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刚愎

祝余从睡梦中被惊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下意识急急忙忙起身,刚起来就被已经坐在床边的陆卿揽住了肩膀。

“莫慌,声音很远,没有在偏院儿周围,应该是与我们无关。”他轻声安抚祝余道。

祝余听了他的话,心里面稍稍安稳下来一点,但是为了稳妥,她还是又把本来就没有换下去的衣服理了理,头发也重新拢了一下,随时做好有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彻底清醒过来之后,祝余也意识到,那些声音距离他们这个偏院似乎确实不近,不过动静却是不小,没有听到什么吵嚷声,倒是有哭嚎惨叫持续地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不会是梵王府内部乱了吧?”祝余有些担心地问。

陆卿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你看窗外,黑漆漆一片,若是真的乱了起来,即便离得远,咱们应该也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听起来,没有什么吵嚷声,只有哭嚎惨叫,应该不是内部作乱,而是那梵王趁着夜里,叫人抓了府中的人在言行逼供呢。”

祝余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他还真是有够相信那个大祭司伊沙恩的!

严道心告诉他问题出在那丹药里,导致了他日积月累,中毒越来越深,结果他坚持要从其他环节上找问题,就是不肯相信严道心的话?

既然如此,他却又把咱们留在这里,让严道心继续帮他调养身体?”

“这梵王应该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毕竟被那伊沙恩蒙蔽了这么多年,之前也的确从对方那里得到过益处,如此器重,现在让他承认严道心的话都是对的,那就等于在整个梵国的面前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有眼无珠,竟然把一个图谋暗害自己的人奉为大祭司,许对方诸多财富和荣耀。

所以他心里也未必全然不信,只是从面子上还不愿意承认,希望还能够证明他才是对的,严道心错了。”

陆卿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太大的起伏,似乎对这种事情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祝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陆卿说的道理她都懂,只是这梵王府里的诸多下人、内臣何辜?除非当初引荐伊沙恩入府的那个人现在还在这王府里,那这个人可能是最活该的一个,除此之外造成这一切责任最大的就应该是梵王自己了吧?

当初留用伊沙恩的人是他。

当初把伊沙恩留下之后委以重任的人是他。

当初贪图什么延年益寿甚至更离谱的功效,选择接受伊沙恩丹药的人,还是他。

甚至,在服用了很久丹药之后,身体出现了异常,差使王府里那些满脸横肉的护院私下里去强抢民女的,依然是他。

结果现在,不管是因为盲目信任大祭司伊沙恩不肯醒悟,还是把自己之前做过的所有错误的决定都甩给下面的人去背黑锅,总之这位梵王一心一意只打算扮演一个可怜的被害者。

至于罪过,那当然都是别人来背!

现在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和嚎哭,很显然,这王府里现在受苦的可不止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

祝余下意识伸手拉住陆卿的手臂,从后面把脸靠在他的背上。

隔着好几层衣服,她感觉不到陆卿背上那些伤疤,但是又无比清楚地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光是自己嫁过来之后,就已经亲眼目睹了一次陆卿这个“金面御史”因为告功臣老臣的“黑状”而被体恤老臣的锦帝乱帮打出去的戏码。

身上的疤痕,除了小时候拜赵贵妃所赐留下的之外,其余又有多少是为了替锦帝维持一个明君的名声而不得不承受的呢?

她有点不敢想,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里面说不出来的难受。

陆卿能够感受到祝余拉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有些微微的凉,又察觉到她靠着自己,微微有些颤抖。

最初他以为祝余害怕了,刚想要安慰她说有自己和符文符箓在,再加上一个严道心,人虽然不多,但若真有什么状况,想要及时脱身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还没等开口,他就意识到,或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祝余之前在朔王府中与软禁了家中女眷的庞家爪牙周旋的时候都不曾害怕过,哪怕是在与那庞玉堂对峙的时候,迎着他刺过来的利刃都没有一丝丝胆怯。

现在只是远远的哭嚎惨叫,哪里吓得住他这位胆色异于常人的夫人。

那祝余的颤抖是因为什么,想一想方才两个人的话题,似乎也就没有那么难猜了。

陆卿没有动,感觉着祝余脸颊的温热似乎一点一点穿透了他背后的肌肉和骨骼,一点点沁到了他的心里面。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鬼哭狼嚎,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逐渐恢复了寂静。

祝余靠在陆卿宽阔的后背上,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自己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陆卿已经出去了。

介于前一天晚上的情况,符文符箓白天的时候都被陆卿打发去睡觉了,这样他们晚上才能更加警醒,毕竟没有人能不休息还全天候扛得住。

所以白天里面,严道心给梵王熬药的事情就只能是陆卿和祝余帮忙打打下手了。

陆卿帮严道心把他要用的药材都研磨出来,严道心和祝余一起看火的看火,调配的调配。

等药熬好了之后,严道心就随前来取药的内侍一同过去寝殿,亲眼看着梵王服用,顺便给他诊脉。

等到风平浪静的白天过去,到了夜里,远处又有哭嚎惨叫声炸响在这王府的某一处。

就这样过去了三日,祝余随严道心一同去寝殿送药,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地上的血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但是很显然是与夜里的惨叫声大有关联。

就连内院的仆人、内侍们,看起来也愈发地小心谨慎,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第493章 回光返照

抛开那些仆人内侍的战战兢兢,梵王的气色倒是肉眼可见地有所好转,脸上开始多了些正常人才会有的红润,眼珠子没有那么凸了,气息也比原来稳定了很多。

这些改变作为旁观者的祝余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是梵王本人了。

所以他也是相当高兴,对严道心的态度愈发热络,会拉着严道心聊聊他在四海的见闻,甚至忍不住询问严道心会不会配制那种延年益寿的仙药。

祝余看得出来,严道心其实是很不耐烦的,但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陪着梵王说话,借着这样的机会,继续观望梵王的状态。

说了好一会儿话,梵王毕竟还比较虚弱,也觉着乏了,严道心他们便顺势告辞,回去偏院儿里面,腾出空间给梵王休息。

回到偏院儿里,没了旁人在,终于比较方便开口说话。

“你给梵王配的药,效果可真好!”祝余对严道心说,“我看他的气色也好转起来了,气息也稳定了,精气神儿比原本充足了许多。”

严道心抬眼看了看她,一脸愁容地缓缓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这……”祝余有些疑惑,她方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梵王确实是日渐好转的样子,照理来说严道心就算是不表现得笑逐颜开,至少也应该是如释重负。

可是现在……怎么感觉他看起来好像比先前还要更面色凝重了似的?

陆卿没有随他们过去送药,所以这几日并没有再见到梵王,不知道梵王今日看起来和之前那天比有什么不同,因而也只能一脸疑惑地同样看向严道心,等着他来说个明白。

严道心又叹了一口气:“你们知道回光返照吧?”

祝余一听到这个词,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严道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严重?”陆卿知道严道心这个人,平时开起玩笑来可能没什么正形,但是涉及到替人医病的事情上是绝对没有半点含糊的,既然他这么说,那自然就有他的缘故,并且十有八九是正解。

“那毒在他身体里淬了那么多年,早就深入骨髓了。”严道心点点头,低声说,“现在立刻打断他的骨头,估计心儿里头都是黑的了。

到了这种地步,九天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更别说我了!

我现在无非是尽量把淤积在他身体里催着他要命的毒尽量排出来,之后再用药性温和的补药压制剩下的残毒,吊着他的命。

至于还能支撑多久,我都说不上来,也可能三个月两个月不成问题,也可能明天一早人就已经凉透了,都有可能。”

他这么一说,祝余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若是梵国就像其他几个邻国那样,藩王有子嗣,也已经定了世子,那么除了这位藩王之外,至少还有一个能够稳定局面的主事人。

这样一来,是福是祸,起码可以从这位主事人的态度上做个判断。

而梵国的情况却是格外复杂。

梵王没有子嗣留下来,偏偏这么多年来又独断专权,一心想着要长生不老,千方百计给自己续命,压根儿就没有想要安排谁来继承自己王位的意思。

还有那个说是闭关的大祭司,鬼知道他是不是躲藏起来,等待梵王毒发不济了之后,他好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所以一旦梵王有点什么事,接下来的梵国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上来,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在梵王还没有撑不住的时候就离开,否则梵地一乱,局面可能完全不在他们的预估之内。

“他依旧不愿意直接去查那大祭司?”陆卿问。

严道心点点头:“听他那个意思,似乎还是不甘心承认自己信错了人。”

“估摸着,他也快要认清事实了。”祝余朝院外的方向指了指,“王府内院的仆从少了很多,估计过去曾经有机会接触碰过丹药和梵王衣食起居的,都被严刑拷打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或许要受罪的是外院的那些梵王的下属们,不过他们毕竟地位与那些仆从不同,梵王应该也不敢出手太重。

在这些人身上还找不到能背得动这口黑锅的,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那位大祭司了。”

“是啊,所以但愿梵王的命够硬,能多撑一阵子,至少撑到他肯动大祭司,让咱们看看这厮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等咱们走了,他再撒手西去也不迟。”严道心叹息道。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梵王府中几乎已经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哪怕是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到那丹药的也都人人自危,生怕莫名其妙一个什么罪状就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

那个专门负责每日带人给他们送食材的小内侍似乎因为收了他们的银锭子,也对他们格外关照,话里话外兜着圈子告诉他们,这王府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掉脑袋,让他们可千万小心,尽量不要出去,避免引火烧身。

其实这个提醒即使他不说,祝余他们也会做到,但是他们依旧谢过了这个小内侍的好意,感谢他的提醒。

结果又隔一天,一早上过来送食材的就换了一个人,祝余缠着来送东西的一位大娘套了半天话才知道,那个小内侍因为梵王毒发当天是在跟前伺候的,也碰过丹药,在遍寻不到其他嫌疑人的情况下,梵王令人将他也抓起来一并拷打,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呢。

这个消息也着实让祝余吓了一跳,没想到梵王对身边的人竟然如此心狠。

而与此同时,她也更深的意识到那个大祭司在梵王心目中是多么的难以撼动。

估摸着是实在没法子找到其他人想害他的证据,梵王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大祭司的问题了。

“神医真的认定问题就出在那补身的丹药上?”他在严道心帮忙号脉之后,忍不住开口问。

虽然说这些日子,他在严道心的每日调理下,精神头儿一直不错,所以对严道心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但是问起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透着一股子阴晴难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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