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死循环

秘密战争对于许多新入职的外勤职员而言,只是一个略显遥远的、归类于历史内的词汇,但对于这些活跃在一线并拥有一定权力的组长们而言,秘密战争是足以刻进他们灵魂深处的疤痕。

如今外勤部内绝大部分的组长,都经历过了秘密战争,在血与火里磨砺着自己,铸就成更加锋利的剑刃。

明明身处于宽阔的街头,伯洛戈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整个人像是被囚禁在了狭窄的禁闭室内一样。

伯洛戈说,“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我觉得也是,”列比乌斯赞同地点头,“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难以学会什么是幽默了。”

“你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吗?关于过去的那些事。”伯洛戈追问,他总是这样敏锐。

“我想想啊……我很久没回忆这些事了,明明觉得没过去多久,记忆却变得斑驳起来。”

列比乌斯接着对伯洛戈问道,“你听说过所谓的第二组吗?”

“完全没有。”

伯洛戈摇摇头,外勤部的行动组分类有很多,按照着序列号排列,但在战斗序列里,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第二组。

“第二组、捍序之刃,这曾是秩序局的主力行动组,构成人数极多,最高峰时,足足有上百名凝华者待命,你可以把它视作秩序局的凝华者军团。”

列比乌斯的话语使伯洛戈的内心微微震颤,早在很久之前,伯洛戈就幻想过大规模编制的凝华者,那将是何等可怕的超凡部队,现在看来,这不止是幻想,早在很久之前,秩序局就曾这样做了过了。

“我当时也是第二组的一员,锡林入侵时,作为主力行动组的我们,被全面调动了起来,与国王秘剑展开交锋。”

列比乌斯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完全与他无关。

“之后的事,就像伱知晓的那样,我们在阴影里展开了全面战争,数不清的尸体倒下,有的躺在阴暗的小巷里,有的倒在繁忙的街头,还有的坠入大裂隙里。”

“更详细的呢?”伯洛戈试探地问道,“关于你的那部分……促使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那部分。”

伯洛戈很赞同这样的一句话,人是过往经历的总和。

正是因为焦土之怒、圣城之陨等等疯狂之事,这才使如今的伯洛戈·拉撒路诞生了,任何一环的缺失,伯洛戈都不会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列比乌斯也是如此。

伯洛戈想知道那改变了列比乌斯一生的一部分,使他走上人生歧路的那部分。

列比乌斯看了伯洛戈一眼,神情矛盾道,“说实话,我并不想聊这些。”

“但你却开了这样的头,”伯洛戈说,“你在犹豫些什么?”

“可能是怕人发现我的脆弱的一面。”

伯洛戈发自真心这样觉得,“我觉得你并不脆弱,组长,说实话,有些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要固执疯狂。”

伯洛戈知道,列比乌斯会对自己讲述那一切的,现在他只是还不适应与人敞开心扉。

想到这,伯洛戈不由地感到一阵荣幸感,列比乌斯信任自己、接纳了自己,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讲述接下来的事。

被人认可的感觉很不错,伯洛戈的心神轻飘飘的。

列比乌斯听后笑了出来,笑意没有持续太久,他的表情再次冷漠了下来。

“我和杰佛里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远在任职工作之前。”

随着他的讲述,伯洛戈眼中的列比乌斯逐渐真实、全面了起来,他不再只是一个标签单一的工作狂,而是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我对我的父母没什么印象,他们可以忽略不谈……我和杰佛里从小生活在同一家孤儿院内,孤儿院表面上在照顾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但背地里,是在为秩序局挑选新鲜血液。”

列比乌斯解释道,“你可以将它理解成一个从幼儿就开始培养的军事学院。”

“我能理解。”这对伯洛戈并不陌生,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当初你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你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那是我对外的伪装宣称,就像你说的,没有人想被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列比乌斯接着说道,“经过一轮轮的筛选,我与杰佛里具备一定的以太亲和度,被选入了名单里,在我们长大一些后,他们找到了我们,询问我们的意向,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我和杰佛里一同决定加入秩序局,就此迈入了这超凡的世界。”

列比乌斯继续说道,“我起初很懊悔,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超凡的世界,可比我想象的要艰难的多了。”

“他们最开始没和你讲述其中的利弊吗?”伯洛戈问,这听起来像是秩序局在哄骗这些孩子。

“讲清楚了,他们说我们会迈入另一个奇异瑰丽的世界,但代价是,我们说不定就会死在某处……当时我才十几岁而已,正是荷尔蒙爆表,脑子缺根弦的年纪,我觉得打打杀杀什么的,酷毙了。”列比乌斯仍没有放弃他的幽默。

伯洛戈的表情略显复杂,很难想象列比乌斯有着这样的过往。

“好吧,开玩笑的,我没蠢到那种份上,像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孩子,总是会成熟的很快,讲清了利弊后,我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本想拒绝,可杰佛里却同意了。”

“我问他,你是疯了吗?这些神经病,说不定会把我们送上战场,杰佛里却说,他很好奇那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他还对我说,就算不和这些人走,等自己长大了,还是要被赶出来,去找一份平庸的工作,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说不定连平庸的一生也没有,就死在了街头。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这样说道。”

伯洛戈说,“杰佛里改变了你的想法?”

“没有,我们这样的人都很固执,不是吗?他怎么可能说服我呢?只是我一想到,如果杰佛里跟着他们离开了,我就没有朋友了。在那里,我的朋友并不多。”

列比乌斯自嘲道,“我没有因荷尔蒙的爆棚与愚蠢的想法,跟着他们离开,反而怕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孤独度日,最后我选择和他们一起走。”

“之后的事呢?”伯洛戈好奇道。

“懊悔之后,生活意外地好了起来,超凡的世界确实很奇妙,每一天都在刷新我的认知,而且除了杰佛里,我交到了更多的朋友,就像电视剧里播放的成长故事一样,我们一起学习、训练、成长、入职,乃至成为了同事,一起在第二组任职。”

“我、杰佛里、亚斯、伊凡……我们几个都是同一期的职员,也都曾是第二组的一员,秘密战争时,我们并肩作战,和国王秘剑厮杀。”

美好的回忆结束了,列比乌斯的言语沉重了起来。

“通常,秩序局是不会撤销一个行动组的编制的,除非这个行动组遭到了重创,难以重建,这时秩序局就会解散该行动组,序列封藏当做纪念,剩余组员分散至其它行动组,亦或是建立新的行动组。”

列比乌斯流出了伤感的情绪,表露了自己的真心,“第二组在秘密战争中被打散了,我的组长战死,我的朋友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到最后只剩我们几个活了下来。”

伯洛戈意识到谈话的微妙,他直接问道,“为什么要在这时和我说这些呢?应该不只是我令你回忆起了从前吧?”

看待列比乌斯的目光逐渐严肃了起来,伯洛戈再次想起自由港时,自己对于列比乌斯那禁忌的猜想。

秩序局与魔鬼之间的牵连,比伯洛戈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思绪,朝着那黑暗的一面去幻想。

“组长,你……”

列比乌斯打断了伯洛戈的话,“伯洛戈,你还记得,我们特别行动组招募组员的条件吗?”

“债务人。”

列比乌斯与伯洛戈对视在了一起,从列比乌斯的眼中,伯洛戈看到了从未熄灭的怒火,可他的表情又是如此平静,令人不寒而栗。

活动了一下手指,列比乌斯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喃喃道。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秘密战争的伤痛,令我支撑到了现在,还是魔鬼的加护,令我无法倒下。”

伯洛戈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他虽有预感,可当它从幻想变成真实时,伯洛戈的内心仍变得一片空白。

“杰佛里知道这些吗?”伯洛戈问。

“不知道,只有决策室知道这些事,”列比乌斯无奈道,“没办法,红犬是个极为麻烦的家伙,为了针对他,我索取了魔鬼的力量,可还是令他逃过了一劫。”

列比乌斯继续说道,“就像艾缪那样,我觉得我算不上明确意义上的债务人。”

伯洛戈此时已明白了所有,他紧张地问道。

“是贝尔芬格吗?”

看着列比乌斯的眼睛,伯洛戈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接着问道,“你都与他交易了些什么?”

列比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摇摇头。

“我没和他交易。”

他补充道。

“我和魔鬼打了个赌。”

……

与魔鬼的交易,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其中也有些人想要规避掉自身的代价,他们进而选择了更加危险的行为。

赌约。

秘密战争期间,列比乌斯曾与贝尔芬格打赌,赌约的输赢将决定列比乌斯灵魂的归属。

伯洛戈问道,“你都赌了什么?”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躁动不安中带着隐隐的怒意,伯洛戈太清楚魔鬼们的诡诈了,而且他怎么也想到,列比乌斯居然做过这样的事。

“秘密战争中,我被卷入了时轴乱序里,我起初没有意识到这些,直到那头魔鬼主动找上了我,告知了我国王秘剑们的阴谋。”

伯洛戈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绝对不会和魔鬼交易的人。”

列比乌斯一直给予伯洛戈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仿佛有他在,无论什么样的难题,都会被轻易地化解。

可就是这样的人,他实际上也与魔鬼有所牵连。伯洛戈没资格说些什么。

“那时我的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里冷静下来,”列比乌斯深吸一口气,“我很清楚魔鬼是一群什么样的东西,我别无选择。”

“你没有献出灵魂,而是与贝尔芬格进行了赌约,你获得了在循环里保留记忆的能力,尝试打破循环,阻止国王秘剑的计划。”伯洛戈幻想着当时的情景。

“差不多,你也见过了贝尔芬格,你知道那头魔鬼在想些什么,他给予了我保留记忆的能力,并针对红犬的力量赐予我了加护,而赌约则是,他要亲眼见证我杀死红犬……为此他拿走了我的视线。”

列比乌斯学着那时贝尔芬格的话,“复仇剧,真是令人期待。”

听到这,伯洛戈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盯着列比乌斯的眼睛,问道,“他在看着我,对吗?”

“不清楚,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要和他打个招呼吗?”列比乌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伯洛戈摇了摇头,他开始讨厌列比乌斯的幽默感了,他根本不懂幽默是什么。

“他会知道你和我的谈话。”

“没关系,这影响不到什么的,至少决策室是这样觉着的。”

列比乌斯曾以为,与魔鬼进行了交易的他,会被秩序局开除,甚至被监禁起来,对此他并不后悔,只憎恨自己没能杀死红犬。

当列比乌斯准备迎接审判时,他受到了决策室的召唤,成为了少有的,能抵达决策室的人。决策室默许了他的行动。

“贝尔芬格喜欢旁观他人的人生,如果那个人的人生足够精彩,他就会为此付出代价。”列比乌斯说,“就像喜欢电影的观众,为此付出票钱。”

“可如果不够精彩呢?”

“那我就输了,”列比乌斯说,“我已经输过一次了,即便有了贝尔芬格的帮助,我依旧没能杀掉红犬。”

“但他没有对此失望,而是再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当时还以为是魔鬼的仁慈,可现在看来,他就像知晓命运预言一样,他知道我会与红犬再度会面,贝尔芬格期待我之后的行为。”

提及这些时,列比乌斯深刻意识到了魔鬼的邪异与可怕,仿佛万物的运行,都处于他们的窥探中。

“红犬做了什么?”伯洛戈意识到了红犬与列比乌斯之间有着极深的仇怨。

放弃了所有的遮掩般,列比乌斯将事情向伯洛戈全盘托出。

“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当初袭击我们的只是第二席派系的主力,但随着战争的白热化,第一席派系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把第二席与我们一同斩杀。”

列比乌斯复述起了当时的情景,以及这一切的缘由。

“在我们与第二席派系战斗中,我任职的第二组,在战局上处于略微的优势,只要继续维持下去,凭借着主场作战的优势,我们可以战胜对手,但在这时,红犬率队突袭了我们,他们选择与第二席派系对我们进行合围,第二组死伤惨重,但这还不足以彻底打垮我们。

真正令第二组陷入崩溃的,是后续在大裂隙内的混战,我们的队伍被冲散了,到处都是敌人,红犬则是头阴险狡诈的怪物,他选择躲藏在暗处,对组员们进行精准的刺杀。”

列比乌斯补充道,“那时他就已经是守垒者了,普通组员面对他的刺杀毫无反抗的能力,我们的组长也是位守垒者,而且除了她之外,组内还有几名守垒者在,他们试着阻击红犬,但红犬凭借着秘能的优势,与他们周旋了起来,并且在途中继续着杀戮。”

“红犬是位天生的战士,他毫无荣耀、也毫无尊严可言,他忠诚地履行了战士的天职,以效率最高的方式杀伤敌人,不择手段。

他当着组长的面,残杀了一位组员,成功引起了她的怒火,将她带进了国王秘剑所设下的陷阱里,接着就是守垒者之间全力以赴的死斗。”

列比乌斯尽可能地简略地讲述那段过往,似乎这会刺痛他的内心。

“结局是红犬一个人回来了,至于组长,我们没能找到她的尸体,或许是坠入了遗弃之地,或许是被那头怪物当做养料吞食殆尽……许多组员的尸体,我们都没能回收,他们的结局差不多和组长一样。”

“组员大量死亡,组长也战死了,我们撤回秩序局后,决策室一边应对战局,一边考虑该如何处理我们,是进行紧急补员,还是就此解散。”

列比乌斯顿了顿,“也就是在这时,时轴乱序开始了。”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根据当时的记录来看,第二席为首的派系主力,在锡林的战死后,他们反复发动了几次对垦室的冒死突袭,大量减员后彻底丧失了主导战争的能力,这时第一席派系的力量加入战场,以红犬为首的秘剑们,接替了第二席派系的力量,继续着战争。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组员们很信任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溯中,我带领着他们反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时轴乱序临近崩溃的那一刻,我成功了。

我与杰佛里阻止了红犬的计划,还险些刺杀掉了他,战争进入了尾声,而我的朋友们也死的差不多了。

我目睹了他们数次的死亡,遗憾的是,我无法救任何人,少任何一人的牺牲,结局都将改变。”

列比乌斯保持着那副冷漠的姿态,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在时轴乱序之后,第二组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独立行动组运行的能力,因此被解散,剩余组员被分配至了其他行动组,亦或是转去其它部门。”

列比乌斯讲述的内容并不多,但对于伯洛戈了解那段时光所发生的事,已经足够了。

沉默再一次席卷上了两人,隔了很久之后,列比乌斯喃喃道。

“我不同意与国王秘剑的谈判,他们一定还在密谋着什么,就像当初那样,”列比乌斯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也要杀了红犬,这不只是为了赢下赌约,更是为了复仇。”

说完这一切,列比乌斯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长椅上,伯洛戈则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伯洛戈好像明白了列比乌斯的意思,“你觉得你会死吗?组长。”

“谁知道呢?我只是一位组长而已,我无法扭转决策室的意志,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出格的事。”

列比乌斯说,“我在深夜里幻想过,我可能保持着克制,服从命令,我也可能被复仇的火焰没理智,在谈判时,选择再次刺杀红犬,而这无疑是对秩序局的背叛。”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用力地揉捏着,“我以为我是个理性的人,但还是难免陷入失控……我已经有些分不清对错了,伯洛戈,就像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如何抉择一样。”

“你希望我来警醒你吗?”

“大概吧,我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我还有理智尚存,可这点理智还不够,鬼知道我见到红犬时,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所以我需要你的存在。

如果我错了,就阻止我,如果我是对的……那就接替我吧。”

列比乌斯对伯洛戈称赞道,“你会是一位好组长的。”

伯洛戈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列比乌斯了,列比乌斯将自己视作了一道保险。伯洛戈抬头望着天,自言自语道。

“每个人都渴望他人知晓自己的内心,但又害怕表露自己内心脆弱的一面,矛盾的心理下,害怕他人目光的审视,仿佛这会令自己蒙羞、愤怒。我之前也是如此。”

“所以?”

伯洛戈赞扬道,“所以我觉得你离我近一些了,组长,之前你一直在办公桌后,远的无法企及,现在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完美,但也变得有血有肉了起来。”

列比乌斯听后笑了笑了,不再多言,他表现的很平淡、克制,但只有列比乌斯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已被何等的怒火占据。

加护·永世劳行不只给予了列比乌斯永恒的清醒,也令他那些强烈的情绪如此清晰可见,哪怕发生在数年前的事,也仿佛是昨天一样。

杰佛里曾说过,他说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明明在秘密战争中失去了那么多,可在许多年后,杰佛里心中的恨意却因时间的流逝衰减了,他怨恨自己是这样的人。

一想到这,列比乌斯就感到一阵庆幸,这份诅咒令列比乌斯不可休止,但也令列比乌斯从未削弱恨意。

杰佛里从秘密战争里走了出来,但列比乌斯没有,他仍被困在那死循环般的时轴中,唯有杀死红犬才可解脱。

(本章完)

第752章 避风港

伯洛戈坐在长椅上,目送着列比乌斯走入街头的人群中,返回那座压抑封闭的高楼内。

列比乌斯正处于激烈的矛盾中。

在与列比乌斯的对话里,伯洛戈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列比乌斯无法容忍决策室与国王秘剑的谈判,但他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天职,因此列比乌斯陷入了私情与职责间的矛盾里。

列比乌斯罕见地迷茫了起来,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所以他才会对伯洛戈说这些,作为一个深陷旋涡的人,列比乌斯已经很难分辨对错了,唯有旋涡之外的人,才能看清他身处的困境。

伯洛戈在犹豫,是否要将众者的本质告知于列比乌斯。

之前伯洛戈也对决策室充满了怀疑,但目睹了众者的真相后,伯洛戈因《荣光牺牲》协议的伟大,深感震撼,对决策室的怀疑也变为了信任。

也因这一先决条件,伯洛戈一直觉得,决策室与国王秘剑的谈判没那么简单,众者一定在谋划着更加可怕的事,只是真正的目的被阴云覆盖,在阴谋得逞前,无人知晓它的本质。

国王秘剑绝对不会是唯一的赢家。

列比乌斯为了打赢时轴乱序,与贝尔芬格产生了联系,为了杜绝魔鬼们的干扰,他自然也被《荣光牺牲》协议排除在外。

伯洛戈感到一阵头疼,列比乌斯说不定会在谈判里做出失控的举动,那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荣光牺牲》协议仅仅是无数掩护的其一,秩序局内知晓众者本质的人少之又少,伯洛戈意识到,除了列比乌斯以外,一定有其他职员,也对于国王秘剑的谈判,深感不满,他们会不会如列比乌斯一样,做出失控的举动呢?

意识到这一点后,伯洛戈发觉,在秩序局的内部,潜藏的矛盾也逐渐浮现了起来,决策室太神秘了,神秘到无人知晓,而它又是这般无所不能,令职员们无比信服。

可当决策室做出令所有人不解的行动时,怀疑便会在裂隙里滋生,陷入了猜忌的死循环。

面对这样的局面,伯洛戈也深感无力,他只能祈祷,内部矛盾的涌现,也在决策室的推算之中。

伯洛戈从不怀疑众者的睿智,说不定这也在众者的推算中。

深吸一口气,伯洛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太阳渐渐隐于楼群之后,天空也暗了下来,夜幕将要降临。

伯洛戈没有返回垦室,现在那里对于伯洛戈而言有些太过压抑了,至少今天以内,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沿着街头一路直走,不久后,伯洛戈抵达了不死者俱乐部,推开门,挥之不散的酒香味一如既往,吧台内空无一人,就连瑟雷也不在。

雾渊堡垒的渗透行动后,哈特几人也在休假,但没有人来到这里放松,大家都因丘奇的负伤情绪低落,没心思想这些事。

伯洛戈到了吧台后,自己给自己倒杯橙汁,选了一首安静悠扬的歌,在乐曲的陪伴下,他坐在熟悉的角落里,放松着精神。

第一次来到不死者俱乐部时,伯洛戈只觉得这里是疯子的乐园,一处醉鬼的坟场,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地方,可现在,这里就像伯洛戈的第二个家一样。

在这里伯洛戈可以令自己融入酒精的氛围里,令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伯洛戈曾思考了很久,为什么不死者俱乐部会给自己这样特殊的感觉,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不死者俱乐部是一个没有“变化”的地方。

百年、千年?没有人知道不死者俱乐部存在多久了,但从瑟雷的言语来看,从他入住不死者俱乐部起,这里就没有过太大的变化,这里的成员也是如此。

“我喜欢这里,伯洛戈,”某次宿醉中,瑟雷满嘴酒气地对伯洛戈讲道。

“这里是凡世之中,最接近永恒的地方。”

瑟雷的话像是点醒了伯洛戈一般,他忽然明白了此地的魅力所在。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高楼立起又坍塌,世界不断变化着,可唯独不死者俱乐部独立于其中,它像是完全脱离于世界的影响一样,永恒不变。

无论伯洛戈何时来到这,这里总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副模样,这里的人也是如此。

不死者们一同构建了这永恒的乐园。

任何人都会担忧变化的出现,不清楚它会将生活变好,还是变得更糟,可这里没有这样的烦恼,不死者俱乐部可能会因此变得死气沉沉,但它也将变成一处避风港,永远如记忆里鲜活的那样。

伯洛戈不必担忧自己会失去不死者俱乐部内的一切,毫无变化的安定,为他带来了罕见的安全感。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穿着睡衣的慵懒身影显现了出来,瑟雷揉了揉眼睛,上一秒还是一副困倦的模样,下一秒他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对着伯洛戈打着招呼。

“来的真早啊。”

瑟雷晃晃悠悠地走到吧台后,这是瑟雷的专属位置,瓶瓶罐罐互相碰撞,清脆的声响后,瑟雷为自己调制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果说瑟雷是一台引擎,那么酒精就是他的燃料。

酒水下肚,整个人就像完全活过来了一样,带着十足的活力,抬脚踩在吧台上,紧接着一跃而出,精准地踩在了伯洛戈身前的桌子上,然后像条鱼一样,滑进座位里,顺便伸出手,搭在伯洛戈的肩头。

瑟雷露出一副知心老大哥的模样,声音带着诡异的磁性。

“遇到了什么烦恼吗?”

伯洛戈嫌恶地看了瑟雷一眼,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瑟雷坐正了身子,正常了起来,“我听帕尔默说,你成了组长,虽然只是临时的。”

伯洛戈略感意外,“他来过这了?”

“昨晚来的,就他一个人,”瑟雷顿了顿,“他看起来有心事,还是很严重的那种,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只是讲了些没用的话,然后就是在喝酒。”

“所以发生了什么?”瑟雷问。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接着将行动里发生的事,全部告知给了瑟雷。

瑟雷一边听一边点点头,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平淡,就像这些故事无法触动他的内心一样。

想想也是,瑟雷可是一个超级不死者,鬼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在他的漫长一生里,生离死别这种事,简直不要太正常了,就连妻子,瑟雷都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任,更不要说朋友了。

看看柜子里堆叠起来的杯子,许多人与瑟雷共饮欢乐过,但他们都化作了尘土。

相比之下,伯洛戈就显得幼稚许多了。伯洛戈觉得这样的幼稚没有错,这证明伯洛戈的内心依旧充满活力,而不是像瑟雷这副模样,外表光鲜亮丽,内心早已麻木不已。

伯洛戈问,“新钥匙配好了吗?”

习惯了曲径之匙的便捷性,没了曲径之匙,伯洛戈倍感不适。

“哦,弄好了。”

瑟雷掏了掏睡衣,变魔术般掏了枚钥匙出来,金属崭新无比,表面上还有切割时留下的细小纹理。

“不死者俱乐部内,还有锁匠吗?”伯洛戈好奇道。

“准确说,我们有许许多多的会员,每个会员都擅长不同的事。”瑟雷说。

“说来,除了你们几个,我还从未见过其他不死者。”

“我们的寿命过于漫长了,为此许多不死者厌倦了尘世,选择沉睡,前往未来,所以你通常看不到他们,他们都在楼上呼呼大睡呢。”

“前往未来?”伯洛戈留意道。

“这是什么意思?”

伯洛戈好奇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对于不死者俱乐部的了解,似乎还不够多。

“这是大概一百多年前,不死者们提出的想法,当时工业革命刚开始,机器逐渐取代了人力,生产力大幅度解放,新兴科技一个接着一个涌现,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事物出现……伱知道,对于我们这些活了百年、千年的不死者们而言,这究竟有多刺激吗?”

瑟雷兴奋地说道,“我们麻木的内心被拯救了,在旧时代,我们的消遣是如此之少,可现在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影、文学、游戏诞生,这个时代太棒了。”

“听起来你们像是一群以现代文明所诞生的精神粮食维生的寄生虫。”伯洛戈精准地评价道。

“不死者是这样的,我们太熟悉这个世界了,需要一些新鲜事物,来让自己乐呵乐呵。”瑟雷接着说道,“狂欢过后,有些不死者觉得眼下的事物,还不够棒,那是一群贪心的家伙,他们幻想着,按照这样的轨迹发展下去,几百年后,人类的文明该是何等的璀璨。”

瑟雷看向楼梯口,在那无限延伸的走廊里,沉睡着数不清的旧友。

“不死者们等不及了,他们选择沉睡,睡上个几百年,待人类文明更加璀璨时醒来,从这短暂瞬息的梦境里,抵达百年后的未来。”

伯洛戈略感震惊,没想到这就是瑟雷口中的抵达未来。

“不死者俱乐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庇护所,睡个几百年,也不是问题。”伯洛戈说。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睡的那么死,比如我,我想亲眼见证世间的发展,”瑟雷说,“除了亲眼见证外,我还承担了守夜人的职能,如果出现一些必要的事情时,我会强行把他们叫起来。”

伯洛戈说,“所以你才当上了酒保?”

说是酒保,但在一定程度上,瑟雷是如今不死者俱乐部的控制者,伯洛戈一度怀疑瑟雷这个家伙,是怎么担任这个职位的,现在看来,是大量不死者的沉睡,才令他捡到了这样的职位。

“别这么说啊,我好歹也曾是夜族领主,这点管理能力还是有的。”瑟雷抱怨道。

伯洛戈眯起了眼睛,上一个由瑟雷管理的永夜帝国,可是在他的操作下,于烈日下覆灭,他说这些可真是不够靠谱的。

“嗯……你成为酒保时,是有人给你任职吗?”伯洛戈打听道。

“你是想问,有没有高于我们的、不死者俱乐部的创始者吗?”瑟雷听出了伯洛戈的言下之意。

“我记得这个事,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瑟雷觉得相同的对话,在很久之前,曾发生过一次。

“我知道,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又想到了这些了。”伯洛戈说。

上次两人聊起这些时,还是因赛宗的离开。

伯洛戈和不死者俱乐部内的各位已经混的很熟了,就连那块不可损毁的雕塑,还有犹如干尸般的“老不死”,伯洛戈也熟悉了不少。

至于他们熟不熟悉伯洛戈,伯洛戈就不知道,至少每次他都有好好打招呼。

可赛宗不同,伯洛戈与赛宗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加上赛宗那明显神经质的扮狗姿态,令伯洛戈倍感不适,直到赛宗离开时,伯洛戈也没和他有过多少交流。

在他离开后,伯洛戈曾与瑟雷猜测,赛宗的资历要比瑟雷还要老,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更多的猜想,则因不死者们的漫长寿命,时间跨度变得无比遥远。

伯洛戈觉得自己能搞清楚不死者俱乐部里的秘密,但以这些不死者的时间观念来看,他至少得用上几十年。

“我说过的,没有人给我任职,当我意识到时,我就已经成为了酒保。”

瑟雷环视着不死者俱乐部,“就像秩序局的垦室一样,你应该也有过类似的错觉吧,垦室仿佛是活着的、具备生命力的。

有时候,我觉得不死者俱乐部也是如此,它是一个扭曲畸形的生命体,它给予我们这些不死者庇护,而我们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当它需要我成为酒保时,我就会像是潜移默化一样,不知不觉中成为一名酒保,为维持不死者俱乐部而服务。”

“这听起来怪吓人的。”

“还好,就当房租了。”瑟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等你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了,你也可以住进来,”瑟雷接着以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抵达未来。”

伯洛戈见此笑了笑,他觉得瑟雷这副表情非常蠢,“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只能说,你对这个世界还有着新鲜劲,等新鲜劲没了,就好了。”

伯洛戈抬起脚,搭在桌子上,和瑟雷聊天也蛮有趣的,就像和一个更加恶劣的帕尔默对话一样。

“瑟雷,你有想过,不死者俱乐部的主人是谁吗?”

“想过,但我想不出来,”瑟雷说,“不死者俱乐部像是能影响我们一样,令我们各司其职,因此真正的主人,从不需要露面。”

瑟雷的语气逐渐严肃了起来,“你养过仓鼠吗?”

“没有,怎么了?”

“有时候,我觉得,说不定我们这些人,就是他养的仓鼠,这间不死者俱乐部就是仓鼠笼子,他躲在暗处,看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所经历的事,就像……就像一个现场直播的情景剧一样。”

“听起来就像一个偷窥狂,但确实是不死者能干出来的事。”

为了打发无聊,不死者仿佛什么蠢事都会做,同时瑟雷的形容,也令伯洛戈想起了贝尔芬格。

瑟雷再次看向楼梯间,“我不知道不死者俱乐部到底有没有主人,如果有的话,他一定在这无限长廊里的某个房间内。”

“你有试过去找他吗?”

“没有,楼梯间几乎是无限延伸的,你只有拿到对应的门牌钥匙,你才能找到属于你的房间,不然只是无穷无尽的盲目前进而已,这和曲径之门的性质很像。”

瑟雷停顿了一下,一脸难堪道,“好吧,我曾尝试过,看看这楼梯间到底有没有尽头,结果就是我走了几个月,依旧找不到终点,但只要我想转身离开,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回到了起始的位置。”

“听起来真诡异。”

“还好,只要你不在意这些,这里就和普通的旅店没区别。”

瑟雷接着说道,“不死者就这点好,很多事都无所谓的,反正就当睡在鬼屋里了。”

伯洛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随着对过往隐秘的探究,伯洛戈逐渐意识到了许多事,这些事甚至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仅仅是凭借着表象就能一点点地推断出来。

“我换个说法问,瑟雷。”

伯洛戈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觉得,谁有能力创造出不死者俱乐部。”

瑟雷猜透了伯洛戈的小心思,苦笑了一下后,他问道,“一定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吗?”

“一定,一个肯定的答复,”伯洛戈说,“我相信你一定早在几十年前,就想过这些了。”

“嗯……不死者俱乐部,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足以容纳所有亡命徒的避风港。”

瑟雷感叹着。

“除了魔鬼外,我想不出谁能创造出这样的地方。”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伯洛戈的心神微微荡漾,紧接着他问出了更加深入的问题。

“你觉得会是哪头魔鬼创造了不死者俱乐部?”

伯洛戈是个喜欢思考的家伙,更重要的是,伯洛戈往往能在思考中,根据已有的信息不断迭代递进。

就像瑟雷说的那样,足以庇护所有亡命徒的避风港……

伯洛戈轻声道。

“这里会是哪头魔鬼的国土呢?”

癫狂的谜团,最终在伯洛戈的眼前显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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