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平州一日游

这个明快的声音……

李承乾脸上挂起无奈的笑容,掀开车帘。

不出所料,在窗子外迎接他的,就是晋阳公主的笑脸。

李明达和九哥李治同乘一匹马,在春日的阳光下笑靥如花,让李承乾一瞬间恍惚了。

本来,他和李治已经与李明达等宫中女眷分别了的。

其他皇族启程回平州,两位VIP中P则留在李明身边,防止被突然“养死”。

但是……

“九弟,你肩膀的伤势怎么样了?”李承乾关心地问。

李治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拖陛下的洪福,臣只是伤了些皮肉,受了点惊吓罢了,并未伤及骨肉……”

李承乾抚慰道:“唐军战士恪尽职守,只是谁知道,明军舰船里乘坐着大唐的皇族……”

刀剑不长眼啊。

李明小老弟北伐晋阳的计划,似乎并不是非常顺利,连带着李承乾和李治都吃了些苦头——

在一次躲避纵火船的机动中,他俩所在的帆船一个急转弯,直接把两人给带倒了。

李治的肩膀磕着茶几,肿了一大块。

虽然事儿不大,但是给李明敲响了警钟——

把两位烫手山芋留在身边,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啊。

得亏这次受伤的是李治。

万一李承乾挨了这下子,那就真得有个万一了。

所以李明耍了个小心眼,给两位老哥安排了替身。

替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留在明军阵中。

而两位真身,则秘密送回到皇族的队伍中,和李明达等女眷一起前往平州。

“看啊阿兄,那是什么!”

李承乾下意识地顺着妹妹的手指望去。

在车队的前方,矗立着几排规模巨大而形状古怪的……房子。

那几排房子长得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传统的飞檐翘翅,一座座方方正正,像一块块发酵的胡饼似的,只在顶上突出一根烟囱,冒着黑烟。

每一座房子都占地十分广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就像一列列哨兵,规模之大令人咋舌,向天空喷涂着滚滚黑烟。

“那是什么?地方那么大,难道是李明住的宫殿吗?他怎么住在这么素的地方,这么浓的烟,难道是在生火造饭?”

李明达活像一个好奇宝宝,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嘴巴一刻也没有停。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大明的国境以来,原本郁闷的晋阳公主一天天开朗起来,重新变成了过去那个活泼乐天的阿兕子。

进入平州地界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更是一刻都没有消失。

看见没心没肺的妹妹这么开心,李承乾就不开心了,不禁皱了皱眉:

“李明达,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你是大唐的晋阳公主,不是大明的卢龙公主。”

国家都快灭亡了,你也从堂堂公主变成了一个阶下囚,居然还这么兴高采烈,这合适吗?

李明达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粉嫩的脸颊刷地红了,小嘴巴嘟了起来,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随时准备反击的小猫。

一直充当骑马工具人的李治插进来打圆场道:

“今日天气不错啊,让大家的心情都不禁畅快起来了呢,啊哈哈哈~”

说着,他暗暗地一勒马缰绳,故意让马匹落后陛下的金根车,拉开剑拔弩张的双方。

唉……李承乾暗暗吐了一口气,向落在后面的妹妹道:

“那不是宫殿,那是铁匠铺。”

过了一会,远远传来李明达的大声感叹:

“哇!那么大的铁匠铺,能打多少铁啊!”

好家伙,原来这里炼出的每一块铁,都会变成射向大唐天兵的箭矢啊!

李承乾嘴角一抽,用力合上帘子。

一切重回安静,偌大的车厢里,只坐着大唐皇帝一个孤家寡人。

李承乾疲劳地将脸埋在双手手掌里,心绪复杂极了。

他的小妹自从当上大明的俘虏以后,越变越精神,这其实并不让李承乾感到多么的意外。

因为李承乾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他绝不愿意向他人承认。

这听上去十分滑稽。

他身为一个皇帝,国家都要毁灭了,他自己也是身陷囹圄,心情却比在长安当朝时要轻松得多。

是因为从蒲州到平州的这一路上,大明方面并没有为难他们,依旧以帝王之礼尽心尽责地侍奉着他们吗?

还是因为卸下帝冠以后,他同时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从此不必再为天下社稷而操劳过度,不必为了战胜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而费尽心机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战争……身在大明,可一点也感受不到战争的阴云啊。”

李承乾喃喃着,嘴角带着一抹苦笑。

在战争的重压下,大唐成了一副什么模样,不必赘言。

即使身处深宫之中,皇族也并不是与世隔绝。

民间的哀怨叹息,总是会通过各种或直接、或间接的渠道,影响到宫里的众人。

就是从那时起,李氏皇族的身上就沾染了一层消沉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浓烈。

而在进入大明以后,这里国泰民安、积极向上的氛围,逐渐感染了,将他们从大唐带来的一身怨气涤荡一空。

李明达如此,李承乾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不论理性如何提醒他,自己身为亡国之君,应当肃穆悲切、不卑不亢,别和那位“乐不思蜀”的刘后主似的。

可是在感性上,大唐皇帝的心灵,还是在大明的土地上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和舒畅。

“国泰民安……呵,好一个国泰民安啊——”

李承乾背靠着车椅,双腿粗鲁地箕坐,长长叹息。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

大唐被这场战争搞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

而大明呢?不但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还越打越精神,越打越繁荣。

论自然禀赋,大唐不可能比大明差。

不论是天府之国的关中,还是自古膏腴的中原,抑或是正在蓬勃发展的江南湖广……

哪个不比苦寒之地的东北强?

战争的伊始,大唐仍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可是为什么,战局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里唯一的变量,就是人。

统治者不一样。

李承乾坐镇长安,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而李明执掌大明,盘活了整局死棋。

这就是李明的治国之道么?

这就是李明的真正实力么?

和他李承乾的差别宛如云泥。

“难怪朕的天兵战场上怎么打也打不赢,难怪突然之间他能席卷中原……

“这不是突然,这是必然。

“大明国力才是‘他’一切军事行动的底气。

“而这强盛的国力,又是‘他’在蛮夷土司之地,所一手缔造的。

“而那个‘他’,从在立德殿呱呱坠地之日起,就一直没用停止挣扎、求存、追索……”

在抛除了国事的纷扰后,平生第一次,李承乾站在了他那十四弟的视角,回头看这过去的数年。

当太子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周围人的尊崇时,李明在自污自保。

当太子爷在三心二意地听着天下大儒的教导时,李明在混迹于长安的阡陌之间。

当太子爷在埋怨父皇对自己太严格时,李明甚至还没进入同一个父亲的法眼。

温室里的花朵在奄奄一息,随意撒下的种子则在野蛮生长。

当两者在绝对残酷、但也绝对公平的战场上,同场竞技时。

孰胜孰负,还有悬念吗?

“朕……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居然妄想挑战他,篡他的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他也是当过皇帝的人,知道这份工不好打。

或许只有父皇那样的天命之人,或者李明那样逆天而为之人,才能坐稳那个位子吧。

自己这样的庸碌之辈,如何能碰瓷他们……

“媚娘,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你或许能行,但我是不行了……

“这皇位,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他要拿走,便拿吧。”

放下一切负担以后,李承乾想通了。

人生头一回,他感到无比的轻松畅快,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大唐社稷的存废什么的,这个叙事太宏大了,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说一千道一万,他连最近的父亲都未必爱得多深,更何况素未谋面的老李家列祖列宗呢?

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过得好,那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大唐还是大明,对老百姓来说,无非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号而已,改朝换代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呼……口口声声江山社稷,江山其实并不会因为李唐的宗庙断绝而真的崩塌。

“更何况,李唐宗庙也没有断绝,精神着呢。

“我早该洒脱一点……”

李承乾彻底想通了。

卸下了自身以外的重担以后,李承乾开始认真思考自身的处境了。

到目前为止,他和其他被俘皇族的境遇堪称理想。

接待人员彬彬有礼,车船用度一概按照帝王的标准,没有从简。

当然,李承乾不至于这么天真,觉得这下就万事大吉,躲过一劫了。

他好歹也是当过一把手的政治家,已经会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政治活动了。

好生供养李唐留下的皇族,提供优裕的物质条件,对大明这样的大国来说,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留下前朝皇帝的活口,隐性成本无疑是巨大的。

最大的风险莫过于,民间的野心家会不会打着“光复大唐”的旗号搞事情?

所以在两晋以后,对付被俘的前朝国君,一般都是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更何况李承乾这身体状况,随便折腾一下就“自然死亡”了。

李明真会亲手杀死他的大哥吗?

呵,大哥算什么?

皇帝的儿女太多了,在偌大的皇宫里,兄弟两人几乎没打过什么照面,生活没有交集,完全就是陌路人。

何况在南北朝时,父杀子、子弑父的例子还少了?

“李明再三保证不杀我,可是帝王的话,有多少能作数呢……”

李承乾开始了胡思乱想,腹中忽地涌上一股气,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行进中的队伍猛地停下。

“发生了什么!陛下哪里不舒服!”

没等随行的宦官嘘寒问暖,大明的太医们先一步冲进了马车,紧张地给李承乾号脉诊断,当场来了一场专家会诊,以最快速度开出一副药剂。

这该不会是毒药吧……李承乾心思纷乱,任由太医将甘苦的药汤灌进自己嘴里。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大明医生的医术和医德都是在线的,这剂药端的是对症下药,很快缓解了李承乾的咳嗽。

“陛下的病不是绝症,请放松心情,以积极的心态配合治疗。”

医生们细细地嘱咐几句,便适时地退下了。

“皇兄你怎么样了!”

李治和李明达焦急地问。

李承乾缓缓摇了摇手:

“无事,无事。”

而马车队这一停,就把宽敞的主干道给堵住了。

平州的爷那可真的是爷,就算车队的排场再大,他们也照喷不误。

“怎么不走了?上工迟到扣工钱你赔我?”

“好像是车队里的哪个妇人病了,大夫在看诊。”

“这哪来的贵妇人啊?排场挺大的咧。”

被平民百姓一顿指摘,对队伍中的所有人来说,还是第一次。

只能说,体验很新奇,下次不要再体验了。

“我已无事,快走吧快走吧!”

李承乾臊红了脸,吩咐随从赶紧启程。

马车刚一移动,就有行人急匆匆地挤过缝隙,风风火火地向前赶路。

李承乾透过车窗,好奇地欣赏着这市井的一幕。

大明的百姓可真是心急啊,好像耽误他们一刻钟,就会导致他们失去一大笔生意似的。

“活力四射,繁荣昌盛啊……”

李承乾嘴角勾起,这次是欣慰的笑容。

车队继续向前进发,一刻不停,速度并不慢。

可大明的都城是真的大,规模比长安不遑多让。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队伍才缓缓停下。

停在了几栋平平无奇的宅子前。

“陛下,诸位殿下,地方到了。请诸位先在车里稍事歇息。”

领队之人向一众皇族微微一欠身,便打开宅院大门,轻快地进去报告了。

那个领路人怎么好生眼熟,长得有些像御史大夫韦挺……李承乾心里正犯着嘀咕,便听得耳边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呵,辽东就是辽东,蛮夷之地。”

(本章完)

第375章 茶壶里的风暴

李承乾循声望去。

只见阴妃下了马车,在宫女的搀扶下,正一手叉着腰,满脸嫌弃地对着洞开的宅院大门,大声数落着。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手里有些臭钱又怎么了?

“街道乱七八糟,城市毫无章程,连个坊墙都没有。路上的野人更是粗鄙不堪,贵人出行,竟然不知道避让,一个个如溪沟里的泥鳅一般在车队穿行。

“粗鄙,粗鄙!

“房子造得再多再大,也掩盖不了此处是化外之地的事实!”

阴妃大着嗓门儿碎碎念,显然是说给大家听的。

她现在是满肚子的牢骚。

从高贵的妃嫔变成了大明的俘虏,一开始她是非常害怕的。

生怕大明皇帝一个不开心,甚至虎狼明军一个欲念上头,就把她给……先那啥后那啥了。

毕竟,这位孩子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中年妇女,还是自认有几分姿色的。

就这么谨小慎微地缩了一路,阴妃忽然发现,大明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反而对她尊敬有加。

连她所乘坐的马车(以及队伍里其他所有人的马车),都从轻车简行的普通车舆,换成了精致堂皇的皇室车驾。

客气当福气,大明的有待,让阴妃自我感觉良好了起来。

她好像重新找回了当贵妃娘娘的感觉。

于是,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现在的胆大妄为,她的臭脾气加倍地涌了上来。

“化外之地!不识礼数!尔等皆是蛮夷!”

阴妃站在门口,继续大声地自言自语。

李明达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驳斥道:

“别把别人说得一文不值,难道我们是被蛮夷打败的?”

这句大实话,可太刺痛在场所有人的心了。

阴妃登时柳眉倒竖,脸涨得通红,一副随时泼妇骂街的模样。

李明达下意识地躲在李治哥哥的背后。

“阴姨娘,你身为后宫嫔妃,自说自话地下马车,似乎也并不是一件符合礼数的事吧?”

金根车上,李承乾冷冷地说。

陛下还是护短啊,小妹明明说了这么过分的话也要护着她……大家窃窃私语道。

“……”阴妃总算是闭上了嘴,不服气地耸了耸鼻子。

明明李明达也是宫里的女眷,身为公主,她怎么可以不坐车,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哥哥的马背上牛呢?

都已经是黄花大闺女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害不害臊啊!

李承乾陛下这是红果果的双标啊!

然而。

皇帝就是双标了,你说怎么办吧。

妃嫔还能指出皇帝的错处不成?

“臣妾……知道了。”阴妃闷闷不乐道。

虽然大家在理论上都已经是囚徒之身,李承乾陛下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金口玉言、口吐天宪了。

但是真龙虽殒,余威尚在。

阴妃心中再怎么不服,也只能狼狈草草地恭恭身子,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李明达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虽然是宫里的万人迷,谁也不讨厌。

但如果硬要说她和谁待着让她不自在,那阴妃绝对是榜上有名的。

阴妃趋炎附势,为人尖酸刻薄,尤其在她的儿子、齐王李佑不明不白地死后,她的那张嘴更是肆无忌惮,泼辣得令人脑壳疼。

李治暗暗松了口气,向金根车微微一躬身。

李承乾向兄弟微微点了点头,便要放下帘子。

手刚搭在车窗窗沿,便听得另一个清冷的女声:

“陛下所言极是。宫中女眷,岂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

“真是没有教化,野人不如。”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偷偷地向说话者投去目光。

在皇帝陛下的金根车之后,停着一辆凤辇,凤凰纹饰栩栩如生,极尽奢华。

凤辇的窗户被支起一半,露出半张苍白而肃穆的脸。

是韦贵妃。

韦贵妃的座驾仅在皇帝陛下之后,她的地位可见一斑。

刚才发生的龃龉,她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的发言,同样也是份量十足。

“宫中女眷”,自然也是包括了晋阳公主的。

她这是在指桑骂槐,明面上批评擅自下车的阴妃没有分寸,实则在骂骑马的李明达是个没有教化的野人。

同时,她还在话外批驳李承乾陛下的双标行为。

想护犊子?在本娘娘的面前,别想!

“……”李承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合上了窗帘。

他当然知道,韦贵妃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可是他能做什么,命令卫士将这位冲撞皇帝和公主的皇太妃给砍了?

时代变了,陛下!他李承乾已经不再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了!

他现在所能利用的,只是君权的余威而已。

余威就像日落的余晖,没有暴力机关的兜底保证,属于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韦贵妃这是在利用此次小事件,试图挑战李承乾的帝王权威,在“李唐皇族”这个小圈子里立威。

李承乾能怎么办?只能退让妥协。

他不能轻易使出真本事,否则会被旁人发现,他真的没本事。

韦贵妃的脸藏在半扇窗投下的阴影里,嘴角微不可查地勾勒出一个弧度。

在宫里修行了大半辈子,她也可以算是半个政治动物了。

能把皇帝逼得让步,这让她的心情十分舒畅,甚至片刻忘却了自己现在是被俘之身。

反正在太极宫里时,她平时能接触的就这么几号人。出了宫,她大概率管着的还是这么几号人,实权并没有缩水。

“晋阳公主,你说对吗?”

她迅速熨平嘴角的弧度,礼貌而又冰冷地提醒道。

“唔……”

李明达委屈地鼓起了嘴,活像一只仓鼠。

可是她又偏偏反驳不了什么。

因为韦贵妃引用的正是陛下哥哥的论点,只是扩大到了她头上而已,真较起真来,还是她理亏。

“姐姐说得对!”

阴妃虽然也被韦贵妃的aoe波及了一脸,但是她觉得,贵妃娘娘是在为她张目。

自己能紧紧抱住韦娘娘的大腿,真是太明智了。

“阴妃,你觉得本宫说的,对也不对?”韦贵妃冷淡地补充一句。

阴妃嘴角一抽,强作笑脸:

“姐姐说的在理!”

说着,便加快脚步,安安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车厢里。

不仅是阴妃。

在“主战场”之外,因为在车厢里坐久了、所以出来活动放松筋骨的妃嫔和公主,也都自觉地回到了各自的车驾之中。

这下,还在外面闲晃的宫中女眷,就只剩下了李明达一人了。

“呜……”李明达陡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其他女眷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只有她一人在外面抛头露面,那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而且韦贵妃“援引”陛下的金口玉言也没毛病。

大姑娘家的,还是皇族的金枝玉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招摇,似乎确实不太体面。

可是!

如果就这么乖乖地回到车里,岂不是说明,自己屈服于韦贵妃的淫威了吗?

她算老几啊!

连皇帝哥哥都默许她可以自由行动,韦贵妃凭什么对她颐指气使?

李明达虽然不是非常理解政治的那一套复杂逻辑,但是她下意识地认为。

如果自己没有听取长兄的建议,而是服从了韦贵妃的指令。

那么,对皇帝哥哥的权威,或许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更何况,对她个人来说,和李治哥哥同乘一马兜风,或许是她今生往后,少有的自由自在的时刻了。

从长安辗转多地、再到平州,这一路虽然舟车劳顿,对她这位公主倒也不失为新奇的体验。

除了陪同父皇赴九成宫避暑以外,这差不多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在平时,她就仿佛一位囚徒,被困在名为“太极宫”的豪华监狱里,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来到大明以后,以俘虏之身,很难说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

所以,李明达格外珍惜这或许是最后的自由时光。

“韦姨娘。”一直充当骑马工具人的李治开口了。

“您的身体好些了?在蒲州被明军截获时,您连续几日高烧不退,今天终于可以说话了,这可真是我大唐祖宗保佑。”

他用彬彬有礼的口吻,说着最强硬的话语:

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

或许是感受到了小妹的彷徨,李治决定刚一回。

岂料,被大唐皇储正面对上,韦贵妃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道:

“托太上皇陛下的福,妾身的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因为忧虑前线的战事,担忧明贼对太上皇陛下是否不利,因此有些茶饭不思罢了。”

她直接搬出了“明贼”,压在了皇帝和皇储头上。

还真把他俩给压熄火了。

是啊,被李明俘虏,女眷是肯定可以苟且偷生的。

但身为前朝皇帝的李承乾、前朝余孽的李治,那可就不一定了!

至少韦贵妃觉得,二李恐怕是终究难逃一死。

既然两人已经是期货死人了,那对他们,还有什么卑躬屈膝的必要吗?

韦贵妃是十分现实的,比阴妃更现实。

“……是我任性了。雉奴哥哥,能让我下马吗?”

李明达终究是退缩了,低垂着小脑袋,从后面扯扯李治的衣摆。

李治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地将妹妹抱下马鞍。

这一回合的较量,以韦贵妃的大胜而告终。

韦珪没有再多说什么,正是默默地将支起的半边窗户完全关闭。

窗子合上时,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开的宅院大门里,一位妇人在几位老头的簇拥下,款款而出。

李明达刚垂头丧气地下马,看见那妇人的样貌,当即惊讶地杵在原地。

这位妇人她认识,而且很熟,当初一起吃过几次饭来着!

不仅是她,车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跟个木头人似的傻愣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动作。

而随行的大明方面人员,就洒脱许多了,向来者一躬身:

“拜见太后殿下。”

从大门走出的这位妇人,正是大明、大唐的双料皇太后,杨太后!

现在不仅是李明达了,李治也麻溜地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一拱手:

“儿臣,拜见母后!”

到底是礼教满分的小大儒,到现在还没有忘记杨后的位分——

只要那位远在山西的太上皇陛下一日没有休妻。

杨氏就一日是诸位皇子皇女的母后。

“太后?母后?!”

韦贵妃刚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猛然听见这几个挑动着她神经的词汇。

立刻让她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本能地浑身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妒忌、愤怒,还是害怕。

那个女人,那个夺走了她的一切荣光和恩宠的女人,就在这轿厢的外面……

短短的一瞬间,韦贵妃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让她的表情阴晴不定。

到最后,她的表情锁定在了谄媚的微笑,也顾不上叫宫女搀扶,率先急匆匆地冲出轿厢,低眉顺目、低垂着头,向杨氏的方向屈身一礼:

“拜见殿下!”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众人不禁侧目。

韦贵妃可顾不上其他人的态度。

因为她心里清楚,太极宫内部的纠葛,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罢了。

杨氏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掌握着这些“俘虏”的生杀大权!

然而,杨氏并没有急着和几位大唐来的客人寒暄,仍然在和她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做出了抉择,那吾等便不能再有二言。

“只有全国动员、全军用命,全力服从才是。”

杨氏身边的两个老头当即点头:

“太后殿下所言甚是,便依陛下在信中所言,征集民夫,即刻启程。”

咦,这两个老头的声音……怎么也有点耳熟?

韦贵妃觉得古怪,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杨后还是那个杨后,朴实无华,含光内敛,和立德殿的那位杨氏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在她的左右手站着的两个老头,有点名堂——

一个是左相房玄龄,另一个是右相长孙无忌。

两位权臣在杨后的身侧,也就是说……

不但那个女人夺了她的(自以为)太后之位,还获得了染指朝政的机会?

这……

这怎能不让她羡慕嫉妒恨……

韦珪的脸色煞白,身体又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要忍住,不能露出半点不敬的神情。

那个女人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如果胆敢冒犯,真的会死……

“你现在怎么不呵斥杨太后不守礼数,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了?”……李明达在心里暗爽着。

“咦?那不是阿兕子吗?都长这么大啦!”

杨后好像终于发现了几位来客,率先向李明达打招呼。

“母后!”李明达甜甜地回应一声,一蹦一跳地迎上去。

杨后也毫不见外,热情地握住李明达的双手,仿佛真是几年不见的母女似的。

“那么,臣请告退。”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适时地向太后一拱手,又向太极宫来的几位熟客匆匆一拱手,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这来去匆匆的样子,可以说十分有大明特色了。

“母后,您在这里是……”寒暄过后,李明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在这儿……?”杨后被问得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捂口微笑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住处呀。”

“这里是大明皇宫?!”李明达脱口而出。

其他的听者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心中的疑惑绝不比李明达要少。

此方宅院虽然也很豪华,但是和太极宫一比,就显得很迷你了。

平州富庶,和这个……“皇宫”差不多豪华的民宅,并不是没有。

难道这不是僭越吗?

好吧,国家随主人,李明的字典里并没有“僭越”二字,看来大明也没有……

“如果不嫌弃,你们可以在这里歇脚。如果想在别处居住也可以。”

杨后说道。

李明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从今往后,我可以随意出宫,不必被锁在一处?”

杨后温婉地微笑道:

“正是,你们想去哪,便可去哪。”

“太好了!谢母后!”李明达兴奋极了。

其他妃子公主也是感到一阵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被俘以后,居然获得了更大的自由。

简直像一出滑稽荒诞的美梦一般……

“你们旅途劳顿,先进屋歇歇吧。唐皇帝陛下,皇储殿下,来日我再叨扰二位。”

李承乾和李治不约而同地点头:

“悉听母后安排。”

当客人们都安顿下来以后,杨后不禁在心中叹息。

真是一场茶壶里的风暴。

后宫的几位还是老样子,只会闷着头,在一亩三分地里斗来斗去。

殊不知,从她们目所不能及的高度俯瞰下去。

大明如同一台宏大的战争机器,正在高速地运转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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