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伏法

“你们不能冤枉一个好官啊。”

盐使司衙门,当施幼敏得知自己被羁押的时候,显得非常的镇定。

他不仅没有任何的恐惧,反而是叹息了一声,义愤填膺地指责眼前这些穿着飞鱼服的人。

当施幼敏被锦衣卫带出盐使司衙门的时候,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沿途百姓投来的目光,那些百姓都对着这边议论纷纷。

“这些锦衣卫真是可恶,居然连施大人这样的清官也不放过。”

“谁说不是呢?像施大人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唉,现如今这年头做什么都难啊,特别是做官,这种事太多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声音,说实话,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施幼敏当初被朱元璋破格拔擢到盐使司衙门,就是因为其人为官清廉,而在副使和正使的任上,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平素逢年过节,还会给淮安府城里的百姓免费派发一些米面粮油,若是遇到了大灾之年,也会从盐使司衙门的粮仓里放些粮食出来。

大奸似忠,莫过于此。

这些声音传到施幼敏耳中,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施幼敏从容淡定地停下脚步,看向外面那些围观的群众,朗声道。

“大家放心,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朝廷会给我自己,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引来了一阵欢呼和叫好声。

很快,施幼敏被锦衣卫羁押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城池,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国朝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房间里,宋礼淡淡地说道:“你在盐运使的位置上这么多年,贪墨的盐税,若是以白银来计算,恐怕一二百万两都打不住,这是足够伱全家扒皮实草十万次的数额,但若是你能老实交代,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不需要你再去忍受扒皮和凌迟这种酷刑。”

“宋侍郎,下官听不懂。”

施幼敏比宋礼低半级,宋礼是正三品,他是从三品,但他并没有自称“罪官”,其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哼。”

见施幼敏死鸭子嘴硬,宋礼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装傻吧,来人,把账本的副本呈上来!”

片刻后,厚厚的一摞账本摆在施幼敏面前。

看起来很厚,但这已经是精简过后的产物了,都是各盐区汇总的实际产盐量和盐使司衙门那里记录数据的对比。

显然,二者之间是存在差距的。

或许任意一个盐区的产量差距不大,但中间被“藏”掉的部分,就是一部分猫腻所在了。

当然了,盐税不仅仅是被“藏”掉的,那样未免太蠢,更多的,还是以其他各种形式的支出隐匿起来的。

所以看着这些账本,施幼敏的神色还是很镇定。

光靠账本,是无法给他定罪的,因为盐使司衙门本身也有大量合理支出,这些支出,七绕八绕,再牵扯到各个利益相关方,最后想要追查起来,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看着这厚厚一叠的帐册,施幼敏脸不白手不抖,从容捡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倒是有些恼怒的说道:“这分明就是诬陷,盐使司衙门每个月只会拨付一部分的钱款用于工程,绝对不会到这个数字。”

“呵呵,施大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吗?”

宋礼冷漠地打断了施幼敏,讥讽道:“都察院早就提醒过你了,你却依旧视若无睹,甚至还变本加厉,像你这种人,若不及早处理,日后必成大患。”

说罢,宋礼便拂袖离开。

留在房间里的施幼敏脸色阴晴不定,这房间里都做了处理,根本就连撞墙自杀都做不到,而宋礼既然这么信心满满的把账本的副本给了他,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施加心理压力。

漫长的待审时间里,施幼敏没有别的事情做,又不能每时每刻都在睡觉和躺着,除了看这些账本,似乎他别无选择。

但每看一次,他的心理防线,就会遭到一次攻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施幼敏始终没有被提审。

而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也在四处奔走求情,试图给施幼敏洗刷嫌疑,甚至还想让一些高官帮忙,但无奈,最终都遭到了拒绝。

不管是布政使那条线的,还是漕运总督那条线的,无一例外,都表达了不会帮助盐使司的态度。

毫无疑问,施幼敏,已经成为了弃子。

这一次,宋礼不仅要夺取施幼敏的职权,更是直言告诉施幼敏,他将会彻底查封盐使司衙门的所有相关实体,直到彻底查清所有问题,把这个表面上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烂泥潭给翻个底朝天以后,才会重启两淮盐场的盐务。

这个消息,让所有的盐商和百姓震惊不已。

盐使司衙门,是整个淮安府不折不扣的核心,一旦失去了它,淮安府将会变成另外一番模样。

不少中小盐商都表示抗议,甚至还请求释放施幼敏,毕竟在这种时候,盐使司衙门若是彻底垮了,他们都没办法在淮安立足了,其中绝大多数人交了盐引,却还没提出来盐,这都是他们周转的资金。

宋礼这边压力也很大,第一次刺杀钦差案,因为淮安知府的死亡,并没能扩大到地方的士绅和盐商,所以当地这些代表着“民意”的群体,一直施加压力的话,这边又没能拿到切实的证据,也颇为令人头疼。

但是好在,案情很快就有了突破。

“你确定吗?”

宋礼听着这个消息,有些惊诧。

“确定,已经见到被藏起来的钱物了。”赵海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肯定道。

“这倒是真没想到”

宋礼收了收神,随即说道:“现在跟我去提审施幼敏。”

房间里。

施幼敏正在百无聊赖的踱步着。

而就在此时,房间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照了进来,落在包裹着厚实被子的墙壁上,一下子就显得灰蒙蒙的,连带着施幼敏的眸子也变得灰败了起来,空气中清晰可见的光线,让他顺着惯性往前迈的一步,就仿佛是骤然踏入了灰霾一般。

“施大人,想好要不要认罪了吗?”

“本官何罪之有?”施幼敏诧异反问。

宋礼点点头,对赵海川说道:“带他去。”

自有锦衣卫涌入房间,一左一右地挟着施幼敏,往外走去,到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前,塞了进去。

马车有好几架,待前面作为诱饵的马车出去了以后,这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才从侧门出去。

又走了一段路,一个人也被送进了马车里。

施幼敏一看,登时有些愣住了。

这是他少年时的先生,如今岁数已经不小了,眉毛胡子呈现出几分雪白的颜色来,老先生见了施幼敏,登时便吹胡子瞪眼。

“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一路上,老先生几乎要气疯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施幼敏这位在百姓眼中刚正不阿的官员,在他眼里视为骄傲的得意门生,会落得如此境地。

虽然说施幼敏的位置,确实有贪墨的可能,但是老先生却从听说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不光是在民间的名声好,最近甚至还主动主张改革盐税。

这样的人怎么就能成为了一个贪官呢?

“先生,这件事情我也很困惑啊,我根本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怎么就突然间被人陷害了呢?”

施幼敏一脸无奈地说着:“您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为官正直,也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事情,恐怕是难免的”

老先生一辈子没入过仕途,这时候愣了下,竟是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这个……”

施幼敏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摇头道:“我并不知晓,不过我相信,宋侍郎是公正严明之人,他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的,就像是上次都察院的调查一样,清者自清,最后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老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沉默不语。

施幼敏见状,也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两人一直沉默着。

其实,在来的路上的时候老先生就听到周遭百姓在议论着施幼敏这件事,说这位都转运盐使大人是多么的清廉高尚。

而且施幼敏不仅没有受贿行贿,甚至还捐赠出了自己的俸禄来做善事。

听着百姓们议论着施幼敏的善举,老先生越听越感慨,同时,也为施幼敏担忧。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这时候,见到了施幼敏的态度,老先生也有些动摇了起来,从内心上来讲,他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学生的。

看着神色复杂的老师,施幼敏笑了笑,毫不介意地道:“先生,不管结果如何,我施幼敏问心无愧便足矣。”

青幔马车的窗户被封住了,两侧还加了钢板,就是为了防止被弓弩穿透,同时帘子也紧紧地拉着,只透了个小缝换气,正是因为钢板这种额外的负重,导致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再加上越来越颠簸的道路,既让两人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又让车里的人烦闷不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先生忍不住问道,但驾车的便装锦衣卫并没有回话,周围有骑兵的马蹄声,也没人出声,都在沉默的行进着,寂静无声,成了旅途的主旋律。

这里的道路十分坑洼,四处是泥泞和碎石,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鸟鸣,显然这附近并非人烟稠密的村庄,越走越如此,显然是山林密布、丛林茂盛之地,偶尔还能听到野兽嘶吼之音。

施幼敏的脸色,却逐渐有些抑制不住的难看了起来。

马儿跑了半晌以后,终于停了下来。

马车停稳以后,施幼敏跳下马车,把老先生也扶了下来。

这是一座破旧的茅草屋,看样子,似乎更像是是用茅草堆积成了一栋房子的形状,屋顶上还长满了野草和荆棘,看起来十分的颓唐。

周围的锦衣卫也下了马,警惕地望向四周。

显然,不管是从诱饵车队的设置,还是从特殊马车的准备,无不说明了经历了两次遇刺案后的锦衣卫,已经把警戒程度拉到了最高等级。

不多时,宋礼等人从另一条路赶了过来。

“施大人,这里熟悉吗?你提议捐建的义冢,灶户们若是孤苦无依,死后无处葬身,便可由盐使司衙门出钱买棺材安葬,有人看守,还有人定期清扫,每逢中元、清明,还有贡品冷食可以享用。”

宋礼说完,目光微微眯了下,看着施幼敏的反应。

看着施幼敏佯装镇定,宋礼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呵呵.这些是怎么回事,想来施大人比我还清楚,不必我细说了吧?”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这么做,对得起他们的亡魂吗?”

赵海川一挥手,锦衣卫推搡着有些瘫软的施幼敏继续往义冢的墓园里走去。

“放开我!”

施幼敏愤怒地大喊着:“你们想干什么?你放开我!”

然而,那些锦衣卫却压根没打算将他放开,仍旧架着他往前。

施幼敏奋力挣扎,但是他的体型太瘦弱了,那些锦衣卫都是练家子,他哪里是对手,很快便被押解到了义冢的坟墓旁边,宋礼站在他身后。

宋礼的目光冰冷的盯着他的背影,淡淡地道:“前几日羁押你的时候,我曾经问你有无贪墨之举,那个时候,我已经发觉了,你绝对有问题.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狡诈到了这种地步,怪不得被羁押了还能沉得住气,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我什么都没有,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施幼敏愤怒的大吼。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宋礼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冷哼一声道:“是吗?没有吗?可是,这些又是什么?”

“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施幼敏的双眸通红。

然而手里拿着铁锹的锦衣卫们却不待他继续多言,径自铲开松软的、被重新覆盖的土,然后撬开了里面还算厚实的棺木。

义冢墓园里,一口口棺木,都被撬开了。

这里面埋着的不是孤苦无依的灶户,而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要知道,这可是能埋葬数千人的墓园!

每一口宽大的棺木里,都藏着堆满了的财物!

根本就是骇人听闻!

这些金银财宝,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而看来他们眼里,却无比的刺眼。

“噗通”一声,施幼敏瘫倒在了地上。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贪墨了这么多的盐税,他的良心早就泯灭了。

只是,他怎么会想到,宋礼竟然连这个都掌握了!

原以为这件事情隐蔽到极点,谁都不知道,没想到,居然还是暴露了。

不!

不该这样的!

施幼敏突然间疯狂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认自己所犯的错误般。

“不!”

“你撒谎!”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

施幼敏喃喃地说着,他的目光茫然无措,整张脸变得苍白。

“不,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拼命的抓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将那块皮肉撕裂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他不甘心,也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的谨慎小心,从未失手,怎么就突然失败了呢!?

为什么!

他想质问,却发现,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混账东西!”

看着来时还信誓旦旦,如今面对如山铁证顿时神魂失守的施幼敏,老先生气得浑身颤抖,眼眶都湿润了。

而这个时候,老先生则在众人的搀扶下,蹒跚的走了上来,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施幼敏的身上,叹息了一声,随即朝着宋礼作揖道:“对不起,宋侍郎,都是老夫无能!若是知道有今日,少时见他家境贫寒无以为学的时候,不再资助他,或许今日就不会出现如此巨贪了。”

“不,与你无关。”

宋礼刚想说什么,施幼敏却悲痛莫名地大吼了起来。

“你们懂什么?!”

“我爹当年给人做长工,我娘是童生家的闺女,可是.可是后来我娘病故,爹为了给她治病花了不少钱,家中穷困潦倒,最终我爹为了给娘筹集药钱,铤而走险,被捕入狱,最终被活活饿死在狱中。”

说到这里,施幼敏泣不成声:“爹死的时候,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天,我跪在牢门外求着狱卒让他带我去见我爹最后一面,可他却狠狠地踹了我一脚,骂我是丧门星,害死了爹!”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掐死他!可是,最终我却选择了苟且偷生,选择了拼命了的学,拼了命的爬,我不想再过这种没钱没权的日子了!一天也不想!”

“别说了!”

一旁,赵海川冷喝着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还妄图狡辩吗?”

“我没有狡辩,我没有!”

施幼敏歇斯底里的吼叫着:“你以为我不想做个清官吗?可做清官有什么用?贪了几十两银子要被扒皮,没贪的人,遇到了大案,成千上万被摘了乌纱帽,一样押进牢里砍头,还都是个死?我那么多平江县的同僚,朝夕相处了十多年,洪武十八年郭桓案的时候,全都死了!他们为国朝效忠,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你告诉我,做个清官有什么用!”

他抬头瞪向宋礼等人,咬牙切齿的模样犹如厉鬼一般:“你们不过是仗势罢了,不过是那姜星火盯上了盐税这块肉,若是你们真有公正廉洁的心肠,又何须借机打击报复,将我逼至这等田地,既然你们已经知晓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咄咄逼人?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

宋礼皱眉,厉声呵斥:“够了!你给我闭嘴!”

施幼敏咬牙切齿地望着宋礼,目眦欲裂,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宋礼厌烦地瞪着他。

“你还有何话好说!”

“我”

施幼敏想要狡辩,然而,看到宋礼那双深邃阴沉的眸子,却忽的泄了气,他颓废地跌坐在地上,喃喃的念叨着:“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是找到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宋侍郎,我真的没有贪污,那些钱都不是我的,我不是主谋,我是受人指使。”

施幼敏像是失了神志一样,慌忙替自己辩驳着:“你相信我宋侍郎”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透着浓浓的惶恐和绝望。

显然,他的神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我错了,我错了,宋侍郎,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施幼敏还想辩解,然而,宋礼已经转头吩咐了下去。

“带下去。”

几名锦衣卫走上前来,将施幼敏捆绑起来,直接丢进了一辆马车里。

马车的帘子被拉了下去,看着远方老师的背影,施幼敏痛哭流涕,他不由想到了当初父母双亡后,老师资助他学习,供给他生活,悉心教导他靠科举的那数千个日日夜夜,当记忆继续蔓延的时候,又想起了他在平江县县丞任上的时候,那些兢兢业业地为国操劳的时光,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但是,这一切却都如这辆马车一般,渐行渐远。

看着被彻底拉下的帘子施幼敏的喉咙嘶哑,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可恨!可怜啊!

他咬紧了牙关,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可最终却一言不发。

他死死攥拳,脸色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滑动,甚至到最后,他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施幼敏仰头狂笑,笑容癫狂至极。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施幼敏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撕扯了下来,却怎么都扯不开,好像已经跟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

(本章完)

第464章 会计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税集体贪墨案,一经宣布,迅速震动了整个庙堂,规模之大,赃款之巨,甚至远超洪武朝的郭桓案。

盐使司衙门有品级的官吏不超过百人,而这次盐税集体贪墨案,涉及到的官吏就多达三十余人,而且其中有近十人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中高层,更有施幼敏这样的主官。

此案被联合侦破后,由于牵扯众多盐使司的官吏和地方官员,最后不得不请示南京,交由皇帝陛下决定如何处置。

事实上,这件事情在朱棣,是无法容忍的,甚至是零容忍基础上的零容忍,简称双倍零容忍。

“朕原以为,施幼敏是清直名臣,德行端方,不想却有如此恶迹,真乃国朝之败类也!”

奉天殿里,朱棣说着,将那汇报罪证的奏折丢给了众臣转阅。

其中一些人看完,心里顿时感觉五味杂陈,其中不乏听过施幼敏过去政绩的,因此得知消息之后才会更加震惊,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抵如此了。

琢磨了半晌,各种处置方案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朱棣选择了比较仁慈的一种。

“都拉到南京来凌迟吧,家属流放三千里,诛九族就算了。”

朱棣在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并没有马上说出来。

诛九族是政治手段,目的是为了威慑不服的人,继而巩固统治,但这种贪墨案,追回赃款,重点处理个人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系统性问题,解决的难点其实从来都不在于对个人怎么处理,个人有什么难处理的?砍头、凌迟、腰斩、五马分尸.花样多的很。

真正的难点是怎么铲除或遏制其产生的土壤,也就是变革盐务制度。

“炽儿怎么看?”

朱棣的目光看向了朱高炽,这一年多的时间来,在维持帝国的行政系统运转方面,朱高炽表现的非常不错,不仅领导着人数最少时只有四个人的内阁繁重的信息分类、筛选、汇总、处理等工作,而且也逐渐帮助朱棣实现了北平系文官系统对原本洪武-建文遗留文官系统的部分换血这一工作的意义非常重要,朱棣之所以现在还可以容忍朱高炽在庙堂中的势力扩张,就在于这点。

因为对于朱棣来说,虽然北平系的文官系统里的人,由于四年靖难的缘由,基本都受到了朱高炽的影响,是朱高炽的自己人,可再怎么说,这批人对于朱棣来说,亲近程度,也比从建文这里接手的这套文官系统要近的多得多。

毕竟,南京的这些文官,可是不久前还是给建文效命,要讨灭他这个“燕逆”呢。

当然了,做皇帝的,永远是放不下心的,虽然用掺沙子的办法,把文管系统安插了一部分相对亲近的北平系官员,但朱高炽的势力也随之扩张了,如果明年朱棣率燕军主力返回北方老巢,那么南边就得留朱高炽掌控南方,朱棣为此也提前做了些准备,防止朱高炽势力在未来急速膨胀以至于难以控制。

对于两淮盐税集体贪墨案的处理措施,朱高炽自然一早就跟三杨商议过,因此已经有了腹稿,这时候不慌不忙的说道。

“儿臣以为,无非就是两点。”

“其一,食盐专卖利益过于巨大,与其他衙门还有所区别,因此应该立下规矩,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不得任职超过若干年,定期轮转,以免时间久了,互相勾结导致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其二,现在的盐使司制度缺乏监管,巡盐御史往往流于形式,而且很容易被收买,故此儿臣以为应该每年由户部派员进行查账,确保盐使司难以下手。”

朱高炽的回答中规中矩,都是老成谋国之见,并没有什么问题,朱棣又问了问六部尚书的意见,最后转向姜星火。

“国师有何高见?”

朱棣也就是随口一问,最近姜星火挺忙的,他倒也真没指望姜星火能有什么高见,毕竟这事其实意义很大,民间还有“盐使跌倒,新皇吃饱”的梗的,追回的这笔财物,折合成银两可是足有数百万两的恐怖财富,不仅提前超额完成了210万两的任务,还极大地填补了因为征安南、修《永乐大典》等事务而愈发空虚的国库,姜星火在这里推动、谋划、支持的功劳,是不容抹杀的,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

“回陛下。”

姜星火沉吟刹那,说道:“臣以为此事的要点在一大一小,大的方面是整个盐务也就是开中法的制度变革,而小的方面,则是所有衙门财税记账方式的更新。”

由于是高层会议,人员规模不大,所以姜星火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齐唰唰的看向了他。

还真有高见?

“先说大的方面。”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说道:“开中法事关国朝北部防线的军粮,如今北元虽然内讧解体,但瓦剌、鞑靼、兀良哈等部,依旧对国朝北境虎视眈眈,今年还曾袭扰辽东三万卫,北部防线西段的宁夏、甘肃等地,亦是不胜其扰,所以不能贸然直接动摇整个开中法。”

定了调子以后,众人倒是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姜星火继续说道:“不过开中法虽然暂时不能大动,但必要的整顿和调整,还是要有的。”

“第一个是盐产区和盐销区的矛盾。”

姜星火把此前了解到的淮粤之争大概给帝国的高层决策者们介绍了一下,虽然尚书们位高权重能了解到很多普通人无法了解的信息,但他们也不是全知的,所以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回事。

“经过了三十多年的发展,如今看来,产销区的统一是势在必行的。”

这是大实话,洪武开国的时候设计出这些利于内耗的制度,本来就是存心的,尤其特殊的历史背景存在,但现在大可不必如此,因为这种内耗给帝国带来的损失,远远超过了受益。

“而在产销区统一的同时,臣以为也应该缩小目前各盐使司的管辖范围,不必完全依赖于盐场,可以将盐使司彻底置于各布政使司之下,而非是独立王国。”

其实这也是中枢和地方博弈的一种解决策略。

盐税这种东西,是地方不能截留的税收,也就是说,地方只承担管理的责任,没有收益。

而这个方案如果实现,那就把几大盐使司从户部的名义管辖下剥离了出去,变成了地方管辖,跟学政差不多。

当然了,这个方案肯定不是完美无缺的,否则的话早就被采用了。

“如果不产盐,或者说产盐量完全无法满足百姓用盐需求的布政使司呢?又该如何把拆分后的盐使司置于其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沿海的各布政使司还好说,有海盐可以生产,那么有些内陆的布政使司,既没有海盐,也没有井盐、湖盐,就算设置了一个盐使司,没有盐不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光有编制是变不出来盐的。

而且,把盐使司置于布政使司之下,显然也是跟产销区统一的原则相违背的。

但姜星火的脑回路却显然更胜一筹,而且极为简单直接。

“盐场的归盐场,盐使司的归盐使司。”

“盐场的产销区结合,是指譬如两淮盐场位于黄淮布政使司境内,那么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销售范围,就是黄淮布政使司的辖区范围的,但这不意味两淮盐场产出的盐不可以通过盐使司系统到其他布政使司辖区范围的,只不过这种转移,是不同布政使司之间的事情。”

“也就是产销区统一,但产、销在行政系统上要分离。”

说白了,就是盐场是生产单位,而各布政使司下面的盐使司是行政单位,负责测算需求,统筹运输和供给。

包括朱棣在内的众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制度改革的好处所在。

为什么以施幼敏为首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高层官员能贪墨这么多的盐税?

原因就在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管着产量占全国一半的两淮盐场,一手抓着生产,另一手还抓着销售,关键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销售范围,还不仅仅局限于黄淮布政使司境内,而是好几个布政使司,甚至延伸到了湘南和闽南。

这样改制的话,中枢就可以把食盐需求统筹管理的任务,分解给各地方的布政使司,只需要承担监督和检查的责任即可。

同时,也不虞某个盐使司做大,因为盐场已经被拆了出去,盐务系统形成了盐场、盐使司两条独立的线,放到地方,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不再承担对两淮盐场的管理责任,而是只负责测算用盐需求和运输、销售等事情。

当然了,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这个方案也有一个不难看出的隐患,那就是中枢力量强大的时候还好,一旦出现乱世,中枢式微,那么将盐使司置于布政使司体制内的举措,将会显著地增强地方的实力和离心力。

不过权衡利弊,从现在看来,姜星火的方案显然是更好的。

经过短暂的讨论,众人对具体措施有些有待商榷的地方,但对于姜星火方案的大体方向,反而没什么异议。

“盐务改革事关重大,回头大朝会议一议,这几天你们也想一想,都写份奏折递上来。”

朱棣想了想,又问道:“那国师说的所有衙门财税记账方式的更新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是户部尚书夏原吉作为专业人士,出来解答了。

根据洪武开国时的制度设计,现在大明的户部会对财政收支进行监督和管理,同时也会定期核算,就是会定期对各衙门进行财务核对和计算,以确保财政收支的准确性和合法性。

制度没什么问题,但执行起来就那样,为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税,这么多年没查出问题,最后还得靠姜星火的数学推理?

事实上,会计凭证的使用在这时候的大明是非常普遍的,包括记账簿、票据、收据等,这些凭证的使用可以提高财务核算的准确性和可靠性,也便于财务审计和监督。

同时大明也有相关的会计账簿和财务报表,跟现代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大明的会计账簿包括日记账、分类账、总账等,通过这些账簿可以清晰地反映出财务收支、资产负债等情况,而财务报表主要包括跟现代意义差不多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这些报表可以提供决策的参考依据。

财务专业方面,大明也不差,大明朝的各级衙门日常的会计记录,基本都以“收、支”作为记账符号,而在月结,季结、年结和会计报告编报方面则多以“入、出”作为集合账目的标志,这种做法,源于宋代,普及于明代,而在户部所下达的命令中,一般多用“照数收贮”和“照数支给”的书写方法,在户部官员们的奏疏中则多用“收过数目”和“支过数目”等写法,这些都已经成为大明官方经济文件的专用术语。

在姜星火前世,对此的记录也很详尽,《明会典》里面有“收钞银七千四百五十九两五钱四分四厘零、收鱼课银六十八两五钱五分”;《明史·食货志》也有“神宗万历六年太仓库岁入凡四百五十余万两、岁入太仓盐课银三万五千余两”等记录。

那么问题出在哪?

关键就在于,现在的大明,还是延续了传统的单式记账。

单式记账的优点是简明扼要,又能够较为完整地、正确地反映会计的对象,对会计事项内容记录的处理,一般前列时间和会计记录符号,次列会计事项内容的简明摘要,说明经济事项发生的原因,最后依次摆列数量、单价和金额。

但缺点就在于,有些过于简单了,也过于容易被人做手脚了。

看起来财务制度很完善,能够清楚地记录收受、支付、转记和结清,对会计记录的处理,一般都采用加盖朱色戳记的办法明确其结果,如收受清楚便加盖“收讫”章,支付完毕加盖“付讫”章,过账加盖“过入”章,账目对应结清则加盖“结清”章,对每一账目的来龙去脉交代比较清楚,凡收入事项,突出说明该笔收入的来源;凡支出事项,首先突出说明其去向,然后附带说明该笔支出之来源。

但一旦账目过多,流转程序过多,这种单式记账的弊端就会显露无疑。

而姜星火经过跟夏原吉的探讨后,打算推出的,就是复式记账。

不过跟现代的复式记账不同,这种复式记账是比较适应现在的大明时代背景的“三脚账”的改进版,也就是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末资产阶层萌芽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四脚账”。

先说“三脚账”,这个方法明初就有,对于非现金交易的转账事项记录两笔,是复式会计记录的方法,人们形象地把这种会计记录比作“两脚”;对于现金收付事项,则只记现金对方一笔,是单式会计记录,人们形象地将其比作“一脚”,合称“三脚账”,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成熟的复式记账方法。

这种记账方法,在江南的一些商户里面,已经开始流传了,而“三脚账”把记录的重点放在每日流水上面,即每隔五日,或一旬、半月,在流水账上求计本期库存现金的结存数额,然后与实存数额相核对,凡账实相符,则加盖“结清”戳记,凡账实不相符,则立即追查原因对于往来账项的处理大体遵循“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的记账规则,对于单式记账来说,是一种显著的进步。

如果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使用的是这种记账方法,那么显然,施幼敏等人想要进行账目造假的难度,就会高很多。

但姜星火打算用的是“四脚账”,这种复式记账法,已经相当接近现代财会制度使用的复式记账了。

“什么是‘四脚账’?”

在场的高官们都有些好奇,“三脚账”这东西,他们有的人是听说过的,毕竟现在南京城里,也有不少商户是这么用的,只是朝廷的办法还比较传统,但是“四脚账”,却委实是闻所未闻。

姜星火出言解释道:“所谓四脚账,就是在形式上将一切经济往来都划分为现金交易和非现金交易,嗯,也就是债权债务往来交易,一共这两大类,而针对每一类经济活动,会计的复式记录都必须同时反映资金的来源和资金的去向两个方面的内容,因此,两类经济活动四个方面的记录内容,就构成了支撑整个复式账法的四根支柱,也就是四脚.这四脚,也就是把全部账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并按照四大类各自包含的内容在其下又分列若干项目对会计对象进行分类、分项核算。”

“那怎么核对呢?跟三脚账比,优点在哪?”朱高炽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对经济是有一定研究的,很敏锐地发现了这种新型记账方式的优点。

姜星火回答道:“可以通过‘进-缴=存(总资产)-该(负债+资本+本期收益)’这个公式,进行双轨计算盈亏。”

其实换算一下,就是红利(亏损)=毛利-(费用+税金+损失),已与现代商业会计利润/亏损计算所运用的公式基本相同。

朱高炽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这种东西,听起来简单,但若是没人发明,想要自然产生,却不知要经历多少艰难。

“四脚账记账的话,就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为例,凡往来转账经济事项,如赊购、赊销食盐以及其他货品、工程,外欠、外借账项的处理与冲转等,要求在相关账簿上同时记录两笔,一方登记来账,另一方相应登记去账,实行‘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的记账规则如此一来,跟现在的单式记账相比,造假的难度何止高了十倍?”

“而施幼敏等人的造假手段,也主要是虚构或瞒报各项开支,但四脚账,则完全可以做到采用流水结存的办法,结算出本期库存现金的余额,参加总簿或结册平账,这样若是有端倪,即便掩饰的再好,也很容易露出来,这就跟之前用宋代的盐税来推算我们现在的盐税,这里的原理是一样的。”

众人听明白了以后,都有些惊讶,这种记账方式的巧妙程度,是适应了传统的单式记账的高官们难以想象的,如果用在各级衙门都推广这种记账方式,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过去的旧账或许不好翻,但以后的新账,一定是能大大提高官吏通过篡改账目进行贪墨的难度的,而且不是一点半点,是整个工程量要翻十倍、数十倍,这就无形中提高了官吏们心中的那条线。

而且即便有高手做戏做全套,一旦进行查账,“四脚账”这种复式记账,也很容易就能查出端倪来。

难造假、容易被查,这两点,显然能够大大减少类似的贪墨行为。

朱棣龙颜大悦道:“国师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施幼敏一案定然不复出现,就按国师说的去办,夏尚书觉得需要多少时间?”

夏原吉想了想,回答道:“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到永乐三年才能开始全国范围内实行首先要制作和印刷相应标准的账册,数量很庞大,其次就是需要让各布政使司、府、县的官吏进行培训,熟悉新的记账方式,哪怕是分派,也得大半年的时间不可。”

“那就这么去办。”朱棣一挥大手,如是说道。

最后,对于施幼敏等人的判决,经过一番讨论,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高坐在龙椅上的朱棣。

“陛下!”

名义上地位最高的礼部尚书卓敬出班道:“臣等请彻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贪腐案,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说完他深深一揖。

实际地位最高的吏部尚书蹇义亦出班附议,并再次拱手道:“陛下,臣等恳请彻查两准都转运盐使司贪污,从重从速,以儆效尤!”

“好!”

朱棣抚掌大笑,随即站起身来,负着双手,缓缓踱步到了大殿中。

“传朕旨意,立刻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使施幼敏等人押往京城,凌迟!犯官家属,流放三千里!”

同时他背对众臣下令道:“盐使司其余官吏,不问功过,全数革职,押解回京,待审讯结果,若不涉及此案又清正廉洁、能力尚可,则予以调任地方。”

“遵旨!”

消息很快传出,对贪腐官员予以凌迟,并追究与其来往的士绅、盐商,轻则罚没家产,重则连根拔起。

当然,为避免造成恐慌影响,也明确说了,不会过度追究人身责任,以罚款为主,但即便如此,消息依旧在短时间内不胫而走,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各府县,让黄淮境内人人自危了起来。

一些官员得知这样的结果后,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否则现在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黄淮那边变了天,南京中枢这边也没闲着,随着“四脚账”复式记账法在中枢六部及各寺的试点,对于之前发现的物品采购里面重点暴露出的问题,姜星火也开始了动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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