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交权

中书五房。

分别是户房检正蔡京。

礼房是毕仲衍,真宗时宰相毕士安之曾孙。

吏房为曾伉,中书条例司的旧人。

兵房则是徐禧。

刑房王震,前宰相王旦曾孙。

孔目房王修。

众人一一向章越见礼。

章越心想,曾伉,徐禧都是天子亲自提拔的,这一年来中书在官家眼底几乎是透明的。

蔡京,毕仲衍则都是原来自己的人。

毕仲衍是老泰山吴充写信给自己举荐的,吕公著,欧阳修对他也很赏识。

章越在称疾前一个月,提拔毕仲衍为中书检正。

章越称疾之后,王珪没有少找蔡京和毕仲衍的麻烦,各种找借口和罪名中伤二人。

说实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章越为参知政事,管理朝廷财政时,要改役法时,判司农寺熊本和三司使李承之二人都是新党旧臣,并不卖自己的账,最后李承之被迫不合而去,熊本则见章越拜资政殿大学士后,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转投章越门下。

这二人一走一降的局面。

王珪也是这般,蔡京毕仲衍身为中书检正不是自己心腹,用得不顺手。

于是以各种考核名义,安排难事破事,还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手段来逼这两个人就范。这都是官场上老一套玩人的手段。

最后一路跟随章越最久的蔡京,没顶住王珪的一套一套的手段,被迫‘归降’。

而才跟随章越不过一个月的毕仲衍,居然顶住了王珪的找碴(史书记载,王珪与充不相能,以仲衍为充所用,数求罪过欲伤之,卒无可乘,但留滞不迁)。

章越没料到半路出家的毕仲衍居然一点都不买王珪的账。须知章越与毕仲衍恩情远不如蔡京深厚。

但事实上官场有两等人,一等是下凡的神仙,一等是背锅的牛马。

王珪不敢真奈何毕仲衍,却敢真奈何蔡京。

众人一一上前见礼。

章越道:“仆再临中书,一切繁文缛节皆免,陛下责仆全权主征夏之事。”

章越加重了口气对众人道:“从今日有关于山西,河东各路关于西夏一切公文,抄报都先交由我过目,未经允许不得发邸抄!”

五房公事与众堂吏都是称是。

徐禧表情微微有些异样。

“此外陛下龙体不适,我等当分君之劳。从今日起仆与王丞相轮流在中书值宿,不知王丞相意下如何?当然今日是仆来值宿!”

章越向王珪问道。

王珪闻言暗暗叫苦,自己上了年纪,如何能与章越这般在中书值宿呢?

王珪看了一眼元绛,元绛沉默不语。王珪笑着道:“当然。”

中书五房检正也看出了局势不同,章越此番回中书手段极强,颇有大权拢手之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先烧到了王珪头上。

王珪掂量着章越的意思,对左右吩咐道:“你们立即收拾值房,再将今夜留值吏员名单排出。”

章越笑道:“还是王丞相想得周到。”

王珪笑了笑,左右各自去忙事了,元绛心情不愉回自己厅里歇息。

堂上留着章越和王珪二人说话。

王珪轻咳一声,左右服侍的堂吏都是自觉退下,但见都堂上的门窗都一扇扇地合上。

堂吏们动作雷厉风行,到了这政事堂中个个都是人精,嗅觉不敏锐的人在此是生存不下去的。

王珪笑道:“度之,今日新拜相风力如此之强,令老夫刮目相看。”

眼前左右无人,到了私下场合,章越则立即起身,恭敬地对坐在椅上的王珪道:“王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要不是公点我为进士,我哪有今日啊!”

“方才那些都是摆给外人看的。”

王珪见章越这态度点点头,然后道:“度之言重了,本朝不许有座主门生之说,你我也没有师生的名义,但是你能记得当年伱我这一段情谊,老夫也算是铭感五内了。”

“我还记得当时仁宗皇帝……”

章越听着王珪讲了一大段老皇历,其实当初卷子里自己本是犯了些忌讳,但王珪又是如何力排众议地将自己卷入纳入前十名之中,最后得到了仁宗皇帝的赏识。

王珪几十年官场经历,办事绵绵密密,周周到到。

你若因他三旨相公的名声而低估他,是会吃大苦头的。说实话章越不怕王安石,吕惠卿,章惇那般大开大合的,就怕这等绵里藏针的。

王珪最后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度之,官场是一个讲人情的地方,不近人情的人是走不远的!”

章越道:“受教了。”

永远要把敌人当作老师一样来学习。

王珪说完之后,当即吩咐人道:“让曾检正将堂簿取来。”

章越听到堂簿二字心底一动。

什么是堂簿?

中书宰相的权柄!

众所周知宋朝文官人事权分三等,一等是流内铨,审官西院,这二者管理大部分文官,这被称为吏部注授。

还有一等是天子亲除。

而介于二者之间的,则是中书堂除,打个比方大宋有一半以上的知州,要经过中书堂除。

章越对堂除太清楚,他中进士授官时是往流内铨跑的关系,但制举后,就直接进入堂除。

换句话说,自己是政事堂直管官员。

而天下政事堂直管官员,自卿监而下及已经进擢或寄禄至中散大夫者。

片刻后中书吏房检正曾伉手捧着一本堂簿放在章越,王珪面前,这是宰相方可浏览的。

章越打开堂簿上面除了有官员名字外,还有出身岁月、历任资序,节述功过及主要亲属关系,逐月进纳,以备查考。

此外还有‘堂阕’。

堂阕多是善阕,大阕,也有些特别重要以及艰难的职位,甚至小到县令除授。

这堂簿天下多少官员趋之若鹜,便这么静静地放在章越手中。章越心底感叹,有人曾说如果天底下有一个词能将四大名著说透,那就是‘编制’二字。

这可是以往为参政时,不曾有的权力,如今便躺在面前。

章越翻了两页,克制了自己冲动,将堂簿放在一旁,举起茶盅来道:“看过了。”

王珪点点头对曾伉道:“先收起来。”

曾伉带着堂簿走后,王珪对章越道:“以后堂阕,你我共论之。”

章越点点头,王珪也是怕自己为‘称疾’时不悦,主动向自己示好,自己拜相第一日便主动交出了堂簿。

宰相的权力是什么呢?

宣麻拜相是一个形式,而这小小的堂簿才是实打实的。

章越笑道:“多谢王丞相了。”

(本章完)

第1098章 捷报来了

堂簿算是王珪的主动示好。

正当章越与王珪商量时,却闻冯京、薛向、章楶,曾孝宽抵此。

王珪有些讶异,章越微微笑道:“来得正好。”

冯京四人自是来拜贺章越今日新任的,同时也是请教西夏征伐大计的。

众所周知,天子已是将西夏征讨事委给了章越,这都不需下明旨。

章越与几人一并见礼。

如果说章越任宰相后,元绛有所失落,冯京则差不多,只是没有元绛那么难受。

冯京在中枢的作为就纯粹是异论相搅的。他知道皇帝不信任他,但也知道皇帝没有他,生怕王珪,元绛他们胡来。

在这一次伐夏之事上,枢密院全成了摆设。

官家事先从没有找他们商量过,都是形成会议或有所决定之后才通知他们。

此举是很侮辱人的,非常的不尊重。

枢密院主兵事,你天子至少也要先征求一下枢密使的意见,再主持伐夏之事。天子宁可和徐禧,李宪,王中正商量也不跟冯京商量,还绕过冯京等人直接指挥前方军事。

冯京有一度认为是王珪,元绛他们作梗,是中书侵吞了枢密院主兵事的权力,但后来才知道王珪,元绛二人所知的也只比他冯京多那么一点点。

冯京带着两位枢密副使,一位签书枢密院事入座后,堂吏给他们看茶。

王珪坐在一旁,不说话。

冯京先来向章越道贺,谈了两府设宴庆贺之事,章越则推道:“而今官家龙体不适,又兼战局胶着,这些繁文缛节之事能免就免。”

见章越不进行庆贺之事,一切从简,冯京也不再坚持道:“我听说天子犹在病中,本不应该今日提及此事,但军情如火,将征夏军国事托给章丞相定夺,如今鄜延路战败,不知丞相以后如何定夺?”

章越道:“诶,这是你我分内之事,正要找诸位商议!”

冯京闻言露出理应如此的神态,在征夏之事上,官家敢绕过枢密院直接指挥,你章越敢吗?

王珪看向冯京,章越暗笑,一副任他风浪起,我稳坐钓鱼台的态势。

章越听了道:“是这般,征夏之事,从熙河路自京金牌传递要八日,鄜延路传递消息要十日以上,一切由中枢决策实在太难太慢。”

“仆想在陕西设一行枢密院如何?从枢密院正贰以上的官员出任,再由中书节制!”

听到章越这么说,冯京心道,好个章三。

如此又变成了伱中书决断,又绕开了他这枢密使。冯京也是人老成精,不会在细节上与章越争,这个他争不过。

冯京道:“恕我直言,我这里有两宗弊案要给丞相处置。”

“一件是鄜延路兵甲军马贪墨案,居查实正将周行,副将折冲以内十七人仅金银钱币便贪污了十二万三千贯以上,士卒不得不以纸甲充作铠甲,以羸马充作战马,上阵与党项兵作战!”

“还有一件是鄜延路军粮弊案,以次充好,军需,转运官从民间买来陈粮旧粮,甚至腐粮,充作新粮让军卒。月前食此粮者,当场中毒病死近百人,竟被人压住不报,且继续为军粮使用。鄜延路大军食此粮上阵与西贼搏杀,焉能不败!”

章越听了脸色都变,闷着声道:“可有实据!”

冯京让曾孝宽拿出了文书,状纸等凭据,章越看了觉得有七八成是真的,而且冯京也不至于下作到拿假证据来骗自己。

王珪也看了证据后拍腿道:“实为可恨,非杀了不可。”

冯京道:“其中不少是官员,至少转运判官是知情,祖制不杀士大夫,杀不得。”

王珪道:“那奏知陛下如何?”

“熟状如何拟?”冯京反问道。

这个事上中书可以保,也要杀,如何处置这些人便成了中书的难处。

王珪不说话看向了章越,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事不好办吧。处置轻了,天子不高兴,处置重了,下面的官员就有意见了。

对章越而言,以个人的情感而论,对于这些人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但这样办会给自己带来负面的后果。这是处于宰相位置不得不考虑的事,毕竟你是要维护一个约定俗成的制度。

官员们会想不杀士大夫是祖制,你因这个事坏了制度,开了先例,那么以后皇帝会不会用其他的借口杀人。

这也恰恰与皇权和个人内心发生了冲突。很多事你明知道是错,却不得不去擦屁股。

冯京这是‘没安好心’将此事丢给了自己。

当然对于棘手的事,也有处置的办法,那就是拖着。

章越道:“先将人全部下狱拷问,兹事体大,让御史台督办此事。”

御史中丞蔡确是那等怨归自己,恩归天子的人,索性让他来办。章越没说一句如何处置,但实际上已有了结果。

冯京见章越不动声色化解了自己这一招,又换了个方式继续道:“其实官员们贪墨,以次充好之事到处都有,只要能依法纠之就是。因连年征战之故,陕西路不少官员边将虚支朝廷粮饷,从上到下地贪墨。”

“以往我数度纠之,却给舒国公屡屡拦下,说什么谋大事者不计小费。我听了实在可笑至极。而今要不是鄜延路大败,此事不知还要压多少年,永不见天日。我想问鄜延路一路败了,此事才揭开盖子,被人捅到朝廷这来,那么其他路呢?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章越道:“冯枢相有何高见呢?”

冯京道:“仆之言不那么入耳,但还是那几句。”

“这些官员所贪墨比之朝廷这些年西边所费不过九牛一毛。”

“章丞相之前持缓攻浅攻之论,我以为不如停攻!此非我一人之论。”

章越呷了口茶,冯京屡屡在进兵西夏意见上,与官家唱反调。正好这一次鄜延路大败,便站出来道,怎么样,你看我之前说得对不对?

还是早点听我的话罢兵,与西夏议和才是上策。

章越看向薛向,曾孝宽,章楶问道:“诸位有何高见?”

章楶欲言又止,他一直有重回西北带兵的决心,方才听章越说在西北设行枢密院,大合他的意思。

不过这一年多来章楶与冯京处得并不好,一个是政见相左,另一个是官家也不喜欢他章楶,这令他有些失落。

人与人之间是有眼缘的。

比如章越,章直天然就得到天子信任和器重,但章楶却与官家格格不入,办事处处不合拍。

枢密院冯京不喜欢他,给他不要紧的事,加之天子也不器重。章楶虽得了高官厚禄,所以在汴京一点也不愉快。远不如当年为熙河路经略使时,权倾一方。

得知这一次鄜延路兵败,章楶虽是难过,但心底也隐隐有期盼。

正所谓国难思良将,他虽平素不得官家待见,但数来数去在两府之中,真正称得上知兵的唯有他一人。

那么官家很可能会放下以往的成见,重新重用他。

章楶这些日子精神焕发,心底一直有跃跃欲试之感。

但得知章越受命宰相的时候,章楶知道了什么是能人里用熟人,熟人里用能人。

章越帅才不过平平,这是他与王韶,章惇的公认,但官家就是这么信任他,这有什么办法。

似自己虽有将才,但平日里牢骚满腹,不得官家待见,就算没有章越在,怕也轮不到他。

但幸亏的是章越是自己族弟,章越现在晋相位,总比以往天天被冯京压一头好吧。

想到这里章楶出面道:“丞相,鄜延路虽败,但泾原路未败,同时我军也在包打兰州,凉州,此胜负未可知也,这时候言败,为时尚早。”

冯京听了面上挂不住,这是章楶第一次公然反对自己。

有人撑腰,胆肥了是吧。

虽然薛向,曾孝宽谨慎地保持不说话的态度,但章楶的支持已是够了。

冯京冷笑心道,果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

章越见冯京不说话,笑了笑道:“这般,那还是依我的办法来,行枢密使的人选,我以为同知枢密院事的韩缜出任,诸位以为如何?”

章楶吃了一惊,他以为他支持了章越,便换来行枢密院使一职,哪知章越推荐了一直在家的韩缜。

章越看章楶失落的神色摇头,你啊你政治智慧还是不够,西北已经有一个章直了,你再去一个,加上朝中的我,官家会放心吗?

冯京这时候已觉得没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当即起身道:“章公如今是宰相,自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冯京拿眼去看王珪。

王珪完全不受挑拨地道:“当是韩缜。”

章越笑着道:“那就这般定下。”

正说话之间,石得一抵至政事堂,一见众位宰执们笑道:“诸位相公都在呢?我给诸位道喜了。”

“刚接到金牌,兰州打下了!陛下让咱家到此告诉诸位相公此好消息!”

闻此满堂都有喜色。

连冯京都惊住了,兰州打了快两个月了,也没打下,怎么就在章越拜相之日捷报就送入京城。

结果成了他的功劳的,此不是令人吐血三升吗?

天下真有这么巧合之事吗?有这样捡便宜的吗?

冯京默默叹息。

而章越目光环顾群相言道:“如方才质夫所言,胜负尚未可知,以后不许轻言罢兵!”

章越挟着攻下兰州之势,此言一出群相皆齐声称是。

什么是威信?

一步步赢过来,神棍都能成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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