但这并不影响魏军的士气,因为魏军这边,虽然亦陆陆续续出现死伤,但总兵力,却反而有所增长。

原来,颍水郡虽然被诸国联军攻陷,但郡内仍然有不少英勇反抗的义军以及地方县军,当这些魏国的健儿得知他们魏国的君主赵润竟御驾亲征,亲自在大梁抵抗诸国联军的进攻时,遂纷纷自发向大梁聚集,这使得赵润麾下的总兵力,从最初的约三十万,逐渐增加到三十五万,且仍在持续增加。

不得不说,「君王赵润御驾亲征」这件事,实在是给予了魏人莫大的勇气。

在得到了约五万的新生军后,赵润命卫骄、周骥加紧对麾下士卒的操练,并选拔其中的佼佼者,编入「雒阳禁卫军」,作为抗拒诸国联军的主力。

而另外的二十几万民兵与游侠,则全部编为「义勇军」,作为雒阳禁卫军的协从军,协助后者抵抗诸国联军。

也不晓得是魏国民风彪悍所致,亦或魏人大多都是天生的战士,总之在近两个月魏军与诸国联军的战事后,许多此前从未有过战场经验的民兵或者游侠,在鲜血与死亡的磨砺下,迅速成长,陆续蜕变为合格的士卒,以至于诸国联军虽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却始终无法攻破魏军的「大梁防线」。

当然,其中冶城的贡献举足轻重,冶城的工匠们日夜赶工,为魏军打造了不计其数的战车与军备,逐渐将那二十几万民兵武装起来,甚至就连梁郡的妇孺,亦贡献了自己微薄的力量,或为士卒缝补甲胄,或为军队制造箭矢、弩矢,所谓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莫过于此。

正是这个原因,使得诸国联军在近两个月内毫无建树,虽然在此期间,似楚国的项娈、项末以及齐国的田耽、越国的吴起等人,一次又一次率领军队进攻魏军,试图打开局面,但就总得来说,这些位将领的攻势,皆被魏军给挡了回去。

不可否认,近两个月魏军与诸国联军的交锋,异常激烈,有时候一日之间会有几个战场同时爆发不同程度的战事,但若问对于魏军来说是否凶险,说实话,还真是远远达不到凶险的程度——魏军的坚韧,一次又一次地挫败了联军的进攻。

除此之外,赵润派往颍水郡的两万余骑兵——即吕牧、穆青、禄巴隆、孟良、乌兀等人所统帅的两万川雒骑兵,亦与博西勒的四万余羯角骑兵取得了联系。

据穆青派人送来的消息称,当他们率领骑兵抵达安陵一带时,非常遗憾地,安陵城已被楚国寿陵君景云的军队攻破,当时寿陵君景云据城而守,让两万余魏军的骑兵无功而返。

在这种情况下,两万余魏国骑兵分兵,由穆青率领三千余禁卫骑兵前往寻找博西勒的人马,而吕牧则与川雒联盟的诸族长们,率领那两万余川雒骑兵骚扰楚国军队,设法切断楚寿陵君景云的粮道。

楚寿陵君景云麾下,仅有十几万兵马,且其中正军的比例仅仅只有两三成,这就注定这支楚军会被两万余川雒骑兵所压制。

遗憾的是,骑兵终归是不适合用来攻城,因此,当楚寿陵君景云转攻为守、采取守势时,两万余川雒骑兵也难以得到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无奈之余,吕牧便率领那两万余川雒骑兵突破了楚军的防线,前往商水郡,与沈彧、伍忌等人合兵一处,使得商水郡的实力大增。

不夸张地说,眼下的商水郡,郡内军队的战斗能力,比较大梁这边恐怕也相差无几。

当晚,待等成陵王赵燊、安平侯赵郯以及侯聃、卫骄等人相继告退之后,赵润独自一人坐在宫内的甘露殿,思量着麾下魏军与诸国联军的实力对比。

也不晓得是因为他「御驾亲征」的激励,还是「大梁城战役」的惨烈刺激到了他麾下的魏军,以至于他麾下三十万兵将,在无需他设计的情况下,便挡住了百万余诸国联军——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此前从未奢想过这场仗以寡敌众的战事,居然是这般‘有惊无险’。

『……如今韩国已然臣服,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四哥(赵疆)他们定会挟裹韩国的降军,顺势南下攻伐齐国,不管能否使齐国臣服,但相信定能切断齐国供给于联军的粮草,如此一来,楚水君麾下百万大军必定溃散……唔,待等来年来春,楚水君必定采取猛攻,只要到时候挡住这拨攻势,则诸国联军再也掀不起风浪,介时,我大魏便可顺势反攻……』

想到这里,赵润心中亦莫名的振奋。

就在这时,宗卫褚亨走入殿内,禀告道:“陛下,秦妃娘娘派人送来急信。”

“唔?”

赵润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不可否认,当韩国向他魏国臣服之后,这在赵润看来,他魏国等同于已经提前掌握了这场仗的胜利。

但前提是,秦国不介入其中。

赵润最担心的,就是秦国得悉了嬴璎隐瞒的真相,导致秦国恼羞成怒,对他魏国动武,这对于魏国来说,可是一桩极其麻烦的事——打败了韩国,却惹恼了秦国,他魏国所掌握的主动,或将因此而失去。

“让他进来。”

赵润沉声说道。

片刻后,便有一名青鸦众走入殿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赵润。

赵润接过书信拆开观瞧,在扫了两眼后惆怅说道:“唉,秦国终归还是得悉了……这个李睦。”

“陛下?”褚亨惊讶地问道:“发生了何事?”

只见赵润皱着眉头说道:“虽韩国已向我大魏臣服,但李睦却仍未死心。……据少君在信中所述,李睦故意将蓟城臣服于我大魏的事泄露给秦国的公孙起,使得秦国得知了我大魏在韩国的胜势……”

“李睦?他为何要怎么做?”褚亨惊讶不解地问道。

“哼!”赵润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无非就是想借秦国之势,力挽狂澜挽救其国罢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李睦的用意。

“那、那秦国是什么反应?”褚亨睁大眼睛问道,憨憨地问道:“陛下与秦妃娘娘欺骗了秦王,秦王不会恼羞成怒,出兵攻打我大魏吧?”

只见赵润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淡淡说道:“据少君在信中所言,朕的那位岳丈大人,起初非常恼怒,但次日,似乎是默认了此事,还说什么,如今唯有想办法对我大魏示好……”

褚亨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欢喜地说道:“如此就好,看来秦国不至于会攻打我大魏……”

“不!”

赵润打断了褚亨的话,面无表情地说道:“朕的那位岳丈大人,可不是如此轻易就会妥协的人……少君被骗了,秦国即将对我大魏用兵!”

褚亨张着嘴,不知所措。

当即,赵润便召来了几名青鸦众,吩咐他们道:“尔等速速前往河西、河东,叫司马安与魏忌做好防御秦军的准备,切记警告他们,休要轻信秦军那「助我大魏退敌」的谎言!……速去!”

“是!”几名青鸦众应声而退。

看着那几名青鸦众迅速离去的背影,赵润有些惆怅地吐了口气。

虽说因为嬴璎的关系,秦国并未在他魏国最艰难的时候倒戈一击,但秦国于此时对他魏国用兵,亦极其削减了韩国臣服后对魏国的有利局面。

明年开春,他魏国必须抢在秦国攻入三川郡之前,击败诸国联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愿司马安与魏忌能尽可能地拖延秦军……』

赵润暗暗想道。

(本章完)

第1666章 偷袭【二合一】

魏国河西郡,它东起「蒲坂津」、西至「栎(yuè)阳」,北接梁山、东连大河,乃是魏国除梁郡以外地域最小的郡土,面积仅相当于半个卫国,但是它的战略意义却非常重要——它是魏国提防秦国的第一道防线。

在百余年甚至更早的时候,这片河西之地被胡戎所占据,且戎人在这片土地上建了一座城,自号「大荔」,即成为早先魏人口称的“西戎”。

当然,在百余年前,这些生活在河西之地上的胡戎,早已并非当年纯粹的大荔戎人,随着岁月的变迁,这里逐渐充斥越来越多的胡戎,于是魏国后来以「河西杂胡」泛指。

时间往前倒推几十年,魏国与河西胡戎的矛盾亦不严重,虽偶尔也有河西戎人侵犯魏国河东郡抢掠的例子,但并不频繁。

因为当时河西胡戎有两股强劲的对手,其一乃是三川的羯族人,其二便是秦国。

当年三川境内的羯族部落,其部落内的胡人奴隶,其中有一半就是河西的胡戎——而剩下的,则基本上就是魏人、楚人、或者巴人。

对于当年强大的羯族人来说,他们拥有三川这片广阔而肥沃的土地,他们只需要捕捉奴隶,无论是用来替他们放牧羊群,还是战争。

但不同于三川的羯族人,秦国对河西的渴求,则是河西这片土地——因为河西正好处于秦国的「东进路线」上,是秦国为了达成「踏足中原」战略的必经之路。

但由于当时秦国正陷入「西境战场」的泥潭,暂时并未对河西大规模用兵。

所谓的西境战场,即「陇西魏氏」、「西垂诸羌」以及「秦岭之国」这三股势力的争锋,这是一场间断性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战争。

最终,陇西魏氏率先被秦国击败,余下的陇西魏氏族人,在中原魏国的帮助下,东迁至魏国境内,随后在魏国扎根居住下来,诸如繇诸君赵胜、临洮君魏忌,还有姜鄙、侯聃等魏将,皆出自陇西魏氏氏国。

在陇西魏氏被覆灭之后,西境诸羌也很快被秦国击败——由于秦国的战略目标并非是“西进”而是“东进”,因此,秦国决定趁着胜势与西境诸羌言和,将主要精力放在东面。

在西境暂时已无威胁的情况下,秦国开始对河西用兵。

值得一提的是,在陇西魏氏摇摇欲坠的时候,秦国便已经做到了“东征”的准备,如今魏国的秦妃嬴璎,亦是那次刺探三川以及魏国的情报时,结识了当时的肃王赵润,也即是她日后的夫婿。

数年后,待等秦国彻底消化了陇西郡,便立刻挥军东进。

当时,秦国选择了双管齐下的战术,由秦国当时的储君「秦少君嬴璎」与秦将王龁等人率军进攻三川,由长信侯王戬进攻河西,试图一口气攻下河西、三川两地,为「东进中原」打下坚实基础。

没想到,秦少君嬴璎此番进兵,遭到了她日后的夫婿魏公子润的阻击,一场让秦国目瞪口呆的「函谷一日战役」,彻底葬送了二十万秦军,让秦国的第一次东进战略就此搁浅。

而此时在河西,秦将王戬倒是通过武力臣服了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河西胡戎,正准备顺势攻打魏国的河东郡,但由于秦少君嬴璎的全军溃败,使得王戬军中途停止了对河东郡的进攻,将麾下军队退回「大荔城」。

不久之后,秦国王都咸阳改「大荔城」为「临魏」,并大力增固这座城池,将这座城池视为日后进攻魏国的桥头堡。

这使得在秦魏两国第二次交锋时,也就是在「五方伐魏」期间,秦军很快地就攻到了魏国的河东郡,使河东郡当时呈现魏、韩、秦三方势力争抢的纷乱。

而另外一方面,秦国则派武信侯公孙起、长信侯王戬等将领,大举进攻三川。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场魏国处于绝对劣势的战争中,魏公子润与他当时的副将司马安,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扫灭了当时三川的羯角部落,并在后来与秦军的战争中,在那年冬季,在三日内奔袭八百里,甩掉了武信侯公孙起的军队,一路打到了秦国的王都,逼得秦王囘当时差点动员全国与魏公子润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好在最终,由于当时魏国君主赵偲的示好,以及秦少君嬴璎的和解,秦魏两国就此停战,且从此缔结了盟约。

随后,在赵润率领魏秦联军回援本土的期间,路径河西,河西胡戎纷纷投降。

在此期间,赵润与秦国达成了协议,将河西走廊一分为二,以「栎阳」为分界,西部归秦国,东部归魏国,至此,栎阳至蒲坂津的这片土地,归属魏国所有。

数年后,魏国调司马安担任河西守、坐镇「临魏」,从此,河西郡既成为魏国连接河套地区的中转,亦成为魏国提防秦国的第一道防线,虽然郡土面积并不大,但从战略考虑却意义深远。

魏昭武二年十一月末,天降大雪。

此时中原再度回归平静,魏将赵疆因为天气的关系尚未攻打至齐国,而在魏国旧都大梁那边,魏王赵润所率领的魏军与诸国联军的战争,亦早已停歇。

而相比较那两块战场,河西郡则更为安宁,这使得河西守司马安,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说起司马安,近些年曾有人笑称,说魏国的巨富当数这三位:其一是魏王赵润,其二是安陵巨富文少伯,其三则是司马安。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笑谈,那是因为司马安当年在跟随赵润征讨三川郡时,因「百羊灭敌」的轶事而收拢了一批羯族与乌须部落的奴隶,整整有数万人。

待等后来司马安被调到河西担任郡守后,这些奴隶亦跟随他来到了河西,帮助司马安共同建设河西——正因为如此,司马安被笑称是魏国最大的奴隶主,谁让魏国除了朝廷以外,就属他手底下的奴隶最多呢。

等到数年后,待等魏国朝廷下令逐步减少地方军的军饷,且叫地方军自筹钱粮之后,司马安凭借着这数万奴隶为他放牧牛羊,非但轻而易举地养活了河西军,还屡次出钱购置了冶城打造的种种战争兵器以及制式军备,叫魏国其余地方军队恨地牙痒痒。

然而没办法,谁让河西军富地流油呢。

在魏国分划各军的区域后,纵使在魏国第一梯队精锐军,亦逐渐拉开距离。

「河西」的河西军、「河套」的魏武军、「安邑」的北一军、「上党」的上党军、「商水」的商水军,等等等等,这些魏国精锐军队,几乎都拥有了各自的屯田放牧之地,可因为地域的差距,各军的收入亦难免有所差别。

最富的当然是禁卫军,不管是雒阳禁卫还是大梁禁卫,毕竟它是王师,直属魏王赵润;而其次,就是司马安的河西军、韶虎的魏武军、以及伍忌的商水军,毕竟前两者分别有河西、河套两片天然牧场的便利,而商水军,则有商水市的利润。

这三支地方军队,皆是冶城军备订单上的常客,让其余军队眼红不已。

因此这些年来,或有人在赵润面前进谗,但赵润却不以为然,因为他太了解司马安的性格了。

根据天策府左都尉高括的打探,司马安虽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富豪,但他的本心却丝毫未曾动摇,依旧每日身穿甲胄,一日三餐亦是粗茶淡饭,唯独在给河西军下订单的时候,这位上将军非常舍得,几乎是件件兵器都像禁卫军看齐。

纶氏部落的族长禄巴隆因为暴富后享尽奢华的生活而导致逐渐失去了战士的体魄,但司马安却不同,严于律己的他,非但自己从来不穿奢华的绫罗绸缎,还禁止他的儿子、甚至是河西军的兵将穿戴这些奢华的衣服。

在他看来,士卒就得穿戴甲胄,刀剑不离身,随时做好为国家捐躯的准备,这才是称得上是一名优秀的魏卒。

不得不说,天下诸国军队中,属魏军军纪最严,而在魏军当中,就属河内军最严格——这是一支全盘继承了砀山军军纪的军队。

十二月初,天降大雪,然而在临魏城城外,驻守此城的河西军,却冒着严寒在城外操练。

只见那一名名面无表情的河内军士卒,毫无顾及地在雪地中摸爬滚打,尽管这里有整整数千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而司马安作为河西军的军主,此时亦环抱双臂站在雪地中,面色冷峻地凝视着麾下士卒的操练事宜。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队骑兵从远处而来,为首一员魏将笑着与司马安打招呼。

此人叫做「季鄢」,乃是砀山军的老人——当时司马安麾下最倚重的两员骑兵,其中一人便是季鄢,而另外一人,叫做乐逡。

当年季鄢、乐逡共同执掌砀山军仅有的两千余骑兵,可今时今日,因为有地利之便,河西军的骑兵营已然扩充到了五千人,由当年的砀山军猎骑营骑卒担任将官,实力非常强劲,绝不亚于魏国其他的骑兵。

“季鄢?”

注意到季鄢的接近,司马安转头瞧了几眼,朝着季鄢点点头问道:“有何情况么?”

此时季鄢早已翻身下马,耸耸肩说道:“并无异状。”

看到季鄢耸肩的举动,司马安有些不悦,当即低声斥道:“不可学白方鸣那厮!”

白方鸣,与蒲坂尉闻续一样,皆是司马安当年器重的副将,不过相比较稳重的闻续,白方鸣性格轻佻恣意,这让司马安非常不喜,因此,他当年才推举了闻续出任蒲坂令,调到河东守魏忌麾下担任副将。

季鄢早就清楚这位老上司的性格,闻言立刻告了罪,旋即将话题转移到他今日的见闻上:“途中末将得知,北面的牧场,有一排牧屋被积雪压塌了,导致一批牛羊被冰雪冻死……”

听闻此言,司马安皱着眉头说道:“竟有此事?该地守备干什么吃的?”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牛羊,只是他知道,他魏国目前尚未满足对耕牛的需求,因此,作为魏国几个供输耕牛的天然牧场之一,河西郡每年献给国家不少耕牛,损失一头司马安都感到心疼。

当然,他最担心的还是战马,因此他立刻询问了有关于战马的损失。

“战马倒是还好……至今为止,据末将所知大概只损失了数十匹而已。”

季鄢搓了搓双手,旋即吸了口冷气说道:“也不怪那些人,谁晓得今年的雪会比往年更大……”

“哼!”

司马安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若是提前有所防范,就不会有这等无谓的损失!……渎职者,仗四十!”

季鄢面色讪讪地赔笑,旋即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近期天气过于寒冷,可否先记着,等到来年开春在一并处罚?”

听闻此言,司马安上下打量了几眼季鄢,平淡问道:“那渎职者,是你的亲眷?”

“不是不是,末将岂敢徇私?”季鄢连忙解释,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是我军战亡士卒之子……”

司马安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沉声说道:“仗二十,记到来年开春,若再有下次,双倍处罚!”

“是是是……”

季鄢陪着笑连连点头。

旋即,他转头目视着那些正在接受操练的士卒们,感慨地说道:“当年那群小崽子,如今一个个也长大成人了……”

听闻此言,司马安冷漠的脸庞上稍稍露出几许温情。

天下军队,无有不出现伤亡者,无论当年的砀山军、还是如今的河内军,皆不例外,幸运的是,如今他魏国富强了,且君主赵润对军卒格外优厚,使得曾经那些战亡士卒的子嗣,皆能得到照顾,逐渐长大成人。

当看到那些曾经的小崽子继承了其父的遗志,待长大成人后毅然投身他河内军,司马安由衷地感到自豪。

早操过后,那数千河内军士卒陆续回城,此时,司马安与季鄢并肩走入城内。

期间,季鄢忍不住说道:“也不知大梁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听闻此言,司马安的面色沉了下来。

别看他当初曾与赵润闹过很大矛盾,但后来,他非但逐渐认可了后者,还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位注定会使他魏国变得越来越强大的雄主。

正因为如此,当司马安前一阵子得知君主赵润竟选择御驾亲征、前往大梁抵御百万余诸国联军时,心下很是震惊。

“朝廷诸大臣怎能坐视陛下亲身犯险?!”当时司马安大惊叫道。

不可否认,司马安亦对大梁的处境感到忧心,但相比较之下,他更担心他魏国的君主。

宋郡沦陷、颍水郡沦陷,这算得了什么?他魏国尚有精锐军队可以收复失地!

反之,倘若失去了那位君主,那才是万劫不复!

只可惜他远在临魏,距离大梁有近千里之遥,根本没办法劝阻,更何况,他受命守卫临魏,提防秦国。

“说起秦国……据说秦妃已有数次前往咸阳,与秦王交涉,也不知秦国目前究竟是什么态度。”季鄢好奇地问道。

“……”

司马安一言不发。

在整个河西郡,他是唯一知晓君主赵润全盘战略计划的人,因此,就让前一阵子白方鸣、季鄢等麾下部将困惑于秦国为何不迟迟派兵,支援他魏国抵挡诸国联军时,司马安从未表露过自己什么看法。

因为他知道,他魏国的君主根本就没想过要秦国的援军。

只是这些心里话他不好说,毕竟万一泄露出去,极有可能导致秦国恼羞成怒——此时的他,并不知晓秦国其实已经得知了真相。

回到郡府,司马安用罢早饭,然后便在书房翻阅兵书。

每当拿起那几本兵书时,他就忍不住有些想笑,因为这些兵书的著者,有好几本是跟他一辈徐殷、朱亥、百里跋等人。

在这三位曾经的同僚所著的兵书中,他最热衷于翻阅朱亥所写的兵书——倒不是因为他觉得朱亥写得好,而是他要挑刺。

记得前两年,他就从朱亥的兵书中挑出了几个模棱两可的漏洞,对此他专门写了一封信,将其中错误仔仔细细地写在纸上,专门派人送到朱亥的府上去恶心后者。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朱亥的回信,信中一大串污秽不堪的骂词,但是司马安看完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因为他不难想象,那个蠢材在收到他的书信后,究竟是怎样一副难看的神色。

“就朱亥那种货色,居然也有脸写书,陛下真是太宽容了……”

一边嘀咕着,司马安翻阅着朱亥的兵书。

可能是经过了上次的教训所致,朱亥的这本《兵图注解》,写地非常详细而且缜密,以至于司马安粗略看了一遍,竟找不到什么可以攻歼朱亥的漏洞。

这让他有些气恼。

就在他仔细琢磨这本兵书时,忽然有个声音在书房外叫道:“将军!将军!栎阳失守!栎阳失守!”

“……”

司马安愣了愣,放下手中兵书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询问那名被他护卫拦下的士卒:“你……方才说什么?”

他此时才意识到,站在书房外的那名士卒,似乎是一名曲侯(五百人将)。

“末将乃邬娄将军麾下曲侯,四日前,秦国的阳泉君赢镹率军偷袭了栎阳。……当时秦军打着支援我国的名义,在经过栎阳时借口粮草未至,向我栎阳讨要粮草,邬娄将军遂开城派人向秦军送粮,不曾想秦军竟骤然发动攻势,夺了城池……”

“什么?”

司马安闻言面色顿变,皱眉问道:“邬娄呢?”

那名曲侯抱了抱拳,低声说道:“邬娄将军几无防备,被秦军兵将所擒,生死不知……”

“这个蠢材!”

司马安恨恨地骂道。

邬娄乃是砀山军出身的老人,曾经乃是闻续帐下的副将,虽然称不上多么勇武,但胜在做事仔细,是故,司马安派他驻守栎阳。

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就被秦军夺了城池。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司马安逐渐冷静下来。

其实他也明白,这事也不怪邬娄,毕竟目前魏秦两国仍是同盟关系,谁想到秦国竟然会不宣而战,向其盟国动兵呢?——这令司马安也有些惊诧,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秦国不顾其国家的声誉,对他魏国不宣而战。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

毕竟他此时可顾不上思考这些。

只见他立刻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准备与秦军交战!……另,速速派人至「频阳」、「莲勺」、「重泉」,叫白方鸣、庞猛、聂剀、马禄等人提高警惕,休要被秦军……”

刚说到这,就见远处又奔来一名士卒,在看到站在书房外的司马安后,大惊失色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莲勺」被秦阳泉君赢镹攻陷……”

『……娘的!』

素来沉得住气的司马安,此刻心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场仗还未打,他河西郡就有两座县城被秦军偷袭得手,且不知是否还有后续;怒的是,秦人竟选择不宣而战、兴不义之兵。

“卑鄙!”

在怒骂了一声后,他回身到书房取来随身佩剑,旋即大步迈出书房。

“传我令,命城内诸将于一刻辰之内,到议厅商议战事!”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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