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真的,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格蕾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并非生活在灾变历之后。

而是生活在灾变历之前……那里没有铁十字,没有邪神,没有兽潮和异族,更没有随时可能爆发失控的污染。

人们安居乐业,并不需要担心明日自己的家园会不会沦陷,而仅仅只需要在意自己的前途,学业,工作……那个仅仅只存在于书中描述的,繁荣的旧时代。

而格蕾自己的父母也并未逝去。

冬夜的傍晚,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火炉旁享用着晚餐。

食物的芳香在鼻间萦绕,炉火散发出温暖的热浪,让她原本寒冷的身体平添了几分温度。

只是——

当格蕾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半碗粥,轻声呼唤着自己的母亲,想要让她也尝尝味道的时候。

那伴随着自己呼唤回过头来的身影,却并非是自己预想之中温柔的脸庞。

一道巨大的铁灰色十字烙印,贯穿了妇人原本柔美的脸。

她俯瞰着身前的格蕾,嘴角咧开,勾勒出了一个正常人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狰狞弧度。

不。

不止是自己的母亲。

还有自己的父亲,哥哥……

每个人的脸庞上,都浮现出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狰狞的铁色十字烙印。

他们在格蕾的呼唤声里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那刻印着铁十字的脸庞死死地盯着她,嘴角都挂着夸张的,好似马戏团小丑一般的狰狞弧度。

曾经的家人们,便这样带着那诡异的笑容,一步步地向着格蕾缓缓走来。

……

“不!”

“不要!”

格蕾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双手胡乱地挥舞,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但是最终却抓了一空。

她的眼眸中尚且残存着惊惧与茫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良久之后,格蕾眼眸里的迷茫方才缓缓褪去。

这里是冻水镇,自己被镇长爷爷所收留……

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了,镇里的大家都对自己很好,而并不像先前曾经流浪过的城市那样,排斥作为流浪者的自己。

倘若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维系下去的话——

那么哪怕自己加入不了守岸人,但是一直在冻水镇里生活,应当也会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情。

如此想着,格蕾的心情方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但是,随后。

她便察觉到了这间自己已经居住了一年多的小小房间里,那些许的异常……

白色的丝线。

到处都是掺着血色的白丝,遮天蔽日,仿佛自己身处蜘蛛的巢穴。

“发生什么了?”

她有些茫然地从床上坐起,穿好了衣服,看着到处都是丝线的房间。

还有,那整个宅邸之内,走廊之上的,一个个由丝线编织而成的茧。

绝大部分的茧都已经被破开,里面空无一物。

唯剩下些许的茧还尚且完整,只是莫名的干瘪了下来。

她轻轻伸手,拨开那些干瘪的茧上所缠绕的丝线……

下一刻。

格蕾的瞳孔猛地收缩。

干瘪的茧里,居然是一具具干枯的尸体。

有老鼠,猫咪这些动物的……

也有,瘦小的人形。

并非是所有的生物都有被血雾制作成傀儡的资格……也有些弱小的生命在编织出的梦境里便油尽灯枯,他们的躯体也被血雾无情地抛弃。

……

从衣物上,格蕾认出了那道干枯的瘦小人形。

那也是老镇长收养的一位女孩,身体一直有些病恹恹的,因此时常需要别的孩子们照顾。

就在几个小时前,格蕾还给她喂过饭,和她说过话。

但是她现在就这样化为了一具干瘪的尸体,枯瘦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养分也被那血色的丝线所榨干,化为了幕后黑手的养料。

“不……”

“不……”

格蕾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记忆开始刺痛了起来,令她不得不捂住头,惊恐地跑过整条走廊,向着大门跑去。

也许,只是家里出了事……

怀抱着这样的侥幸念头,格蕾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门。

然后,她便看到——

所有的街道,所有的房屋……

映入眼帘的,皆是那掺杂着血色的丝线,还有一个个干枯破碎,流露出其中干瘪尸体的茧。

遮天蔽日,将整个冻水镇都化为了蜘蛛窟。

但是,最令人崩溃的,却还是那夜空中的景象。

被大雾所笼罩的小镇之上,那黯淡的天空中,原本应该是月亮的位置,此刻却被一团扭曲的赤红球体所取代。

狰狞的血肉组成了妖异的红月,正在不断地蠕动翻涌着。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格蕾记得这种血色的诡异月亮。

在她先前所流浪过的城镇里,有一半的据点因为灾厄覆灭之时,她都曾经见过这种猩红的月亮。

而每一次这种诡异的红月出现,便意味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风港又将毁于一旦,过去的生活支离破碎,而格蕾又将不得不开始新的流浪。

她在冻水镇中生活了一年多……这个时间要比她先前流浪的每一个城镇都要更长。

而在冻水镇中,在那位慈祥的老镇长家里,格蕾也亦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

除了那个在记忆中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故乡,冻水镇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家一般温暖的地方。

她还以为这里和自己以前流浪的其他城镇不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哪怕去不了守岸人总部也好,因为她在冻水镇已经足够满足。

但是——

那轮妖异的朱月,却将少女那卑微的梦想,冰冷地击碎。

冻水镇要没了。

那个和蔼可亲,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照顾的老镇长也要没了。

而格蕾又将再次孤独地流浪。

不——

仔细想想,为什么自己每到一处城镇,原本还算平和的人类城镇却都会被灾祸摧毁,或是那轮红月,或是铁十字,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为什么,每次却偏偏只有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幸存下来?

这是她此前一直未曾思考,或者说不愿意思考,以小女孩的思维所下意识想要逃避的事情。

但是此时此刻,当那稚嫩的憧憬,幻想再一次被击碎,她却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莫非,这一切的根源——

都是我?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杀死了老镇长,还有冻水镇上那些对我和蔼可亲的人们……

“不要……”

“不要……”

“不要啊!”

“我明明不想要这样的!”

少女的悲鸣声响彻被血雾丝线所覆盖的小镇。

而在那凄厉的悲鸣声里——

她身边的事物。

不论是地面,房屋,甚至是流动的微风和光线。

一切的一切,皆在刹那之间扭曲,定格。

小镇的钟楼上,那指向午夜的钟针突然颤抖。

杯中的茶水从蒸汽缭绕变得滚烫,继而迅速倒回壶中,闪烁的烛光由昏暗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归于漆黑。

那空无一物的街道上忽然人影绰绰,行走的人们动作僵直。

仿佛电影的胶片被回放,一切的景色,一切的事物,皆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步调,开始了缓慢的逆流。

就连天空中的那轮血月,此刻也开始了时明时暗的幻灭。

它时而呈现出皎洁无瑕的月盘,时而又化为扭曲蠕动的血肉球体,在两种状态间不断交替。

然而,下一个刹那。

“否定掉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否定掉你曾经为人们带来过的灾祸,你曾经邂逅过的美好,他人为你所付出的一切。”

“也亦否定掉……”

“名为「格蕾」的自己。”

清澈的声音贯穿了这片扭曲的时光。

在格蕾的耳畔,清晰分明地响起。

“就这样自欺欺人地遗忘掉一切,永远地沉沦在只有你一个人的白日梦中。”

“被困顿于往日的幻影里,因此再也抵达不了未来。”

“这真的——”

“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本章完)

第68章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这真的,便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熟悉的声音在格蕾的耳畔响起,令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便看到了一道单薄的身影,跨越了那凝固的时光,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格蕾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拉斯特……哥哥?

女孩的思绪微怔了一下,那原本混沌的思绪,从先前绝望的自我否定中稍稍脱出。

下一刻。

格蕾周遭的一切。

时明时灭的灯光,纠缠的丝线,还有天空上的那轮血月……一切在诡异中凝固的事物,皆在这一刻复归了常态。

啪嗒。

啪嗒。

钟楼之上,那原本定格在原地,不断颤抖的指针重新开始了顺时针的跳动。

在察觉到了灵性视野中,那万千道沙漏的光影消散之后。

拉斯特的双眸中,那银白色的诡秘光泽也同样悄然褪去。

「窥秘之眼」解除,重新显露出了原本漆黑的瞳色。

拉斯特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少女,轻声开口:“你还想要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吗?”

“自欺欺人?”

格蕾轻轻地抬起了头。

她感觉自己心乱如麻,仿佛有无数道繁杂的记忆片段在自己的脑海中翻涌,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窥探其中的真容。

“嗯。”

拉斯特点了点头:“你大可以继续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强迫自己遗忘掉先前的记忆。”

“然后继续沉沦于往日的幻影里,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重复着永无止境的今日。”

“但是,那也意味着,你将永远也无法触及未来。”

“更无法真正知晓,自己身上所潜藏的真相。”

他淡淡地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即便这份真相,未必会如你所幻想的那般美好。”

潜藏在我自己身上的……真相?

格蕾抬起眼眸,扫视着周遭那被丝线所包裹的小镇,那一个个破碎的茧。

还有那天空之上,一次次在她午夜梦回时分的噩梦中出现的狰狞血月。

再感受着脑海中,那正不断翻涌激荡,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难以看清的破碎记忆。

良久之后,她那翠绿色的眼瞳由茫然转化为了坚定。

“我想。”

她看着身前面容平淡的拉斯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我身上的真相。”

“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缘故。

格蕾看到,拉斯特那一直以来都古井无波,未曾有情感流露的俊秀脸庞之上,此刻第一次浮现出了笑容。

下一个刹那,她看到身前的少年,那眼眸中再次显现出了银白色的诡秘光泽。

啪嚓——

格蕾的耳畔,清晰地响起了某种事物破碎的声音。

她的精神世界里,有什么屏障一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紧接着,万分之一个刹那后。

无数的记忆碎片,宛若浪潮一般洗刷着她的大脑。

这些都是她先前曾经亲身经历,却不愿面对,也亦不肯面对的记忆。

因此,在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下,她被强制性地遗忘掉了这些可能会引起自己崩溃的回忆。

或者说也不是完全的遗忘,而是被埋藏在了记忆阁楼的某个角落里,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难以看清的迷雾屏障。

但是此时此刻,这道屏障却被拉斯特用「窥秘之眼」击穿了。

于是,格蕾回想起了一切的真相。

……

她曾经有父母,有爱她的家人。

在一处内陆的小城里,过着虽然朴素,但是还算温馨的生活。

只是,某一天,铁十字的瘟疫不知为何在那座小城中爆发了。

她的父母以牺牲自己为代价,让格蕾一个人成功逃出了生天。

她从被铁十字潮汐吞没的城市中逃离,开始了漫无止境的流浪。

倘若只是如此的话,倒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地方,这不过是这个灾厄混乱的时代,无数流民最为朴实无华的缩影而已。

而像格蕾这样小的流浪儿,也注定会在漫长的流浪过程,因为身体衰弱,食物短缺等原因死去。

但是,即便她所落足的一个个聚集地接二连三地覆灭,但是格蕾本人却从未受到过伤害。

每一次,她都是灾难唯一的幸存者。

直到冻水镇。

作为流浪儿,一直在其他城镇中饱受排挤和冷眼的格蕾,第一次在这处偏僻的小镇中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然而——

那轮红月又一次降临了。

将她所珍视的一切美好尽皆湮灭为了虚无。

于是,格蕾在崩溃中彻底绝望了。

在格蕾的眼中,便是自己为这些自己所踏足的城镇带来了灾厄,她便是灾厄的化身。

她发了疯似的想要否定这一切,否定冻水镇的破灭,否定作为灾厄化身,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毁灭的自己。

于是,在少女的绝望中,某种伟力被引动。

冻水镇的时光被回溯。

一切都回到了血雾降临,丝线降临之前……连带着格蕾自己的记忆一起。

属于冻水镇的时间,被永远定格在了5月11号这一天,在这片迷雾中被千百遍地重复着。

而格蕾便一直维持着懵懂无知的姿态,在冻水镇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那建立在梦幻泡影之上的幸福生活。

直到,她在午夜时分因为见证了血雾而崩溃,然后将一切都复归原样,从头再来。

但是,在这样循环往复的重复记忆里,却也有些许的变量存在。

守岸人——

格蕾的眼眸微微抬起,与拉斯特那宛若幽谭般的眸子对视。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止不住地轻颤。

在过去的循环里,格蕾曾经不止一次地见过佩戴着守岸人徽章的镇外来客。

他们似乎是背负着某种使命而来,在抵达冻水镇的瞬间,便立刻开始调查起了冻水镇中的一切。

而那些守岸人,也同样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并用多种方式对自己展开了调查。

甚至,就连血雾降临之后——

那些守岸人中,也同样有人破茧而出,然后笔直地冲着自己而来。

他们想要杀死自己。

没错……

守岸人的职责,便是守护破碎海岸与航道,维系文明秩序,排除内部的污染源头。

就如同格蕾曾经看过的,童话书里的故事——

无畏的勇者历经千难万险,最终打败了魔王城里的魔王,提着魔王的头颅回到王城,沐浴着百姓们的鲜花,掌声与荣光。

守岸人正如童话里的勇者。

而作为灾厄的化身,只要活着便会为人类城镇带来污染的存在——

名为格蕾的少女。

自然便是故事里的魔王,是需要守岸人灭杀的对象。

泪水顺着少女的脸颊滑落。

“所以……拉斯特哥哥。”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在那朦胧的泪眼中,格蕾看到身前少年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铁月般的左轮手枪。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是啊。

即便是那个给了自己名字的拉斯特哥哥……在见证自己的真面目后,也是一定会杀死自己的。

而先前的那番对话,不过是因为拉斯特哥哥不想让我死的不明不白,所给予自己的最后仁慈而已。

正义与邪恶,永远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而天生邪恶的自己,必然会被正义的守岸人杀死。

这便是世界的真理,仿佛命运。

格蕾那原本稍稍灼热起来的内心,又一次坠落了冰窟。

她的心灵变得死寂,枯槁,不再思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扳机被扣动,疾驰而出的枪弹贯穿自己胸膛的刹那。

然而,下一个瞬间。

格蕾的双眸,突然猛地睁大了。

拉斯特的枪口忽然上抬。

并非指向名为格蕾的少女,而是笔直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万分之一个呼吸的间隔后……

轰——

明净的火光闪耀而起。

照亮了被血雾所遮掩的漆黑夜空。

也照亮了格蕾,那空洞而没有生机的眼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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