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2.第1523章 疾风知劲草

第1523章 疾风知劲草

方继藩的这些进言,听的弘治皇帝心潮澎湃。

只是……他心里又生出了疑窦。

这才数年的功夫,当真在那万里之遥的乌拉尔山以西,那大漠和连绵的山脉隔绝之地,幸福集团做到了这个地步。

这种做法,对于幸福集团的股价,显然不会有太多的提振。

可是……却是有利于千秋万代之事。

他唯一的疑窦就在于,事情是否有夸大其词。

若王守仁当真能此本事,哪怕只有方继藩所言的一半,这也是彪炳青史的功绩了。

一旦如此,则意味着,乌拉尔以西,甚至可能成为大明的蜀中,所谓入川难,难如上青天。

可这又如何,哪怕是千难万阻,甚至在战乱时道路禁绝,可川中,却从未有过长久割据的王国,朝廷也从不担心,有人能在川中建立割据。

道路和地势的阻隔,根本不是大一统的阻碍,人心才是。

只是,方继藩的话,分明有给自己弟子浮夸的成分。

当然,夸张一些,也没有什么。

毕竟这些都是真实的,并没有欺骗亦或作假。

因此弘治皇帝对此,极是重视。

毕竟……大明眼下所遭遇的问题,恰恰是固然有了较强的军力,有了向外扩张的能力,唯独……最欠缺的,却是固守的本钱。

当初的时候,洪武高皇帝和文皇帝横扫大漠和河西,那大漠之地,不照样也筑城守卫,甚至文皇帝时征安南,夺取了交趾,可又如何?

紧接着,漠北之地不能自守,最终不得不放弃,改为九边作为防线。

而交趾之地,在文皇帝之后,便撤了军马,不得不承认安南国。

河西走廊,弘治皇帝也曾一度放弃。

究其原因,并非是大明的血气没了,后世的子孙们不肖。

而是他们发现,占据这里的成本极高,已到了朝廷入不敷出的地步,所谓的弃守,实是万不得已。

可倘若那乌拉尔以西,尚且可以控制,将其变成大明的蜀中,那么……这对大明而言,说是千秋基业,也不为过了。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便对方继藩开口说道。

“朕还非要让人亲眼去看看不可,若是不能眼见为实,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这是天大的事,需小心谨慎方可。

“若果如此,王守仁此人,只怕要远在欧阳志之上了。”

作为一个主帅,考虑的如此长远,任何一个为将者,都渴望能立大功,可王守仁却如方继藩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徐徐图之,表面上没有功劳,实际上他的作为,比之一场大捷,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且还能柔远绥怀,实是罕见的人才。

方继藩听到弘治皇帝当真要派人前往乌拉尔山以西查看,倒是可以理解。

这是大事,做成了,便可留下宝贵的经验,让后世效仿,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若是他自己,也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因此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点头,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陛下认为派谁去合适,既是要派人去,此人非要绝对忠心于陛下,忠厚老实不可。”

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敬。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两腿突的一颤,竟是不禁开始打了个晃。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抚案:“朕自是最信得过继藩的。”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不能去,儿臣得避嫌,那王守仁毕竟是儿臣的弟子,何况,儿臣的病……”

弘治皇帝微笑:“朕自然知道,你不要害怕。英国公张懋,卿看如何?”

方继藩又摇头:“陛下啊,英国公张懋,年事已高,而且,这岁祭就要开始,只怕离不得他。”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心的人,能够将事实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相告,哪怕是一丁点的添油加醋,都断然不成的,这是大事,未来有许多可以借鉴。

“那么继藩看,谁可以?”

方继藩笑吟吟的给弘治皇帝斟满了酒,接着便看向了萧敬。

“其实儿臣以为……萧公公最是能当此大任。陛下对萧公公,是最信任的,他也一直希望,能够为陛下效命,他常常对儿臣说,他在陛下身边伺候着,虽然每日能见着陛下,很是宽心,可总看着陛下为国事操劳,心疼的厉害,可惜他只是一个宦官,总是找不到能为陛下分忧的机会,陛下,您说巧不巧……”

萧敬心里听的凉透了,下意识的要说道:“陛下,奴婢没说这些话……”

可是……

这方继藩说的这些,不恰恰是说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吗?自己怎么可以否认。

可是……乌拉尔山以西啊。

萧敬是陪着弘治皇帝看过舆图。

那地方,需要穿越上万里的大漠,不但有崎岖的山脉,更要穿越漫长的冰原和草原,听说这一路,人喝水,都能把舌头给冻成冰棍,方继藩这狗东西,真是逢人就坑,他这是教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萧敬觉得眼前一黑,咱这宦官,做的哪有半分的滋味,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本该说应当享享福吧,却是天降大祸。

弘治皇帝抬头,也看向了萧敬,笑着开口唤道。

“萧伴伴。”

萧敬啪嗒一下拜倒在地,瑟瑟发抖:“奴……奴婢在呢……在呢……”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颇为感触,这个老奴跟着自己,已有数十年了,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想不到,临到年纪大了,还有这样的心思,他办事总是不利,可无论如何,这份忠心还是有的。

弘治皇帝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便认真的问萧敬。

“继藩所言,可是真有其事吗?”

萧敬他能说没有嘛!只能垂着头,不吭一声的思索着怎么回答。

方继藩在旁笑吟吟的看着萧敬,你看……萧敬这个家伙,虽然总和自己有些小摩擦,可我方继藩,却从不打击报复,说他的坏话,却是处处在皇上面前彰显他的忠心,这是啥?这就是情操啊,这天底下,似自己这般心地善良,不记人仇的人,已是太少太少了。

这令方继藩想起了一句短诗,若世界黑暗,自己便是那道光,是的,很亮的那种。

萧敬踟蹰着,可是发现自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刻他能说啥,他能说陛下,这是方继藩骗人的,自己根本没有说过想为陛下分忧的话?

他咬咬牙:“是的,奴婢……说过这些话。”

弘治皇帝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忠心,这些年,你在朕的身边伺候,朕都看在眼里,现在你既还想为朕分忧,朕自是对你信任有加。可是此去乌拉以西,可是万里迢迢,路途上的艰险,实是超人想象,甚至……朕还听说,这是九死一生,尤其是你年纪大了,朕实在是舍不得你啊。”

萧敬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哑口无言了。

方继藩在旁感慨道:“陛下,自古疾风知劲草,从来板荡见忠臣,似萧公公这样的忠贞之士,虽只是个宦官,可他的忠义之心,还是令儿臣钦佩有加。”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已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替代自己前往乌拉尔山脉以西走一趟了。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那么就让萧伴伴走一趟吧。”

萧敬:“……”

弘治皇帝又道:“带着朕的旨意去,既是要考察那里的民情,同时,也见识一下那里的风土,也正好,为朕带去一份旨意,召王守仁回京,至于谁来接替他的职位,让王卿家自幸福集团之中,选出一个合意的人选。”

萧敬眼泪哗啦啦的下来,双腿都在发抖,这下……真的要死定了。

可此刻他只能叩首:“奴婢……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见他落泪,不由好奇的问道:“萧伴伴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方继藩立即开口说道:“这是萧公公终于有了报效陛下的机会,想来,是喜极而泣,哎呀……儿臣的眼里,仿佛也进了沙子,见到这般感人的场面,鼻头也有些酸,萧公公且去,不必有什么挂念,你的家人,陛下自会好好照顾,若是当真罹难,那也无妨,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

萧敬泪流满面,禁不住道:“齐国公,你别说了,求您别说了,奴婢去便去,可求您别说了。”

弘治皇帝也觉得这个场面,颇有几分感动。

他对萧敬,自是完全的信任,有萧敬去,便可放心了。

这是看萧敬哭的厉害,不禁唏嘘:“明日就动身吧,要快马加鞭,朕还等着你的音讯。”

弘治皇帝当夜喝了不少的酒,又见萧敬不停的哭哭啼啼,却是不自觉间,有些醉了。

当夜被人拥簇着入宫不提。

到了次日起来时,却已是正午。

他极少这么迟起来,伺候他的宦官进来,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萧伴伴呢?”

宦官道:“萧公公奉旨西行去了,说是陛下让他今日出发,他清早时哭哭啼啼的想要来见驾,听说陛下睡了,只好走了。”

(本章完)

第1524章 君君臣臣

萧敬启程了。

此前有一次前往漠北的经验,深知前往漠北需吃许多的苦,而这一次,更惨,因为他要深入至漠北最深处,还要翻越可怕的乌拉尔山。

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当他出了宫,少不得要布置一下厂卫的事,正待要启程。

谁料……却有人来了。

是刘杰。

刘杰已敕封为侯,却还是老样子,他喜爱穿儒衫。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京里静养,只不过今日,他也背上了行囊。

萧敬见到方继藩的这些徒子徒孙,便觉得头皮发麻。

想想这么一群疯子,个个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人,就比如这个刘杰,有好日不过,偏偏要去黄金洲,回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肉,这样的人,哪怕是你位高权重,也不好轻易去招惹,因为根本惹不起。

刘杰却朝萧敬行了一揖:“可算和萧公公会合了。”

萧敬诧异万分的看着刘杰。

“你……你这是……”

刘杰显然明白萧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笑着解释道:“奉师公之命,前去与师公会合。听师公说,萧公公也要走,特来与萧公公同路。”

萧敬:“……”

刘杰又道:“幸福集团的商队,恰好也要出发,萧公公若是方便,便与学生一同随着商队走吧,萧公公放心,塞外,再不是没有人烟了,为了保障商队,幸福集团于大漠各处,建立了驿站,又有足够的车马,这一路,保管舒舒服服,师公说了,萧公公和师公,也算是沾点亲带点故,此番前往乌拉尔,既要让萧公公在陛下面前扬眉吐气,立一些功劳,同时,也少不得要沿途给与萧公公一些关照,权当是萧公公出关,散散心。”

萧敬犹如做梦一般,随即又板起脸来,认真的道。

“话虽如此,可咱丑话说在前头,咱这是奉旨办差,咱的心里,只有皇上,也只忠于皇上一人,你们可不要贿赂咱家,好让咱家给你们说什么好话,咱就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耳朵,是耳目,也是爪牙,乌拉尔那里的情况,咱自是据实禀告,一分一毫也没有徇私之情,到时,若是奏报了一些让齐国公和那王守仁不喜的东西,可怪不得咱。”

刘杰抱拳,肃然起敬道:“新学门人,最重的就是脚踏实地,最看不得的就是弄虚作假,萧公公能有这句话,正合学生之心,说起来,若是萧公公徇私,学生还要弹劾萧公公呢。”

萧敬点头,竟是相信了刘杰的话。

他很清楚这些人有多疯狂,在别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偏偏就是这么一些人做出来的。

方继藩的徒子徒孙个个都是狠人,不按正常人思路出牌的人。

陛下对于乌拉尔之事,格外看重,甚至将自己派了出来,由此可见这个差事的重要,他打起精神,眼下,也只好往那走一趟了。

他带着数十禁卫,以及两个小宦官,带了行装,很快便与商队会合。

商队有数百大车,人数过千人,据说这样的商队,每月都有两三趟。

为了让萧敬放心,刘杰给了萧敬一个舆图。

这舆图之中,是一条自山海关至乌拉尔的商道,商道的沿途,星罗密布的布置了无数的驿站。

而这些驿站的给养,也是靠商队供应的,而且,驿站还负责收购附近牧场和农场的皮货,甚至是矿产,而商队出关,其中近半都载着粮食前往,等到了驿站,便卸下粮食,而后,除了一些珍贵的货物之外,也会自驿站里,进一些货物,继续西行,如此一来,每一个驿站,既成了沿途商队歇脚之处,也成了大明在关外的治安点,同时,也自发的形成了集市。

这个商队,和以往的商队不同,因为主要带去的乃是药材,沿途一路西行,不会有什么耽误,若是快马加鞭,也就四个月之内,可抵达乌拉尔,只是,到了漠北深处之后,原先的马车,会换成雪橇,所有的商队人员,来往这一条商道,都有十数次,个个经验丰富,这才令萧敬彻底的放宽了心。

尤其是坐在马车里,一盏热腾腾的茶水送了进来,萧敬坐在车中,抱着这热乎的茶水时,萧敬猛地不禁想:“那齐国公,也不算太坏嘛,这狗东西,还是有一点良心的。”

…………

“急报……急报……”

西山,一匹快马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方继藩匆匆起来,送走了萧敬,心里有些舍不得,古人轻生死,重别离,一想到萧公公可能大半年功夫,也见不着,方继藩就忍不住想要傻乐,不,就不免露出如丧考妣的样子。

一封快马加急的急报,送到了方继藩的手里,这是那随着奥斯曼王子苏莱曼西行的儒生陈静业所送来的。

陈静业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踏上了那西行的旅途,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而现在……他却成了方继藩在奥斯曼的眼睛和耳朵。

其实对于方继藩而言,任何人都可以做他的眼线,毕竟这些儒生绝大多数的家人,都在关内,只需方继藩放出一句狠话,这些儒生一定相信方继藩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可方继藩毕竟是个善良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绝对不会扩大打击面,今日坑这个,明日蒙那个,与其如此,不如逮着一个人坑到底。就如这个陈静业,反正都已经坑过了几次,多坑一下又何妨?

陈静业带来的第一个讯息十分简单,那便是,他们很快将抵达奥斯曼了。

呼……

奥斯曼……

方继藩将快报放在了烛火上,等这快报燃烧成了灰烬,方继藩的眼睛,却映射着烛火,这一刻,他眼睛似乎也在闪闪生辉。

苏莱曼所缔造的那个空前强大的奥斯曼帝国,曾经令西方所战栗。

大明不但要下西洋,且还要一路向西,迟早……会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

哪怕方继藩对于任何缔造了伟大事业的帝王,都心存敬畏之心,可这又如何呢?

…………

巴库。

这是奥斯曼帝国位于东方的一座边塞城市。

而在此时,奥斯曼诸多卡夏和封臣们已抵达了巴库的巴伊洛夫石堡,这座曾经抵御奥斯曼帝国的要塞,现如今,却已成为了奥斯曼抵御波斯人的要塞。

人们议论着,脸色显得焦虑。

终于,有骑兵们进入了要塞。

紧接着,一支卫队,拥簇着一个骑马的男子进入了要塞之中。

无数的儒生们,尾随在这个男子身后。

儒生们四处张望,而苏莱曼王子的脸色,也显得凝重。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得知了最新消息,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

而自己……已成为了奥斯曼帝国新的君主。

封臣和卡夏们聚集于此,就是要在此,迎接这位新的统治者。

与苏莱曼同行,也是颇受苏莱曼信重的大儒陈静业风尘仆仆,他虽然一路来都与苏莱曼王子并骑,可他总是将座下的马,尽力的不超过苏莱曼。

苏莱曼呼出了一口气:“先生,我们到了。”

陈静业只点点头:“殿下,听说有许多的臣子,都在此等候殿下。”

苏莱曼点点头,他带着骑队开始穿越了石堡的门洞。

陈静业又道:“可是为何,不见他们出城三十里迎接殿下大驾……”

苏莱曼一愣。

陈静业道:“殿下,这是礼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倘若失去了秩序,便难免会有人滋生出不臣之心,礼法的用处,就在于此。”

苏莱曼闷不吭声。

他本来认为,按照奥斯曼的习俗,这些……本就是无可厚非。

可现在接触到了礼法,这一对照,却也觉得不妥。

苏莱曼领着儒生们至巴伊洛夫石堡的正厅。

这巨大的建筑里。

里头的卡夏和封臣们表情各异,彼此窃窃私语。

当苏莱曼抵达时,这议论的声音才小了一些。

他们有的穿着袍子,有的身穿铠甲。

散落在这厅中各处。

苏莱曼阔步入厅,人们便呼啦啦的涌了过来。

有人开始想要上前,弯腰给苏莱曼行礼。

有的则上前,抱住了苏莱曼,轻轻亲WEN苏莱曼的面颊。有人拍了拍苏莱曼的肩,一副为之遗憾的样子。

苏莱曼则缄默着接受。

紧接着,奥斯曼宫廷的宦官,开始宣告苏丹死亡的消息,新的苏丹苏莱曼陛下将继承苏丹之位。

陈静业等人经过通驿得知了消息,一愣……

啥?他爹死了,新王登基,就这般的草率。

此时……

突然有人上前,三跪九叩。

“臣李志,见过新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余儒生,纷纷拜下,行大礼。

卡夏和封臣和将军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这些奇怪的不速之客,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滑稽。

可在此时……

苏莱曼的眼底深处,似乎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看着这些散落在厅中各处的臣子……

而后,朝着儒生们点点头,用汉话道:“卿等平身。”紧接着,他沉默的看着卡夏们,那一双眼睛,让人无法猜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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