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哭陵

大明永乐元年,五月初九夜。

礼部尚书卓敬与左侍郎王景、右侍郎宋礼一同考证《宋会要》、《唐会典》等礼制规矩,定下了大明朝太祖高皇帝忌日仪式的规矩,在五月初十这天,朝廷各部寺不鸣钟鼓、不行赏罚、不行刑、不视事,朝野禁止音乐演奏、禁止屠宰见血,并且规定了三个月后,也就是八月初十的孝慈高皇后忌辰礼亦如这般规矩。

今夜过后,百官天不亮便要换上浅淡衣服与黑角带,先在皇城门口列队,然后再集体前往孝陵祭拜,因为只是忌日而不是皇帝驾崩,所以倒也不用满城缟素。

而按照惯例,每逢大典前,礼部的官员们都需要斋戒沐浴,然后才能进入太庙这种大明七代祖先牌位供奉之处(七庙指四亲也就是高祖、曾祖、祖、父,及二祧,也就是高祖的父和祖父的庙和始祖庙,《礼记·王制》有云: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进行祷告,这是对祖先们最基础的礼节。

祷告祭拜完毕后,礼部的三位大佬便各自回家稍歇。

礼部左侍郎王景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想着明日的事情,总觉得心头不安稳。

不仅仅是今天永乐帝给姜星火的封赏,包括那超规格的上柱国,已经传遍了整个庙堂,更是因为另一件事。

毕竟今天发生的那件意外,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突如其来。

“罢了,明天再琢磨吧,今日实在累坏了!”

王景想着想着,渐渐进入梦乡之时,嘴里不忘嘀咕了一句,只是他似乎睡得并不踏实,眉宇间隐隐闪动着担忧之色。

翌日,也就堪堪睡了两个半时辰,王景便醒了,扭头一看外面天还是黑着的,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枕头,见已经凉透,当即掀被穿着中衣爬了起来。

“老爷。”

老妻不知何时起来了,熬好了白米粥,夫妻相伴数十年,自然看得出王景的不自然。

王景想舒展不自觉微蹙的眉头,可看着老妻,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掐了掐自己喉结下方的皮肤,入手的是松弛干瘪的皮。

在这一瞬间,王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剧烈跳了起来。

“老了、老了可我不甘心啊!”

老妻叹息道:“老爷,别多想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老妻说完话便转身出去了,她走到厨房端了早餐到院落中的石桌旁放下,现在是夏天,即便是这个时候饭菜依旧难凉。

“唉”

穿着月白色中衣的王景长叹了一声,他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将目光移向院落外的天空,那轮弯弯的银钩月仍旧挂于夜空中,皎洁无暇,但却驱散不了笼罩在人心头的争心,更驱散不掉这世上最深的恶意与丑陋。

凡有血性,必有争心。

对于王景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女色、财货,都不过是浮云而已,他可以住着不算气派的院落,可以不纳妾不近女色,但不可以无权他已经彻底地化身为了庙堂动物,权力就是他的精气神,就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

王景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膛里跳脱出来,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王景的呼吸越发沉重,额头冒出冷汗,浑身颤抖不已。

他猛地抓起茶壶,仰脖狠灌了一通,可是心跳依旧未平复半分。

然而仔细一摸,心跳却极为平缓,似乎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这是人紧张到了极点的表现。

“老爷,你怎么样?”老妻颤颤巍巍抓着的筷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

王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我没事。”王景睁开眼睛看着老妻,脸色苍白如纸。

“吃些东西吧,我帮你把热水提过来。”老妻点了点头。

伺候着他吃完了饭,老妻迟疑了几息,终于开口问出了她憋了很久的疑惑。

“郇旃被锦衣卫抓走了,是谣言吗?”

妻子的话让王景愣怔片刻,随即苦涩道:“你怎么知道的?谁与伱说来的听?我说过.我说过.”

老妻轻声答道:“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事情,总该一起分担的。”

王景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是一暖,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到桌案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转过身对着老妻说道。

“郇旃确实因为涉嫌收受商人的贿赂,被御史弹劾,然后被锦衣卫带走调查了。”

夫妻两人陷入了沉默。

老妻给他整理浅色衣袍的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向他。

“跟你有关系吗?”

前几日晚上,王景把郇旃叫到府上来,她知道,前天王景夜里坐着马车出去,她也知道。

而昨天郇旃便在国子监里,被锦衣卫公然破门而入,带走进行审讯了。

若是说郇旃被带走,跟王景半点关系都没有,她恐怕有些难以相信。

“他被人下套了,但证明不了我这里,皇帝没有命令,没人能带走我。”

王景想要装作轻松地开口道,既没说有关系,也没有说没关系。

而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老妻默默地给张开双臂的王景穿上了浅色衣袍,她的眼睛里布满了泪花,但依旧没有流泪。

忽然,她死死地抓住了王景的肩膀,伏在他的背上:“咱们.就不能安享晚年吗?”

“安享晚年?嗬.你觉得到了今天的地步,就算我退缩了,姜星火肯放我安稳致仕吗?”

“时无英雄,使竖子当国!”

王景笑了两声,笑容却很苦涩:“我知道你胆子小,不过没关系”

说到这里,王景又咳嗽几声,继续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眼下便是不知道多少年才有的局面和变动,我这个位置,总得选一边站,等我走后若是回不来了,你就去找我那侄子王承嗣吧,我已经跟他交代好了,他会给你养老送终的.我这辈子没拿过除了朝廷俸禄外的一文钱,那两间屋子里的书,有些孤本还是值钱的,到时候交由王承嗣一并卖了。”

“老爷,那你呢,你怎么办?难道真要任由那他们拿捏吗?”

王景摇了摇头,说道:“我受太祖高皇帝拣拔于翰林得以至此,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不管是为了祖宗法度还是自己的仕途,今日都是要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争一争的,不到最后,胜败尚未可知。”

“老爷——!”

听王景说完,老妻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景转过身去给她拭去了泪水。

“莫哭。”

——————

王景匆匆梳洗之后,戴好官帽,便出门乘坐马车赶赴礼部衙署,别的部寺可以待会儿去皇宫门前排队,但礼部今天承担着主要任务,作为侍郎,王景必须先去部里。

当来到公厅里,王景却发现卓敬正坐在公案后奋笔疾书,显然昨日礼部的官员们祭祀太庙之后,卓敬仍旧留在值房没有回去,不然不可能这么早就到了,而且已经开始了工作。

“昨天怎么没回去?”王景看到卓敬,风轻云淡地问道。

卓敬轻抚胡须,抬头看向王景,随口回应道:“太晚了,不想回去,不过老夫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是个大日子,咱们礼部可不能出差错。”

“既然如此,不妨到隔壁屋子眯一会!”王景看了看窗外那朦胧的夜色,遂提议道。

卓敬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份文书递给王景,示意道:“你先看看这两份文书吧,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处理一下。”

“好。”

眼下是公务状态,王景不会带有私人情绪,既然这是主官交代的公务,那就没什么好推辞的,王景点了点头,拿着手中的两份文书走向公案。

旁边自有小吏伺候着点了油灯,灯蕊燃烧时,散发出温馨的光线。

“武定侯薨(hong一声,特定代指王侯之死)了?”

“昨晚薨的,没赶在跟太祖高皇帝同一天,倒也让人好办了许多。”

卓敬有些伤感,王景一时有些感慨,两人此时倒是放下了矛盾。

毕竟,这在王景、卓敬这些经历过洪武-建文的风风雨雨的老人看来,更像是旧时代的落幕。

因为朱元璋驾崩以后,仍然活着的开国侯爵,只剩下了长兴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两人,长兴侯耿炳文现在没死,但还不如死了,朱棣的记仇程度并不一般,如果没有姜星火的到来,那么按照原本历史线的轨迹,耿炳文应该明年就要在家里自尽了。

而耿炳文的情况两人心知肚明,这样说的话,武定侯郭英其实是开国侯爵里,唯一一个可能是寿终正寝的人。

武定侯郭英曾随同颖川侯傅友德平北虏纳哈出,复征北元于捕鱼儿海,手刃蛮子太尉,经常给蓝玉、傅友德这些天下名将当副手,靖难的时候他也给耿炳文、李景隆先后当副手,打了真定、白沟河两场大仗,不过他跟朱棣关系不错,跟朱棣作战的时候也借口年老体衰没怎么出力,跟全力以赴要把朱棣弄死的耿炳文不同,所以朱棣并没有把他当敌人对待。

如今郭英的死讯发到了礼部,便是让礼部商议该以什么规格进行葬礼,又该以什么规格进行追赠。

“要破格追赠吗?”王景沉吟了刹那,问道。

卓敬摇了摇头,只说道:“破格不了,按追赠国公来拟吧。”

按大明的规矩和礼部正常的流程,侯爵死后追赠公爵,公爵死后追赠王爵。

“谥号呢?”

追赠没什么好说的,礼部只是负责拟定,决定权在皇帝手里,而谥号则基本是礼部结合其人一生功过来定的,皇帝基本就是看一眼,如果差不过就这么着了。

王景沉吟片刻道:“武定侯身经大小百余战,刀箭瘀被,体若刻画,然英毅之气,濒老不衰,又能善抚士卒,人多用命,该当一个‘威’字。”

苏洵《谥法》曰:“赏劝刑惩曰威,猛以刚果曰威,以责服远曰威”,郭英显然配得上这个“威”字。

“第二个字呢?”卓敬又问道,今日他似乎特别尊重王景这个左侍郎的意见。

“武定侯曾随大将军徐达下山东、平中原、克大都、略定陇右及山后诸州,前后遇敌,往往先登陷阵,斩获无算.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

“威襄。”

卓敬念叨了一下,捻须笑道:“好,老夫也觉得合适,那便依着你的意思。”

王景低头看第二份文书,卓敬却冷不丁地说道:

“也不知你我二人今日在此给人定谥号,它日自己又该是什么谥号。”

王景的肩头微微定住,复又一副自然的姿态:“且留后人来评吧。”

第二份文书是交给云南的。

在永乐帝的命令下,内阁已经拟好了,礼部的任务是按这份圣旨的基调,来给云南的各土司同样下达行文。

“敕镇守云南西平侯沐晟曰:昔尔父黔宁王承我皇考太祖皇帝命,镇云南,抚按怀柔,克尽其道。故能使远夷慕义,军民乐业,朝廷无西南之忧。尔兄亦能继述,边境以宁,此皆尔所知也法尔父怀柔之方,使军民皆安,远夷顺附,斯志孝两全矣。”

表面上这封圣旨是以带有某些斥责的意味来对待西平侯沐晟,但若是这般轻巧,也就不需要卓敬交给王景看了。

“云南也要出兵?”

“嗯。”

卓敬颔首,这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自己不说,待会儿王景也会知道的,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草拟的行文已经在相关部门传递了,今日一过,大明的战争机器就将隆隆启动。

“云南和广西两路出兵,西平侯沐晟作为偏师,云南诸土司需要抽兵随军征战,成国公朱能率领主力出广西鸡陵关(清代名镇南关、今名友谊关)直扑谅山,随后进兵太原,灭亡胡氏父子。”

卓敬站起了身子,看着王景意有所指地说道:“安南地处大明与南洋的连接处,安南黎贼一旦就擒,南洋之地将廓然肃洁,到时候郡县安南红河三角洲之地,大明可以更容易地控制南洋,近可制占城、暹罗、真腊诸国,远可控满刺加(马六甲)及半岛附近的苏门答刺、旧港、瓜哇、泞泥等国,到时候的局面,可就远非今日可比了。”

“王侍郎,一步之差,别走错啊。”

王景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朝太祖高皇帝祖训: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挠我边,则彼为不祥。彼即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卓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

紫金山,孝陵。

“下马坊”牌匾前,有着皇帝特旨,可以提前来到此地而不用随百官从皇宫步行的六部尚书们一同站在高处,看着仿佛一条长长的蚁群的百官。

蹇义与黄福并肩而立,不由得感叹:“时过境迁啊!”

他二人年龄相仿,如今都已是壮年末梢,当年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却变成了遥远的回忆,让人唏嘘。

“是呀!想起洪武十八年的时候,我刚参加完春闺考试,便被安排到了太祖高皇帝的身边担任中书舍人,那时候你还是金吾前卫经历,洪武朝大案人人自危,你竟然敢上书言事,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太祖高皇帝阅览奏折都替你揪心,没想到,太祖高皇帝非但不杀你,反而重赏你。”

“转眼间又过去十八年了。”黄福颇有几分感慨道。

“可不是么?”蹇义亦附和着点头,“若非亲历了这些年,我是真的读不懂你当年的那封奏折。”

“哈哈……”黄福闻言不禁朗声笑了起来。

两人身旁的其他官员听到两位尚书相继发笑,都不禁面露疑惑,却无法理解两人此刻的心情,只能暗自猜测着:莫非是什么好消息不成?

路过的都察院陈瑛蹙眉想警告两人,在这日子不能笑,但看着黄福的神情,却把口中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文武百官就到齐了,而皇帝、皇子、宗室、外戚诸般人等亦是抵达。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离预计开始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

“咦,那边是什么?”

突然,有眼尖的官员指着远方被孝陵卫士卒抬过来的东西惊呼道。

众人循目望去,果然瞧见在前方数十丈外的平坦广场处,赫然停放着一具不大的无遮挡的长方体,长方体下方还有抬杠.看起来就像是“棺木+肩舆”的怪异缝合体。

这东西通体白色,高约一尺,宽约两尺,长约五尺许,也就堪堪躺个人,侧面什么都没雕刻,就是刷了层漆。

“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全权负责太祖忌日事宜的卓敬也不遣人,亲自疾步走了过去,厉声问道。

宋礼这时候也跟了过来,皱着眉头喝问道:“这种重大的仪式,竟敢如此怠慢,简直荒谬!”

两名负责抬“棺材”的孝陵卫士卒见到这两个穿着浅色衣袍的官员,连忙上前跪倒禀报道:“回禀两位大人,这是负责仪式的礼部王侍郎给的文书,老早就给了,特意要我们做几个方便抬人、遮阴、且能躺下的肩舆为的是有人中暑了能赶紧抬出去,方才王侍郎便亲自叫我们来一个过来有备无患。”

旁边的宋礼差点被气晕过去,这特娘的哪里像肩舆?这就是一个能抬着的棺材好嘛!只不过黑漆变成了白漆!

但卓敬的脑海里,却是顺着两名孝陵卫士卒的话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了种种信息,当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勾连在一起的时候,卓敬却明白了一切。

在李至刚入狱,自己尚未被提拔为礼部尚书的那段时间里,太祖忌日仪式的相关筹备工作是由左侍郎王景全权负责的。

而刚才自己跟其他几位尚书一起待着的时候,王景不见了,他当时并未去寻找。

现在想来,王景怕是真的破釜沉舟,不愿意走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当卓敬回头时,就看到了提着浅色衣袍下摆走来的王景。

“王侍郎这是何意?”

王景神色平静道:“当然是给我自己用的。”

说罢,一手抓起长长的抬杠,向着满朝文武走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啊!”

宋礼对着两名孝陵卫的士卒喊道。

而此时不远处也站着很多孝陵卫士卒,都是负责维持秩序和充门面当仪仗队的,但没有直属长官的命令,又不是有人要刺驾,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动。

眼看着两名孝陵卫士卒已经打算拦下他,但这时卓敬却做出了让宋礼有些难以理解的决定。

“不用了。”

宋礼一怔,卓敬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瞥向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姜星火,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艰难地拖动着“棺材”来到自己面前的王景。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尽量用“温柔”一些的口吻问道:“王侍郎,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大皇子朱高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仁,带着几分回护之意大声喝道:“王侍郎,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说清楚,否则休怪治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

王景当然知道这是朱高炽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但他连看都没看朱高炽一眼。

王景双手摘掉自己的官帽,恭恭敬敬地举在胸前,再缓缓拜了下去。

“太祖高皇帝顺天应人,奋扬圣武,扫平祸乱,混一六合,创业垂统,制礼作乐,配功德于乾坤,焕光华于日月,帝王之盛,无以复加,跻于遐龄,上宾帝所,万方哀悼,思慕不忘。”

“今日于太祖高皇帝陵前,臣身为礼部侍郎,一生守礼,恳请陛下循祖宗旧制,废新法,以慰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王景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太祖高皇帝的忌日!你在干什么?!”

朱高炽眼见王景无药可救,此时也只得怒斥起来。

孙瑜、许思温、乔稳、陈寿等几位朱高炽提拔上来的侍郎见了朱高炽这般表态,也熄了掺和的心思,毕竟他们虽然在内心里挺支持王景的,但是这时候既然朱高炽都这般说话了,他们也不好跟朱高炽唱反调,这点基本的立场还是有的。

而刑部尚书郑赐、兵部尚书茹瑺、工部右侍郎金忠等人的表情更是玩味,他们就像是在看戏一样,既不支持新法,同样也不支持祖宗旧制,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法,正如天无二日,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

王景扬起了白发苍苍的头颅,他看着永乐帝,毫无顾忌地说道。

“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为何任意妄为,听信奸臣蛊惑,变乱典型?”

“姜星火不过乡间落魄书生、狱中待死囚徒,能胜于太祖高皇帝选用之人?”

“姜星火之法,能胜于祖宗所立之法?陛下何等昏聩不肖尔!”

“变乱祖法,臣下犯者,可知何罪?陛下何不治其罪?”

“试问陛下,祖宗重,姜星火重?背祖宗而行姜星火之法,何昏聩至此!”

“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何等英明神武,难道反而不如姜星火吗?难道在陛下心中,姜星火反重于祖宗乎?”

听到师父被辱,二皇子朱高煦再也待不住了,俨然愤怒至极。

“尔九族嫌多乎?”

当然了,朱高煦他虽然愤怒,但并没有失去冷静,哪怕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健步,再一伸手,他那孔武有力如蒲扇般的大手,就能轻易地像是捏爆西瓜一样把王景的头颅挤碎,正如他在过去的岁月里在战场上无数次地做过的那样。

但他没有这么做。

朱高煦始终记得姜星火在那一晚与他摊牌时的告诫。

自知者英,自胜者雄。

但这时王景的脸色仍然显得平静淡漠,甚至嘴角微扬,流露出一副嘲讽似的笑容。

只见王景轻蔑地说道:“圣人教导,礼之所在,孝义而已,此二者乃天下之根基,岂能忘乎?太祖高皇帝在世时曾教导,凡事皆有利弊,既然孝义存亡,关系社稷存亡,为祖宗尽孝、为天下取义,自然是义不容辞之事,若是能使天下安定,那么牺牲小我也是值得的。”

“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若是毁在一介囚徒的手里,还谈什么小我?”

朱高煦脸色青白交加,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了。

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恨一个人,恨不得立刻宰杀这个混蛋。

但是他很清楚文官的卑鄙无耻,对方抬棺死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么求万世名,要么求今生利,都是以死为代价,博取名利,自己这时候当场宰杀了他,反而坏了师父的大事。

朱高煦看向姜星火,以国师、上柱国的身份站在另一侧的姜星火却仍旧显得云淡风轻。

似乎王景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孝陵里埋着的老朱的面痛骂的,并不是他。

“请陛下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治罪于奸臣,如此一来,太祖高皇帝必将保佑大明千秋万代,金瓯永固!”

说完这番话,王景转过身来,面向着群臣,再度深深地行礼:“我等身为大明官员,自应遵从太祖高皇帝遗志,为大明社稷尽绵薄之力!”

“太祖高皇帝在上,今日臣等为护大明社稷,

——请国师赴死!”

这.

一众大臣不由哑然,蹇义与黄福两位尚书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王景确实是大明帝国的栋梁,他不仅文名卓著,乃是当世少见的古文学者,而且为官清廉,从不收受任何不该拿的东西,全家只靠着俸禄过日子,而此时抬棺死谏,他这份大公无私的精神,也足以证明他的品格。

而且,他所说的话也颇有道理。

在场的众人,对新法不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变法就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只是之前永乐帝的态度非常坚决,一直强行推动,但其实包括“二金”、“三杨”等近臣在内,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是有些偏向王景的观点的,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从小接受的儒家传统教育。

就在这时,此前暴昭的合作者们,诸如茅大芳所串联的文官们,眼见有王景这个意外之人挑头抬棺死谏,也觉得气氛到了,当即就在这安葬着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孝陵趴下哭了起来。

他们跪在地上一片恸哭之声,一开始还比较克制,渐渐从小哭、假哭、干嚎,受到了人群的传染,演变成大哭。

“呜呼哀哉!”

整个广场前响起一阵此起彼伏哭号,众文臣们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悲鸣声似乎要响彻天际一般。

朱高炽见势不妙,赶紧转过身,冲着人说道:“快,快让他们停下来!”

“遵命!”

身边的人急忙跑过去,试图阻止那些嚎啕大哭的文官。

“呜呜-呜哇哇~~”

众官员顿时哭得越发厉害了。

朱高炽感觉脑袋都要炸裂开了,他忍着疼痛转过身来,咬牙切齿道:“王景你够了!”

而此时王景也跪倒在地上,他没理朱高炽,而是仰望着朱棣,眼眶通红道:“陛下,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亿兆黎民的希望啊!太祖高皇帝在看着您!您清醒过来吧!看看姜星火这奸臣把大明的江山都搅乱成什么样子了!”

朱棣的面色阴沉至极。

“来人,把王景拉出去斩首示众!”

王景闻言,却依旧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昂然说道:“陛下,王某既然敢于冒着天下大不违,便不惧死!”

就在朱高煦得了父皇明确命令,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动手,甚至心底恨不得来一次“河阴之变”,把这些聒噪的文官统统衣冠涂地的时候,姜星火忽然说道。

“且慢,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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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08章 红日

“王景这是要当司马光啊。”

看着姜星火,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王景,蹇义心头感慨。

如果不带滤镜,不觉得古人胜今人的话,王景跟司马光,实在是太像了。

少年时,司马光幼年聪颖,六岁时父亲司马池就教司马光读经书,七岁时司马光不仅能背诵《左氏春秋》,还能讲明白书的要意,并且做出了“砸缸救友”这一件震动京洛的事;而王景自幼聪敏,少承家学,十岁通《尚书》,师承名儒练鲁,十五岁举业成,为明经。

成年后,司马光就不用说了,在地方政声赫然,关爱百姓,兴办教育,在中枢则以文笔雄健,敢于直言著称。

而王景则是入翰林院深研古文,成为古文学派明初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深得朱元璋赏识,外放担任过开州知州、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随后被贬谪云南十余年,与沐家建立了深厚友谊,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卓敬特意把云南的奏折挑出来给他看的原因当时在云南,王景以带罪之身谏言办学,经常在临安府文庙讲学,授业子弟,因而从学者云集,一时形成“以诗书自励,弦诵声达旦”读书风气,人文蔚起,云南地方对其评价极高。

而从以后的结果来看,王景也对得起这份评价,终元之前,云南进士无一临安府人,从王景到来之后,历经十余年文教振兴,以后临安府的进士人数将占据整个云南的一半。

司马光敢说话,王景同样诤言铿锵,去年燕军入城,朱棣刚刚登基的时候,在安葬朱允炆的衣冠冢用什么礼节上,百官都不敢说话,唯独王景作为礼部侍郎坚守礼法,坚持说宜用天子礼。

王景固然有自己的庙堂野心与抱负,但这不妨碍他同样坚持以古为尊,坚持礼法,事实上,对于王景来说,二者是相融的,礼法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原则,也是他的专业所在,姜星火的新法,不仅阻碍了他通往仕途顶点的道路,同样也阻碍了他坚守的信念。

而眼下结局未定,在场的文武百官,谁敢打保票,永乐新政不会像熙宁变法一样?

要知道,新政变法开始的时候,哪个皇帝可都是全力支持的!

而最后结局如何?随着一件事一件事的矛盾发生,皇帝的支持和态度终将改变,而一开始风头无两、骤登高位的变法主导者,最后大部分都摔了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在场的诸位可都是读史的!

所以,谁也不敢保证姜星火不是下一个王安石,变法派不会落得跟新党一样的下场。

谁也说不准,王景会不会成为大明的司马光,隐忍多年后卷土重来,推翻一切新法。

须知道,历史上熙宁三年司马光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隐居洛阳十五年,专门从事《资治通鉴》的编撰。而宋哲宗即位后,司马光马上被召回朝中任职,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成为宰相主持朝政,排斥新党,废止新法,而司马光废黜新法后,像是完成了毕生使命一般,八个月就去世了。

只要此时朝中对新法不满的文武百官齐齐发声,永乐帝扛不住压力,甚至不需要今日就扳倒姜星火,而是皇帝的态度出现动摇,哪怕是将王景下狱或者贬官,那么王景就将一跃成为司马光之于王安石那般的保守派领袖。

毕竟现在庙堂中虽然大多数人都反对变法,可问题就在于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领袖。

而皇帝,是否也需要一个制衡姜星火的人呢?

他可是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皇帝!

怎么能容忍一个没有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的人威胁他的皇权呢?

这就是王景瞅准的时机,这也是他期待的回报。

无论是从历史经验还是现实庙堂,哪个角度来考量,王景的想法都是有道理的。

至于手段?

最复杂的庙堂问题,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斗争手段。

当一切纷繁复杂的表象被撕开后,一位历经三朝的资历侍郎,抬着棺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孝陵当着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灵,痛斥皇帝,请求诛杀奸佞,这就是威力最大的杀伤手段。

觉得粗暴吗?不,在场没有人觉得粗暴。

甚至姜星火都能从他前世看到的《明史》中找出好几起同样的经典案例。

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十八日,杨继盛在斋戒三日后上《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历数其“五奸十大罪”。

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一日,海瑞从棺材铺里买好了棺材,并且将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朋友,然后向明仙宗呈上《治安疏》,批评仙宗迷信道术,生活奢侈,弃天下于不顾等弊处。

天启四年六月一日,杨涟将写好的奏疏藏在怀里,准备趁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面奏明匠宗,不巧当日免朝,杨涟担忧再拖一天机密泄露,只好交会极门转呈,在奏疏中列举了魏忠贤的二十四条罪状,揭露他迫害先帝旧臣、干预朝政,逼死后宫贤妃,操纵东厂滥施淫威等罪行,请求匠宗“大奋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

这三个人里,只不过海瑞成功了,杨继盛和杨涟失败了,而海瑞和杨继盛面对的甚至是同一个人失败的后果当然很严重,但成功的硕果也足以让人垂涎,这里不是说海瑞和王景是出于同样的心理,也不是说海瑞买棺死谏是为了求名求利,而是说不论出发点是什么,结果一旦成功,都注定是名留青史,而且只要对手墙倒众人推,就马上能获得丰厚的庙堂回报。

当然了,千万不要以为死谏皇帝比死谏权臣要容易,事实上明代的皇帝脾气普遍不好,常规处理手段就是“廷杖+流放”套餐,非常规的就是直接砍脑袋。

但是今天,王景不可能会被砍脑袋。

事实上,姜星火非常佩服王景,佩服的不是这套“简陋”的手段,而是他权衡利弊后选择的时机。

做事情权衡利弊无非就是考虑两点。

第一,回报有多大。

第二,自身风险几何。

那么今天的规矩是什么?

——“禁止见血”。

王景掐准了皇帝不敢当着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的面上杀人,所以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

所以,王景干的这是一件虽然风险与回报并存,但最大的风险已经消弭的事情,而且王景厉害就厉害在,掐的时机恰到好处,把自身的风险降到了最低点。

要是他敢在祭祀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来这套,马上就会被以破坏典礼的名义扭送出去,而眼下是在祭祀典礼之前,文武百官又恰好齐全。

难道皇帝不让侍郎抬棺死谏吗?

难道朝中有奸臣不可以弹劾吗?

你说姜星火不是奸臣,王莽恭谦未篡时啊陛下!

要我看,这姜星火就是包藏祸心的绝世奸臣!

现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星火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面对王景的指责,姜星火既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奸臣,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新法就一定比太祖旧法要好,因为能证明结果的只有未来。

而姜星火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了,更遑论证明给其他人看。

更何况,王景所谓的“乡间落魄书生、狱中待死囚徒”,也没说错,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至于所谓的“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何等英明神武”更是没错。

所以现在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怎么当着朱元璋的面证明给百官,自己的新法比你这个埋在地下的老鬼的祖宗旧法要强,怎么证明我姜星火比你厉害。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因为在大明,伱不能证明任何人比朱元璋厉害,朱棣在这都得往后稍稍。

所以,王景看似破罐子破摔式的举动,结合天时地利人和后,其实将自己在面对姜星火时,置于两个不败之地。

第一,你不能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杀我,忌日见血,于国大不吉。

第二,你不能当着太祖高皇帝的面证明你的新法比他的旧法要强。

而如果你证明不了第二点。

那你输了啊。

变法这种事一旦受挫,一旦动摇,没有做到一鼓作气气势如虹,那可就危险了。

这里面的重重逻辑,在蹇义等大佬的脑海中,说来话长,可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当想明白这些以后,设身处地带入到此时姜星火的立场上,都不由地感觉脊背发凉。

这怎么回答?这敢回答吗?还不如装死让朱高煦把王景暴力拖下去。

而姜星火偏偏就敢回答了,而且似乎根本不是仓促起意。

姜星火对着朱元璋的陵墓方向行礼,镇定开口道:“臣恭惟太祖高皇帝奋起淮甸,仗剑渡江,英贤云集,平伪汉、伐伪吴、定关中、廓清中原、遂平元都,混一海宇,不十年而成大业。”

“太祖高皇帝极天所覆,极地所载,悉臣悉妾,舆图之广,亘古未有。”

“皆由大而能化之圣,圣而不可测之神,经天纬地之文,保大定功之武,加之敬本于中,明应于外。”

“太祖高皇帝诚以事天,孝以尊亲,仁以育物,义以制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制礼作乐,立纲陈纪,昭宣人文,恢弘治化,继天立极。”

“太祖高皇帝为天下君,隆功盛德,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虽尧舜禹汤,何以过也?”

“臣本布衣,耕读于宣城,宣教于诏狱,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效管夷吾举于士,咨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陛下以驱驰,然定不及太祖高皇帝万一也。”

姜星火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听得面面相觑。

先吹了一番老朱,然后化用了《出师表》,说自己虽然是宣城书生、狱中囚徒,但永乐帝拿出了对待诸葛亮、管仲(管仲被齐桓公从狱官手里被释放并加以任用)的态度,所以自己才出来做事,但不管怎样,水平肯定不及老朱万分之一。

截止到目前,姜星火没有犯什么错误,起码没梗着脖子在老朱陵前说老朱不行,那可就真的犯了大忌讳了。

而且对于王景指责他是“乡间书生、狱中囚徒”的说法,也巧妙地予以了反击,诸葛亮也是乡间书生,管仲也是狱中囚徒,没耽误他们两个成为一代名相吧?

当然了,这些原则立场的交代与对自己被骂的反击,也只能算是常规应对,而这种应对方式并不能跳脱出王景的陷阱。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不如太祖高皇帝万分之一,那固然庙堂正确了,但也就变相承认自己不如老朱,新法继而不如旧法了。

所以,姜星火停顿的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接下来的话语,这将是最重要、最具有决定性的时刻。

姜星火能不能在这种突发情况下,在这种极短的时间里找到破局的办法,将成为今日的关键。

而蹇义等人的看法普遍是比较悲观的,倒不是他们瞧不起姜星火,而是他们觉得,换自己上去,恐怕也应付不来。

朱高煦狠狠地攥紧了拳头,他相信他的师父,也相信师父一定能当众驳斥王景的谬论,打赢这变法第一阶段的最后一仗!

而宋礼则有些担忧地看着姜星火,虽然说关关难过关关过,但这最后一关却是最难的,而且没有人能代替此时的姜星火,这一关只能他自己闯过去.宋礼一身前途都系在这上,如何能不让他担忧心焦?然而此时宋礼却是无法,不仅是无法替姜星火发言,更是脑海里一片空白,半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希望国师能挺过去。”

宋礼恶狠狠地盯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老东西私下布置,却是把自己瞒的死死的。

而此时地上的王景唯有冷笑。

虽然姜星火反驳了他关于“乡间书生、狱中囚徒”的贬低,但在王景看来,对于姜星火个人的攻击只是无关痛痒的,真正的问题核心在于朱元璋。

在王景的观点里,朱元璋和他的祖宗旧法是绑定在一起的,这在他看来,无疑是牢不可破的,姜星火只要不敢否定朱元璋,那么就失去了变法的法理依据,这与姜星火策划的“王霸义利古今”三辩的命题并不完全一致,或者说,当时就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在辩经擂台赛上,所有选手一旦涉及到朱元璋,都会绕开,没有人敢正面回答。

而姜星火此时否定朱元璋,同样是在自取灭亡!

这种两难的抉择,跟姜星火给于谦出的“马车困境”是一致的,不管选哪边,结果都是坏的。

一旦姜星火做出选择,就意味着他要蒙受一种损失。

那么马上要从第一阶段的理论论战,进入到第二阶段经济变革的新法,能损失的起吗?

想通了这一点的人,都在脑海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而就是在这种充满了质疑的氛围中,姜星火缓缓开口了。

“臣曾言,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时宜之,民安之虽庸众之所建立,不可废也。戾于时,拂于民,虽圣哲之所创造可无从也。”

此言一出,王景的面色稍稍凝重了一些,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脑海里在迅速地思索着。

姜星火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是在说“法”这个东西,没有什么新旧古今之分,不过是让百姓得以安定的办法罢了,如果时机合宜而且百姓安于此法,即便是庸碌之人建立的也不能废除。而反过来说,如果“法”有悖于时机,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那么即使是圣人哲人创造的,也同样不能使用。

姜星火说的没什么错,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看的话,倒也勉强破解了王景的陷阱,既没有否认朱元璋的能力,也没有否定自己的新法,只是说哪怕是【圣人】建立的“法”,不合时宜以后,不见得就比【庸人】的“法”要强。

相当于把“人”和“法”两分了,而非否定旧法就是否定朱元璋,而这里面的【圣人】与【庸人】,显然就是在说朱元璋和姜星火,最起码现在众人是这么理解的。

这种说法当然可以,但总是让人觉得还不够完美。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没有犯错误。

“不过.如此紧急时刻,尚且能临危不乱,既不失大体,又能顾全自己,想出来这种对策,姜星火的智慧可谓不凡了。”蹇义如是想道。

但姜星火接下来的话语,却让蹇义等人猛地一惊。

——竟然还有反守为攻!

“后王之法,其民之耳而目之也久矣。久则有司之籍详而众人之智熟,道之而易从,令之而易喻,故曰:法后王可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后王的“法”,耳濡目染以后,不仅是官府熟悉了,百姓也都熟悉了,这种道路走的人多了就容易形成服从,官府下达命令百姓也容易接受。

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在说,朱元璋当然是圣人,但却不是之前所说的尧舜禹汤那样“先王”式的圣人,而是“后王”式的圣人,朱元璋的“法”,对于以前的圣人来说,也是——新法。

王景猛然抬起了苍白的头颅,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姜星火,就仿佛要射出两道热射线给姜星火前胸后背穿个洞一样。

姜星火的反击,完全超乎了王景的意料!

因为姜星火的脑回路太过清奇了,你不是说我的新法不如太祖旧法吗?那么换个角度想想,太祖旧法,对于以前圣人的法来说,难道同样不是新法吗?

而姜星火同样看着他,还牵动嘴角,笑了笑。

这就相当于同样还是那个“马车困境”,但姜星火既不选择撞左边的人,也不选择撞右边的人,而是直接策马一跃,像是的卢马跃檀溪一样,从人群脑袋上越了过去,安然落地后还放了个响屁!

只能说破解后的嘲讽效果强烈极了。

王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到该如何应对,当他再想说的时候,却是晚了。

看着众人微微愕然的神色,姜星火继续道。

“法不可以轻变也,亦不可以苟因也。”

“苟因,则承敝袭舛,有颓靡不振之虞,此不事事之过也。”

“轻变,则厌故喜新,有更张无序之患,此太多事之过也。”

“二者法之所禁也,而且犯之,又何责其能行法哉?”

“故此,去二者之过,而一求诸实,法斯行矣。

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法”既不能轻易变动,也不能完全按照过去的来,要摒弃二者的弊端,然后做到“求实”,也就是根据实际需要来调整“法”,如此一来才能行得通。

至此,姜星火完成了反击的理论部分。

论述的四段论结束。

第一段,姜星火肯定了朱元璋的功绩和能力,并反击了王景扣给他“乡间书生、狱中囚徒”的贬低,以诸葛亮、管仲自比。

第二段,姜星火道出了“法”的本质是让老百姓安定的规矩,跟古今没关系,什么有助于这一点,那么就用什么样的“法”。

第三段,姜星火指出朱元璋也是后王,他的“法”对于尧舜禹汤这样的先贤来说,同样是“新法”。

第四段,姜星火说了“法”虽然不能轻易变动,也不能因循守旧,二者要选一个平衡点,弃其弊、取其利,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法”。

当姜星火完成了他的理论构建后,现场大部分聪明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既然“法”是为了让天下安定,既然要根据时代来调整“法”,既然朱元璋用的也是相对的“新法”,那么姜星火就要论证,眼下到底需不需要调整“法”了。

王景此时方才瞅空开口道:“法之.”

话未说完,就被姜星火粗暴打断:“王侍郎请我赴死,难道还不允我死前说句话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交由诸公与陛下评判便是,王侍郎有何可着急的?”

简而言之两个字

——急了?

王景面红耳赤,但实在是一时语塞。

今日他不要命敢抬棺死谏,姜星火同样也不要命。

而且此番情景,姜星火既然说出了交由现场文武百官和皇帝来评判的话语,这顶带着大义的帽子压下来,王景确实是不好打断姜星火的话语了。

“今日,姜某有三问!亦有三答!”

姜星火环顾四周大臣,此时哭陵的官员们,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抽噎着看向这位国师。

“若是三问三答之后,诸公觉得无甚道理,这法,不变也罢!”

此时的姜星火,举手投足间洋溢着无穷的自信,似乎他笃定了,虽然刚才他距离失败仅差一步之遥,但当他的三问三答之后,现场的诸公,将会彻底对新法服气。

“第一问!”

“洪武开国,乃是‘山河奄有中华在,日月重开大宋天’,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为何行卫所制新法?为何不用宋朝厢军旧法?”

姜星火一步踏出,百官如一剑劈海一般像两侧散去。

“原因再简单不过!”

姜星火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朝堂诸公们的面容。

“胡虏入主中原,天下百姓起兵抗元者何止百万?彼时数百万众,皆抗元有功之臣,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功,岂一人可成耶?”

这话,堂堂正正,没有人敢否定。

朱元璋一个人提着刀,是没法驱逐鞑虏的。

姜星火话锋一转,直接道出了这里面的本质原因:“而这数百万众,浴血拼杀,血性难磨,好勇斗狠,若是放回民间,难道不是必然酿成大患?而即便朝廷愿意遣散,对于这批有功之臣,又如何一下子拿得出海量的遣散之财?故此太祖高皇帝考虑实际,设立了卫所制度,难道这不是法因时而定?”

姜星火的话语如同连珠箭一般射向在场诸公的胸口,堵得他们发闷。

“而今日卫所制度为何渐渐有崩塌之势?为何卫所百姓会逃籍?”

此时针砭时弊的姜星火,冷笑不止:“原因同样再简单不过,时代变了!大人!”

“如今天下安定,大明已经从元末战乱那种命如草芥的时代中走了出来,有能力考科举做生意的卫所百姓,又怎么会乐意一辈子种地当兵呢?”

“法既因时而定,自可因时而变!”

“此乃我第一问,第一答,诸公自可评判讨论,若有错误,皆可指出。”

大臣们渐渐议论纷纷了起来。

“是啊,太祖高皇帝设立卫所制,考虑的是当时的时代情况,如今的时代已经变了,若是强行让制度不变,恐怕便是所谓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了。”有年轻的大臣感慨道。

“没错没错.如果不想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只有两条路选择,要么放开军户参与科举、经商的渠道,要么就变革卫所制度。”

“话是这么说的,可毕竟这么多卫所人口,数以百万计呢.”

“这确实有点麻烦,还是不要轻易变动为好。”

“话虽这样说没错,但是要变革制度也绝非易事,且看这卫所制,也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时便想了许多方法,权衡利弊方才完成。”也有年纪较大的大臣表示担忧。

群臣低声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一边是支持变革制度,一边是认为制度虽然不太适应现在的情况,但还是维持不变比较好,毕竟不变不错。

但出乎王景意料的是,竟然几乎没有人认为,卫所制在三十多年后的这个时代是完美无瑕的。

王景的面色有些发白,他根本就想不到,姜星火的反击竟然如此条理清晰,如此步步为营!

一番话语下来,竟然把风气引向了另一个角度。

朱棣看了眼激烈争论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真,人心总是不齐的,哪怕他们嘴里喊着反对新法,但只要涉及到不同的观点和立场,就不可避免地会发声质疑、争吵。

不过……

朱棣转头望向姜星火,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这些大臣也并未让他失望。

“接下来便是第二问,第二答!”

姜星火继续出声,转眼间攻守之势异也,竟然成了姜星火咄咄逼人的姿态。

“第二问!”

“洪武开国,太祖高皇帝为何行宝钞之法?为何不用宋朝铜钱、铁钱?”

“宋朝货币旧法,难道不是旧法吗?太祖高皇帝为何要下诏中书省造大明宝钞,令民间通行,同时令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罪之?”

姜星火一声声带着问号的答案,如同疾风暴雨般,吹打在众人的心头。

“还不是因为开国之时缺铜缺银?现在经过了三十年的恢复生产,大明还缺铜吗?再过三十年,在场诸位谁敢肯定大明还缺银?”

“太祖高皇帝是根据开国时的时代情况制定的钞法,而如今钞法崩坏,诸公难道不是有目共睹吗?难道诸公发的俸禄里面没有宝钞吗?”

“如果到了不缺铜、不缺银,而宝钞继续崩坏的时候,难道这货币旧法,诸公不管、不看、不谈,就当看不见,它就不会自行崩溃吗?”

“这‘法’的败坏是因为诸位装作看不见就不会发生吗?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还不是得变?”

满朝文武,想起自己每个月发的俸禄里,贬值的不成样子的宝钞,不由地面面相觑,哪怕是脸皮最厚的人,想要反驳的那句“太祖高皇帝钞法不该变”,也是委实说不出口了。

如果说卫所制还有人坚持不变,觉得慢慢烂掉比改变好,但钞法这种大家能切身感受到的东西,但凡要点脸,都说不出来不该变的话。

不变,你以为是没人想变?只是没人有能力、见识、勇气来变,来承担背黑锅的后果罢了!

“诸公,醒醒!”

姜星火的声音,在这一片沉寂中几乎是称得上振聋发聩,就仿佛是拉紧了窗帘的黑暗房间里,有人一脚把遮羞的门给踹碎了,无尽阳光涌入房间,映出了里面的满地垃圾。

“——时移世易!”

姜星火对着朱元璋的陵寝问道:

“便是太祖高皇帝复生,他老人家见了今日钞法、见了今日卫所制,便不会改吗?”

面对这个灵魂问题,在场所有的大臣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答案。

朱元璋一定会改,朱元璋从不害怕变革,他只是害怕子孙没有能力乱变革,从而把大明江山搞坏。

而姜星火言语中的自信几乎可以让人感到“炽热”。

姜星火对着满朝文武,极为肯定地说道:

“姜某可以明确无误地告诉诸公,他老人家会亲手改了他的‘祖宗旧法’!”

“原因只有一条,太祖高皇帝制定的‘法’,每一条每一款,都是根据大明开国那个时代具体情况而来的!”

“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唯求诸实,法方能斯行矣!”

王景此时的一颗心,已经从山巅,坠落到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他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反驳?

姜星火铁一般的论点、论据、分析,就摆在他的面前,他难道还要坚持那句苍白无力的“祖宗之法不可变”吗?

不,那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王景竭尽全力地苦思冥想着,他想找到姜星火话语里的漏洞,想重新掌握主动权,可他失败了。

姜星火坦诚地承认了太祖高皇帝的伟大,但在姜星火的观点里,正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足够伟大,足够有能力、眼界、决断,所以才会审时度势,根据时代的特征和情况制定相应的“法”,而非盲目地照搬前朝的旧法。

王景难道要说不是吗?可大明的事实就是,朱元璋的一切创举性制度,或许能从前朝、前前朝的某些制度里找到影子,但归根结底,无人可以否认的是

——大明从开国开始,就从未遵循过“旧法”。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某人的诡辩而改变,它就摆在那,冰冷地摆在那里,不因任何人而出现变化,就连史官的笔,都抹不去这一点。

建立于“新法”上的大明,如何能从根本上否定“新法”这项事物呢?

这就好比,化茧为蝶的虫子,怎么能有了一双新的翅膀,就否认过去那个作为“蛹”的它呢?

剪不断,理还乱。

当这一切都阐述清楚的时候,不需要第三问了。

王景已经知道,自己输了,输了个彻彻底底。

王景的失败,不在于他无法继续反驳,事实上,他当然可以接着坚持古礼,坚持祖宗旧法,但他今日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捏准了立于不败之地的最佳时机,都无法动摇姜星火,那么他就已经输了。

他可以嘴硬,但今日一过.不,都不需要过了今日,只需要离开这里,姜星火就能轻而易举地收拾了他,礼部侍郎不再是他的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相反,如果今时今日,在这满朝文武瞩目的现场,哑口无言的是姜星火,那么王景马上就会收获巨大的庙堂威望,现场解散后马上就会保守派的意见领袖,而皇帝是不敢、也不可能处置这样一个誉满朝野的死谏之臣的。

可这一切幻想,终归只是幻想。

王景低垂着头颅,耳边像是无数只蝉不,五月的孝陵卫似乎真的有很多蝉,但不管是什么了,总之,王景已经听不清姜星火在说什么了。

依稀之间,姜星火似乎在说什么“迁徙”、“海禁”、“商业”。

王景的双眼开始出现金星,脑海里天旋地转,仿佛有一万个朱高煦在拧着他的脖子,下一瞬间又把脑袋“倏忽”一下踢到了天上去。

“——咚!”

王景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王侍郎晕倒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惊呼声。

旁边的大臣惊呼道:“快扶起来!”

“扶起来干什么?别添乱,给他放平了躺着!”闲暇时间喜欢看医术的大臣如是说。

人群一阵慌乱,好些人围过去看王景,有人喊道:“传医师!传医师啊!”

又有人说:“别围着,或许是中了暑气又急火攻心,快把他抬到这里面,盖个帘子避暑!”

于是乎,王景成功躺进了自己下令订做的板板里。

朱高炽呆呆站在原地,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个突然昏迷的家伙,刚才还一副慷慨激昂要与姜星火一决生死的架势,怎么转眼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朱棣此时脸色却并不好看,站在旁边看着他,却没有立刻做点什么动作,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医师就来了。

该说不说,王景之前为了防止有人中暑晕倒,把医师、板板、凉水、毛巾,都准备了个齐全,如今自己倒是用上了。

而随着医师的到来,周围的人群则纷纷向两侧躲闪开来,就好像只要再慢一秒,就得被殃及池鱼似的。

过了片刻,医师诊断完毕,查清楚了王景的情况。

“他怎么了?”朱棣问道。

一名医师战战兢兢地答道:“王侍郎上了年纪身体虚弱,如今暑气炎热,又上了火,急火攻心才导致的,服些解暑去火的汤药应该就无事了。”

朱高煦恨恨地心想:“还以为你这老东西是装的呢,没想到居然真是晕倒了。”

朱棣叹了口气,说道:“来人,立刻将王侍郎抬回府中休息。”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道:“就用这个抬,不用换别的折腾了。”

身边的太监拱手道:“遵旨。”

随后几个孔武有力的宦官,就这么七手八脚地抬着王景的板板离开了,其余方才围上来的太监、锦衣卫也纷纷退场。

而当王景和他的板板被抬走后,现场却陷入了诡异的、鸦雀无声的寂静当中。

所有人都看着姜星火,但没人说话,黄福想说,但他知道,这还不是时候,关于大明版的【盐铁会议】,要等祭拜仪式结束之后再说。

而王景的退场,就如同武定侯郭英的死讯一样,似乎寓意着某种旧时代文臣武将的落幕。

正如姜星火所说的那句一样。

“大人,时代变了”。

当新时代的浪潮,被历史洪流所裹挟着,无可阻挡地碾压过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细小尘埃个体的时候,在这种伟力之下,任何人的意志似乎都显得无比渺小与可笑。

当卯时的钟声响起。

当清晨的红日高悬。

文武百官在皇帝的带领下,徒步走上紫金山孝陵的山路。

大明帝国,也在朱元璋的见证下,步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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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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