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明光智斗胖侄儿

天亮没多久,悬着北衙标牌的马车就已经驶来,等在姜府大门外。

车夫是另外一个陌生的面孔。

姜望下意识记下了他的神魂气息,才看向车厢里。

郑商鸣和林有邪都在,一人坐着一边,各自沉默。

术业有专攻。

一夜的时间未见,想来他们各自在案情中应该都有了些进展,只是单看表情,倒是完全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善于寻找线索的人,自然也擅长隐藏线索。

姜望躬身钻进了马车,正好坐在中间的位置。

“这个车夫是我自己家里的。”郑商鸣开口道:“你家附近,多了些巡街的卫军,是长乐宫要求的,林副使家附近也有。太子严令,一定要保证此案不受干扰。”

姜望知道,这就是对车夫传话威胁事件的处理结果了。

倒不是他姜某人配不上更大的阵仗,只是那车夫已经在各种意义上消失,却是也追究不到谁头上去。

“知道了。”姜望道。

对于今日的搜查,他兴趣缺缺。满心想的,是公孙虞那边到底能提供什么线索。

本打算一路修行到长生宫,林有邪忽然开口道:“十一殿下那碗药汤的查验结果已经有了。”

“怎么说?”

“除了抑灵草之外,还有烈阳花、赤羽粉、红腹蛛足……都是些抵御寒毒的药物。”

“看来没有什么异常。”姜望道。

“是的。”林有邪转头看向郑商鸣:“郑捕头昨天的审讯有什么收获吗?听说你晚上又去验了尸?”

郑商鸣苦笑一声:“本以为能有些收获的,结果是多想了。办案这种事情,总免不了走冤枉路。”

林有邪点点头,又问道:“那郑捕头今天有什么思路分享一下吗?”

“办案思路要开阔,但也不能凭空臆想。还是要看线索说话,先搜证,再说其它。”说这句废话的时候,郑商鸣表情很是认真。

林有邪只道:“郑捕头说得很对!”

姜望全程面无表情。

合着这两个人从北衙一路过来,一起在马车里那么久,一句话都没说!就只等他来了,再面上敷衍一套。

“姜大人好像情绪不高?”郑商鸣意有所指地问道。

“哦?”姜望反问。

“我看你一直不说话。”郑商鸣解释道。

姜望闷声道:“案子终归是你们负责查办,你们达成一致就行。”

“也是。”郑商鸣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再一次来到长生宫。

郑商鸣和林有邪工作起来确是很积极,全心投入对长生宫的搜查中,从前殿到后殿,从姜无弃的寝殿到太监宫女们的房间……一丁点线索都不放过。

姜望则默默跟在身后,除非必要,几乎不说话。

这一次的搜查范围,覆盖了整个长生宫。郑商鸣和林有邪几乎把边边角角全部过了一遍,一直到日落西山,才宣告结束了这次搜查。

“林大人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郑商鸣问。

“千头万绪,愈发扑朔迷离了。”林有邪摇了摇头,反问道:“郑大人呢?”

郑商鸣亦摇头:“和林大人一样。我觉得冯顾的死……会不会跟平等国的报复有关呢?”

“可能性很大!”林有邪煞有介事地道。

姜望默默看着他们搭台唱戏,并不吭声。

“姜大人有什么发现吗?”林有邪忽然问。

“没有什么发现,你们俩都挺正常的。”姜望转身道:“回吧。”

林有邪和郑商鸣现在显然都把目标放在了雷贵妃遇刺案上,都知道对方的想法,也都装作不知道。

林有邪只想找出当年的真相,公诸于众,还她父亲一个清白。

一直到现在,林况在北衙的卷宗里,死因记载的还是“办案不力,畏责自尽”,一世英名沦丧!

郑商鸣也想找出当年的真相,但这个“真相”是否公开,必须要符合天子的喜恶,以此为自己将来接任北衙都尉铺路。姜望愿意先担任北衙都尉,那他就将这份好处拱手相让,姜望若不愿意,他就自己好好表现。

两人之间的冲突就在于此,所以谁先找到真相,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所以他们说是协同办案,却也彼此防备,能不公开的线索,绝对私藏。

被姜望这么一说,他们也没有什么再装模作样的必要了。

于是离开。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暂时封存了这座宫殿。

三位青牌沉默着坐上了马车。

有趣的是,这座马车上的人,都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

虽是沉默,却是各有目标和选择。

林有邪需要姜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着的这只眼睛,名为“真相”,闭着的这只眼睛,名为“职责”。

她想要先一步掌握雷贵妃遇刺案的线索,挖掘当年的真相。

郑商鸣则要姜望同意接任北衙都尉,才会跟他分享在这起案件里的线索。

他也需要姜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睁开的这只眼睛,名为“忠诚”,闭着的这只眼睛,名为“真相”。

而姜望自己,想要在掌握真相之后,再做选择。

最好的结果,是三个人最终的落点可以一致。也就是重玄胜所说的,“天子应该知道真相”的那一种情况。

可姜望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当然这一天林有邪和郑商鸣在查找线索,姜望在默默修行。

但其实这一整个白天,只是三个人在互相考验着耐心。

马车在北衙将郑商鸣、林有邪放下,然后送姜望独自回府。

在长生宫看了一天枯燥的戏,他不想再去北衙看了,反正现在两边的线索都不会跟他分享,索性直接离开。

“这太无趣了……”

这是姜望走下马车之后,唯一的念头。

好在他也有他的准备。

踏进宅邸,直接回到自己的卧房,关起门来修行。

他不是一天两天如此,而是每天都如此,再自然不过。

姜望是陷于修行,不可自拔。重玄胜是趁重玄遵不在,忙着讨好博望侯,十分殷勤。

前脚姜望回了府,后脚重玄胜便带着十四,大摇大摆出了门。

拉了满满两车的补品,直往博望侯府而去。

这种招摇过市的行径于他并不鲜见,临淄大概也没多少人不知道他胜公子孝顺了……

重玄遵不在,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侯府少主,虽然更多时间这胖子只愿意住在姜青羊家。

一进侯府大门,重玄胜就拉着管家的手,很是认真地道:“这些是我很辛苦才买到的补品,一定叫库房收好,麻烦了!”

管家受宠若惊,连声应是。

重玄胜摆摆手,大步往里走,自己家当然也不需要谁带路。及至里院,他老远就大喊起来:“爷爷,孙儿来看你啦!”

“嚷什么呢,嚷什么呢!”

躺椅上的重玄云波还未说话,搬着小马扎给老爷子捏脚的重玄明光,就已经摆起长辈架势,呵斥起来:“老爷子都高寿一百多了,修为已经开始倒退,经得起你这么咋呼吗?再让你吓个三长两短出来!真的是,这么大,还一点都不懂事。”

十四站在院外。

重玄胜独自走进来,迎着重玄明光的唾沫,脸上还堆满笑容:“伯父教训得是。我这不是特地买了两车补品过来吗?就是为了让爷爷没有三长两短!”

“这个年纪了,又没神临,补品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净花冤枉钱。这以后让你当家还得了?”

重玄明光教训着侄子,手上的按摩也始终不停,扭头看向老爷子,严肃瞬间变成了谄媚:“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这当家的人呐,不能找太铺张的。儿子这么多年精打细算,账本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您说说……”

老爷子只幽幽地看着他:“我听你这口气,有点嫌弃我活太久了的意思?”

这个眼神可太熟悉了!

哪回不是一顿打?

重玄明光自小就怵,顿时一慌:“儿子……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会说话就闭嘴。”老爷子不耐烦地把腿抽回去:“坐一边去!”

本来觉得这家伙天天来献殷勤,是为了给孙儿重玄遵承爵敲边鼓,做得是明显了些,毕竟也是天下父母心。他这个当大家长的,也能够理解。

嚯!没想到这块废料竟然自己也有几分想继承家业的意思!

多大的脸啊!

不赶紧掐断怎么得了?

重玄云波不由得反思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给了这家伙错觉……

要不是还有孙子在跟前,顾虑到他做伯父的尊严,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哦。”重玄明光委屈巴巴地搬着小马扎挪开了。

重玄胜晃着一身肥肉走近前来,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瞧着重玄明光,笑意盈面:“伯父,您也六十多了。这些补品您也可以吃,不够我回头再买。”

重玄明光这样一个与时光为敌的美男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及他年龄。偏偏此时当着老爷子的面,又不能发作,总不能骂侄子不该关心他吧?

只能嘴里说着“好孩子”,悄悄侧过脸来,狠狠地剜了重玄胜一眼。

重玄胜笑呵呵受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重玄云波半靠在躺椅上,缓声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补品?”

重玄胜把下人搬上来的大椅往老爷子旁边靠了靠,笑嘻嘻地坐上去,凑在跟前道:“这不是一直关心着爷爷吗?您可是我重玄家族的擎天之柱,须得万分呵护呢!”

重玄云波兀地叹息一声:“需要呵护的擎天之柱,还能擎天么?”

这是为了家族,卸甲之后又披甲的老将军。

一生皆在沙场。

而他已经这样老了。

重玄胜不笑了,认真说道:“您在一天,天就不会塌。”

“胜儿你是很聪明的,我没见过几个比你更聪明的孩子。”

重玄云波看着他,缓声说道:“但聪明人往往自恃聪明,不把世界的规则放在眼里,觉得自己可以左右任何事情……有些时候,应该知道适可而止,即使是我们重玄家,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掺和的。”

重玄胜要借博望侯府打掩护,送姜望悄悄出城,必然不可能瞒得过重玄云波。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让老爷子忌惮的,自然还是雷贵妃遇刺案。

“爷爷放心,我知道分寸。”重玄胜道。

“就是!”重玄明光在一旁冷不丁道。

重玄胜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们说什么你竟然能听明白吗?

重玄明光则以一副“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的得意表情,看着自己这胖侄儿:“我听说你搞赌坊生意,是也不是?赌字害人啊!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妻离子散。这是正经人家做的生意吗?传出去简直是败坏我重玄家的名声!今天我把话说在这里。我与这个‘赌’字势不两立!我重玄家与这个‘赌’字势不两立!你不可行差踏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爹。”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再凶也没用,扭头就找重玄云波要支援:“叫这小子赶紧关了。”

重玄胜都惊呆了:“伯父,我前两天还看到你逛赌场来着!”

重玄明光把眼一横:“逛赌场和开赌场能一样吗?是一个性质吗?你那是害人,我那是被人害!咱们博望侯府,能做害人的生意吗?”

重玄云波明显是有些心累的,但也没有什么指点长子的心情。

要是能教好,何至于等到今天?

只冲重玄胜无力地摆了摆手:“确实不必要做这方面的生意。”

“其实孙儿只是入了几成干股,且是挂在别人名下……”重玄胜这般解释了一句,才道:“既然爷爷和伯父都说话了,孙儿回去就关。”

重玄明光满意地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胜儿虽有一念之差,毕竟是咱们重玄家的儿郎,底子还是好的嘛!”

他又板起脸,玩了一套恩威并施:“现在就回去关张吧,以免夜长梦多。那赌场多开一个时辰,我重玄家就被人多戳一个时辰的脊梁骨啊!我坐在这里,都如坐针毡!”

重玄胜倒是半点不见计较,笑眯眯道:“伯父说得对,侄儿这就回去关赌场。”

又对重玄云波道:“爷爷,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重玄明光生怕胖侄子趁自家天才儿子不在,花言巧语抢了老爷子欢心,抢着话头道:“去吧去吧,老爷子这儿有我呢。你甭操心,回去好好修行,你这修为也落后太多了!”

饶是重玄胜对重玄明光向来秉持“你说得都对”原则,听见这话也有些炸毛——您老人家也好意思数落我的修为呢?

但想一想,还是笑了笑,自顾离开了院子。

有伯父如此,还奢求什么呢?

重玄明光可不知道重玄胜的心思,眼瞅着胖侄子走了,自觉又为自家儿子赢下重要一局,精神十分亢奋。

若没有自己操心,遵儿可怎么办?这个家可怎么办?

左右瞄了瞄,见也没有什么人在,便凑回老爷子身边。

一脸殷勤、神秘兮兮地道:“老爷子,您刚不是说擎天嘛,擎不住什么的……我懂您!我这儿啊,有一个方子,那是相当好用……”

……

这边重玄胜都快走出侯府了,猛地听到后院里传来一声怒吼,俨然老将重归沙场,如怒狮苏醒,似凶虎啸山——

“老子杀了你这个逆子!”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9章 名家门徒

姜望跟着博望侯府采买的马车,安然混出临淄城。

其实也压根没遇到什么盘查。

倒是重玄胜调来带路的这名影卫,是一个让姜望印象深刻的熟人。

就是当初天府城太虚角楼开业时,那个大喊看到了道之真谛的……

看外貌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不然当时也不会被重玄胖选中。

真正在办事的时候,倒是沉默寡言,全程只带路,一句废话都没有。

重玄胜提到过,这些影卫都是他叔叔重玄褚良帮忙训练出来的。对于他们的能力和忠诚,姜望也相当信任。

碧梧郡就在临淄东面,相去不远。一路疾行之下,很快就赶到了目的地——碧梧郡郡治赤凤城郊外的一座庄园。

这是一个明月晦暗的夜晚,天空零星点着几点光亮。

占地颇广的庄园,像一只潜在阴影里的巨兽。

“公孙虞跟杨敬是好友,离开长生宫后,就隐居在这里。”影卫解释到这里,见姜望一脸茫然,补充道:“杨敬是碧梧郡郡守杨落的弟弟。”

姜望不知道的是,这个杨敬还参加过黄河之会名额的拔选,年纪轻轻就成就外楼,战力不凡,算得上碧梧郡第一天才。不过在整个齐国范围内就排不上号了,连大师之礼都没机会参与。

当然他也听懂了影卫的提醒,解释道:“我只是找公孙虞问几个问题,不会起什么冲突的。”

影卫幽幽道:“想必您此行不会持名帖拜访。”

“是……我此行需要保密。”

“那就很难不发生冲突了。”影卫显然是很有经验的,伸手递来一张庄园的构造布局图:“公孙虞来这里后几乎足不出户。不见外客,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这里。这座庄园是杨敬的产业,通常只在打猎的时节过来住一阵子,很是清静。公孙虞住的房间已经在图上标注出来了,您去拜访的时候,动静小一些即可。”

姜望接过这张图,一应信息的确翔实非常,情报方面是下过苦功的。边看边问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怎么称呼?”

“青砖。”影卫并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只道:“我在外面给您放哨。每一刻钟,有两声鸟叫,代表一切正常。连着三声鸟叫,就是意外发生,需要离开。超过两刻钟没有声音,就是我死了。”

这番提醒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唯独这个“死”字,他说得太寻常了……

就好像在说,饿了我会自己吃个饭。

只能说凶屠训练出来的兵,的确不一般。

姜望有心说一句,我就去聊一聊,不用这么紧张。但想了想,终是一声不吭,拿了庄园布局图,便翻身入园。

如此大费周章悄悄来到碧梧郡。

如何能说,不用紧张?

……

碧梧郡郡守杨落,是外楼巅峰修为。能在齐国这等霸主国任一地郡守的,自非一般的同境修士可比。借助碧梧郡印,战力更是不能等闲视之。

只有像阳地三郡这种地方,因是新附,才给了黄以行这种实力的人机会。当然他也一直是镇抚使,未来得及正位郡守。

不过,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外楼巅峰境界的郡守,意味着整个碧梧郡的官面人物,再无第二个能与他抗衡。

所以姜望潜进这处庄园,心态非常轻松。

不是说碧梧郡除杨落外没人是他对手,像贝郡有前相,石门郡有李氏,大泽郡有田氏……碧梧郡当然也有些隐居的人物,但是那些人物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处杨敬用于打猎时闲住的庄园,布置很用了些心思。假山回廊,很见格局。装饰并不豪奢,但都恰到好处。

姜望无心欣赏,按图索骥,很快就寻到了公孙虞所居的院落。

这间院子很小,布局风格古拙。一眼望去,简简单单,没有什么多余的事物。

夜色下的庄园安静非常,唯有公孙虞的卧房里亮着灯。

姜望想了想,也不做什么遮掩,直接推门而入。

一个高冠博带、气质古雅的男子,盘坐在一方石榻上。

有别于齐地很多地方,碧梧郡是有睡石榻的风俗的,也不知是怎样形成。

齐国一路扩张下来,成就东域霸主,中间不知并吞了多少国家,所以国内民俗各异,很多风俗都是找不到源头的。

这张石榻很大,大体可以划分两半。

公孙虞坐的那半边卷着枕被,而他的前方摆着一方矮桌。矮桌右侧堆着一摞书,都很见旧色,显然挑灯夜读已成习惯,非是一夜如此。

矮桌左上角则立着一只松树状的烛台,品质不凡。烛光静止,有一种温暖平静的感觉。

姜望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掩饰,所以他当然是察觉到了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卷书,书页摊开,隐约泛黄。

他是认出了姜望的。

云雾山上姜望以一记八音焰雀炸开云海,惊艳众人,他不可能忘记。

但他好像并不惊讶,只是静静看着姜望,投来疑问的眼神。

在声闻仙态的掌控下,整个房间的声音,不会流出去半分。

“你来这里多久了?”姜望问。

公孙虞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姜望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能够查到公孙虞现在住在哪里,怎么会查不到他什么时候住进来?

“我来找你,是有些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可以帮我解惑。”姜望直接说道。

公孙虞仍然只是看着他。

甚至于手里的书卷都没有动弹一下,静默得仿佛雕塑。

他可是名家门徒。

百家之中,最以辩才称雄,号为“唇枪舌剑”。

一个沉默寡言的名家门徒,实在不能说不是一种讽刺。

犹记得在云雾山的时候,这人还辩才无碍,口若悬河。这才过了多久,便已缄默如此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望隐约觉得,他要找的答案,或许就在其中。冯顾所知晓的秘密,公孙虞会全不知情吗?

“能跟我聊聊,你为什么离开长生宫吗?”姜望问。

公孙虞眼睑微垂,但仍是不回应。

姜望不想带给他什么压迫感,自顾在茶凳上坐了,翻转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说道:“我在十一殿下的丧礼上,没有看到你。”

公孙虞面无表情。

姜望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是十一殿下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放下茶杯,注视着公孙虞:“你觉得,殿下离开的时候,有没有遗憾?你想不想,帮他填补遗憾?”

公孙虞忽然笑了,那是带着苦涩的微笑,而他笑着摇头。

姜望一时不明白,他是为前一个问题摇头,还是为后一个问题摇头。

“十一殿下虽然走了,但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姜望说道:“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你所知道的吗?”

公孙虞静静看着姜望,忽然张开了嘴。他嘴张得极大,张得极不体面,叫人看得到他口中……只有半截断舌!

他的舌头断了!

一位名家门徒失去他的舌,就像剑客失去他的剑。

这是最该引以为傲的、也是最为倚仗的部分。

谁割了他的舌?

“谁干的?”姜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公孙虞只是看着他。

嘴已经闭上。

烛台后这位高冠博带的读书人,好像被那截断舌带走了所有的交流欲望。

姜望问道:“我们写字沟通,可以吗?”

公孙虞摇头。

“或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就点头或摇头。”

公孙虞头也不动了,只看着姜望。

他的眼睛里,只有拒人于千里的沉默。

他什么也不想说,他什么也不会说。

姜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不知道冯顾死了?三尺白绫,吊死在十一殿下的灵堂。”

这句话好像终于对公孙虞有所触动,他伸手探入袖中……

取出一柄匕首来,轻轻一扔,丢到了姜望的脚下。

他左手提着右手的袖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今夜他最后的表达。

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什么都不会说。

要么离开,要么杀了他。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捡起地上的匕首,起身往前走。

这间卧房横竖不过十二步。

他和公孙虞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六步。

他要杀死公孙虞,用时不会超过一息。公孙虞反不反抗,都不影响这个时间。

一个是举世闻名的年轻天骄,一个是名家高徒、曾经也算是临淄城里崭露头角的人物。

在今天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

彼此几乎没有其它的交集。

云雾山一别后,各自都有太多的不同。

这世上本就是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人生。

只是姜望的波澜壮阔为天下传唱。

而他公孙虞的惊涛骇浪,都在那半截断舌里,被咽下在腹中。

一遍又一遍,独自咀嚼。

公孙虞轻轻闭上了眼睛,非常平静。

无悔也无怨。

但他只听到了一声轻响,那是匕首轻轻磕上矮桌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没有人影。

唯有那柄搁在矮桌上的匕首,说明那人的确是来过。

……

……

离开公孙虞居住的院落,随手解除了声音的封锁。

姜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沿着原路返回,跃出庄园,去与那个名为青砖的影卫会合。

鸟鸣一刻一响,不曾停歇,表示在青砖的监视之下,庄园外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庄园南侧不远,有一片山林,青砖就藏身其间,操纵鸟鸣也不显突兀。

姜望疾身如风,拂过夜晚,却在山林前忽然顿步。

手按在了剑上。

“我此来没有恶意,只是为了觅旧识。不曾伤人,不曾对庄园有所损毁。不信你们现在可以回庄园检查。”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请不要伤害我带来的人。”

“驭鸟的水准不错,但叫声太规律了可不行。”

从山林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身量中等、负弓提剑的年轻人,他锐利的眼睛瞧着姜望:“介绍一下,我是杨敬。”

那鸟叫声自是停了。

晦月光浅,长夜无风。

“在下姜望。”姜望保持着距离,主动拱手道:“今夜不请自来,是我冒昧了,还请杨公子见谅。如果有什么我能补偿的,阁下尽管说来。”

杨敬看着他,道了声:“久仰大名!”

林中有两名身穿劲装的修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青砖,走了出来。

瞧青砖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是吃了点苦头的。但好在没有伤残,修为也没有出问题。

“薄名不足挂齿。”姜望道:“林中还有二十八位朋友,不妨一起出来,也好叫我一并认识一下。”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黑影,从林中走了出来。

个个跨刀在腰,气质冷峻,隐隐结成军阵。

杨家能够在碧梧郡扎根这么久,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门,但也的确有不容小觑的地方。

杨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怎么猜到是我,而不是你惹的别的麻烦呢?”

“如果是我惹的别的麻烦,应该不会让我有察觉的可能。”姜望淡声解释了一句,又道:“请给我一个弥补冒犯的机会。”

“不必了。”杨敬抬了抬下巴,他手下的人便给青砖松了绑。

他看着姜望道:“我的朋友没事,你的人也没事。”

姜望诚恳说道:“感谢杨公子的宽宏。”

“我的朋友不愿意见客,希望不要有下次。”

“如有下次,我会先递名帖。”姜望道。

“不送。”

“那我们不打扰了。”姜望拱了拱手,便带着名为青砖的影卫离去。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看着这两人的背影,一名手下近前问道。

“不然呢?”杨敬叹了一口气:“那是姜青羊!”

“但这里是碧梧郡。”手下道。

“碧梧郡很小,天下很大!”杨敬摇了摇头:“看来也该给公孙兄弟换个住处了……”

……

……

“还疼吗?”走在路上,姜望问道。

青砖咧了咧嘴:“不算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您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他不会说出去的。”姜望笃定地道:“从杨敬今晚的架势来看,你们能找到这里,真是不容易。”

青砖很平静地说道:“胜公子交代的事情,我们怎么都会做好。”

姜望又想起了他夸张大喊道之真谛的样子……

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是军伍出身?”

“啊,是。”青砖道:“在……凶屠大人麾下训练。”

“真是名将底下无弱兵!”姜望赞道。

青砖大概不太习惯被夸奖,转道:“咱们现在回临淄吗?”

姜望看了一眼天色。

叹道:“也只能回临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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