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跋扈马王爷,愣种陈乞生

夜罩南昌府。

满城无人声。

这就是道序对自己基本盘的强悍掌控力,阁皂山一声令下,以南昌道宫为核心方圆十里人去屋空。

风卷空街,回响如鬼哭狼嚎。

位于南昌道宫西南三里外,大批阁皂山道序错落屋顶,严阵以待。

“龙虎山的人还没到吗?”

阁皂山长老易魁斗负手立于高楼之上,缓缓收回远眺道宫的目光。

袁州府分宜县一战已经过去了三天,这段时间他们跟在李钧身后不紧不慢一路溜达,双方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李钧似乎也知道有人一直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但看起来没有半点调转枪头和易魁斗碰一碰的想法,也没有任何想要甩开追踪的迹象。

双方就这样一路从袁州府晃晃悠悠的进了南昌府地界。

最后,李钧甚至干脆直接停留在了空空如也的南昌府道宫,看样子像是在等着阁皂山和龙虎山两方合围。

如此古怪的行为,着实让易魁斗心头疑窦丛生,行动越发的谨慎。

“回长老,人已经到了。”

听着门人的回答,易魁斗略显疑惑的挑了挑眉毛,随即散开了自己的神念。

在南昌道宫的东北方向,确实出现了诸多气息。

可在易魁斗的神念感知之中,却没有察觉任何一位熟悉的龙虎山天师府道序三。

“龙虎山带队的人是谁?”

“天师府玄坛殿监院,张清羽。”

回话之人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一名道序四,在白玉京地仙内席位四十三。”

“没听过。”

易魁斗眉头紧皱,心思越发凝重。

龙虎山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照姜爵的猜测,他们有可能跟李钧联手,那按理来说张崇源和张崇诚至少要来一个才对。

光是眼下这点人,要想吞了自己,就算有李钧帮忙,龙虎山来人也要全部死完。

若他们不打算趁机伏击己方,当真只是为了诛杀李钧而来,也不应该连一个正儿八经的道三都不出面,光靠着那几个神念都透着腐烂臭味的封存道三,拿什么留住李钧?

现在的李钧,已经不能用常理来看待。

哪怕是当年‘天下分武’之时,门派武序之中最顶尖的武序四天才,都远不及他的强横。

这个怪物,恐怕已经能够与将某一项武功淬炼到极致而晋升的门派武三相提并论,甚至还可能要强出一线。

“难道他张崇源已经被李钧吓破了胆子,不敢亲自现身,只是拿这些门人充当炮灰,自己则躲在后面操纵天轨星辰?”

这個念头刚刚生出,易魁斗的嘴角便露出轻蔑的冷笑。

“如果真是这样,那龙虎山也没有几年的气运了。‘甲字天仙’的位子迟早是我阁皂山的囊中之物!”

思索间,易魁斗的目光再次望向那道站在南昌道宫主殿屋脊上的身影。

今夜有风无雨,却有一片黑雾不知从何而来,在道宫顶端凝聚不散,让人望之心头发沉,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弥漫心头。

【消耗精通点300点,天势(四品内功)提升至大圆满】

【克敌(内功武功)已获取】

【序列】:武序四—薪主

【技击】:锋劲、饕餮(四品大圆满)、仓廪技(四品初期)、蛰官法(五品大圆满)、食龙虎(六品大圆满)、明鬼之志(五品大圆满)

【身法】:登岳(四品大圆满)、洪圣步(四品初期)

【练体】:万里关山

【内功】:瞒天、克敌

【剩余精通点132点】

又是一门武功从‘震虏’‘气盛’‘天势’三门内功中淬炼而出。

毫无疑问,这门武功的特性也是属于‘压制’。

不过和李钧在玉山城内为了摆脱天轨星辰锁定而淬炼‘瞒天’不同,‘克敌’的特性对外压制。

大幅度增强和提升独行武序基因的压制能力,进而在战斗中干扰和镇压对手。

就如当日在袁州府分宜城内击杀葛敬之时一样。

不过当时李钧只是极短暂的干扰了葛敬的无物释术,在后续的交手中,葛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压制,完全消弭了基因压制的影响。

李钧只是通过这种能力打了葛敬一个措手不及,成功近身,依靠体魄和技击强行莽死了对方。

但如果是此时把葛敬从坟地里挖出来再打过一次,在被李钧靠近之后,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恐怕没有几个能够顺利的用出来。

除非是他的神念能够强大到完全镇压住基因的震动。

“现在还剩下一门身法和一门技击.”

东西两侧的敌人似乎还在观望,李钧自然不着急,一屁股坐到一头脊兽的头顶,盘点着自己手中的武功。

关于身法武功自然不必多说,等拿到足够多的点数,将洪圣步推到大圆满之后,自然就能淬炼而出。

李钧也有种预感,等自己淬炼完身法之后,应该就能再次听到体内的铜锁晃动声了。

在技击方面,新注入的四品技击‘仓廪技’特性是激发的脾脏能力,主要是伤势愈合和毒素抵抗。

李钧之所以会让天阙寻找这门功法,是想跟‘食龙虎’‘蛰官法’等技击爆发武学相互组合,尝试淬炼出一门能够全面调动体魄五脏的武功。

这是他在多次淬武过程中萌生的想法。李钧倒是就此询问过沈笠的意见,不过得到的只是一张沉默不语的哀痛面容。

似乎在门派武序之中,还没有过他这种做法。

至于‘明鬼之志’和‘饕餮’这两门武学,在李钧的认知中被归入了功能性武学,应该也是能够淬炼的,只是李钧目前还缺少一些这方面的积累。

在天阙内部掌握这门武学的人数同样十分稀少,关键是目前天阙的叛徒内没有人会这种武学,想要找人进货都没渠道。

理清了目前手中的武学,接下来自然就是最关键的仪轨。

关于这一点,李钧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没有半点头绪。

独行武序和门派武序不同,过高的门槛和几乎没有限制的武学选择,让独行武序不存在什么‘标准答案’或者是‘标准模板’的说法,只能李钧自己摸索。

虽然按照李钧以往的经验,仪轨多是与武序与其他序列的夙愿有关,但在倭区晋升序四之时,仪轨的方向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单纯的杀戮复仇已经不符合仪轨的要求。

否则的话,自己在返回帝国本土之后,分明已经杀了如此多的儒序和道序,甚至包括一名实打实的道序三葛敬,基因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平静如水,半点没有躁动的迹象。

薪主。

李钧脑海中忽然掠过这两个字。

虽然这只是苏策在临死之前的心血来潮,可李钧却觉得这应该是老爷子为自己指出的最正确的方向。

或许自己晋升序列的仪轨,正是跟‘薪火’有关。

而李钧之所以选择将独行前期的仪轨兑换给天阙,除了提升实力应付眼下的局面之外,其实也有一部分‘传火’的考虑在其中。

可是目前看来,成效平平。

“难道是独行武序的人数太少?还是自己依旧没有找对重点?”

李钧沉思之时,头顶的夜空传来刺耳的破空声。

一道身影如鹰隼飞速落下,在即将撞到道宫屋顶的瞬间戛然而停,极动极静之间转换行云流水,云淡风轻落在李钧身旁。

风声传来远处的人声惊呼,两家道门势力似乎都在因为这道身影的出现而惊恐不安。

丈高的庞大身躯遮挡月光,洒下的阴影笼罩李钧。

暗金色躯体覆满篆刻兽纹甲片,燃烧的烈焰交织成身后的披风大氅,头盔下是一张狮齿鬼面,眉心中镶嵌着一枚如焰血目。

气焰烈烈,杀气腾腾。

一人一甲目光相对,片刻的沉默之后,独眼中传出故作低沉的沙哑声线。

“其他的话先别说,就问你帅不帅?”

“帅是挺帅,就是怎么跟蚩主长得越来越像了?”

李钧歪着脑袋打量:“马爷,你老实跟我说,你跟蚩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滚犊子。”

马王爷没好气的抬手一挥,竟将李钧刚刚淬炼‘克敌’武功引发的异相威压尽数挥散。

李钧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听马王爷先行问道。

“你现在这是什么玩儿法,不打游击改正面决战了?一人单挑两大道门,挺豪横啊。”

马王爷双手叉腰,独眼放出一柱红光,横扫四面八方。

“人来的还真他娘的不少啊。”

李钧无奈一笑:“原本是打算祸水东引,试试看能不能撩拨这两家老仇人打起来,我好趁乱弄死几个。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比我预料的还能忍耐,倒是我有些骑虎难下了。”

“倒不一定是真是那么能忍,也可能是聪明过头了。”

马王爷冷笑道:“我估摸着啊,这两家现在恐怕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跟你联手,准备在这里挖坑埋伏自己。要不然恐怕早就打起来了。”

人老精,鬼老灵。

马王爷一语便道破了眼下这副对峙僵局的根本原因所在。

“看来一时半儿是打不起来了,先不管他们,清平道观那边情况如何?”

“我离开的时候,邹四九已经从黄粱幽海里把赵衍龙的洞天捞了出来,现在陈乞生已经进去了。”

“这么说,如果现在清平道观暴露,只有袁明妃和沈笠能迎敌了?”

李钧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担忧。

“放心,袁明妃可比你想象的要厉害的多。你与其担心他们,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马王爷低下头打趣道:“好虎也架不住群狼啊,你小子平时挺机灵一个人,以前遇见搞不定的人可都是撒腿就跑,毫不含糊,这次怎么这么莽撞?”

“被人骑在脸上抽了这么多记耳光,哪怕顾虑再多,恐怕也该狗急跳墙了。”

“伱在担心张崇炼?”

李钧点了点头:“虽然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是这位‘张天师’正在闭关,无法分心旁顾。但这种事情可没个准信儿,万一要是突然就‘合道’成了,那咱们这群人可都要撂在这儿了。”

“序二啊光是听着这两个字就感觉头疼,听你这么说,确实要快点结束这里的事情了。”

马王爷语气感慨,“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等打起来了趁乱突围呗。不过现在你来了,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什么叫脱身不成问题,一点志气没有,马爷我既然赶上你,那还跑什么?!”

马王爷傲然道:“这次我给你兜底,放开手脚跟他们干!”

什么情况,老马怎么突然间底气这么硬?

李钧心头猛然一动,目光中不由露出惊讶。

“这个表情才对嘛。”

墨甲扬臂一甩,身后大氅迎风摆荡,焰火蔓延数丈,在夜色中异常醒目。

“马爷我堂堂墨三,难道这次还兜不住你?”

洪亮的声音滚滚如雷,朝着四面扩散。

马王爷怎么会这么快晋序三?

虽然不知道墨甲的晋升要求是什么,但李钧隐隐觉得应该是跟在倭区之时,蚩主给马王爷的赠与有关。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马爷。”

李钧笑道:“下次有这种好事能不能别这么低调?亏我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跑路。”

“其实马爷我也觉得有点不够牌面。照我之前的估计,你小子现在应该已经被人揍的鼻青脸肿,正该是红着眼睛准备能换几个是几个的绝望时候。生死关头,马爷我直接神兵天降,接着来一手力压全场,把这些臭牛鼻子们杀个片甲不留,那多有气势。”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这些人实在是太怂了一点。老子当年在明鬼境里打群架的时候,只要人数占优,那就是立马动手,绝对不可能像他们一样这么瞻前顾后,扭扭捏捏的。”

马王爷叹息一声:“现在只能勉勉强强来一场以一敌百了。对了,一会记得打帅一点啊,我好录下。也不知道现在的明鬼妹子们还喜不喜欢这种粗野血腥的场面”

李钧乖巧点头:“没问题,马爷你说了算,咱们现干哪边?阁皂,还是龙虎?”

“谁他妈的敢第一个冒头,咱们就盯着他干,另外一家先不管,弄死一边再说!”

一人一甲没有压低声音的打算,嚣张跋扈的对话清晰传入四周道序的耳中。

西南方向,阁皂山众人盘踞之处。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易魁斗脸色阴沉铁青,眼眸中不见方才的气定神闲,望向远处那抹显眼焰火的目光凝重无比。

“游侠墨三,天驱?!”

黑白两色的洞天,分不出天气是否晴朗。

玄岳山某处不起眼的小院,少年模样的赵衍龙躺在一把摇椅之中,一手端着茶壶,一手垫在脑后,满脸惬意。

院子里,陈乞生正在练拳。

拳架流转之间没有呼喝风声,手脚轻起轻落,怀中如同抱着一颗看不见的圆球,招式绵绵软软,看着没有任何杀伤力。

“好好的打,师兄我告诉你,这太极拳的来头可不小,据说可是从武当山上传下来的,连武当的道徒们都是把这个当成入道的第一课。要不是咱们玄岳观是武当的附属分支,你可没这份福气。”

躺在摇椅上的赵衍龙哼哼唧唧道:“你要是能把太极拳练好了,等到练出真气的时候,说不定就有机会入武当山修行了呢?”

“师兄你怎么不练?”

陈乞生一套拳架打完,徐徐沉气收功,原本紧闭的毛孔瞬间舒张开来,霎时浑身大汗淋漓。

“你师兄我是天才来的嘛,体内的真气多的用不完,还需要练这种小功夫?”

赵衍龙口气大的吓人,端起茶壶悠哉的滋了一口。

“你也别练了,歇一会,然后去观里的伙房帮把手,这几天香客多,他们有些忙不过来。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荤腥啊。”

“师兄,咱们这儿又不是正一道,哪儿来的肉吃?”

“别听他们糊弄你,伙房那群人藏的有肉,而且还是正经的原生肉,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的。咱们现在可是在长身体,天天吃那跟浆糊一样的药膏怎么能行?”

赵衍龙眯着眼睛看向陈乞生:“再说了,现在这都什么年代了,连道祖老爷都亲自现身讲经了,哪还这么古板?我可听说了,现在外面有些道观都开始推行一种能让信徒入梦修行的技术法门,好像叫是什么‘黄粱’?反正这修道啊,可越来越奇怪咯。”

“知道了,我等会再打一遍就去。”

陈乞生答应一声,挪着疲惫的脚步慢慢坐到屋檐下。

“小乞生啊.”

赵衍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不忍心的撇了撇嘴角,说道:“其实你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啊,你虽然叫乞生,可又不是你一停,这老天爷就要把你乞下来的命收回去。”

赵衍龙坐起身来,眉眼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这修道啊,它讲究的是机缘,是福运。有时候你日夜苦练,这真气它可能死活就是不出现。可说不定你某天睡在床上,这真气呲溜一声它自己就冒出来了,这也有可能啊,对吧?”

“嗯嗯.”

陈乞生敲打着自己酸软的双腿,漫不经心的随口回答道。

“嘿!”

赵衍龙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后槽牙来回摩擦了几遍,却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泄气般长叹了一声。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小子就是个犟种!”

喝干的茶壶被随手扔在躺椅中,歪斜的壶口有残留的水珠滴落。

“你就好好歇着吧,伙夫我帮你去。免得把你累坏了,观主到时候说我这个授业师兄虐待同门,那我可承担不起。”

说罢,赵衍龙便自顾自朝着门外走去。

“你小子一会赶紧找个隐蔽的地儿把火生好,等着吃好东西吧!”

走到门边的赵衍龙回头挑了挑下巴,一脸笑意。

“你们干什么?!”

人刚出门不久,陈乞生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争吵声。

“好你个赵衍龙,胆子够大啊,伙房丢的东西都是你偷的吧?”

“什么东西?我警告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啊!”

“不是你,就是你那个傻不拉几的师弟。滚开”

“站住,就是道爷我拿的,怎么了?就你们吃得,道爷我就吃不得是吧?还敢来这里堵我?信不信我告给道主哎哟。”

“承认了是吧?给我狠狠的打!”

屋檐下,陈乞生拧动着脖子缓缓站了起来。

咔擦。

摇椅被一脚踹的四分五裂。

陈乞生捡起两根茬口尖锐的木棍摸在手中,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迈开腿奔了出去。

棍棒闷响不绝于耳,哀嚎惨叫此起彼伏。

“哎哟,道祖老爷在上,陈乞生你个愣种,打人就算了,可千万别捅啊!”

(本章完)

第567章 武当往事(一)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玄岳观的禁闭室,原本关死的窗户被人掀开一角,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翻了进来。

对方刚刚落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便飘进了陈乞生的鼻子中。

黑白分明的视线中,周遭的一切都呈现枯寂的黑色,只有赵衍龙的身影泛着灰白。

只见他一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陈乞生不要出声,一边蹑手蹑脚从腰后摸出个铁锅。

“嘿嘿,这可是好东西,地道的跑山猪肉,没加任何农序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衍龙将铁锅放在陈乞生面前,掀开锅盖,香味混着热气一起扑了出来。

“伙房那群孙子居然敢跟咱们师兄弟动手,还害得师弟你被观主关禁闭,这口气师兄我必须帮你出了。所以我就把他们的存货一股脑给端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衍龙一边揉着被烫得阵阵刺痛的后腰,嘴里嘿嘿笑道:“快尝尝。”

陈乞生徒手捞起一块塞进嘴里,点着头道:“香!”

“香就多吃点,这次管够。”

赵衍龙两只手抱着膝盖,蹲在陈乞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悻悻道:“师弟,其实当时师兄我真不是没胆子跟你一起面对,我其实是准备去搬救兵来着。”

陈乞生翻出一根棒子骨,埋头啃的正香,没有搭理赵衍龙。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要相信我啊。我要是骗你,我”

赵衍龙眼珠子四处乱转,最后落在陈乞生背后的神台上,指着台上的灵官神像说道:“我要是骗你,那就让灵官大人惩罚我这辈子都不能练出真气,一辈子都入不了道,怎么样?”

兴许是散乱的发髻打扰了自己吃肉,陈乞生抬起一只糊满油水的手扒拉开眼前的发丝。

恰逢一柱月光投下,照出他满脸淤青和血痕。

赵衍龙看到这一幕,顿时就跟泄了气一般,蹲着的身体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到地上。

“师弟,我承认我胆子小,我没骨气,我知道错了,你就别怪我了,好不好?”

赵衍龙哭丧着一张脸:“当时对面人那么多,我又不擅长跟人打架,一见血我心里就开始发慌,一发慌我就脑袋一片空白,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也不知怎么的就跑了,把师弟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不怪伱。”

“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嗯?”

正在不断谴责自己的赵衍龙话音猛然一顿,眼中涌出惊喜:“师弟你说什么?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不怪,师兄你以前从伙房带的肉我也吃了,对面要找麻烦自然也有我一份。而且打架这种事情,我擅长,自然该我来了。动脑的事情,师兄你擅长,大家分工合理,哪儿有什么好怪的。”

“你真这么想的?”

见陈乞生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赵衍龙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

“当然了。这肉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可全吃了啊。”

“当然要了,小兔崽子,给我留一点。”

赵衍龙这才发现锅里的肉已经见底,忙不迭窜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抢进锅中。

昏暗的禁闭室,有月光点灯。

威严的神像下,是肉香阵阵。

两个少年头碰着头,吃的满嘴流油,偶尔对视一眼,都是开心满足的笑容。

“这跑山猪是真地道,根本就不是农序出产的那些歪瓜裂枣能够比拟的。”

赵衍龙将最后一口肉咽下,斜靠在蒲团上,心满意足的打了個饱嗝。

“对了,师兄,跟你说个事儿,我好像练出真气了。”

陈乞生抓着一旁的帷帘擦着手,轻描淡写的说道。

“练出就行.嗯?你说什么玩意儿?”

赵衍龙不可思议的望来,见陈乞生肯定的点了点头,脸上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么快?那太极拳你才打了几天啊?我打了一年了可半点气感都没有”

“就是跟伙房那群人打架的时候感觉到的。”

陈乞生不确定道:“可能是实战比较有利于真气的激发吧。”

“观里的师傅也没说过有这种情况啊”

赵衍龙此刻心头一片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若是自己当时不跑,说不定也能激发出真气。

不过转念间,赵衍龙也就作罢了,真要让自己拿着两根椅子腿去单挑十几个人,别说是激发真气了,能不被打死就算好的了。

陈乞生坐到蒲团伸直两条腿,问道:“师兄,这真气到底是个啥,你给我讲讲?”

“我自己都没有,咋知道是个啥。”

赵衍龙满脸挫败,没好气说道。

不过片刻后,他还是坐正了身体,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我以前听师傅们讲过,现在整个道序分为两派,一派走的是炼气,就是咱们。另外一派则是炼炁,也就是现在被称为‘新派道序’的那群人。”

“在崇祯中兴以前,源自于古字气,是云气的意思,彼此之间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可在毅宗皇帝确立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之后,“炁”和“气”就衍生成为两种不同的概念。”

“在新派道序看来,‘炁’是先天之源,人生而有之,他们推崇‘练炁化神’,只追求道心,不在乎肉身。”

“而“气”呢,在咱们看来,是指通过后天的呼吸以及修炼所产生的能量,也就是你感觉到的真气。咱们追求的是‘练气化精’,修性与修命合二为一,彼此相辅相成。”

陈乞生虽然打小在龙虎山修道,可这种‘真气’和‘心炁’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

在倭区,他斩杀张清圣晋升人仙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体内自行滋生的真气。

当时自己还以为序列提升带来的变化,但现在看来,真正的老派从入序之前,就一直在修炼真气。

自己则是误打误撞重新走上了这条道路。

“咱们的道祖老爷说过一句话,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

赵衍龙摇头晃脑道:“你别看新派的修炼的速度是比我们要快得多,但是他们的肉身脆弱啊,跟纸糊的一样,拿把剑一捅就死。咱们修炼的难度虽然大,可实力却比那些新派强得多,打起来就没什么弱点。”

“外面那些武夫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今天给夫子一耳光,明天给佛祖一顿拳脚炮,但就是不敢上咱们这儿来闹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赵衍龙傲然一笑:“因为他们练的是内功,咱们练的真气,不比他们逊色半点,甚至比他们还要能打!”

陈乞生不解问道:“真这么厉害,为什么还有人要去当新派道序啊?”

“还能为什么,想走捷径呗。”

赵衍龙探着身从神台上的贡品中摸下一颗果子,一边咬着,一边含糊不清说道:“就拿咱们玄岳观来说,我们可是武当山正儿八经的分支道观啊,可观里能够修炼出真气,有希望入道的道童有几个人?”

“而且年龄越大,产生真气的机会就越小,如果运气不好,说不定修炼一辈子就只是个道童了。”

“可新派那边就简单多了,只要你不是个不开窍的蠢货,花上个十几年的功夫,总是有机会入序的。而且听说现在那劳什子的‘黄梁’能够让人入梦修行,睡一觉就是几年,几十年的时间,一头猪也能成精了。”

赵衍龙撇了撇嘴:“所以现在那些不识货的信徒都跑去了龙虎山那边,咱们的香火是越来越差了。他们也不想想,要是做梦都能成真,那岂不是谁都是仙人?”

“师兄,那你走真气而不选择心炁,也是因为真气比心炁更强吗?”

“小乞生,你这句话可就不对了。咱们修行是为了比谁更强吗?不对的,咱们修的是真,是道,是.”

正在慷慨陈词的赵衍龙突然看到陈乞生的满脸伤痕,顿时心头发虚,挠头讪笑。

“其实吧,师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不为别的,就是图咱们这条道能吃能喝。你说连台上的神仙老爷们都要吃一柱香火,咱们都还不是神仙,就没了七情六欲,那还能叫人吗?”

赵衍龙优哉游哉的拍打着肚皮:“我还没当够人,干嘛要着急成仙呐,还是先专心看看人间,师弟你说对吧?”

“赵衍龙,你跑不了了!”

眼前山林重重,四周人影幢幢。

已是青年模样的赵衍龙,和陈乞生背靠着背,手中长剑染血,周围敌群环绕。

“王九郎,你个王八犊子,说好了大家联手一起通过考核,你现在居然背信弃义,你就不怕道祖老爷一道雷劈死你?”

“联手?你连这也相信,赵衍龙你真是够蠢的。”

人群中传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这次武当赐下的考核名额只有那么点,你和你的笨蛋师弟就想占两个,凭什么?”

“你答应了我的!”赵衍龙红着眼睛吼道。

“我是答应过你,但你们自己通不过考核,那可就怪不了我了。上,废了他们。”

恶风穿林,如同山鬼嚎哭。

冰冷的杀意随着迫近的人影,倾轧而来。

“一会我在前,师兄你在后,考核的终点就在前面,不要跟他们纠缠,先一口气冲过去,回头再跟他们算账!”

陈乞生冷眼环顾四周,语速极快的安排着。

赵衍龙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小鸡啄米般点头。

“杀!”

一声尖啸就在陈乞生的侧面炸响。

陈乞生反应非常敏捷,手中长剑后发先至,直接捅进那人的肚子,瞬间便放倒一人。

“冲!”

陈乞生一马当先冲在前方,赵衍龙紧跟身后,发现还没有彻底躺下的敌人就立马补上两剑。

山道的尽头,一块写有‘治世玄岳’大字的牌坊遥遥在望。

可很快密密麻麻涌来的人影便将陈乞生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狭路相逢,自然是一场血腥混战。

碰撞声和惨叫声交织叠加,响彻整个武当山道。

可这样一场乱战之中,即便是陈乞生足够骁勇,也难以在潮水般的敌群中护住赵衍龙。

一个不慎,两人就被冲散,赵衍龙落在远处,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铛!

赵衍龙手中长剑被人劈飞,低头闪过一记迎面重拳,伸手捞住出拳道人的左脚,用力一拉,将他掀翻在地,兜头就是一拳闷在脸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又有恶风袭来,忙不迭横臂架挡,被人一脚踹的向后翻滚。

额角撞在坚硬的山道上,瞬间鲜血如柱。

好不容易停下翻滚的赵衍龙顺势抄起一把短剑胡乱挥舞,奋力将周围的人逼开,终于夺得一丝喘息的时间,重新站起身来。

此刻赵衍龙的左手翻折成一个扭曲的姿势,显然已经被人踹断了骨头,深入骨髓的剧痛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远处喊杀阵阵,陈乞生剑如游龙,面前无一合之敌。

不愧是道爷我的师弟,真是够厉害啊!

赵衍龙露出一抹惨笑,顿时牵动了一身伤势,顿时身影一阵趔趄摇晃。

可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次,自己不能再拖累师弟了。

没有我的话,他一定能够冲出去,通过考核成为武当的道序。

肯定能!

这边念头刚落,那边袭击又来。

一根长棍迎头砸下,赵衍龙微微侧身,任由棍子落在肩头,砸出一声咔嚓脆响。

手持长棍的道人见状大喜,就要横甩棍身抽烂赵衍龙的脑袋,却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冰冷。

“去你奶奶个腿!”

赵衍龙俯身冲进他的怀中,脑袋一扬,狠狠磕在对方的下巴上。紧接着口中一声怒吼,右手短剑捅进对方腹部,肩膀猛然发力,硬生生盯着对方往台阶上冲去。

“冲,陈乞生你小子快点往前冲,别挡住你师兄的道!”

赵衍龙瞳仁充血,嘴里唾沫横飞,竟然活生生顶着一群人连上数道台阶。

还在高处的陈乞生听见喊声,似乎真以为赵衍龙就紧紧跟在自己身后,手中剑光立刻掀起一片更加冷冽的寒光,杀的身前之人哀嚎阵阵。

看见陈乞生势如破竹的向前推进,赵衍龙心中那口气一下就散了,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而那名被他当作盾牌挨了无数刀剑的道人,早已经失去了意识,死活不知。

“呵呵..这修道也太累了,不修了,不修了.”

赵衍龙艰难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身道袍上到处都是刀剑划开的裂口,左边小腿处不知何时被人刺出一个贯穿的血洞。

“我这次虽然被骗了,但现在高低应该有个师兄的样了吧?应该是有了.”

铮!

风声恶啸,有剑光斩落。

死亡的恐惧死死攥着赵衍龙的心,刚才那番豪迈胆气顿时不知所踪,闭紧了眼睛,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师弟啊!!”

噗呲!

长剑入肉的声响,听得赵衍龙浑身一颤。

可痛意却出乎意料,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兄,下次不行咱就早点喊,要不然我从上面再杀下来真的很累的呀。”

打趣的笑声在头顶响起,赵衍龙弹开眼皮,就看到一张布满斑斑血迹的笑脸。

“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管我了?”

赵衍龙恼怒的喊着,抓着陈乞生裤脚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松不开。

“你可是我师兄啊,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乞生抓住赵衍龙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抗在肩头。

“抓紧了,这次可别再落下了!”

“别犯浑,快放我下来”

“走!”

陈乞生一声怒吼,脚步加快,提膝前冲,竟扛着赵衍龙飞身跃起,飞膝撞碎一名拦路之人的胸膛,压着对方砸在山道上。

咚!

山道崩裂,血肉横飞。

陈乞生脚步斜踏,闪过了袭来的武器,随后长剑撩斩,切开一人面门。

摔倒的尸体却没有慑住四周的敌人,反而激起更加凶狠的杀气。

一场入门试炼容许见血杀人,天下道门只有武当一家。

如此悍勇,大明道序也唯有老派中人。

黑白的世界看不见猩红的鲜血,却能真切的感知到刀剑加身的痛苦。

可这些都挡不住陈乞生的脚步。

手中剑被血肉咬断,那就用拳。

打到拳锋透骨,指露森白,拳头却依旧不曾松开。

一路搏杀,步步鲜血。

趴在肩头的赵衍龙紧紧闭着眼,一声不吭,可同样满是血污的脸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脏兮兮的水痕。

当耳边的喊杀声不再响起,赵衍龙才终于慢慢睁开眼。

明亮的阳光照进眸子,他没有去看那座熠熠生辉的牌坊,而是盯着那近在咫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师弟.”

山道尽头,牌坊之下。

那里还有最后一个拦路之人。

正是坑骗了赵衍龙的罪魁祸首,太岳观王九郎。

道袍不染纤尘的俊美道人,摊开的手掌中托着一把浮沉的飞剑,气焰滔天,神情傲然,淡漠的眼眸睥睨着浑身是血的陈乞生。

“师兄,抓紧了.”

陈乞生深吸一口气,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笑意。

“师弟我这就带你入武当山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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