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贾珩: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荣庆堂中

甄嬷嬷打量了荣庆堂一圈儿,笑着开口道:“老太太,听说贵府大姑娘从宫里出来了?”

贾母面上笑意不减,说道:“是,前不久出得宫。”

甄嬷嬷笑了笑,说道:“记得大姑娘进宫有些年头了,这想来也有不少年纪了,应了适配之龄了。”

贾母闻言,面上笑意不由凝滞了一些。

其实,不仅是贾母面带异样,就是一旁的王夫人都微微蹙眉,脸色不悦。

无他,这怎么看怎么有些炫耀的意味。

只你甄家大小姐嫁得好?

至于静静听着几人说话的探春和黛玉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皱眉暗恼。

薛姨妈看着自家女儿宝钗,似也在问“这甄家什么意思?”

甄嬷嬷笑道:“我们家王妃说,当年和元春大姑娘还在闺中时,姐妹相称,一晃眼,都好几年了。”

此言一出,纵然是贾母脸色都有几分不虞,脸上笑纹彻底不见。

这是专门过来炫耀的?

你甄家大小姐与我家大姑娘当年是闺中姐妹,所以你嫁得亲王,就过来显摆?

凤姐柳叶眉下的丹凤眼,也有几分寒芒,看着那身着绫罗的老嬷嬷,暗骂一声老厌物。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甄嬷嬷话锋一转,笑道:“王妃这些年惦念着姐妹之情,又听说元春大姑娘出了宫,更是欢喜的不得了,说来也巧……”

说着,又是笑了起来,并给着王义媳妇儿使着眼色。

王义媳妇儿连忙接话道:“不久前,楚王爷到过府吊唁,遇着了大姑娘,觉得是个品貌端庄、仪态淑婉的,就留了意。”

王夫人闻言,脸上神情由原本的恼怒,倏然一变,眸中亮光绽起,震惊地看向王义媳妇儿。

这是什么意思?

楚王千岁相中了她家大丫头?

捏了捏手中的佛珠,生怕错过听着一个字儿。

只听王义媳妇儿叙说道:“说来也是天大的缘分了。”

贾母这会儿听懂了二人意思,苍老面容上现出凝思,问道:“楚王千岁,是看上了大丫头?要纳为妃?”

甄嬷嬷笑道:“王爷开府以来,只纳了一位侧妃,是柳翰林的千金,亲王四侧妃,贵府若是合意,不若和王爷结为亲家,既算是亲上加亲,也和我家王妃做了个伴儿。”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震惊,鸦雀无声。

探春、黛玉等人心思各异。

薛姨妈眼中现出艳羡。

以元春的公侯千金身份,其实为正妃都不在话下,但年岁及长,又是出宫待嫁,所以如为楚王侧妃,姻缘归宿也不能说差。

王夫人嘴唇翕动,心头狂喜,脸上尽是跃跃欲试之色。

她正发愁着大丫头的身世,不想正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贾母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因是想起前日贾珩所言,不可轻易与天家诸子结亲之语,一时迟疑不定。

凤姐在一旁听着,笑道:“老祖宗,这可是大好事儿了。”

为王妃,哪怕是为侧妃,也不算辱没了公侯小姐的身份。

甄嬷嬷见凤姐笑着接话,笑道:“老太太,咱们两家不是外人,与天家结亲,也是贵不可言,侧妃比起寻常人家的正妻都不差呢,若是诞下一儿半女,亲王子女,按着礼制,都能封到郡王、郡主。”

这话落在王夫人耳中,更是心头火热,心绪激荡。

那可是郡王!

若她有个郡王外孙、郡主外孙女,该是何等的风光体面,以后她家宝玉也就有了依靠。

念及此处,看向宝玉,却见宝玉目光失神,面色愁闷。

贾母没有说话,似无多少意动之色,笑道:“甄嬷嬷,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还是需得等珩哥儿回来再议罢。”

见证过当年夺嫡之惨烈之事,与藩王结亲,关系一族荣辱,需得慎重决定才是。

一听贾母这话,王夫人脸色倏变,“腾”地就有一股邪火往脑门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烦躁情绪,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轻声道:“老太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老太太操持着大丫头的婚事,怎么也没有族姐还让族弟做主的道理罢。”

王夫人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心头一震,都是面面相觑。

都能看出王夫人的心动。

贾母瞥了一眼王夫人,没有说话。

毕竟当着外人的面,将东西两府的裂隙现于人前。

甄嬷嬷脸上笑意却不减丝毫,只是暗暗留心着荣庆堂中贾母与王夫人的神色,方便回去禀告王爷、王妃。

贾母想了想,道:“宝玉她娘,先别忙,大丫头出宫是珩哥儿一手操办的,现在又让珩哥儿送到长公主府上为才人赞善,怎么也要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宝玉他老子还没回来,大丫头的婚事,需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王夫人虽听着这话,老大不痛快,但却不敢给贾母犟嘴,只得点了点头,道:“那就听听珩哥儿怎么说。”

凤姐这会儿也察觉到语气不对,缓和着荣庆堂中有些凝结的气氛,笑道:“老祖宗,今个儿,珩兄弟不是去长公主府上接人回来过年了吗?这会儿想来也该回来了,平儿,伱去看看。”

平儿连忙应了一声是,领着两个丫鬟出了荣庆堂。

凤姐又笑道:“老祖宗,婚姻大事,也不是三两句能说定的,老太太还有太太也可多商量着。”

贾母笑了笑,道:“凤丫头说的是。”

转而看向甄嬷嬷,笑了笑道:“甄嬷嬷,此事我们需得好好商量。”

甄嬷嬷笑道:“是,人常言好事多磨,只是贵府大丫头的婚事,却怎么是云麾将军操持着?”

这是有意在激着贾母。

贾母却并不上当,道:“珩哥儿是我贾家族长,贾家既与楚王结为二姓之好,也不能一点儿都不听珩哥儿这个族长的想法。”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结二姓之好,以奉宗庙,那么贾珩为族长说说想法,也是正常中事。

这说法倒也没什么不对。

甄嬷嬷闻言,只得点了点头。

毕竟从楚王与楚王妃而言,原本就是冲着和贾家结为姻亲,以笼络贾族而来,不能将话说得太难听。

遂笑道:“那等贵府商议好了也不迟。”

然而,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进入荣庆堂,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和大姑娘回来了。”

贾母问道:“人在东府还是朝这边儿来了?”

“正望这边儿赶着呢。”那婆子回道。

贾母默然片刻,不由偷瞧了一眼王夫人,见其面有霜色,心头不由蒙上一层阴霾,担心等下再闹将起来,看向凤姐,笑道:“凤丫头,你去迎迎珩哥儿。”

这是打算让凤姐去过去劝一劝贾珩,等会儿在荣庆堂上给王夫人留着脸面,好商好量着,别闹将起来。

凤姐顿时心领神会,笑道:“老太太,我这就去。”

说着,晃动着苗条、曼妙的身段儿,出了荣庆堂。

贾珩与元春沿着回廊向荣庆堂走着,手中拿着一张简报,正是锦衣府北镇抚司一早儿送来的讯案汇总,顺道儿给贾母通个气。

刚至回廊拐角处,忽地迎面就见着了凤姐,双方寒暄几句,凤姐即刻说了王义媳妇儿以及甄嬷嬷过来说媒的细情。

贾珩眉头凝了凝,转头看向元春,问道:“大姐姐之前可曾见过楚王?”

元春这会儿心头同样惊异万分,却不知楚王怎么过来提亲,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道:“珩弟,若是在宫里皇后娘娘跟前儿侍奉着,倒是见过,但从无私下相见过。”

说到最后,迎着少年那若有所思的冷峻目光注视,声音微颤,心头竟有几分慌乱。

她从未和楚王有什么交集,她都不知怎么被瞧上的。

凤姐明丽妩媚的瓜子脸闪过诧异,解释道:“是先前在舅舅府上,见过一面,说是相中了。”

元春闻言,蹙眉道:“我怎么没印象?”

贾珩道:“看来,这是朝我来的。”

元春:“……”

凤姐:“???”

一双丹凤眼打量着少年,暗道,莫非珩兄弟也如琏二一样,嗯,她究竟在想什么!

贾珩沉吟须臾,凝眸看向元春,道:“大姐姐如是有意的话……”

“珩弟,我能有什么意?”元春玉容倏变,急声说着,甚至目光嗔恼地瞪着贾珩。

贾珩微怔了下,点了点头道:“大姐姐既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元春:“……”

明眸波光潋滟,芳心深处不禁涌起阵阵古怪之感。

什么叫你放心了?你放心什么?

贾珩目光深深,道:“大姐姐,楚王开府多年,与京中齐王屡有相争,我如今掌着京营、五城兵马司以及锦衣府,皆是要害之职,除非得圣上许可,咱们家实不好与这些藩王擅自结亲,以免为族里惹祸。”

说着,看向元春,道:“当然如大姐姐有意,我也不会棒打鸳鸯。”

元春闻言,丰美玉容怔怔,明眸粲光晶莹,心头恍然而悟,藏在衣袖的手不由捏了捏手帕,粉唇轻启:“珩弟这番担心是理,我们家与旁家不同,珩弟,我对楚王从无他意。”

这边厢,听着二人对话,凤姐艳媚脸蛋儿上的笑意敛去,竟有心惊肉跳之感,暗道,不想这里间还藏着这样了不得的事儿。

贾珩冷眸瞥了一眼凤姐丹凤眼中闪过的忧思,心中暗暗点头。

他当着凤姐的面透露政治斗争的冰山一角,自是有意为之,如果得凤姐在内宅配合解说,起码能事后不落埋怨。

当然,不是不落王夫人的埋怨。

这个不落埋怨,是平息府中诸如“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东府见不得西府大姑娘嫁上好婆家”、“唯恐盖过了自个儿风头”的非议之声。

其实,他虽为族长,可以因家族利益阻拦元春与楚王府的婚事,但并不是说就能粗暴、蛮横地直接干涉,不说其他,如果元春和楚王两情相悦,再得王夫人、贾政允准,就是贾母都只能长叹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

所以,他只能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幸在元春没有为王府侧妃的名头给迷惑住。

亲王侧妃非寻常之家妾室可比,亲王薨逝之后,试问谁家之妾生的儿子,还能混个郡王当当的?

贾珩看向眉眼柔美、端丽的少女,温声道:“大姐姐先回院落歇着。”

元春感激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美眸中见着一丝坚定之色,道:“珩弟,我也去荣庆堂罢。”

她还是担心着珩弟和自家母亲发生冲突,如果有她在,说还想多侍奉双亲二年,也不至让珩弟太过难做。

贾珩默然片刻,对上元春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点了点头,倒不再拒绝。

凤姐也不再说其他,领着二人进入荣庆堂。

贾珩甫一进入荣庆堂,冲正坐在罗汉床的贾母行了一礼,然后朝迎春、探春、宝钗、黛玉点了点头。

这会儿,甄嬷嬷也在打量着那气质英武、身着蟒服的少年,暗暗称奇。

而王义媳妇儿,看着贾珩的目光却有些冷。

就是这人,夺走了原本属于她公公的权势、地位。

见贾珩进来,贾母笑着招呼道:“珩哥儿和大丫头回来了,鸳鸯搬着绣墩让珩哥儿和大丫头过来坐。”

鸳鸯“哎”地应了一声,搬着绣墩。

贾母介绍道:“这位是楚王府的甄嬷嬷,甄家也是咱们家的老亲,几辈儿人的老交情了。”

不等贾珩开口,甄嬷嬷笑道:“这位想来就是云麾将军了,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呢。”

然后看向一旁的元春,笑道:“这就是大姑娘了罢,果是品貌端庄,温婉秀美的。”

甄嬷嬷显然也是读书识字的,出口成章。

元春谦道:“嬷嬷谬赞了。”

贾珩神情不置可否,看向那穿绫罗绸缎的甄嬷嬷,问道:“甄嬷嬷过来是串门儿,还是有事?”

贾母道:“甄嬷嬷是给你大姐姐说门亲事,方才凤丫头可和你说了经过?”

贾珩面色淡淡,点了点头道:“是说了此事。”

贾母问道:“那珩哥儿你是什么个意思?”

此言一出,不仅是王夫人紧紧盯着那气定神闲、一身蟒服的少年,看其说出什么言语,就连薛姨妈和宝钗也紧紧盯着那少年,静待其言。

值得一提的是,薛姨妈目光微动,也不知为何,隐隐期待着什么。

贾珩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坚定,道:“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贾母:“……”

王夫人:“???”

薛姨妈面色微顿,心底竟有着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窃喜。

元春娇躯轻颤,秀眉下的美眸,藏在衣袖的手,紧紧攥着,不知为何,听着这句话,芳心跳得厉害。

黛玉罥烟眉微蹙,凝睇含情地看向那面容清俊,剑眉朗目的少年。

宝钗杏眸微动,盯着贾珩,心头有些讶异。

虽想到贾珩会反对,但没有想到态度这般直接,不过想起其一贯的锐利,这的确是他的行事风格。

贾母问道:“珩哥儿,这……”

王夫人此刻已是咬碎了牙,冷冷看着那少年。

对周围目光视而不见,贾珩道:“大姐姐因何进宫?老太太不会不知,在进宫以后担任皇后娘娘宫中女官,如今刚出宫与家眷团聚不久,婚事不宜操之过急。”

贾珩说着,又看向甄嬷嬷那张已有些惊异的面孔,道:“方才听凤嫂子所言,楚王是在舅太太的葬礼上见着,才留了意,我未闻宾客吊唁主家亡亲,于气氛肃重,满堂哀戚之时,对女眷生慕艾渔色之心。”

这其实就是先前王义媳妇儿年纪浅,一时不甚,应变之能力不足,才说着在王子腾府上吊唁时遇上。

以致贾珩此言,若楚王在,几有“楚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感触。

事实上,这时候对皇子的道德要求原就很高。

甄嬷嬷连忙道:“是先前在宫中留了意,那天只是重逢于此。”

贾珩再次皱眉,沉声道:“向嫡母请安问好,心思流连于宫女之姝颜丽色?楚藩身为国家宗室,趋嫡母宫中,竟为随侍女官品貌所动,其可怪也欤?”

说到最后,已有几分疾言厉色。

已有青史名臣之宰执枢相,凛然正义,训斥皇子如训孙子的既视感。

元春美眸流波,瞧了一眼少年,心头有些不知什么滋味。

宝钗梨蕊雪白的脸蛋儿上,见着讶色,凝视着那面色平静,言辞如刀的少年,心头微震,杏眸异色涌动。

她曾在下人口听说珩大哥,曾在荣庆堂中将大老爷等人说的哑口无言,却不曾真正见过,只能从优长之文辞上窥见一二风采,如今却是见着了。

事实上,随着贾珩地位甚重,公务上牵绊精力,在家务事上手段已圆润和缓许多,已甚少在荣庆堂上锐利其言。

因为一来不需要,二来也需维持着家和万事兴的氛围,而今日因为事涉亲王,不将到理辨明,就给人不通事理,有意阻挠婚事的看法,不将态度表明。

探春英气秀眉下,明眸熠熠,目光一瞬不移。

黛玉捏着手帕,星眸凝视着那少年,虽对其作为早已见怪不怪,但心头也有几分悸动,不由想起当日还是白丁的贾珩,进入荣庆堂的一幕幕。

彼时,她还为局外看客,如今却也渐渐成了局中人。

甄嬷嬷心头“咯噔”一下,这怎么能说,难道王爷看中了母婢?若是传扬出去,王爷的名声……

不是,好端端的亲事,这云麾将军怎地这般咄咄逼人?

贾珩道:“姑且不论这些,甄嬷嬷,你甄家为我贾家老亲,有些话不用讳言,我家公侯千金,却为侧妃,我为族长,也需得慎重其事。”

甄家一嬷嬷而已,他并不需给她留太多体面,如是楚王回头是否心存芥蒂,甚至记恨?

楚王不事先透一下气,欲拖他下水,该心存芥蒂的是他吧?

说句不好听话,楚王不守规矩,想要和他贾家联姻,借他军方之力,不和他这个族长打招呼,担心他心存顾虑,搞暗中偷袭,然后造成既成事实。

其实,关键在于贾珩如今的江湖地位,已今非昔比,崇平帝将神京城的安宁都托付给贾珩,就连宋皇后为了儿子去五城兵马司观政都要给予拉拢,楚王却耍这等心计。

归根到底,贾珩面临的的从来不在于楚王的压力,反而是来自宗族、家中的观感、印象。

在这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德大环境要求下,不施仁爱于宗族,基本自绝于舆论。

这也是贾珍先前谋害贾珩,而为人人喊打,同仇敌忾之故。

当贾珩选择对贾赦以及邢夫人采取了严厉的打击策略,在这种前提下,那对贾政的迂阔、王夫人的歹毒、宝玉的怠惰,就要适当多一些容忍。

否则,东西二府原本的当家人,被一网打尽?

再是有理有据……也可太难看了。

当然,忍耐的底线,也只是王夫人恶迹不显,毒藏于心,不露于行。

至于那些拉拢天子亲信,意图不明的话,就不好摆明面上说,只能等甄嬷嬷走了才能给贾母晓明利害,然后要王夫人服从大局。

而此刻的王夫人,已是脸色铁青,只是顾忌着外人在,不好发作。

贾母接话说道:”甄嬷嬷,此事非同小可,先容我家中好好商量如何。”

甄嬷嬷面现苦笑,道:“太夫人,那老身先回去静候佳音。”

这少年,威势不在王爷之下,她实在招架不住。

(本章完)

第368章 贾珩:大姐姐的亲事,落在我身上就

荣庆堂

待甄嬷嬷与王义媳妇儿离去,荣庆堂中陷入诡异的平静,似是暴风雨的宁静。

无他,走势不明朗,说不得贾珩就与王夫人一场剧烈争执。

而在王夫人张嘴欲辨之时,外间仆人道:“老太太,老太太,二老爷过来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一惊。

宝玉直接吓了一个哆嗦,垂下头来,将身子往墙角里缩。

原来贾政今天年假,去会了好友,刚回到荣府,正好在门口碰到听到楚王家的甄嬷嬷以及王义媳妇儿。

不由问及王义媳妇儿来意,却不想那王义媳妇儿讲明来意,不由抱怨了几句,说倒没听着族弟决定着族姐的婚事。

贾政心头惊疑不定,遂来到荣庆堂。

听着贾政过来,贾母凝了凝眉,看了眼脸色铁青,愤愤不平的王夫人,心头叹了一口气。

珩哥儿和宝玉她娘,原本就因着宝玉一事,这下因为大丫头之事,必是生出芥蒂,以后不定闹出什么风波来,如今她小儿子过来,正好转圜着紧张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着石青色文士长衫,头戴方片巾,面容儒雅的贾政,进入厅中,躬身大礼道:“母亲可大安了。”

贾母点了点头。

这时,王夫人近前唤了一声“老爷”,得贾政点了点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元春、探春、宝玉上前唤着“父亲”,其他人也上前寒暄、招呼,皆得贾政一一点头回应。

贾政看向自家大女儿,点了点头,问道:“你何时从长公主府上回来的?”

元春柔声道:“回父亲的话,刚到没多久,是珩弟接我回来的,拢共也没到多久。”

贾政转而看向贾珩,微笑道:“明天就是小年了,珩哥儿还往衙门坐衙理事吗?”

贾珩道:“明天在家办公,算是休息一天,不过衙署公务都交办了下去。”

贾政手捻颌下胡须,脸上与有荣焉,笑了笑道:“五城兵马司职责甚重,珩哥儿你如今操持着神京防务和治安,干系重大,不可轻忽。”

其实这话有些长辈姿态,但却并不让人太过反感。

贾珩道:“过年这段时日,需得慎重许多。”

两人叙着话,众人静静听着,也不好插言。

贾母见着这一幕,心头却暗暗满意。

说来,贾母之所以对贾珩的族长身份给予尊重,就是见着贾珩虽性情刚硬,但并非轻狂之人,敬着自家宠爱的小儿子,至于对宝玉,也更多是族长的职责和族兄的爱护。

否则,任贾珩能为再大,在族中作威作福,颐指气使,一个敬着的人都没有,也会觉得心寒齿冷。

见着这一幕,王夫人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这会儿贾政却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问道:“珩哥儿,方才义哥儿媳妇,说是给元春说亲,不知是怎么一事儿?”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暗道果然。

二老爷再是与珩大爷亲近,也难免要问,毕竟是自家女儿,还是可为侧妃的机会,更不必说,元春年岁渐长,婚事也成了老大难。

只是见贾政皱眉似有不悦之色,难免心头有些担忧。

暗道,难道荣庆堂要闹出一场更大的风波?

探春关切地看向贾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也不好贸然开口,只能暗暗祈祷,“父亲可别和珩哥哥吵闹起来了。”

黛玉罥烟眉之下,秋水明眸密布忧色,盯着那面容玄幽如水的少年,同样担心着。

这和舅母还不同,舅舅一旦与珩哥哥有着争执,甚至要将大姐姐去做劳什子侧妃,珩哥哥势必为难。

宝钗梨蕊雪白的脸蛋儿上,有着凝思之色,暗道,“想来珩大哥一会儿要试着说服着姨父了。”

然而,王夫人见贾政皱眉,一时会错了意,不等贾珩回答,连忙急声道:“老爷,你说说,楚王托了咱们家老亲甄家嬷嬷上门来提亲,说要迎娶我们家大姑娘为侧妃,我寻思着这是门好亲事,但珩哥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生生不许。”

贾政眉头皱得更深,沉默不语。

王夫人见此,胆气愈壮,叹道:“老爷,人常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个做娘的竟当不了大丫头的家了,管不了她的婚事了。”

说到最后,脸上不无哀戚之色。

“妈。”元春唤了一声,张嘴欲言,忽地忙抿唇,却见一旁少年瞥了自己一眼,给自己使着眼色。

“珩弟他……”

芳心一跳,这众目睽睽的,还当着二老的面,珩弟竟给自己使着眼色?

这边厢,见着贾政眉头愈皱愈紧,王夫人心头大定,底气愈足,道:“老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是真的不知珩哥儿究竟是什么主张。”

贾母听着这话,也不由皱了皱眉,想要接过话头。

然而却听贾政开口道:“珩哥儿不允亲事,必是有着一番考虑,只是我也看不出门道,珩哥儿,可是有什么考量?”

王夫人:“???”

合着伱皱眉半天,只是因为想不通珩哥儿的用意?

这是你亲生女儿啊,好婚事被破坏着,就这么说?

原本气氛凝结,提到嗓子眼儿的荣庆堂,倏然一松。

元春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美眸莹润眸光瞥向那一旁面色如古井无波,不见喜怒之色的少年。

宝钗、黛玉同样看着那蟒服少年。

贾母道:“珩哥儿,你说说罢。”

贾珩道:“老太太,先前我就曾说过,天子如日中天,诸藩如众星拱卫,我家只需效忠圣上,公忠体国,用心任事,不需做攀龙附凤之念,就可保得富贵三代不失,这话我是说过的。”

听着贾珩说自己攀龙附凤,王夫人面色一变,心头火气愈盛,几是按捺不住,道:“老太太,我就纳了闷儿了,同样是与天家联姻,甄家怎么就不怕?偏偏珩哥儿担心的给什么似的?合着怎么还畏天家如蛇蝎了。”

贾政眉头紧皱,看了一眼王夫人,叹道:“珩哥儿公忠体国之语不错,我家本草莽寒鸦之属,并不奢求征凤鸾之瑞。”

王夫人看了一眼贾政,心头一苦,合着是她攀龙附凤,妄做奢想?

贾母见此一幕,不由皱了皱眉,哪怕她已尽力维持着东西两府不生仇隙,但她这个儿媳妇与珩哥儿的冲突,仍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且方才之语说得也有几分心机,什么叫畏天家如蛇蝎?

此刻不仅是贾母大皱其眉,黛玉罥烟眉蹙起,星眸隐有珠光凝露,目光关切地看着那少年。

自家舅母与珩哥哥的矛盾,由来已久,她心头自有一杆秤。

好在舅舅并未偏听舅母之言,不至闹得不可收拾。

贾珩剑眉微皱,道:“太太对朝堂之事不懂,可以去问问老爷,我现在管领京营之兵,又兼领神京防务,一身职责干系天子安危,焉能与甄家这等清贵官儿可比,我一旦行差踏错一步,就要祸延宗族,岂能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至于甄家,太太且等一二年,再去看看甄家不迟。”

现在别说是楚王,就是皇后元子魏王,也娶不得他族中嫡女。

族中其他女子先不论,如元春这等正儿八经的公侯嫡女,在神京城中几乎就是家族政治联姻的风向标。

否则,楚王为什么要动小心思?

就是打着这个小算盘,你说你和孤没关系,得别人信你才行啊?

他几乎预见了一幕,他前脚让元春与楚王亲事定下,后脚崇平帝就要召见他进宫问事,真要等到天子敲打于他,圣眷就要削薄一层。

但,定下的亲事也会造成既成事实,因为总不能退了定好的亲事,天家颜面何存?

甚至,天子明面上还要送上祝福,不然,阻挠此事?

那就是父子相疑,内外不安。

相当于,天子捏着鼻子吃了一碗热翔,心气会顺畅得了?

以后多半是要防着他一手的。

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家法族规,如同天宪,这是一个宗族大于天的时代。

如贾族这样的大族,元春如果嫁给哪怕是一个贩夫走卒,贾珩自然管不了,那是贾政与王夫人的自由。

但要嫁给皇室宗藩,那不好意思,在外为官儿的族长这时候的威势就会无限放大,因为需要为宗族几千口子负责。

当然,这种宗族大棒,也不好轻易挥舞,需要获得贾母以及贾政的认同,以及当事人元春的认同。

至于王夫人,嗯,只能被封建礼教的宗法,理所当然地被族长“迫害”。

贾政闻言,恍然道:“珩哥儿之言在理,只是甄家。”

“甄家之事,不适多说。”他在锦衣府中收到甄家不少线报,分门别类,汇总成册,那猜猜究竟是谁在之前会关注甄家。

只能是崇平帝。

贾母看着王夫人难看的脸色,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宝玉他娘,你这个做娘的,为着大丫头能有个好人家,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有些事你不知道,那时候,东府的代化公为族长,又掌着京营,赵王有一长女封为新乐郡主,就打算许给珍哥儿为妻,就被代化公婉拒着,后来之事,你应也知道了。”

王夫人闻言,脸色变幻,惊疑不定。

她如何不知,赵王最终坏了事,全家诛连。

贾母摇了摇头,苍老目光现出一丝心有余悸,道:“若是大丫头在宫里也就罢了,但现在这……终究是太凶险了。”

贾政面色凝重道:“母亲所言不错,十几年前,那场变乱……”

说着,摇了摇头,顿住不言,儒雅面容上也有几分惧色流露。

贾珩道:“我们家若非公侯之家,或可冒险攀高枝儿,既是公侯之家,富贵已极,再做此奢想,只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况太太以为,楚王真的是看上了大姐姐?而不是另有所想?”

最后的话,已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赤裸裸的残酷和冷冽。

只是避免不好的影响,刻意修正了用辞,用了另有所想……而非另有所图,图谋不轨,心思莫测这样的感情色彩偏贬义的词汇。

究竟朝谁来的,你是不清楚?还是在装糊涂?

朝着我身上一人身兼多处要职,天子心腹近臣而来!

此言一出,贾母首先面色变了变,苍老目光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如剑的少年。

探春英气秀眉下的明眸,也现出一抹思索,忍不住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话一出口,连忙惊觉,捂住了嘴。

在王夫人剜人的目光斜瞥下,探春连忙低下螓首,一旁黛玉连忙拉过探春的手,以示宽慰。

宝钗抿了抿粉唇,看着那脸色幽幽,冷言冷语的少年,水杏眸子微微失神,心绪有些起伏不定。

于惊涛骇浪、暗流涌动的宦海搏杀,波谲云诡,青云直上,一览众小……只恨她不为男儿身。

王夫人脸色变幻,心头虽然气恼贾珩的冷冽态度,但一时间也说不出辩解。

贾政这时也明了其中缘故,道:“好了,这事儿珩哥儿为了族里考虑,没什么不妥,外面的事儿,凶险莫测。”

王夫人被贾政点着,心头郁郁。

元春近前挽着王夫人的胳膊,丰润、婉美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关切,珠圆玉润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娘,我知道你是怕我耽搁了,可我还想多伺候着你和父亲二年呢,婚姻之事先不急,一切有珩弟呢。”

实在不想自家母亲和珩弟因为自己的婚事发生着冲突。

凤姐轻笑道:“太太也不用太急,咱们这样的人家,你瞧好罢,登门提亲的人能从荣宁街排到兴隆街呢,这才哪到哪儿。”

贾母也轻笑道:“凤丫头说的是,大丫头这品貌、性情,别说是侧妃,正妃也足够的,这也是你教养的好。”

薛姨妈柔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姐姐也是担心着大丫头。”

这一番归结为挂念着女儿亲事的说法,算是将王夫人与贾珩言辞交锋,弥漫的火药味散了散。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面色苦闷,其实有些信了贾母方才所言。

但她的命,怎么就这般苦?

原本在宫里不定被圣上宠幸,被这珩大爷带了出来,现在好不容易得着为王妃的机会,竟又被这位珩大爷阻挠着。

贾母看向王夫人,出言宽慰道:“等过了年,让珩哥儿过年给你大丫头找门亲事,珩哥儿认识的贵人,又岂止一个楚王,前日不是还让大丫头往长公主府上去了。”

最后一句话的潜台词是,珩哥儿没有坏心,否则,怎么将大丫头送到公主府为才人赞善,平日里也百般维护,亲自接了回来?

凤姐笑道:“太太放心,珩兄弟是个上心的,前日姨妈家的生意,不也是受着忠顺王府的刁难,还不是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哪次珩兄弟让人失望过?”

薛姨妈笑道:“当时可把我急坏了,就担心着蟠儿老子传下来的营生丢了,可还是珩哥儿一句话的事儿,咱们这些妇人,觉得天大的事儿,人家爷们儿一句话就给办好了,姐姐就放心好了,珩哥儿也不能委屈了大丫头。”

王夫人闻听这番宽慰之语,抬眸看了一眼贾珩,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如何不知,这人哪怕是为了面子好看,也不会让她家大丫头的婚事太差。

但还有什么人家能比宫妃、还有王妃更尊贵的?

贾珩这时,也缓和了语气,说道:“太太放心就是,大姐姐为族里付出这般多,我是不会亏待她的。”

元春:“……”

什么叫不会亏待她?还有姨妈的话,不能委屈了她?

这都是什么话,为何怪怪的。

藏在衣裙之中嫩润如笋的手指,铰了铰绢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梦里……被珩弟欺负过的缘故,总觉得听着这话,浑身不自在。

众人倒不觉有异,都轻笑了起来,终于在一番你一言我一语的暖场中,荣庆堂的气氛走向开始向轻快的方向而去。

贾母笑道:“珩哥儿,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你大姐姐,我可托付你了,她若是婚事不好,我断是不依的。”

她自是信这话,以珩哥儿的能为,给大丫头找个富贵体面的好人家,并不是什么难事?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放心,大姐姐的亲事,落在我身上就是了。”

然而这话,落在元春耳中,却是想起那梦中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的一幕幕,不由心跳加剧,脸颊微红,螓首低垂,也不知想着什么。

不过众人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无人知其心头所想。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目带艳羡,心思泛起嘀咕。

先前的想法愈发强烈了几分。

“宝丫头又不姓贾,可不用顾忌着什么京营、五城兵马司的,如是给那最近将要开府出宫的魏王做个侧妃,也没什么妨碍吧,反正我家也不担心什么凶险。”

这念头一起,就深深扎了根,根深蒂固起来。

主要是一旦生个一儿半女,就是郡王、郡主,她也能有个郡王外孙,郡主外孙女?

蟠儿岂不是郡王舅舅?

薛姨妈眸光转动,看着那不怒自威的少年,就打算寻个机会向贾珩“问计”。

至于宝玉,嗯,若这件事儿没有眉目,再说金玉良缘之事罢。

想着,看了一眼正是痴痴呆呆,不知想什么的宝玉。

比起原著之中,薛家三口上京,在小选失败后就大造着“金玉良缘”的谣言,如今的荣国府,还未起得这番说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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