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大唐双龙传(飞马牧场 下)

单婉晶正欣喜地抚摸着枣红马王温顺低垂的脖颈,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与征服的喜悦。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便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城堡方向由远及近,踏碎了草场片刻的宁静。

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精锐牧场护卫,簇拥着一位白衣女子,风驰电掣般冲来。为首那女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白衣女子身着一袭剪裁极为合体的雪白劲装,在阳光下流淌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劲装线条简洁利落,完美钩勒出她高挑玲珑、比例惊人的身段——削肩细腰,胸前饱满的弧线在紧身衣料下呼之欲出,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向下延伸出修长笔直的双腿。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盘起,而是用一根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银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的奔驰在身后飞扬,如同流动的墨玉瀑布,更添几分英姿飒爽。

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遮掩了鼻梁以下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眉形如远山含黛,无需修饰便已极尽风流。

女子骑术精湛,身姿挺拔如修竹,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骏马之上,人与马浑然一体,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与威严,如同雪山之巅降临的仙子。

紧随在她身后左右两侧的两人,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粗犷,最醒目的是他左眼处覆盖着一个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却精光四射。穿着牧场执事特有的深褐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浑身散发着剽悍干练的气息。

一人年纪约在六旬开外,头发花白,身形略显瘦削,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倨傲和刻板,颌下留着三缕长须。

马队卷起草屑与尘土,在易华伟师徒前方十余丈处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牧场护卫良好的训练。

老头首先扫过场中,看到那匹桀骜不驯的枣红马王此刻竟温顺地站在一个陌生少女身边,任由其抚摸,而周围牧民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敬畏之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顶门。

“何方狂徒!”

老头须发微张,声音带着内力,如同滚雷般在草场上炸开:“竟敢擅闯我飞马牧场重地,更胆大妄为,惊扰马群,强夺我牧场精心培育的马王?!视我飞马牧场如无物吗!”

他根本不问缘由,直接扣上了“擅闯”、“惊扰”、“强夺”三项大罪,态度咄咄逼人,居高临下。

身后的几十名牧场护卫,在陶书盛呵斥的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呛啷啷”一片利刃出鞘之声!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瞬间指向场中的易华伟和单婉晶。脸上带着对长老命令的绝对服从和对擅闯者的敌视,眼神凶狠,马匹也因主人的杀气而不安地踏动着铁蹄,喷着响鼻,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单婉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刚驯服了桀骜的马王,心境正处于一种澄澈又带着凛冽锋芒的状态。

陶书盛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和护卫们明晃晃的刀锋,如同冷水泼头,瞬间激起了她心中的傲气和不忿!

“哼!好大的威风!”

单婉晶俏脸含霜,湛蓝的眼眸如同凝结的寒冰,锐利地刺向陶书盛。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如剑鸣:“马王无主,野性难驯,我凭本事降服,何来‘强夺’之说?尔等不问缘由,拔刀相向,这便是飞马牧场的待客之道?!”

“放肆!”

那老头见一个小女娃竟敢顶撞自己,更是勃然大怒,老脸涨红:“黄毛丫头,牙尖嘴利!拿下!”

话音未落,距离单婉晶最近的两名护卫已厉喝一声,策马冲出!一人挥刀直劈单婉晶肩头,势大力沉,意图迫其躲闪;另一人则从侧翼探出套马索,角度刁钻,直取单婉晶腰间!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打定主意要一招擒敌!

单婉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刚刚降服马王,对“势”的领悟和真气的运用正处于巅峰状态!面对这迅猛的夹击,她不闪不避,体内真气如同水银般流转。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套索及腰的刹那——

单婉晶身形如同风中弱柳,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让过劈来的刀锋,同时那只刚刚还温柔抚摸马王的玉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微拢,并非硬碰,而是带着一股柔韧至极、旋转不定的真气,精准无比地拂在了持刀护卫的手腕内侧“内关穴”上!

“呃啊!”

那护卫只觉手腕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缠住,一股极其怪异柔韧的力量瞬间透入经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沉重的砍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草地上!他本人更是被那股柔劲带得在马背上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与此同时,单婉晶的另一只手如灵蛇般反手一抄,后发先至,竟在套索收紧之前,用两根纤纤玉指夹住了套索的绳圈!一股凝练的真气顺着绳索逆流而上,如同针刺般瞬间刺入另一名护卫握索的手掌!

“嘶!”

那护卫只觉得掌心劳宫穴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剧痛钻心,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单婉晶手腕轻轻一抖,那根坚韧的套索如同温顺的灵蛇,瞬间便被她轻易夺了过来!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两名气势汹汹的护卫,一个刀落人晃,一个索失手痛,攻势瞬间瓦解!两人脸上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看向单婉晶的目光如同见了鬼魅!这少女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废物!”

陶书盛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感觉颜面扫地。厉喝一声,竟不顾身份,亲自出手!只见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猛地前冲,同时他干瘦的手掌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隔空朝着单婉晶的肩头狠狠抓下!爪风凌厉,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显然蕴含了深厚的内力,意图一举擒拿这个棘手的小丫头!

“住手!”

就在陶书盛的爪风即将触及单婉晶的刹那,一声清冷如冰泉坠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叱喝骤然响起!

正是白衣女子!

她一直冷眼旁观,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易华伟和单婉晶身上流转。单婉晶展现出的精妙身手和临危不乱的镇定,让她心中微惊。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自始至终都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渊的青袍男子时,心头更是猛地一跳!

那青袍人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面对牧场的刀锋和陶书盛的暴怒,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份气定神闲,绝非强装,而是源自骨子里的绝对自信与超然。尤其是他身周三尺之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连飘落的草叶尘埃都似乎绕着他缓缓飘落,形成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领域。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商秀珣只在寥寥几人身上感受过!

此人,绝非常人!其危险程度,远超那个身手不凡的少女!

白衣女子当机立断,一声清叱蕴含着内力,瞬间压下了老头的爪风和所有护卫的躁动。

老头身形一滞,爪风硬生生顿在半空,老脸上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场主之令,只得悻悻收手,怒视着单婉晶。

所有拔刀护卫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刀锋虽未放下,但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场主,等待着她的指示。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白衣女子端坐于白马之上,清冷的目光先是淡淡扫了一眼满脸怒容的陶书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随即转向易华伟和单婉晶。声音依旧清冷,却已敛去了方才的怒意,带着一丝探究:“二位好身手。不知何方高人驾临我飞马牧场?惊扰马群,驯服马王,总该有个说法。”

清冷的目光锁定在易华伟身上,等待着回答。商秀珣心中已有诸多猜测,但无论对方是谁,能在她飞马牧场如此气定神闲,绝非等闲之辈。

易华伟迎着商秀珣审视的目光,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草场上:

“本座‘无名’!”

“无名?!”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瞬间劈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陶书盛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布满皱纹的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他刚刚……竟然对这位传说中的存在拔刀相向,还呵斥他的…徒弟?!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坐下的马匹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倒退了两步。

柳宗道那只独眼骤然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厚背砍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个青袍身影,仿佛要将对方烙印进灵魂深处。

无名!力压慈航静斋、击败宁道奇、更是在岭南刀堂让“天刀”宋缺亲口认输俯首的绝世凶神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看似平凡的身影,此刻在柳宗道眼中,简直比身后那万丈悬崖更令人窒息!

就连商秀珣座下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马,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神的剧烈波动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不安地踏动着四蹄,发出低低的嘶鸣。

覆面的轻纱下,红润的嘴唇微张,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所有的清冷、疏离和审视在瞬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震撼所取代!

无名!

竟然是他!

洛阳一战,佛门俯首;岭南之行,天刀认输!这如同神话般的事迹,早已伴随着各种真假难辨的细节,席卷了整个天下!

他的实力,已被公认为凌驾于“天刀”宋缺、“散人”宁道奇之上的——天下第一高手!

天道盟更是挟裹着收服阴癸派、联合岭南宋阀的滔天威势,成为当今天下格局中最令人忌惮的庞然大物!

这样一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令无数枭雄豪强寝食难安的绝世人物,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飞马牧场的草场上!?

商秀珣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覆面的轻纱边缘,依旧能看到她雪白细腻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握着缰绳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那清冷的声线中,依旧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原来是……先生大驾光临!秀珣失礼了!”

她微微颔首,姿态放低,这是对强者的基本尊重,也是对之前冲突的间接致歉。

“飞马牧场僻处一隅,竟不知先生驾临,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商秀珣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兵刃和面如土色的陶书盛等人,心中一阵后怕,若非自己及时喝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先生此来飞马牧场,有何指教?”

商秀珣绝不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天下第一人,万里迢迢来到这牧场,只是为了游玩或者驯马。

易华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眼睛上。那深邃的眼神,让商秀珣感觉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所遁形。缓缓开口,直接道明了来意:

“本座此来,不为马匹,不为牧场。”

目光转向牧场深处,那座背靠悬崖、巍峨耸立的城堡,仿佛能洞穿重重石壁,看到其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只为见一人。”

商秀珣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预感浮上心头。

“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

“鲁妙子?!”

轻纱下,商秀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般翻涌——震惊、难以置信、被触及逆鳞的愠怒、以及深埋心底不愿触及的痛楚与怨怼!

这个名字,是她心中最大的禁忌!是她不愿承认的生父!是她母亲郁郁而终的根源!也是这飞马牧场深处,那个她刻意遗忘、却又无法彻底抹去的存在!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鲁妙子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要找鲁妙子?!

一连串的疑问和强烈的抵触情绪瞬间冲垮了商秀珣强行维持的镇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冰冷:

“鲁妙子?!先生怕是弄错了!我飞马牧场,没有这个人!”

她的反应,完全在易华伟的意料之中。他并未因商秀珣的否认而有丝毫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商秀珣,没有反驳,没有逼迫。

然而,就在商秀珣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从易华伟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刻意的威压,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存在感”的彰显。仿佛平静的深海掀起了第一缕微澜。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超越凡俗、凌驾万物的宏大与深邃!它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方圆十丈之地。

刹那间!

商秀珣座下的白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四蹄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伏了下去!商秀珣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形一晃,眼看就要跌落。

“场主!”

柳宗道惊骇欲绝,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来救援。

陶书盛和那些护卫们更是感觉如同被无形的山岳当头压下,胸口窒闷,呼吸困难,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刚刚捡起兵刃的人,手指再次一软,兵刃“哐当”落地。

就在商秀珣即将坠马的瞬间,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易华伟依旧站在原地,青袍微拂,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商秀珣惊魂未定,在柳宗道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呼吸急促,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看着易华伟,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一丝恐惧。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过可怕!那绝非人力所能企及!她毫不怀疑,对方若真有恶意,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灰飞烟灭!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什么都知道,否认毫无意义。他并非请求,而是告知。

柳宗道扶住商秀珣,独眼中充满了骇然和决绝,他死死盯着易华伟,虽然明知不敌,但只要对方再有任何威胁场主的举动,他必将拼死一搏!

商秀珣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看着易华伟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看了看身边忠心耿耿但同样惊骇的柳宗道,以及一片狼藉、士气全无的护卫们。

所有的抗拒、愤怒和怨怼,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轻纱下微微颤动。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阁下……请随我来。”

(本章完)

第969章 大唐双龙传(鲁妙子 上)

说完那句“请随我来”,商秀珣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甚至没有再看陶书盛等人一眼,也没有理会那些依旧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护卫,只是默默牵起自己的白马,翻身上马,动作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落莫。

柳宗道紧随其后,独眼中充满警惕,如同最忠实的护卫。陶书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易华伟那深不可测的身影,终究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颓然地低下了头。

单婉晶安抚地拍了拍枣红马王的脖颈,示意它跟上。她能感觉到场主商秀珣身上那股浓烈的抗拒与悲伤,心中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广袤的草场,绕过几个如明镜般的湖泊,最终来到城堡西北角那条清澈的小河旁。河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商秀珣并未走向城堡正门,而是沿着河边一条被草木遮掩、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向着城堡后方那陡峭如削的万丈悬崖走去。

小径蜿蜒向上,越来越陡峭崎岖。四周林木愈发葱郁幽深,藤蔓虬结,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静谧得只剩下脚步声、马蹄声和流水声。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在悬崖峭壁的中段,竟被巧妙地开凿、利用天然山石,建造了一处依附于山壁的幽静院落!

几间造型古朴雅致、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木石结构房屋掩映在绿树红花之中。院落前有一小块平整的土地,开辟着几畦药圃,种植着不少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旁边还有一个精巧的竹亭,亭下石桌石凳,可俯瞰脚下蜿蜒的河流和远处的牧场风光。一道清泉从更高处的山崖缝隙中流出,形成一道小小的飞瀑,落入下方一个石砌的小池中,池水清澈见底,几尾色彩斑斓的鱼儿在石缝间游弋。

此地背靠绝壁,前临深渊,只有一条险峻小路可通,端的是隐居避世的绝佳所在,也难怪鲁妙子能在此藏身三十年而鲜为人知。

商秀珣在院门外勒马停下。望着那几间熟悉的木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深埋的牵绊。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就在里面。”

说完,她便侧身让开,竟似一步也不愿再踏入这个院子。

易华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带着单婉晶,信步走入院中。

院内异常整洁,石阶上纤尘不染。空气中除了草木药香,还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酒香?

易华伟的目光直接落向正对着院门的那间主屋。屋门虚掩着。

“贵客远来,蜗居简陋,请进吧。”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沧桑,又似乎蕴含着无穷智慧的声音,从屋内悠悠传来。

易华伟推门而入,单婉晶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三面墙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占满,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材质的书卷、竹简、帛书,卷帙浩繁,散发着古老而博学的气息。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工具、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半成品器物。另一侧则摆放着一些用于观测天象的仪器模型。

书案后,一人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刻刀和一块尚未完成的精巧木件,站起身来。

此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服,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古朴的鹅冠,博带飘洒。面容古奇,额头宽广饱满,鼻梁高挺如悬胆,颌下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虽已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深邃,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顶古松,气质超然,既有学者的儒雅深邃,又隐隐透着一代宗匠的渊博气度。

正是隐居于此三十载的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易华伟身上,当看到易华伟那平凡面容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凝重。此人的“气象”,是他生平仅见!

随即,他的目光自然地转向易华伟身后的单婉晶。

就在这一瞬间!

鲁妙子那如古松般挺拔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那双饱经沧桑、阅尽世事的深邃眼眸,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光芒!死死地盯在单婉晶那张蜜色的、带着几分英气的俏脸上!

“玉……玉妍?!”

一声带着剧烈颤抖、充满了刻骨铭心思念与巨大痛楚的呼唤,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溢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恍惚、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和深沉的痛苦!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让他爱之入骨、却又恨之入骨、最终将他打入这无间地狱的身影!

眼前少女的眉眼轮廓、那份清冷与英气交织的气质,与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魔门阴后,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颜色不同,但那眼神中的神韵……

单婉晶被鲁妙子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秀眉微蹙。她自然知道自己与外婆祝玉妍容貌相似,但对方如此失态,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前辈认错人了。”

易华伟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般瞬间抚平了屋内激荡的情绪:“她叫单婉晶,乃东溟派单美仙之女,亦是祝玉妍之外孙女。”

“外……外孙女?”

鲁妙子如梦初醒,眼中的狂喜和痛苦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和复杂的苦涩所取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那抹深沉的痛楚却无法完全掩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单婉晶拱手道:“老朽失态了,惊扰了姑娘,万望海涵。姑娘……确实与故人极为神似。”

单婉晶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是看向鲁妙子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丝复杂。她已从师父那里知道了眼前这人与外婆的恩怨纠葛。

鲁妙子重新将目光投向易华伟,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丝探究:“阁下能寻到此地,更知老朽过往,绝非等闲。观阁下气象,渊深如海,已非人间凡俗。敢问阁下尊号?此来寻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所为何事?”

“本座‘无名’。”易华伟淡然道。

“‘无名’?!”

鲁妙子眼中精光暴涨!洛阳压佛门,岭南折天刀,天道盟盟主!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他虽隐居,却也如雷贯耳!难怪有如此气象!

“鲁先生过谦了。”

易华伟目光扫过屋内浩如烟海的典籍和那些精巧的器具模型:“先生学究天人,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样样精通,乃当世奇才。就此埋没山林,岂不可惜?”

鲁妙子神色不动,平静道:“老朽早已看破红尘,只愿在此了此残生,钻研些微末技艺,不问世事。江湖风雨,与老朽无关了。”

“可惜?”

易华伟微微摇头,目光直视鲁妙子,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先生当真看破红尘?还是……依旧困在那‘情’之一字所化的樊笼之中,无法自拔?三十载光阴,不过是在此间,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最华美的牢狱罢了。”

鲁妙子身躯再次一震!易华伟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愿示人的伤疤!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和痛苦。

“阁下……究竟想怎样?”

鲁妙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抗拒。

易华伟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座惜才。给你一个机会。”

他目光如炬,扫过鲁妙子毕生引以为傲的领域:

“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此九项,任选其一,或多项齐出,只要你能胜过本座一项,本座转身就走,绝不纠缠,并保飞马牧场百年安宁。”

鲁妙子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属于顶尖宗匠的骄傲与自信!他隐居三十年,并非虚度光阴,而是在这些领域,都已臻化境!他不信,这天下还有人能在如此广博的领域全面超越他!即使对方是深不可测的“无名”!

“若老朽……一项都未能胜过呢?”

鲁妙子沉声问道,眼神锐利如刀。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若你九项皆败,便交出你手中那份‘天魔策’残卷,并随本座出山,入天道盟,以你毕生所学,助本座开创那‘天道’之世!”

鲁妙子瞳孔骤缩!

天魔策!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他与祝玉妍孽缘的见证!

一股巨大的压力伴随着被彻底看透的寒意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那沉寂了三十年的、属于天下第一巧匠的骄傲与不服输的劲头,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好!”

鲁妙子猛地一拂衣袖,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仿佛一把尘封多年的绝世神兵骤然出鞘,锋芒毕露!

“老朽鲁妙子,今日便领教阁下通天彻地之能!看阁下如何破我毕生所学!”

幽静的小院,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炽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和奇巧的机关模型上,却无法驱散那无形的张力。

鲁妙子眼中燃烧着沉寂三十年后重新点燃的、属于天下第一巧匠的骄傲与战意。他深吸一口气,那古拙的面容上再无半分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师般的肃穆与自信。

“既如此,老朽便僭越了。”

鲁妙子目光灼灼,率先发难:“便从……武功开始!”

话音未落,他身形未见如何动作,手中那柄尚未完成的刻刀木柄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约三尺、通体黝黑、看似朴实无华的乌木手杖!这手杖甫一出现,一股奇异的力场便弥漫开来,杖身上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

“此乃‘天机棒’,请阁下品鉴!”

鲁妙子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而动,那乌木棒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轨迹,看似缓慢,实则瞬间笼罩易华伟周身大穴!更诡异的是,棒影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竟有点点寒星般的银芒从棒头机括中无声激射而出,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这非是单纯的武功,而是融合了机关暗器的绝杀之技!

单婉晶看得心头一紧,这鲁妙子的武功,深不可测,且诡谲异常!

然而,易华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漫天棒影和激射的银芒。就在攻击及体的瞬间,他随意地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对着虚空某处轻轻一点!

这一点,毫无烟火气,速度也并不快,却仿佛瞬间点在了整个棒势和暗器轨迹最核心、最脆弱的那个“点”上!如同拨动了命运之弦的节点。

嗡——!

一声奇异的轻鸣!

那漫天凌厉的棒影、激射的寒星银芒,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凝滞!紧接着,所有攻击轨迹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扭曲、偏折,竟互相撞击、抵消!鲁妙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透过“天机棒”传来,并非霸道冲击,而是精准无比地扰乱了他真气的流转和棒中机括的运作!他身形巨震,踉跄后退数步,手中的“天机棒”竟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内部精巧的机关似乎瞬间错位失效!

一招!仅仅一招!天下第一巧匠融合毕生武功与机关智慧的绝技,便被轻描淡写地破去!

鲁妙子脸色微变,眼中震撼难掩,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好一个‘破’之真意!老朽服气!再来!”他毫不气馁,放下“天机棒”,走到一侧的药柜前:“请阁下观此物!”

他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打开盒盖。盒内并非药材,而是一小撮色泽诡异、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紫色粉末。

“此乃老朽闲暇所制‘九幽噬心散’。”

鲁妙子眼神锐利:“中此毒者,初期如寒热交替,继而气血逆行,心脉绞痛,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心脉寸断而亡,且死状凄惨,全身紫黑!此毒融合了七种剧毒草、三种异虫之毒,更融入了一丝扰乱心神的精神异力,解法繁复,需根据中毒时辰、体质差异,分七次施针,辅以十三味珍稀药材,顺序、火候、时辰,错一丝则前功尽弃,中毒者立毙!阁下可能解?”

他将玉盒推向易华伟,带着强烈的考校意味。这已非单纯毒药,而是融合了医理、药理、精神异术的巅峰之作!

易华伟看也未看那毒粉,目光平静地落在鲁妙子脸上:“此毒解法,固有其道。然,大道至简。”

他忽然抬手,对着旁边书案上一只空茶杯凌空一抓!杯中之水竟自行飞起,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紧接着,在鲁妙子和单婉晶惊骇的目光中,易华伟掌心那水珠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流光在飞速流转、重组!一股难以言喻的、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净化之力的气息弥漫开来!

“万毒之源,不离阴阳五行,生克轮转。”易华伟的声音如同阐述天道:“解其根本,何需繁复?”

他屈指一弹!

那颗融合了长生真气,被赋予了奇异力量的水珠,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飞向鲁妙子手中的玉盒,“啪”地一声轻响,融入那紫色毒粉之中!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诡异的紫色毒粉,在融入水珠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轻响,颜色迅速褪去,由紫转灰,最后化为一点不起眼的灰烬!那股甜腥气也瞬间消散无踪!

鲁妙子如遭雷击!死死盯着盒中的灰烬,又猛地抬头看向易华伟,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这已非医术!这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神通!他引以为傲的、融合了无数心血的奇毒,竟被对方以这种匪夷所思、近乎造物的手段瞬间化解!

“这……这不可能……”

鲁妙子喃喃道,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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