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卸磨杀驴

陆卿怎么想,祝余现在也不知道。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后背上已经结结实实渗出了一层冷汗。

虽说假堡主的话在她心里面,可信度是要大打折扣的,但光是单纯去听这一段讲述,都足够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了。

古往今来,功高盖主都是一众帝王心目当中最忌惮的,所以千百年来都不乏假堡主口中的“卸磨杀驴”那种结局。

好一点的,许给功臣荣华富贵,收了他们手中的重权,不管情愿不情愿,甘心不甘心,统统打发回去当个富贵闲人。

差一点的,指不定在什么时候被君王捉住了错处,徒留发配都是好的,人头落地的例子也同样比比皆是。

越是经历过血雨腥风才终于坐上龙椅的帝王,就越是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又岂能给旁人窥伺的机会!

更不要说陆卿的族人,本也是皇族的旁支……

毕竟有史可寻,某代开国之君的后二十世旁支子孙,哪怕都已经落魄成了走街串巷的小贩,都能够打着匡扶祖上正统的名义招兵买马,成为盘踞一方的势力,建国称王。

相比之下,陆卿祖父可比那还要更优越得多。

他手下本就有一支本族人组成的兵马队伍,还有许多愿意支持他追随他的同袍,更重要的是,他还心胸宽广,明理仁义。

但凡他有点这样的心思,或者哪怕原本是没有的,那些原本因为他而支持锦帝的朝臣们忽而醒悟过来,发现原来这还有一个比锦帝更合格的明君人选,会不会将他硬生生架上去,把锦帝怎么推上去的,就怎么拉下来?

毕竟,那个皇位本也是锦帝抢过去的。

他抢得,别的皇族血亲如何抢不得?

这对于陆卿的祖父而言,多少带着那么一种“怀璧其罪”的味道,不管他本人是否有那样的心思,这种种条件都汇集在他的身上,也已经让他很难不成为皇帝的眼中钉了。

别说锦帝原本就是个难以捉摸的性情。

就算自己坐在皇帝的位子上,祝余也的确不敢保证自己就不会生出戒心来。

陆卿听了这些话,脸色也愈发阴沉下来,他没有开口去回应假堡主提出的那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而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些朝中的陈年旧事,你一个外人,又如何如此了如指掌?”

“我若不知晓,又如何帮你辨明是非,分清敌友?”假堡主对陆卿的反应似乎愈发感到满意了,“我猜,你到梵地这么久,又见过了梵王,还来了这大祭司府,应该知道,这大祭司原本的师门当中有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师兄吧?”

陆卿微微颔首,算是对他这个问题的回应。

“当年,大祭司的那位大师兄也是追随锦帝,支持他坐上帝位的拥趸之一。

锦国毕竟是上国,锦帝毕竟是天下共主,大祭司的大师兄那会儿一心想着要寻找机会,建功立业,光耀师门,所以不惜顶着师父的反对跑去协助锦帝。

只可惜,明明他前头鞍前马后做了那么多事,也立下不少战功,但是锦帝心中始终对藩国蛮人怀着鄙夷,觉得那大师兄手段阴狠毒辣,上不得台面,因此看不上他,也不肯重用他。”

假堡主嘲讽地笑了笑:“人嘛,就是这么自私虚伪,哪怕是成了天下共主也还是一样。

自己没有得势的时候,哪怕觉得那位大师兄的手段不够君子,不够磊落,但是他有本事能挫败敌人,甚是好用,便听之任之。

等到大局已定,大事已成,就又嫌弃起来了,生怕重用一点都会惹人非议,对自己的名声有影响。

大祭司的大师兄被冷落了许多,不见有什么封赏,正急得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就刚好又被锦帝注意到了。

于是锦帝就将他秘密地传入宫中去,让他想一个能够悄无声息,并且一夕之间就让你祖父这一支族人统统被灭掉的法子。

这种事,旁人很难做到,就算是大祭司的那位大师兄也同样感到犯难,但是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往上爬的机会,他以为只要能够做到,期待的荣华富贵就都能落到头上。

于是他就回到梵地,花重金叫人去寻翠玉雪鸟,费了很大周章才总算攒够了翠玉雪鸟的血。

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在锦国京城之内寻找能够买通了给自己做内应的人选,在一番周密的谋划之后,总算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趁着你祖父过大寿,你们那一支族人都齐聚一堂,替你祖父贺寿的契机,叫内应将翠玉雪鸟的血掺入酒菜之中。

果真所有人都死了个精光。

之后,那位大师兄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迎来功成名就的时候,不料锦帝却翻脸不认账,叫人私下里偷偷将那位大师兄召进宫中,然后就将他偷偷处死,就连尸首也一并处理掉,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那位大师兄就好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的消失了,他此前与你祖父等人也没有打过什么交道,自然不会有人率先怀疑到这上头。

于是你家一支族人一夜之间惨死的事情就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锦帝装模作样的安排人手查了一阵子,想也知道,什么都查不出,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都不提了,其他人就更是没人敢去探究,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去提连皇帝都不愿意触及的事?

当然了,这里面也还有你那皇弟他外祖的功劳。”

“鄢国公?”陆卿问。

“除了他,还有谁?”假堡主笑道,“那老匹夫原本就极其嫉妒你祖父的能耐与声望,不管他怎么钻营,始终在势力上都要弱你祖父一头。

你家族人出了事,正是让他称心如意。

所以锦帝不愿让人去提,他也极力迎合,再加上那朝廷之上,有几个不是趋炎附势的东西,你祖父那么一大家子,不管以前他们是什么立场,死人就是不用被顾忌的。

那些人很快就都投入了鄢国公那老匹夫的羽翼之下,从此之后,朝堂上下就再无人敢去提你那一支陆家人的悬案了。”

第506章 走火入魔

假堡主的一番话说完,陆卿的反应依旧是沉默的,只是面色比起先前更显凝重。

很显然,这些年来,对于当年之事,他一直都有在想方设法打探,虽然说处处受阻,却也并不意味着全然没有收获。

而那假堡主所言,自然与他此前的收获有很多能够对应上的地方。

这种长时间的沉默,让一旁的符文符箓也渐渐流露出了担忧。

“爷,莫听这厮胡言乱语!”符箓看陆卿一直没什么反应,瓮声瓮气开口道,“这种人的鬼话怎么能信得!”

“是啊!”符文也跟着点了点头,对弟弟的话表示赞同,“他的鬼话实在是错漏百出!

若真是如此,那您又怎么会现在都还好好的活在世上?

哪有人斩草不除根,还要留一个活口的?”

陆卿原本微垂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对符文符箓两兄弟的这个话有了一点反应。

而对面的假堡主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闻言便笑了出来。

“要我说,你不如换两个护卫吧。”他有些鄙夷地瞥着符文符箓,摇摇头,口中啧啧有声,生怕这兄弟俩感受不到自己深深的鄙夷,“每日带着两个如此蠢笨之人,还指望能耳清目明?

你们不是都说什么仆似主人形,你带着这么两个蠢货,只怕是要被人也当成是蠢货了。”

“你!”符箓怒目圆睁,用剑指着不远处的假堡主,明显已经气急了,但还是不忘规矩,口中向陆卿请求,“爷,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过去劈了这厮,把他的脑袋剁下来丢到茅厕里面去沤粪!”

“不得鲁莽。”陆卿终于有了反应,皱了皱眉,开口制止了符箓,又问那假堡主,“我的护卫说的,难道不对?”

假堡主颇有些挑衅地看了看因为被陆卿斥责而吃瘪的符箓,笑道:“那自然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你又不是你父亲的独子,上面明明还有几个哥哥,为什么到最后就只活下来你这么一个年纪最幼,什么事情都记不得的?你就不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怪得很?

我这人若不是逼不得已,也最不耐烦绕圈子,索性今日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你当年之所以能够捡了这么条命活下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锦帝需要你这个活口。

如果你们全家都死了,一个不剩,那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私下里恐怕很多人都会忍不住猜测,觉得背后指使者是谁的都有可能。

就算当着他的面,未必有人敢说任何怀疑他的话,不代表私下里别人不会这么去想。

一旦这么想的人多了,万一有人借题发挥,终究是个隐患。

反而留下你就不一样了。

你当时只是一个婴孩儿,就算有人当着你的面,将你的父母兄弟和全家都杀光,你也什么都记不得,所以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你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要替祖父和父亲报仇。

将你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收养在自己身边,又是什么福星,又是封王,所有能够彰显他是个知恩图报,顾念老臣的仁君的事情,锦帝都给做了个遍。

我这么说没有错吧?”

陆卿冷着脸,抬眼看了那假堡主一眼,眼神里面有恼怒也有被说中了的狼狈。

假堡主眼中笑意更浓:“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到现在也活了这么大,且不论什么一字王还是二字王,那锦帝别的儿子,要么手握兵权,要么在朝中备受文武百官的巴结,一身荣耀。

你有什么?你这个逍遥王,究竟哪里逍遥?别说是实惠,就算是虚名,你似乎也没有落下个好的吧?

还有那个什么劳什子金面御史,听起来好像有多威风,实际上说白了,不就是一个专门去替锦帝做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脏活儿的人吗?

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去替他得罪的,有朝一日,他若是想要陷你于不义,只需要把你就是金面御史的事情抖出去,然后再卖被你查到的某位重臣一个面子,把责罚落在你的头上。

到那个时候,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有的是人想要解决了你的这条小命!”

说完之后,假堡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卿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仔细想一想,这么多年来,锦帝对你,可有一点疼惜怜爱?

以你祖父和父亲当年留下的累累战功,若真的是因为感念他们过去的追随和功勋,谁又会这么去对待被灭门的功臣留下的唯一子嗣?

再换句话说,他可是天下共主,这普天之下再尊贵都没有的角色!

若是他有心想要彻查你们家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的事情,难道还有谁可以拦得住他吗?

答案不必我来讲,你自己想一想就应该心中有数。”

听他说完这些,陆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一般的阴郁来形容了,几乎可以说是黑云密布,山雨欲来。

一旁的符文符箓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似的,一边保持戒备,一边不住地往陆卿那儿打量。

祝余更是一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吓人的事情的样子,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眼皮都不敢往高了抬一下,恨不能缩成一团似的。

陆卿的阴沉与沉默都让那假堡主十分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所以他也不急着开口,就在那里很有耐心地等着陆卿自己先出声。

过了许久,陆卿才再一次开口,他的语调听起来比先前似乎放缓了一些,同时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消沉。

“所以……”他抬眼打量着假堡主,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疑惑,“你是大祭司的人,他想要替他的大师兄报仇,所以才策划了所有这一切?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出师未捷身先死?”

假堡主闻言冷笑出声,在陆卿诧异的目光中,冲着那大祭司的尸首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这种贪生怕死的窝囊废,畏首畏尾,满脑子只惦记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怎么可能有那份心思想要替伺机的师兄报仇!

当初他的大师兄有事,这厮第一件事就是赶忙和自己的师兄划清界限!

至于他这是怎么回事……你就权当他和他那几个护法都是闭关的时候走火入魔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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