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尚未出土的红酒”

“我记得你,你的名字应该叫洛德丽。”

以上这句话在范宁心中一闪而过。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说出口。

“小姑娘,也许你认错人了?”

这是实际上说出的话。

范宁将洛德丽扶起。

在他的记忆中,洛德丽是两年多前自己走访钟表厂劳工案时认识的一位女孩,得益于不错的嗓音天赋,她被“艺术救助”计划的附属合唱团招录。

对于基数更庞大的劳工和民众而言,能被选中的她是出类拔萃的,但作为合唱团女高声部的其中一员,她又是相对平凡的,范宁能记得她的相貌、名字和大概出身经历,是因为自己足够博闻强识,对每一个结下缘分的人皆是如此。

在这么一个古怪的“村落”,遇到了这样的人和“话题”,回望在北大陆的点点滴滴,范宁愈发有一种时空的错位感和不复从前的伤感,但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应激到错愕、从思索到平静的整个过程。

“我的名字是安托万·拉瓦锡。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原来也是终于会来这里’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于我,调查这异常地带的目的,应该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范宁已不太在意自己的“人设”是否还一如既往,但是眼下的情况是明显有问题的——自己目前至少保持的还是“拉瓦锡”的面容!

“是吗,怎么可能呢?”

被扶起的少女眼眶仍是红红的,拢拢头发,勉强笑了一下。

“叮!——”“叮!——”

手机日历应用中,文森特的“工作备忘录”仍在不断弹出。

范宁挪动脚步,继续阅读起上面琐碎的信息,不再与这位莫名其妙冒出的洛德丽对话。

他的背影和一众队员的影子一起,在村落明朗的月色下逐渐拖长。

几秒后,范宁的灵觉注意到了少女从背后怔怔注视自己的目光。

她也很快迈开了步子,一路跟在己方后面。

“不好意思,那我叫您拉瓦锡先生便是。”

“其实,这一年多来我过得非常棒,好到曾经的自己绝对不敢想象的那种虽然学习、排练和演出也很辛苦,但和以往不一样,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着”

接受过系统文化教育后的洛德丽,对于语言措辞的表达能力,已经截然不同于范宁在走访面谈时对她的初印象了。

而且,她的措辞之中,似乎仍然“预设”着眼前的倾诉对象是范宁。

“今年新年之交,我通过了一系列测试,拿到了特纳艺术厅的正式艺术家合约.这很难,完全没有把握,好在准备得足够充分,侥幸成为了这批测试学员中的九十五分之七,而且,还是未满三年学制的提前的那一位.您的嘱咐我做到啦,曾经我不再是一位劳工,现在我不再是‘学员’了,我是‘艺术家’!旧日交响乐团的一名正式小号手!.”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休息日的下午4点33分,我乘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到自己在南码头区生活了十几年的那条小街,在134号的甜品店买了两大袋爱吃的甜肉松小蛋糕,那时的心情还不错,可当回到自己那栋空荡荡的手工木坊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分享的人了.”

“您知道的,我的几个好伙伴都因健康状况恶化而陆续去世啦,爸爸早几年就因为作坊被兼并而负债自杀,妈妈和哥哥后来也病倒了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虚无,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快忘掉油漆和刨花木渣的味道了,告诉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健康状况还很稳定,每周能领到36镑的薪酬,也许一年开外,就能在城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突然,范宁面无表情地回头:

“你说的,大部分都是林赛的经历。”

“你和他关系很熟?”

说起来,那段时间某一日的走访面试工作结束后,在回到音乐厅的马车上,希兰所说的“如获新生”至今似乎还在自己耳边回响。

但是

林赛是青少年管弦乐团的小号手,洛德丽是附属合唱团的女高音,两人都是范宁亲手招录进来的“艺术救助”学员,家庭的大致背景他都清楚,林赛的父母是后来破产后不在人世的,而洛德丽生来就是济贫院的孤儿。

这洛德丽前面还在说自己在“合唱席第几位”的表现良好,后面又通过重重测试,成了一名旧日交响乐团的小号手?

而且还无法再和“因作坊被兼并、负债陆续离世”的父母分享自己的喜悦?

范宁想不明白,如果眼前的少女是另一个怀揣异质目的的、明晰自己真实身份的“洛德丽”,为什么一上来会用这么拙劣的、字面上就矛盾的言语来同自己搭话。

“林赛?我也许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听过”

洛德丽脚步缓了几分,面露疑惑思索之色。

范宁再次转身将她甩在后面。

半晌,少女又急切喊道:

“您不相信吗!?”

“波列斯,我的弟弟波列斯也被招录了,他现在是合唱团的男低音!他的音域在大字组D至小字一组e1!您说过他是不错的苗子!”

“他可以为我这个姐姐作证!”

波列斯的姐姐明明叫丽安卡,钟表厂生产线上的普通描线女工,自己接触的第一例受害者,她早就死了.范宁听到这乱七八糟“融化”在一起的人物关系,没有回头。

「月工作小结待完成

抗逆仪式可行性分析报告.√

翻译《拉奎伯斯写本》.√」

范宁继续翻阅着手机日历中由文森特留下的工作备忘录。

与其与失常区中来路不明的“人”交流,还不如指望从这上面获取情报更为可靠。

随着上翻次数的累计,他在这样的“条目式工作列举”之外,终于找到了一些格式不同、更加醒目的内容——

「人可以在一本还未出土的典籍封面上签下名字吗?可以杀死一位非曾出生的国王吗?可以终结一场非曾打起的战争吗?可以品尝到一杯尚未出土的红酒吗?

比如,我现在用来“记”下这段话的这一事物?」

(本章完)

第553章 最初的路标来源

「很难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也许在出生时就有,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其作用,就和“古查尼孜语”一样,属于无实体化的“记忆宫殿”的一处特殊角落。对,也许它只是一段用来放置记忆的容器,不过,我可以设想出它的一个大概的模样。」

「至少是一处实用且隐秘的“日志记载处”,超出认知之内的常规场所,现有的灵体搜查方法可能都探测不到。

「之后,可以开始试着把一些高风险的工作日志和隐知信息记录在这里,自己暂时用“钥”封闭遗忘,需要查看时再重新阅读,这样可避免知识腐烂在脑子里,滋生一些别的危险出来。」

几乎已经确定,文森特的这一系列提问和描述,针对的就是范宁现在眼前的手机。

不过他在阅读时发现,这些“备忘录”的时间线果然也是混乱的,就像已经变成乱码的日历日期一样,不以“屏幕”上下滑动的相对位置而呈现先后关系。

比如明明自己先就已经看到了很多的备忘记录,而文森特提到的“可以开始试着记录”却夹在中间某处。

这样一来,只能依靠内容的实际逻辑来辨认先后关系,以及推测可能对应的时间年份了。

「这一切必然有什么问题,我被卷入了什么事件里面,如今的一切最好是我自己的应对,而不是别人的安排,我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别人安排碌碌无为或自得其乐的人生并不可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追求和结局而负责,只有那些喜欢裹挟着别人按照自己想法而走的家伙才最可恨!」

看起来,文森特在逐渐“用熟”了这件悖论的古董后,也不全然是记录工作了,有些个人化、情绪化的东西也顺手记录了下来。

毕竟,这本来就是一种无实体的特殊记忆。

种种迹象几乎证实了文森特同样是穿越者,但情况似乎又和范宁自己有所不同。

首先是时间,范宁是在一个中途的年龄段睡了一觉后,莫名“衔接”到了一位年龄和自己一样、姓名发音也有部分神似的旧工业世界青年身上。

而文森特没有明确的时间,他对“古查尼孜语”的掌握似乎是生来的,处在悖论记忆中的尚未拿到的“手机”也是。

其次,这也意味着范宁自己在穿越之初,就已经明确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世的记忆是完全清晰的。

而文森特似乎只是逐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指征。

“嗯?”

范宁又发现了一些与自己后来经历的事情有直接关系的“接口”。

「维埃恩调查案是我进特巡厅一年以来办过的最令人火大的案子,要与神圣骄阳教会打交道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跟瓦修斯这种无端摆谱的家伙共事,简直就跟吃了屎一样难受!乌夫兰赛尔的人都这么没素质的吗?」

“进特巡厅一年?那就是新历882年,父亲18-19岁的时候.”

早在范宁初探美术馆并烧毁掉“梦男”事件卷宗和特巡厅工作档案之前,他就已经记熟了文森特的工作经历与对应年份。

维埃恩是876年从南大陆回国的,在乌夫兰赛尔的原梅克伦小镇度过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间,没想到特巡厅曾经就注意到了他。

而且,办案的两位调查员,自己居然均认识?

范宁在“村落”里一处稍显开阔的地方站定,双手继续划拨屏幕,跳跃式地寻找着更能引人留意的信息。

「初步的磋商会议结束后,上司柯林先生正式敲定维埃恩的调查任务由瓦修斯担任主手、我担任副手,因此包括“凝胶胎膜”等可疑物质的保管权继续归属于瓦修斯。柯林花了一定的时间做解释,主要理由是,瓦修斯有着更早的加入时间和更长的调查员工作年限。

其实,你们开心就好。

众所周知,调查员是一份优厚、稳定且具备社会地位的工作,邃晓者级别的巡视长责任重大、更甚于此。

所以,糊弄糊弄不就得了?你能指望着有一天把这些破案子办完吗?」

后面的这几条备忘录处处透露着一股“厌世风”,比起后来范宁所领略的文森特性格,倒是已经初见雏形。

而且,信息量很大。

文森特做调查员的前几年,巡视长上司是柯林·戴维斯,即后来和他组队进入失常区的队长、现任巡视长欧文·戴维斯已经故去的父亲;

特巡厅在那时就因为某种异常注意到了维埃恩,但可能优先级并不高,柯林将维埃恩的调查任务分配给了两位年轻的调查员;

随后作为“真言之虺”使徒的瓦修斯,争取到了调查任务的主要负责权,也获得了“凝胶胎膜”等案件相关证物的管理权;

那么为什么“凝胶胎膜”后来会到西尔维娅的手上,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突然,范宁在某几个错乱的日期编号下,又发现了文森特的这么几句话,时间线一定更往后一点:

「维埃恩案件的情况好像远比想象中复杂啊.」

「这老管风琴师绝对还知道点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不止一次发现他欲言又止,想单独告诉我什么事情,但又在考虑是不是该转而告诉瓦修斯,就像.我们两人的同时出现,似乎对他造成了什么难以辨认的干扰,分不清谁是“线人”,谁又是“内鬼”!

其实,他想多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想说不如就直接说,实在难以抉择,在大街上当众人面一起说也行。」

「断断续续往返圣塔兰堡和乌夫兰赛尔的日子,竟然不知不觉快有六年了,见鬼!维埃恩那木讷老实的学生安东竟然都成婚了,我原本以为这件调查任务最多三个月就能办结」

而读到后一句时,范宁终于确定了自己在美术馆得到的那张移涌路标的来源!——

「这老管风琴师果然还知道点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竟然在临死前给我画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四折线”移涌路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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