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尚书

柳凝趴在地上,有点疑惑。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怎会平白挨了耳光?

什么时候?

为啥自己没看见?

明明带着七八个护院,怎就让这人近了身?

柳凝思绪乱得如同一团麻,竟是缩在地上,颤颤巍巍。

她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半张脸已经被抽的肿了起来,牙都被打出去了好几颗。

强烈的疼痛感自半边脑子传来,一张嘴便只能是倒吸冷气。

疼的要命。

这还是林江尽量放轻了自己力气的情况。

林江是真害怕稍微用点力气直接把柳凝脑袋给打爆了。

“小姐!”

那边家丁们突然连滚带爬扑将过来,林江刚抬起胳膊,最前头的护院便如遭雷击般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嚎:

“小姐!我们打不过啊!”

林江嘴角抽了抽,指尖还悬在半空。

这几位家丁打架本领行不行他不知道,演戏的本领肯定是挺厉害的。

他环看了一圈四周:

“你们还继续吗?”

“你小子别得意!你伤了吏部尚书的千金!别以为尚书大人会放过你!”

有个年轻的家丁高声喊着,一边喊着,一边义愤填膺的往后退,将众人护至身前。

其他人见他这般,也是一脸的毅然决然,一副要和林江拼命的模样。

开始往后退。

林江才往左挪半步,人群便潮水般右涌;待他转个方向,那乌泱泱一片又惊叫着往反方向溃散。

逃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倒在了地面上,撕心裂肺的大喊:

“不行了!杀人了!”

给林江看笑了。

不是,你带的这都是什么狗腿子啊?

你出门时不应该至少带几个忠心的贴身护院吗?

这都是什么人中奇才啊?

小山参瞧见了这副场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由衷赞叹的看向林江:

“林江林江,难不成你武功更上一层楼?没碰到他们,就能把他们给赶跑!”

林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就是陈大酱去菜市场买菜了,真要是让他看到了这群护院,怕是要教他们护院二字怎么写。

他蹲下身,正对上柳凝涕泪横流的脸:

“我说了你会后悔吧?”

柳凝话说不出来,只能连连向后退,流着眼泪。

林江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染血的碎牙,用绸帕裹成个精巧包袱塞进她掌心:

“我帮你把你牙收拾好,你看我多好啊,到时候你去医馆把牙镶上,又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又从怀里摸出银锭晃了晃:

“这些银子应该够你医药费了,乖啊。”

柳凝看着牙,又看了看银子,平生欺男霸女的威风早化作了满腔憋屈:

今日被打了巴掌之后,如果对方就那么拂袖离去,或者是嘲笑她不自量力,柳凝恐怕还会是一心的怒火,恨不得想方设法活撕了这人。

可林江却是这样一副态度!

分明是甩完耳光又给饴糖,比当众羞辱更教人难堪。

有一种由衷的、被人瞧不起的感觉。

遥遥之间,柳凝只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经年之前。

似乎变成了那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女孩,被父亲用竹条抽。

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仰起头,放声的痛哭。

而柳凝现在脸上肿了,嘴里缺牙,一哭起来更是牵动了脸上的神经,让她更加疼痛难忍。

又哭又疼,又疼又哭,眼泪都没有多少,最后只剩下了干嚎。

偏她还要扯着嗓子干嚎,那声调活像钝刀刮猪皮,刺得林江耳膜突突直跳。

小山参大惊失色的捂住了耳朵:

“好吵好吵!难不成是狮吼功!可为何这般不威风?”

小山参还以为是柳凝发动了攻击。

“那我先走了。”

林江起了身,捂着耳,直接离开了这里,只剩下地面上的柳凝越喊声越大。

几个家丁硬着头皮去搀,反被血污尘灰滚成泥壳的柳凝甩了个趔趄。

这千金索性瘫在地上撒泼打滚,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唬得众人只敢蹲成个圈干瞪眼。

待那魔音终于淡在风里,小山参才终于把手放下。

“当真吓人。”

“是啊。”

林江也是由衷感慨了一声。

珠子才顺着林江袖口当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老弟,刚才你可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打算把那姑娘打死呢。”

“啊?”林江疑惑不解:“我瞧着这般凶残?”

珠子:“……”

老虎袍子前两天才刚刚把自己肚子里面吃下的那些山贼全都消化完了,你问我你杀心有没有那么重?

“京中有人要搞她家,我现在收拾她倒是无所谓,真要是给她杀了,反倒是会惹一身麻烦。更何况她只是登门闹事而已,教训教训就得了。”林江这事还是看的很明白的:“而且……当时郭掌柜说过,京城中不能杀人,我不认为那是随口说的。”

“那确实不是随口说的。”珠子道。

“劳烦珠子老哥讲讲。”

珠子也是不藏着,滔滔不绝就讲了起来:

“京城宫中有共计三位不入世的大能,乃是两个八重天和一位九重天。九重天为国师,修行道妙仙法,可登云摘星,剪下一片朝阳映入灯笼,当世无敌;而这两位八重天一位是文祖,研学经书,是天下读书人的道祖,口中可生莲;第二位则是修行律法之术,为大兴监修法令,京城当中不可随意杀人的原因便是他。”

“能讲的简便些吗?”林江忍不住打断了珠子。

“老弟你是不是也嫌我墨迹?当时赵爷就是嫌我墨迹,总觉得我一开口说话便是多。”

林江盯着珠子。

珠子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继续道:

“法修门祖姓李,叫李正,在皇城通天碑上写下法令三百六十五令,若是在城中犯事,便会在通天石碑上记上一笔,而越是严重的事情,便会在通天碑上记得更重。当街杀人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一般人,甚至不必六扇门出马,光凭通天碑之威,便会直接在杀人之后入公堂,叫狗头铡给斩了头;像是老弟你这般大本事的,狗头铡自然是斩不动,但名字也会被记到李正法录上。

“他日遇到李正,他翻着簿子念你名字时,你浑身道行能凭空折半。”

哪怕是林江让珠子简单去说,但珠子依旧碎碎念了好多话。

不过林江也算是搞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法门确实厉害。

有这般法门在,京城当中那些大能耐之人哪怕是心中有不满,也自然不会随意动手。

给自己平添一道弱点,终归不是什么聪明之举。

“京中就没有误判误杀之事吗?”

林江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自然还是有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京中不少人有坏心思,便是钻破脑袋想各种方法,有些去弄来了侩子手专门杀人许可的腰牌,有人则是用替命符暂时将自己命格和他人换掉,还有人专门挖出了地室,在里面放上隔绝探索的法门,这样便可以在地室当中处以私刑。”

“合着一身的聪明劲儿全都用在了寻思如何杀人上。”

“是啊,有些人就是为了杀人而想尽手段。”

将这插曲抛之脑后,林江便是沿着记忆继续顺利前进。

不许多时就到了梁画山府邸,门房老远瞧见他便哈腰引路,等到了梁画山常待的那处地方,发现对方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公子,路上可顺遂?”

梁画山眼见着林江来晚了些,便也是问了句。

“路上遇到了个孩童闹着耍罢了。”

“这般尚未长大的孩子最是缠人。”

“是啊。”

林江袖口的小山参直疑惑着。

方才那泼天泼地的分明是个疯婆娘,哪来的孩童耍闹?

……

吏部柳府,近日仍是忙忙碌碌。

对下人们来说,每日皆是一样。

鸡鸣三遍时洒扫庭除,月上柳梢时还在熨烫朝服,日复一日连影子的倾斜都像是照着尺子量过。

只不过对于这柳府上面的人来说,早已是山雨欲来城欲摧。

今日正厅中,柳老爷正在迎接位来自兵部的客人。

“柳大人,御史台参您的折子都摞成山了。”

公羊伟压低声音对眼前的老头道。

这老头脸色阴沉,侧目瞥了眼公羊伟:

“老夫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公羊大人今日来寻我,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说这些闲话吧。”

“确实不是。”公羊伟笑道:“我想柳大人应该也知道,风鳌山没了之后,若是再想从将军那边得些资源,怕是有些困难,但将军心善,若是您愿意做些差事,将军自然愿意既往不咎。”

柳尚书皱起了眉头。

这话说的好听,可帮将军做事却总归没那么容易。

有时候需要花心思,有时候说不定会把命搭在里面。

还没等柳尚书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柳府的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声,柳尚书微微一皱眉头,他也没管公羊伟,直接便是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很快他便到了门外,只见院子当中自己手下一大群家丁正抬着个猪头回来。

仔细一看,

哪里是猪头啊!

分明是自己女儿!

柳尚书一下子就懵了,

这是谁打的自己闺女啊!

(本章完)

第151章 谁让你是为父的掌上明珠

“闺女?谁伤的你?”

柳尚书疾步上前急问,柳凝抽噎着要开口,却因唇齿伤势过重,吐字含混不清。

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柳尚书基本上是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随行家仆代为禀告:

“有个人曾救过姑爷,姑爷欲将那户宅子低价卖出。小姐带我等前去理论,那混账竟动手打了小姐!”

“你们竟不拦着?”柳尚书勃然大怒。

“小的们拼死阻拦了!”家仆卷袖露出,甚至还把自己的衣服掀了起来。

赫然一片青紫。

柳尚书瞧了一眼。

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闺女都被打成了这般模样,你身上就伤了这么一小块,还好意思和我说?

此刻无心理会这群废物,是皱着眉头品着朱大这个名字。

没听过。

是京城当中哪家势力的手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对付自己女儿,难不成……

是朝中哪位老朋友搞的鬼?

柳尚书额头已经开始通通直跳了。

旁听的公羊伟忽然,眉峰微颤:

“尚书,下官知晓此人。”

“他是谁?”柳尚书立刻问。

公羊伟拉了拉柳尚书,柳尚书皱着眉头跟着公羊伟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我这次来寻尚书,便是因为这人。”公羊伟道:“此人乃将军眼中钉。若大人愿与将军联手对付此人,将军自然会帮您。”

公羊伟压低声音,语气谦和。

“将军要动他?何等人物?”

柳尚书问。

公羊伟想了想,很认真的道:“此人假名朱大,真名林江,在京中无根基,是个外乡人。”

“……就这么点消息?”

“就这么点消息。”公羊伟很直白。

当然不会说太多的信息出来,如果说的太明白,让柳尚书知道林江的本领,这柳尚书生了退意,岂不是起不到投石问路的效果了?

“您仔细考虑考虑,到时候可以给我个答复,将军静候佳音。”公羊伟又是毕恭毕敬的同柳尚书道,随后才转身从院子当中离开。

柳尚书目送那道身影转过影壁,半句话不说,等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他才坐在院子中的石椅上,皱着眉头想了许久。

“爹,我疼……”

柳凝话都含糊不清,肿胀唇间漏出的呜咽裹着血沫。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这样一副态度?

幼时她在外面受了欺侮,父亲总会领着人登门讨说法,待风风火火折腾完回来,这口气便算替她出了。

及至年岁稍长,父亲公务日益繁忙,索性让她带着家丁自行撑场面。纵使真闹出乱子,只要柳凝亮出吏部尚书千金的身份,再大的风波也能消弭无形。

毕竟手握调遣官员之权,京城地界任谁都要卖三分薄面。

可此刻父亲坐在石椅上沉默的时间,比这些年处理过的所有麻烦加起来都长。

柳尚书却也是不得不多深思熟虑一番。

往日女儿在外生事,他总会先查清对方底细:若是寒门白身便直接处置,碰上有些门第的官员则斡旋压制。

二十余载官海浮沉竟无棘手之事,然而这次,他却觉得有点麻烦。

因为对方是将军要他处理的人。

能作为大将军的“眼中钉”,自非寻常角色。

公羊伟方才言语间刻意模糊关窍,分明存着祸水东引的心思。

柳尚书冷声召来随行仆役细问情由。

家丁附耳低语间,柳尚书眉心沟壑愈深。

大理寺外遣。

五重天?六重天?

约莫是后者,且必怀点星秘技,若非棘手至此,大将军怎会遣公羊伟登门。

如今自己在朝中举步维艰,能动用的势力捉襟见肘,要对付六重天高手实在勉强……

这桩差事接是不接?

柳尚书闭上眼睛,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自己的宅院,也浮现出了藏在宅院下方的那几箱金银财宝。

照此情形,全身而退怕是痴想,项上头颅迟早难保。

忽然出现在京中的“林江”没办法保护住他在朝廷当中的地位,但大将军的话,是可以做到的。

如此一来,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

再睁眼时已换了副慈父模样,指尖轻颤抚过女儿鬓角:

“凝儿怎伤成这样?为父心如刀绞,定要替你讨个公道!”

柳凝眸中绽出喜色。

虽不知父亲方才为何沉吟良久,但既得这句承诺,便如同吞了定心丸。

“爹爹最疼女儿了!”

“谁让你是为父的掌上明珠。”

柳凝仍是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般的道。

柳尚书摸了摸柳凝的额头,他的喉咙当中发出了一丝难以言传的叹息。

柳凝觉这声音像浸了陈年苦药,偏她又辨不出滋味。

但她很快就把这思绪抛之脑后。

凡是自己解决不了的,自己父亲定是都能解决,她也就无需再操心。

“你们几个先扶着小姐去治病。”

家丁们搀着柳凝退出庭院,柳尚书则是径直穿过月洞门。

绕过雕花游廊,忽见假山石隙间探出半角凉亭。

此处清雅,正适合人赏花。

柳尚书左右看看,忽然发现了不远处那凉亭当中出了些异常。

本该清幽的歇脚处,此刻竟有白绫悬着双绣鞋当空晃悠。

绣花鞋荡在半空当中,随着风飘悠悠。

柳尚书脸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这亭子里,仰头一看。

只见有一个面色惨白的消瘦女人正把白绫拴在亭子的上梁,而她自己则是吊在上面,随穿堂风晃出吱呀响动。

连舌头都吐了出来,眼睛也跟着往外冒。

柳尚书拍了拍她:

“我有事情找你。”

这上吊的女人完全没说话,只是随着他的拍打左右摇晃。

“别在这装死了,赶紧下来。”

听到这句话,这被吊着的女人才终于眨了眨眼:

“呀,尚书,您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柳尚书原本就很黑的脸色,现在更像是煤炭一样了。

他觉得这女人一定是在闹自己。

女人又顺着这梁上来回晃了两下,而后,她陷入了片刻尴尬:

“尚书大人。”

“有话直说。”

“我吊的有点久了,下不来了,您能扶我一下吗?”

柳尚书闭上眼睛。

他至今想不通当年为何鬼迷心窍收留这怪人。

半柱香后,两个壮实家丁架着柳芳月落地。

待她在石凳坐定,还仰着脖子痴望悬空的白绫:

“何时能真吊死便好了。”

柳尚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女人也姓柳,叫柳芳月,两人虽然姓氏相同,但仅仅只是相同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而这也是他最厉害的一位门客,足有六重天的道行。

柳芳月身体欠佳,修行的自然不是武夫那般手段,但其方术却更是强盛。

乃是走阴之术!

这是一门集合了“算、咒、开摊、阴行”多种手段的门道,修行之人越接近死亡,这道行便是越强。

柳芳月自幼就半死不活,成年之后更甚,至今修行小五十年,身体状况更是正适合这法门。

又因为这法门特殊,她瞧起来像是二十岁。

正常只有到了点星才能控制外貌长相。

不过柳尚书却不怎么喜欢这女人。

这女人实在是太过古怪,一心向死而求道,想要破点星门槛,久而久之便是性子古怪,总是在想方设法自杀,或是喝毒药,或是就这么上吊。

然而因为她功法的特性,她终归是死不了的,又不敢去招惹点星,如果点星打她的话,肯定能把她打的魂飞魄散,那样就真的死了。

她向死而生,又不想真死。

“大人今日何事”

柳芳月用柔和的声音询问柳尚书,柳尚书便是道:

“小女叫人打了。”

“真的呀,太好了。”

柳芳月双手一合,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早该有人治治那跋扈丫头,成日在外惹是生非,我实在是不太喜欢,今日她被打了,好事啊。”

“确实。”柳尚书并没有反驳。

柳芳月又眨了眨眼睛:

“大人要我以牙还牙?”

“想些办法吧。”

“京城内那可不让杀人。”

“给他个教训就好了。”柳尚书其实摸不准大将军的棋路,他也得投石问路。

用这疯女人试水正合适。

成了是好事,折了也不心疼。

柳芳月仔细地瞧着柳尚书看了两眼:

“我总感觉您话里有话。”

“肯定是你想太多,我说出来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这样也好,我帮您试试,万一我真被人打死了呢?倒是好事。”

说到这里时,柳芳月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别样的潮红。

柳尚书立刻便厌恶的向后退了两步。

“您要对付的这人在什么地方?”

“地址你去问家丁吧,他们会告诉你。”

“有名字吗?”

“假名朱大,真名林江。”

“感觉两个名字都像是假的。”

“应该不会。”

“生辰呢?”

“这便不晓得了。”

“贴身物件?”

“也是没的。”

“这样很不好做啊。”柳芳月叹息,“各类东西一问三不知,我大多数手段都被折了个七七八八,本领恐怕难发挥出来。”

“那就用些简单的法门吧。”柳尚书道:“先试探试探。”

“这般的话。”柳芳月寻思了:“那尚书你可得等两天了,我得先去接触一下这人,摸些线索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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