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骗子

汉中。

梁州城北关大街支着一家面摊,摊边的两块大石头夹着一根竹竿,竿上旗幡在风中招摇。

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两匹骏马走过,抬头看着旗幡,喃喃念道:“天汉汤饼,嗬,好大的口气。”

“客官,小人这是‘大汉汤饼’,幡上裂了,拿葛布补的,多了一横。小人家的汤饼,大汉来吃也管饱。”

中年男子眯起眼再一看,道:“来份汤饼。”

他在摊子上坐了,四下一看,道:“关中战乱连天,我看汉中似无太多影响?”

“哪能没影响?这汤饼,每碗就涨了两文。”

中年男子不以为意,体会不到这吃食上涨的区区两文钱于普通百姓意味着什么。目光落在对桌的年轻人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开口打了招呼。

“卢杞,范阳卢氏,家父留台御吏中丞,讳奕。小兄弟,我看你该是朝廷驿使?”

“原来是卢中丞的郎君,失敬,卢中丞死节不降,小人万分敬佩。”

卢杞目露悲痛,见对方不否认驿使的身份,再次招过摊主,把对方的账也会了,问道:“我看你的马上有烙印,石门驿,从北边来的,不知关中有何新的消息?唉,社稷危急,使人忧虑啊。”

“放心,天子守京,局势还稳妥。”

那驿使口风很紧,说话时目光依旧盯着长街那头的衙署处。

署前有一片高台名为“汉台”,乃是刘邦当汉中王时的王府地基。

卢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我听说如今暂驻梁州官位最高者乃剑南节度副使崔圆,你的驿信不是递给他的?”

“公文已递过了。”

“哦?”卢杞追问道:“你还在找谁?”

“没有,没有。”

他们说话时,旁边的摊主已经烧开了大锅,把面条下入锅中,热气腾腾而起。再一掀开那装着打卤汁的大瓮,香气扑鼻,馋得远处的流民们直勾勾地往这边看。

卢杞端坐于人们的目光之中,安之若素,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还听闻一桩消息,说是圣人在陈仓时……出了意外,倒不知真假?”

“自然是假的,圣人还好端端地在长安。”

驿使答了,恰见一队人从南边策马而来,他遂匆匆一拱手,拿起始终放在膝上的行囊起身,快步赶了过去,身手极是矫健。

待到近处,他递了一块牌符,轻声道:“敢问可是通义高长史?长安急信。”

“与你交谈的那人是谁?”

“死节的留台御史卢中丞之子,喜欢打听。”

高适最后瞥了卢杞一眼,对这种热衷权力之辈不感兴趣,领着驿使进了梁州衙署。

~~

“汤饼来喽!”

“店家,可知那些蜀郡官员们来了多久了?”

“陆陆续续的,有一个多月了哩。”

卢杞又问道:“怎不往关中勤王?”

“小人哪懂这些……呀!瞿帅头来了,小人今早刚剁了半斤狗肉,想孝敬帅头,这便给帅头拿上。”

卢杞转头看去,见是梁州城的捉不良帅带着差役们路过,还押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便请对方喝了杯酒,再次自报了家门。

地方上的小吏不像长安的禁军见多识广,对卢杞这种有官身的名门子弟就殷勤得多,点头哈腰,有问必答的。

“小人也见过崔节帅一次,好像听说,他得到的圣旨不是入关中勤王的,而是来迎接圣驾的。其它的,只知这一月,衙署堂上每有争吵,还有,大军驻在城外,粮草也不够哩。”

卢杞道:“可圣驾已返回长安了啊。”

“那小人就不知了,哦,郎君可知小人今日拿的这老家伙是犯了什么事?”

卢杞目光看去,只见那老者看起来六旬模样,颇有气度,不似寻常百姓,该是名门望族,不由疑惑起来,问道:“他犯了何事?”

“自己招吧!”

“小老儿行骗,得了些金银财帛,已经还回去了。”

“行骗?你那是行骗吗?你冒充圣人,犯的是杀头的死罪!”

卢杞当即就来了兴趣,再仔细端详了那老者一眼,发现他虽然不是圣人,但言谈举止倒也有几分威严。

他又赏了那捉不良帅一吊钱,让摊主端来茶水,坐在那细细听着。

原来那老头跑到了城北的二十里铺,寻了一家大户叩门,自称是圣人,在从长安往蜀郡的路上与护送的兵马失散了,命令那大户护送他到蜀郡,到时重重有赏。当夜,老头便在大户家中吃喝嚼用,夜里还让一个美妾侍寝,次日,他们出发梁州城,路上,老头便借口如厕,揣着金银跑了。

若这般跑了,差役们也捉不到他,偏他贪心不足。又跑去蒙骗另一家乡绅,不巧,那乡绅竟是已听过类似的骗局,嘴上“陛下”唤着,暗地里却遣人报了官,趁着老头沐浴更衣时将其拿下。

“近来这等骗局很多吗?”卢杞不由问道。

“有几起,但这是杀头的大罪,敢犯的人该是不多。”瞿帅头道。

卢杞又转向那老头,问道:“你如何想到这主意?”

“小老儿哪知是杀头的罪啊,真就只想混口饭吃……”

“问伱如何想到这主意!”

“也是听说的,小老儿住在石门镇,听闻有人这般冒充圣人骗到了钱,一时糊涂。”

卢杞摇摇头,心想,叛乱一起,这天下真是什么破事都出来了。

他吃过汤饼,便去拜访崔圆。因他与崔圆其实有一段渊源,早年间,他们都曾受过当时任京兆尹的萧炅举荐,卢杞成了京兆府法曹,崔圆则是司勋员外郎。

可惜后来卢杞卷入了造纸案,得罪了薛白,弃官逃出长安。反而是崔圆,依附了杨国忠,青云直上。

是日,卢杞牵马到了衙署,递上名帖求见崔圆,并称是故人来访,被引入小厅坐下。之后,有一名崔圆的幕僚来接待他。

卢杞便拉着对方闲谈,打听崔圆是如何依附上杨国忠的。

此事倒有几分奇异,说是崔圆有個亲戚李彦允,在洛阳任留台刑部尚书,某次,崔圆往江淮任官,路过洛阳,住于李府。李彦允当夜梦到自己身戴枷锁,被押入府衙待审,抬头一看,上首坐着的紫袍高官正是崔圆。梦醒之后,李彦允认为崔圆来日必贵,遂将其引见给了杨国忠……

“紫袍?”卢杞喃喃着,心中又羡又妒。

他知道,李彦允之所以梦到崔圆来日必贵,根本就不是因为那个梦,而是因为崔圆出身清河崔氏青州房,家世极为显赫,乃高宗皇帝的禁婚诏中明令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一,而这禁婚诏非但没有削弱崔家的影响力,反而抬高了其身份。而杨国忠之所以厚待崔圆,也是因为看中崔家的门第高贵。

说着话,又有小吏过来,称崔圆请卢杞入内。

“这便去。”

卢杞撑着膝盖站起来,衙署外一瞥,却是愣了一下。

他看到人群中有一名老者往衙署看了一眼,之后便走掉了。

“卢郎君,怎么了?”

“没事,一时眼花了吧。”卢杞揉了揉眼,继续去见崔圆。

须臾,他却停下脚步。

“等我一会。”

说着,他大步赶出衙署,环顾四望,寻找着方才看到的那道身影。

~~

崔圆刚刚见过了高适,两人谈得不欢而散。

之后,他原本打算见卢杞的,但不知为何,卢杞没有马上过来,崔圆也不着急,揉着眉头,思忖着眼下的时局。

他是杨国忠的人,叛军攻破潼关之后,他便得到了杨国忠的消息,知道圣人有可能会到蜀郡避难。故而提前整备兵马,营造行宫,积极安排了迎驾事宜,并亲自到汉中等候圣驾。

圣驾没来,来的却是眼花缭乱的消息,简单来说,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相信灵武递来的旨意,圣人已经驾崩了,从此尊奉新帝;二是相信长安的公文,出兵关中勤王,这也是方才高适极力劝说他去做的事。

高适说了很多,战略如何、社稷如何,说剑南兵马至关中解了长安之围天下形势会有如何好转。但,高适却忘了说,他崔圆会如何。

首先摆在眼前的一个问题是,高适与薛白关系亲近,显然是庆王一系,守住了长安,前程不需赘言。可作为官长的崔圆,反而与庆王一系并不相熟。

个人私利倒也罢了,崔圆不在乎。摆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是,剑南这一点兵马冒然进入关中,应对得了十余万骁勇的范阳铁骑吗?显然不可能的,冲动行事,只会祸国殃民。

眼下唯一能与范阳骁骑抗衡的,只有安西、河朔的边军。

另外,李亨的旨意也送到了,对崔圆颇有赞誉之词。崔圆确实也写了奉表,承认这位新帝。当然,这只是表态,更多事目前还说不准。

想到这里,崔圆又想到了李彦允说过的那个梦,称他早晚必然要披上紫袍,眼前这站队的时候就是豪赌的时候。

“节帅,卢杞到了。”

崔圆本以为卢杞不来了,看了眼更漏,发现卢杞晚了半个时辰,心中不悦,面上却是不显,道:“我亲自去迎。”

他当然不是为了卢杞,而是冲其父卢奕的面子。

“子良,节哀顺变。”

甫一见面,崔圆便拍着卢杞的肩,无比悲恸地道:“我都听说了,贼犯东都,唯卢中丞正身守位,义不出奔,以死全节,何其忠烈?!”

“崔公。”

卢杞抹了两把哭,作为对他那死掉的阿爷的追悼,之后,匆匆与崔圆小声道:“我有极要紧之事与你说。”

崔圆原本还打算哭祭卢奕一番,闻言愣了愣,带着卢杞入内,屏退旁人,问道:“何事?”

卢杞竟还动手动脚,拉着他的衣袖往里走了几步,以神神秘秘的口吻,道:“崔公可是往灵武递了奉表。”

“你这是何意?”

“请崔公速派人去把奉表追回来。”

崔圆当即不悦,沉着脸,道:“为何?”

“圣人尚健在,忠王擅自登基称帝,与谋逆何异?”

“原来是庆王的说客。”崔圆一拂袖,叱道:“若如此,便不必再谈了,恕不远送。”

“崔公误会了,我并非庆王派来的。”

“请吧。”

卢杞无奈,死死拽住崔圆的袖子不放,俯身过去,又要耳语。

崔圆没想到他如此无礼,一边躲避,一边喝道:“来人!”

“崔公听我说,我今日见到圣人了。”

崔圆先是错愕了一下,之后,看着卢杞,目光逐渐凝固,像在看一个傻子。

“崔公,你不该给忠王奉表,好在,此事还可补救……”

“你被骗了啊。”崔圆叹道。

卢杞一愣,接着,屋门被“咣”地撞开,两个守卫进来,径直押住了他。

“轻些。”崔圆抬了抬手,道:“他并非有意要伤我,是遇到了骗子。”

“我不是……”

“我知道,那些骗子骗术很高明。”崔圆叹道,“前次,连我也信了,亲自到洋州去迎驾,结果大失所望,一怒之下,将那敢假冒圣驾的逆贼给斩首了。”

卢杞错愕了一下,道:“难怪圣人不信你,你听我说……”

忽然,有士卒狂奔而来。

“节帅,不好了!”

“何事惊慌?”

“高适、严武、田神功等将,擅自召集勤王兵马,拔营北上了!”

“放肆!”

崔圆大怒,叱道:“他们没有兵符,岂能调兵?!”

“高适领了圣旨,严武拿了李节帅的兵符。”

“什么?”

崔圆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高适所谓的那圣旨他知道,是长安递来的,有庆王监国的盖章与中书门下的印钤。至于剑南节度使李宓的兵符,想必是严武趁这段时日赶去蜀郡拿到的。他被称为节帅久了,常常忘了自己只是个副节度使。

想这些无用,重要的是,眼下这情形,是否该调兵去拦住高适等人。对方奉旨往关中勤王,一旦拦了,万一局势有变又如何?

那边,卢杞几番开口欲语,但看着崔圆举棋不定的样子,遂又作罢。

有些事若现在告诉崔圆,只怕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庆王一系耳中。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从汉中往秦川的栈道绝对不好走。

高适手持一柄长枪,横着背也不是,竖着背也不是,最后只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拐杖用。

他有时会回头看上一眼,只见士卒们一个接着一个,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可其实只有区区五千士卒,粮草带得也不多,到了关中之后,恐怕不够一个月嚼用。

这是他们进入陈仓道的第五日,傍晚时分,他们下到一片河谷,遂扎营暂歇。

队伍的主将是严武,他与高适官职相当,军略上的才干却更厉害,高适遂推他为主,自己作为副手。

严武是个很沉毅的人,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雷厉风行。当陈仓消息传来,旁人还待在汉中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已果断奔回蜀郡说服李宓。

可情形依旧不容乐观,叛军有十余万精骑,他们却只有这点兵力,哪怕是要虚张声势,扮作安西、朔方大军,也难。

“这战,只怕不好打啊。”私下里,高适终于是感慨道。

“只要长安还在,那就一定不会只有我们一支援军。”严武的声音沙哑低沉,道:“越是不好打的仗,越是能立功。”

“我有件事不明白。”高适问道:“你是怎么说服李节度使的?”

严武道:“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换作旁人这么说,高适一定不信,但严武的性格一向是极为强横的,孩提时便杀死过他父亲的妾室,这种事是真干得出来。

“真的?”

“假的。”严武道,“于我们这些剑南的官员们而言,眼下静观其变最好。如崔圆一般,最后还是少不了他的功劳,但李宓所忧虑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吐蕃。”

高适一听就明白了,一场叛乱,发展至如火如荼的情况,吐蕃暂时虽然还不知道。可若不能及早平叛,就要被吐蕃趁虚而入了。

仅从叛乱而言,它断不了大唐的气运。可大唐与吐蕃是两只猛虎正在相争,一旦其中一只受了小伤,也有被另一只咬死的可能。李宓身为剑南节度使,不得不从这方面考虑,遣五千兵马北上关中,若能救长安,既立了功,又能尽早平叛,若不能,便当是尽力一把。

谈论了一会儿,高适拿出一面旗帜,亲自缝起来。

他要缝的是朔方军的战旗,这次出征太急,这些事前都没有筹措好,只能路上制备了。

“你还会做这个?”

“少时家贫,什么都得自己做啊。”

“将军!”忽有士卒大步往这边赶来,道:“我们发现那边有一块石刻,请将军过去看看。”

……

说是石刻,其实是有人用猎物的血在石头上写了一段文字,石头边还找到一些火炭与吃剩的骨头。

高适原本还不在意这件小事,但看严武蹲在那看得认真,不由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你看吧。”

高适遂俯身看去,只第一眼就愣住了,因那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朕受命于天,宅帝位四十有二载”。

那石头上的字有些已经被冲刷、风干,不可辨认了,但还是能看出大概的内容,是有人以天子口吻,自述了在陈仓遭遇兵变的经过。提及了庆王李琮、忠王李亨、薛白等都是叛徒。

“这……”

“假的,难怪近来汉中不少人敢冒充圣驾招摇撞骗。”

严武说着,靴底已踩在那石块上,用力一推,把那石块推进了小溪里。

高适很快会意,这石头上指出的叛逆,乃是眼下在秦岭那边组织平叛的关键人物。若是把他们都打为叛逆,那大唐只怕要像西晋一样丢掉一半的疆域。

~~

长安城外。

崔乾佑感到了十分困惑。

他本以为,随着李亨称帝的消息传来,长安城会人心动摇,不攻自溃。但结果反而是他受了一个小挫折,之后,长安城内反而不再出现内乱。

“不对啊,唐军的粮食愈不够吃,愈不该如此齐心坚守。”

“是啊。”田承嗣亦感到了意外,道:“我安插在城中的内应也没了消息。”

他们的兵马虽然骁勇,却也并非没有压力。

整个大燕目前的形势是,西进不利,东进也不顺。不仅是长安城没有拿下,安庆绪派去东略的兵马也被拦在雍丘不能寸进。换言之,一旦遇上名将,塞北骑兵不擅攻城的弱点便暴露出来了,这导致他们无处掳掠,粮草不济。

与此同时,李亨在灵武称帝,显然也在集中兵马,准备反攻叛军。

留给崔乾佑取长安城的时间实际上也不多了,安庆绪已经又有了退守范阳的打算,几次下旨催促。

从某方面而言,安庆绪的想法也没错,只要老巢在,雄兵在,暂时放弃已经被掳掠干净的河洛地区,以后再来,收获也许更大。

崔乾佑却不想当只会入寇的强盗,他唯一能劝说安庆绪继续攻长安的理由就是李氏正在内斗,李亨指责李琮弑君。正是取长安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总认为拿下了长安,就等同于拿下了大唐天下。

田承嗣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当初边令诚送出来的那张战略图上,沉吟道:“你说,这难道是假的吗?”

“不太像,若没有援兵,他们还守着长安做甚?”

正商议着,忽有哨马赶来。

“报!”

“将军,在长安城西又发现了朔方军的哨骑!”

崔乾佑道:“多少人?”

“不多,仅数十骑。但是,末将有些疑惑……”

“说!”

“末将留意到,长安城头上的守军见到朔方军的旗帜,尽皆欢呼。”

此事就有些奇怪了,李亨即使要派朔方军来解长安之围,那城中弑君的叛逆也不该欢呼。

崔乾佑想不明白,干脆亲自策马出了大营。

他赶马到长安城西,远远便只见皂河畔尘烟滚滚,有数十名骑士打着朔方军的旗号几番想突围奔到长安城下,燕军的骑兵则试图射杀他们。

朔方骑兵一见便撤远,等燕军骑兵归营又重新回来。

崔乾佑抬起头,往城头上看去。

他目力极好,能见到有些紫袍、红袍的官员已登上城头,眺望远处。从他们的身形动作间,崔乾佑能感到他们的欢喜。

看起来,李氏宗室之前的内斗并不像他此前以为的那么激烈。

于是,燕军把哨马放得更远,又过了数日,哨马回报,在歧风发现了朔方军先锋进军迹向。

“还是迫不及待地来了。”

“他们毕竟是一家,还能眼看我们夺了长安吗?”

田承嗣指着战略图道:“或许是唐军故作不和,想偷袭我们。”

崔乾佑沉思着,道:“不论如何,我们不能被牵着走,只要想清楚一件事——是与唐军继续攻防下去,还是野战?”

“你是说……西进,反过来偷袭他们?”

(本章完)

第477章 长安的反击

暮春三月,长安城中却不见草长莺飞,因为草已经被马吃光了,小鸟也被人裹腹了。

长街边的柳树也不见嫩绿的枝桠,抬头看去,全无往年这个时节的生机盎然。

这次,薛白也不能再从城中征到粮食了,饥饿充斥着大唐帝国的都城。叛军每次攻城,守军将领已经不太在意被消耗掉多少人命,反而更觉得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

傍晚时分,终于又撑到了叛军鸣金退兵,连薛白、王难得都倚着城垛坐下来。

他们的战马不喜欢再待在光秃秃的城头上,一匹俯下脖子叼咬着王难得头盔上的红缨,仿佛是把它当作野地里的鲜花,另一匹则舔着薛白脸上的汗水,它自己也知道需要吃些盐份了。

薛白伸手摸了摸这马头上枯燥的额刺毛,也不嫌它臭,反而甚是亲昵,道:“留点膘,再过些日子,我们出城杀敌。”

他这匹战马名叫“曷拉”,大概是突厥语里毛色斑驳之类的意思,乃是在太原时李光弼送他的。他从常山到平原到雍丘到洛阳到长安,一路上都是骑着它,还得它救过命。

曷拉仿佛能听得懂一点人话,嘶鸣了一声,看向城外的翠绿草地,甚是向往。

过了一会,杜五郎带着人来放今日的口粮,悄咪咪地凑到薛白身边,拿手肘顶了顶他。

“喂。”

“怎么?”薛白一动也不想动,懒洋洋地问道。

杜五郎咂着嘴,怪他这么没眼色,环顾一看,才小声道:“拿着,多给你一个。”

他手掌里握着个鸡蛋,不着痕迹地塞到薛白手里。

薛白遂想起自己最初到杜家之时,杜五郎也是这般偷偷给他加餐的。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为杜五郎,竟还是保持着心善,但也一点都没上进。

“咕咕娘死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古姑娘,是谁?”

“母鸡啊。”杜五郎略有些伤感道:“我们已经到了杀鸡取卵的地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瘦了非常多,说话时转头看着城外,已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与深陷的脸颊。

薛白随手把鸡蛋递到王难得手里,道:“你吃吧,比我吃更有用。”

王难得并不客气,接过随手在墙垛上一敲,剥着鸡蛋,偏偏却还要吓唬杜五郎。

“没事,我要是饿惨了,我吃五郎,细皮嫩肉的。”

“别闹。”杜五郎是真怕王难得这种说笑,讨好道:“我再想办法给你添些口粮来就是了。”

“算你识趣。”王难得总算不再说那没轻没重的笑话,道:“下次出城打猎回来,先分你一口……”

入夜。

薛白累得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似闻到了肉香。

他循着肉香一路寻找,走过一团团的篝火,见到几個士卒正坐在那烤肉吃。

“薛郎,将军又从城外赶回了牛羊,你也尝一口吧。”

他遂在篝火边坐下,接过一个盘子,有士卒拿匕首给他切了几片肉。这一刻,让他有种极为幸福的感觉。

可当他转头一看,却发现身边的士卒盘子里装的却是一块蹄膀。

“这是?”

“薛郎,没事的,你吃肉,我吃这个就可以。”那士卒低下头,大快朵颐。

薛白眼看着他啃着蹄膀上的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他的战马。

“曷拉?”

他转头看去,已见不到周围还有马匹,唯感到背上发凉。那种他前世一辈子从未体会过的饥饿感,以及饥饿带来的深邃恐惧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饥饿远比敌人可怕,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没能对着那些士卒发怒,可端着盘子的手却已颤抖不停。

忽然。

“救命!”

听到这声呼唤,薛白回头看去,只见杜五郎被绑在一口大锅旁,旁边还堆着许多人头,一人正在那磨刀霍霍。

“你们做什么?”

“杀他充粮。”

随着这句话,磨刀之人倏然转身,一刀劈下,也不知劈死了谁,血溅得杜五郎满脸都是,吓得他哇哇大哭。

而鲜血迸出之际,薛白赫然看清对方竟是张巡,不由骇了一跳。

他睁开眼,犹觉心有余悸。

“做噩梦了?”黑暗中有个轻柔的女声小声问道。

“嗯。”

薛白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城楼睡的,惊醒之后才想起,今夜是来了杨玉瑶这。

依稀的月光之中,只见杨玉瑶坐在榻边,身影又清瘦了不少。

他伸手拉过她,将她拥入怀中,用力贴了贴,温香软玉入怀,让人感到十分慰藉。

脑子中犹在想着方才梦中的情形,等回过神来,薛白才发现怀中的杨玉瑶竟有些抗拒他的拥抱,手在他胸膛上推了推。

正在此时,屋门被人推开了,有人进了屋,在屏风另一边轻声道:“咦?人呢?”

薛白怀中人加大力气,又在他胸膛上推了几下,挣脱了出去,背过身。

正此时,有人端烛台绕过了屏风,正是杨玉瑶。

薛白转头看着烛光中那娇艳与飒爽并存的容颜,有些疑惑,若是杨玉瑶在那儿,方才自己抱在怀中的又是谁?

莫名出现了两个杨玉瑶,那大概还是在梦里吧……今夜做了个梦中梦。

“他好像做噩梦了,方才喊了两声,我遂过来看看。”背对着薛白的女子开口了,声音竟是杨玉环。

杨玉瑶连忙上前,把烛台摆在床头,问道:“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贵妃怎么在这里?”

“忘了?她编排的《破阵乐》今夜在青门上演,之后便到我处来。”

“都饿得没力气了,还能舞吗?”

“没舞,只让人唱了,将士们都很喜欢……”

虽说如此,提及曲乐,且这曲乐还能对守城有所助力,杨玉环的兴致高了不少,说到后来,像是一只欢乐的黄莺,又显出了过去鲜活的性情。

这战乱,似乎还让她自由了许多。

“总而言之,士气涨了许多。”末了,她道:“可算是我略尽了绵薄之力?”

薛白心想,那是长安城还没有饿到狠了。

旁人不知他在此,所以杨玉环过来也没遇到什么男女大防上的限制,这时节也无人多管这些。可因方才那件小事,薛白却感到有些尴尬,趁着夜色先离开了。

夜风吹来,吹散了怀中的一缕香气与一丝余温。

他走到马厩,见他的马匹还在,顿感心安。于是上前走到它的左边,张开双臂抱着它,感受着它的呼吸。

战马的呼吸十分沉重,马腹起伏,渐渐连带着薛白保持了一样的呼吸频率,仿佛回到了在河北平坦大地上奔驰的岁月,他们已被围困了太久了。

“想奔跑吗?”薛白问道。

战马没有回答,只是用马蹄刨了刨土面,哒哒作响。

~~

次日。

“援军来了,北平王,西面,有援军从城西来了!”

薛白听到这样语无伦次的禀报时,正在南边的城头上望观敌阵。闻言,第一时间牵过缰绳,翻上马背,在城墙上跑马,直奔西城。

城墙上的风大,视线也极好,既能看到城外黑鸦鸦一片的敌军,也能看到城内笔直的街道把各坊分割成方形。

如今的长安城极大,城墙周长有七十余里,薛白策马狂奔从南城跑到西城也跑了小半个时辰,他目光望去,果真见到了城外有骑兵打着朔方军的旗号,正试图往城中突围。

将士们不停地欢呼,也引来了许多官员,声音中满怀希冀与喜悦。

他们以为,真是朔方军来了。

只有薛白知道,那都是假的,李亨不可能让朔方军现在就来救长安,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阻止,如今能有人来,那必然是蜀郡的勤王兵马到了,且得到了他的消息,扮作朔方军,给叛军施加压力。

“准备出城!我们去接应援军!”

薛白当即下了命令,此时,城中大将都还在别处指挥防御,时机等不了他们。他遂驱马下了城墙的马道,亲自到了城门前领兵。

“击鼓!”

鼓声响,战马也兴奋了起来,在原地兜着圈子小跑着。

终于,城中骑兵们集结完毕,城门缓缓打开,众骑冲了出去。

踏过护城河的吊桥,薛白终于能体会到为什么王难得每次出城袭扰都万分踊跃,相比于被围困孤城,这种策马冲锋的感受要舒坦得太多。

他在城头上早便看准了叛军为了拦截援军而形成的阵形漏洞,径直往那边攻了过去。

狂奔中,薛白胯部自然而然地随着马背的起伏推浪,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仿佛是粘在马鞍上一般,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任马背如何颠簸,上身始终平稳如磐石。

这些日子,战马饿瘦了很多,但他也轻了很多,速度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唯独手上的长槊有些重了。

他一只手紧紧夹着长朔,感到大臂上的肌肉酸胀得发疼,犹咬牙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的敌军校将。

那校将没有避开他,反而也开始策马冲过来。

如今人命不值钱,但战场上,每一个精锐骑兵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培养,从古自今,一向不乏因爱惜士卒、想保存实力而喜欢单骑破将的将领,当然,前提是有着极为强大的信心,否则谁愿拿自己的命冒险。

两将对冲,常常一个回合便能决定胜负。

战马交错而过只有一瞬间,出手也只在这片刻,比拼的是力量、技巧、装备、冷静,甚至是运气。

极速的冲刺使得薛白体内的血液愈流愈快,他的头脑已经提前兴奋起来,连带着力气都增强了不少,心无旁骛,竟是只感到了喜悦;而对方才刚刚提速,身体还没热起来。

“叮”的一声,对方的长枪刺到了薛白的胸甲上,但薛白穿的是最精良的盔甲,并未被刺穿,而是感到一阵撞击。他左手连忙勒住缰绳,以避免栽下马背。

战马被他一拉,转了个方向往左奔跑,在敌军的箭矢射来之前,横行于敌阵之前。

而薛白右手的槊已经刺了出去,同样是捅在敌将的皮甲上,他用的兵器显然要比对方沉重得多、坚硬得多,已是狠狠地贯了进去。

这个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臂的剧烈酸痛,长槊那头重得像是与大地锁在了一起,薛白手上的老茧被它磨得整个脱落下来,手掌里多了两个血淋淋的茧窝,差点没握住槊杆。

紧接着,是扑面而来的尘土,战马减速转弯,身子倾倒,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等薛白再次在马背上坐起,只觉浑身毛孔都已张开,酣畅淋漓,而他的士卒们已经大声欢呼着,冲向敌阵。

有好一会儿工夫,薛白是顾不得思考的,他全然相信他胯下的战马,任由带着他穿过沙场。

在他身后,举旗的骑士已追了上来,大旗展开,“大唐北平郡王”几个大字第一次招摇于战场之上。

击败叛军当然不容易,但薛白很清楚自己出城的目的,他是为了接应信使,因此并不与叛军缠斗,一轮冲锋打乱了叛军的阵列,待援军的哨马突围过来了,他很快便下令收兵。

鸣金声起,叛军还想要追,城头上当即以砲车向叛军阵中掷出石块。

奔到吊桥前,薛白勒住战马,容它去嚼着地上的草,一人一马,都感觉到了欢快。

这或许是援军最先带来的改变,给予了他们信心与希望。

~~

“来的是严武、高适,带了五千余西川军,如今驻扎在扶风县。”

“太少了啊。”

是夜,薛白与王难得再次对着地图议论,有惊喜,也有忧虑。

王难得抓了一把兵棋代表叛军,洒在薛白摆的那枚代表援军的兵棋上,道:“这点兵力,叛军一次冲锋就能击溃。甚至都不需要叛军调动太多兵力。只要有千余兵马西进,很快就能探明西川军的虚实。”

薛白道:“我认同伱的判断,出于军事考虑,这点兵力意义不大。可崔乾佑并不是一个只管打仗的莽夫,他还得考虑得更多,既有援兵来,便能说明我们在长安城的圣人是真的,既然如此,那李亨为何敢在灵武称帝,能镇得住西北大军吗?崔乾佑必然不敢让这支兵马抵达长安,否则让圣人亲自激励了大唐边军,他眼下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另外,安庆绪不可能给他太多时间,那么,崔乾佑很可能想要一战歼灭唐军主力。”

“希望如此。”

王难得当然也希望尽早退敌,怕再拖下去他的士卒都要饿垮了。

他一夜都未睡,在城楼上坐着,望着长安城外。天明时,他眯着眼看去,还真见到了有数千骑叛军由东至西,沿渭水西向。

“果然动了。”王难得一回头,见是薛白也来了,道:“可惜,我们牵动的叛军兵力还不多。”

“开始动了就好,我相信,天下各地还有很多官员将领在关注着长安局势。一旦我们动起来,想必很快就会有反应。”

~~

扶风县。

严武率着西川兵马入城之后,只派了数十骑精骑往长安给薛白传递信息,他却没有再让主力行进。之后,他写了许多封信,分别遣使递往平凉。

忙过这些,他便命令士卒四处征粮、募兵,驱使着民壮们加固扶风城墙。

高适对此是有些不满的,赶到严武面前质问他为何掳掠百姓,强征丁口。对此,严武的反应有些不耐。

“慈不掌兵,这些口粮我若不征,叛军来了也会搜刮得一干二净,若叛乱久不平定,便是你想要的对百姓好吗?”

高适心中不忍,可在道理上辩不过严武,只好摊开地图,说起正事来。

“哨马回报,已有小股叛军过来了,人数不多,该与我们相当。”

“我知道。”

高适道:“我等或可设伏,待他们过渭水时半渡而击,击败叛军这支先锋,其必派更多兵马前来,可牵制一部分叛军,给长安、河东兵马制造战机。”

“不可。”严武却是摇了摇头,态度强硬。

“为何?”

“我说不可便是不可。”

“季鹰啊,事关社稷安危。”两人官职相当,高适年岁长于严武,唤着他的字,道:“你也知道,长安城很快要守不住了。”

“我只与你解释一次,往后我再下令,你只管照做,能做到吗?”

“你若能说服得了我。”

严武这才道:“我军远来,力疲,兵少,马匹战力皆不如叛军,冒然出城野战,稍有不顺,可还增派兵马?到时叛军一眼便看出我方虚实。”

他指点着地图,又道:“而今我据扶风、歧山、陈仓诸城,大肆募兵征粮,声势浩大,反而可让叛军摸不准。他若攻来,我避城不战,他若不来,我声望愈大,则各地勤王兵马自当效仿,蜂拥而至。”

“可长安城万一守不住。”高适依旧忧虑,“我们当尽快给叛军施压,牵制更多叛军兵力。”

“故而,我给忠王写了封信。”

高适摇了摇头,道:“忠王只怕不会派兵来支援。”

“我并非请他派兵支援。”严武正色,厉声道:“而是去信质问他与西北诸将为何不救圣人!”

“当此时节,犹在互相指责,只怕不是好事,祸起萧墙,反而耽误了平叛……”

“但只有如此,忠王才会尽快派兵前来。”严武道,“因为我大造声势,连忠王也不知我到底带了多少人马。而且,陈仓道被我堵了,他便断了与天下各州县的联系,必须尽快出兵震慑我。”

高适微微一愣,已然明白过来,不由再次打量着眼前的严武。

观高适自己,大器晚成,养成了沉稳的性格,凡事考虑得十分周全。严武却与他完全不同,性情狂傲,行事一言而决,不理会旁人意见,且敢于得罪任何人。

他竟是要冒犯已经称帝的李亨,逼李亨派兵来威慑他,甚至是征讨他。

如此一来,必然会有一支兵马东出陇山,回到关中,抢占陈仓、歧山、扶风诸城。到时自然会进入叛军的视野之内。

“但,忠王若是下令攻打我们又如何?”高适沉吟道,“可莫要还没来得及让叛军以为大唐王师已至,我们与忠王就先厮杀起来了。”

“不会。”

严武非常肯定,道:“忠王不敢。”

他用的这“不敢”二字引起了高适的兴趣,问道:“何以见得?”

“你看忠王称帝了,可灵武朝廷草创,能有几个官员。不提你我率五千精兵,仅凭我们这份率先勤王的忠诚声望,忠王誓必要先拉拢我们。如此一来,薛白需要我们达成的战略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罢,严武拍了拍高适的肩,道:“总之听我的,万不可与叛军野战。欲平叛,必断其后路,方可逼降数万北兵,复为大唐所用。”

他的语气自信昂扬,丝毫不认为自己年轻官微。

高适点点头,沉默不语,思忖着这计策当中的可行性,道:“我与安西军节度判官岑参是至交好友,倘若到时能见他一面便好了。”

~~

入夜,从高高的秦岭上举着千里镜望去,能望到长安城上方再次有烟花绽起。

自从有援军的哨马入城,这已是连着三夜能看到烟花了,就连叛军也知道那是通知周遭援军勤王的信号。或也可以说,那是反击的号角。

那么,与薛白早已有联络的旧部自然是更能明白该怎么做。

次日便有勇士穿行于山林中,到了峣关以南,把消息递到了老凉手中。

“来了!”

老凉甚至都不问叛军还有多少人围着长安,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派人南下,联络南阳太守鲁炅,请求更多兵马支援。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些为官者顾虑多,要坚定他们的信心,还得先打出声势来。

于是,一张早已被翻烂的地图再次被摊开。

老凉招了招手,身边并没有什么名将,只有樊牢、余二娃、赵余粮这样的泥脚子。

“很简单,我们拿下峣关,佯攻蓝田县城,到时叛军会以为我们是大股的南阳官兵,必全力救蓝田县。而我们走山路,绕过骊山,奇袭华阴。”

“叛军骑兵众多,我们只有这点人手,即便拿下华阴,如何拿下潼关?”

“不急,打出声势,使他们疲于奔命就好,别忘了还有河东的勤王兵马。”老凉道:“蚁多咬死雀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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