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吃李,告别

正当秋天,李子熟了。

这类果子和林江前世吃过的别无二致,都是入口微酸,继而回甘。

恰好熟透的李子难觅踪影,毕竟那恰到好处的光景转瞬即逝,无人能断言入口的滋味是否恰好甘甜。

往日的林江并不偏爱李子,他不喜那回口可能残留的涩味,但如今,倒也愿意品尝。

于是他买了一小筐李子回到宅院,小山参正在桌案上蹦跳着打拳,瞧见林江拎着李子,好奇地探过小脑袋:

“这是什么?”

“是李子。”

“好吃吗?”

“尚可。”

“让我尝尝!让我尝尝!”

小山参立刻雀跃起来。

“等我洗洗。”

林江走到院角水桶旁,舀水仔细清洗,挑了一颗最红润的递给小山参。

小山参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颗对她来说不小的果子,摇摇晃晃,宛如扶着个小篮子。

她凑近,怯生生地咬了一口,仔细咀嚼品味,一边嚼一边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

“欸,甜甜的,好吃。”

“是吗?那便好。”

见小山参喜欢,林江也拿起一颗品尝。

滋味确实酸甜相间。

吃过李子,他在院中张望片刻,很快便看到在庭院石桌前凝神画符的觥玄。

他正紧盯着桌上铺展的符箓,眼神全神贯注,以至于林江走近身侧,他都未曾察觉。

“道长。”

直到林江出声呼唤,觥玄才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望来。

“公子啊,”觥玄呼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我这突然出现在你背后也不止一次了,怎么还总被吓着?”林江嘿嘿一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筐李子,轻轻搁在桌上:“尝尝?”

觥玄停下手头的活儿:“尝尝。”

两人寻了个落座处,慢悠悠吃起李子。

不多时,小桌堆起小山似的果核,小半筐李子早已进了两人腹中。

“味儿挺不错,可不知和北方的相比如何。”

“保不齐还没北方的甜。”

“实在可惜。”觥玄轻叹一声,眼底泛起涟漪,侧首望向林江:“一年前若有人告诉我,我将被卷入点星大战,我定笑他痴人说梦。”

“你道行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卷入其中何足为奇。”

觥玄默然思忖,纵是点星中人,也未必会牵扯进这纷繁事端。

“说来公子真乃我的贵人,若非遇见你,此生恐难觅点星之机。”

觥玄颇为感慨,话里话外带着不少伤怀,林江听罢却白眼一翻:“你我何须客套?倘若当日未曾相遇,只怕我还困在白山镇,费力修补那身炁息缺损。”

如今回望,二人相遇恰似彼此臂助,林江那一身修为若无人引路,不知要迷失何方。

“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那我也该收拾东西去找周国遗迹了。”

“拿上这个。”

林江将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瓶子轻轻放到觥玄手中,觥玄接过来,小心颠了颠,立刻听见瓶内清脆的丹丸碰撞声。

“这是什么?”

“归家乡,化万象。”林江缓缓道,“我炼制出的两种丹方。前者服下后,只需想一想曾经身处之地,就能立刻返回;后者则能让你的身体暂时化为他物。”

“这两种丹方我确实听过,都是天下人想要的顶尖宝贝。”觥玄挠着头,愁眉苦脸道,“但就我这命格运势,真要拿着,东西怕会丢了吧。”

“不会的。”林江又轻轻摇晃瓶子,瓶子顶端竟突然传出一阵软糯甜腻的女性声音:

“老爷好。”

觥玄再度一怔,指着瓶子问道:

“这是件宝贝?”

“白玉宝瓶。”林江介绍道,“是我从国库顺手拿出的宝贝。她拥有压制命格之力,自身不受你命格影响,瓶内丹药自然也能安然保存。”

“只要老爷肯带着妾身,妾身定会紧紧依附老爷身上,绝不让你弄丢这些珍贵丹药。”

觥玄闻言,郑重其事地将小瓶子收起,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他喉咙里哽咽着万千感激,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终是林江一挥手,爽朗道:“先吃李子,这水果易坏,千万别糟蹋了。”

……

觥玄先林江一步已然出发。

林江携小山参与江浸月行至城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轻挥衣袖作别。

觥玄这场追星逐命的旅途,终究要靠自己独行最后一程,旁人无从相助。

然林江心中笃定,此番觥玄必有所悟,终将成就所求。

送罢故人,林江折返宫中寻到赵六郎。

此刻,赵六郎已为其备下三件大兴奇珍。

三宝之中,一件已生灵智,两件虽未启慧,却亦非寻常。

那有灵智的宝物是一部典籍,内中有女子声息萦绕,自称百事通。

此书乃文祖亲撰,详尽记载了大兴疆域之外诸多异邦的风土人情。

纵使再无法力,然于林江而言,此卷册之实用,尤胜万千顶尖法器。

另两件,其一为玄妙衣衫,据赵六郎所言,此衣坚逾磐石、幻化无方。

纵使仅存寸缕,亦能瞬息间重归完整,此乃国师感念前事之鉴,为了避免林江衣服再炸掉,亲手所炼之宝。

另一件则是个浑圆金元宝,入手沉甸。此元宝脱手后,心念微动即可召回,略一轻晃,便化出寻常金元宝数枚,当真是行走天下的绝妙盘缠。

三件宝物确实都无甚惊人能耐,但对于林江而言却皆为不可或缺之物,足见赵六郎挑选时煞费苦心。

“但求师父此行满载而归。”

赵六郎亦诚心拱手相贺。

“自当竭力。”林江说着略作沉吟,忽地眯眼一笑,“六郎,京城鬼市深处有座暗宅,你那三小子在宅中辟有密室。密室尽头停着具棺椁,不妨去摸摸那棺材,再渡些炁息进去。”

赵六郎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怔住,满腹疑云未解。林江却未多言,径自出宫整备行装去了。

翌日一早,一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出现在京城街头,马车的车夫是个眼睛瞪的滴溜圆,半点都不会眨眼的奇怪男子,而马车车门紧闭,车窗虽然微微打开,里面却好像是蒙着一块黑布,根本就看不清其中具体情况。

在马车之内则是一个相当宽阔的房楼,内有二层,一层为大厅,二层为客房,共有四间,每个房间虽然不算太大,却也足够在这车马劳顿当中有一处自己的小空间。

马车是前朝周国的宝物,现如今的大兴已经没有法门能将其再制作出来了,国师曾在这上投入了不少精力,不过至今为止没有什么头绪。

现如今,这马车在大兴里面留着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便是直接给了林江,让他在路上能轻松一些。

林江在这车厢里面研究,他靠近房屋正北方的墙壁,墙壁上方有个窗户,将其打开之后正好能够看到余温允的后脑勺。

余温允也感受到了林江的视线,他脸上挂着相当明媚的笑容,直接就笑着问道: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吗?”

“余将军不必如此客气,只是看看这小窗能通向什么地方。”

“哪里算是客气!”余温允哈哈大笑,“我现在是待罪之身,若不是公子您向陛下求情,我这脑袋恐怕早就丢了,现如今我是您的家臣,您的吩咐便是我之天命。”

当时赵六郎是怎么和余温允说的啊?

这话如果是其他人说的话,那林江大概会觉得这人应该是马屁拍的过分了,但这话从余温允口里说出来,林江却感觉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眼见着对方驾车,林江也去打扰余温允,而是侧了一下头,直接看向了在大厅另一侧。

在那边,江浸月正在和手掌心的小山参谈论着关于武学的种种事情,而林江正对着的长椅上则坐着那衣着华贵的一二三。

此刻的一二三一直用袖口掩住嘴的位置,紧紧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一二三侧过了头,不再看林江。

这次要带上一二三,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一二三缠着的准备了,实在是没想到一二三竟然这么安静。

难不成赵六郎是对一二三下了什么禁法?

“公子,您能不能,别瞧着小女子……”

一二三用非常低的声音开口道。

“嗯?”

“赵兄告诉小女子,只要不那么时时刻刻缠着公子,他就让小女子随着公子走,让小女子寻一寻爱恋之情,可公子您生的实在是太好看了,您真要是一直盯着小女子,小女子怕是按耐不住心中情念,就会被赵兄擒回去。”

林江听到这里,只在心中感慨了一声。

赵六郎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不凭借道行,单独凭借语言,就能把这些人给弄的服服帖帖。

这方面的本领国师应该是没有的,要不然前段时间大兴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正待他心中思量时,林江忽然感觉内视宫殿的棺材处传来了异动,赵六郎的声音直接从他棺材里面响了起来:

“师父?”

林江感受到了这个声音之后,眼睛也是一下子亮了起来。

赵六郎这是去碰了鬼市里面的棺材啊!

ps:明天赶飞机,第二章可能会晚发一点。

(本章完)

第326章 我?我就是个山野少年郎

林江迅速抵达树下的棺材,他瞥了一眼棺内,发觉赵六郎正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

他目光扫过一圈,却察觉自己的视线本就无法穿透那层幽暗,脸庞也自然流露出困惑之色。

身为九重天中鲜少失手的赵六郎,面对如此奇异之境,内心自然涌满疑云,如若不是此地是林江告诉他的,他恐怕现在已经尝试用法门把困住自己的地方打开了。

林江还未开口,铁皮子的声音便骤然响起:

“竟然又来新人了!”

“新人?”

棺中的赵六郎闻声眉头略蹙,显然在心底掂量着此词的深意,随即微笑道:

“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地?”

“在此称呼我为铁皮子即可。”

铁皮子语带得意,俨然一副前辈指点的姿态:

“这里是大公子的道场,你我皆是大公子慧眼选中之人,除我们之外另有一个酒蒙子和一个武痴子,平日我们在此互换情报,互帮互助,遵一事抵一事之则。”

“嗯哼。”林江贴近原声,轻轻哼了一声。

铁皮子立刻停止了讲话,欣喜地嚷道:“这就是大公子了!”

“大公子……”

赵六郎耳朵敏锐,只闻这一声响动,便已确知大公子的身份,他脸上表情泛起玩味笑容,低语道:

“哦,大公子。”

林江察觉到赵六郎已识破自己,却不多言,只是压低嗓音,轻声道:

“欢迎。”

“多谢。”

“新人,来到大公子的道场需得起个代称。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铁皮子再次展露其嘴快的天性,摆出前辈姿态,直接询问赵六郎。

赵六郎略微思索,才道:

“我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只是个村间的毛头小子,不过一心向往修行罢了,唤我一声寻道子即可。”

林江听闻此言,倒是能感觉出赵六郎目光甚是深远。

所谓寻道,可能也是在寻找一条让大兴顺利延续下去的道路。

不过对于铁皮子来说,他耳朵里面也就只有村中毛头小子这个词了。

问完这话,赵六郎也随口问铁皮子:

“不知兄台在何方高就?”

“我在京城铸……”铁皮子顺口接道,话刚出口便顿住,生硬地压了下去,“只是在京城谋一份差事罢了。”

“这样啊。”赵六郎耳听铁皮子声音里透出的年轻声线,心中已大致推断出他在京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之后只需再稍加查访,便能查明他的真实身份。

当然,赵六郎此时是一副玩味十足的神情,只笑言道:

“那就希望前辈能多多帮我了。”

这一下子让铁皮子来了精神,铁皮子立即朗声道:

“求道一途确实费时费力,没有人引路的话大抵会走上歪路,但如若是你想要修道,大可以来寻我,无论什么修行上的问题,我都能给你讲下来。”

听着这番话,赵六郎的声音中带着隐忍的笑,他明显憋了好一阵子,最终才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实在是多谢前辈,若是以后我遇到修行上的问题,一定会来问前辈。”

铁皮子开始傻笑。

看样子他是真的喜欢有人称呼自己为前辈。

之前的觥玄显然比他年长些许,江湖阅历也更丰富,两人私下相见后,铁皮子便深知自己根本无法充当前辈。

至于江浸月,她极少在此露面交流,偶尔现身也只是匆匆讲一两句,铁皮子连充当前辈的机会都无。

此刻难得出现一位声音如少年的同行人,铁皮子顿时欣喜若狂。

知晓真相的林江竭力压抑吐槽的冲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主要是真要给铁皮子解释这事,林江还未找到恰当契机开口。

既然赵六郎乐意陪着铁皮子玩笑,林江自觉还是保持沉默为妙。

眼下觥玄和江浸月皆不在场,待日后人齐些,林江便想简单说明身份问题。

反正彼此相熟已久,不必总隐藏身份。

正这样思索时,林江忽又听闻海浪之声。

他扭头望去那个早已诡异的棺材,而这次,林江终于在棺内察觉一丝异样。

那棺材之中……

竟渐渐蓄满了海水!

他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情况,也是稍微有点愣神。

定神沉思片刻,忽然瞧见幽暗的海水中,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女人狼狈的脸。

那是个中年女人,惨白的额头上突兀地生着两根灰暗龙角,青灰色的脖子与腮部密布着细小鳞片,身上裹着浸满污渍的粗布衣裳,多处破损不堪。

她相貌平平,然而那双眼睛却犹如镶嵌的蓝宝石,在浑浊海水下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泽。

女人脸上写满迷惑,显然弄不清自己为何突然置身于这狭小的空间,眼神交织着野兽般的恐惧与凶狠。

她并未张开嘴,而是脖颈部分鳞片动了两下,紧接着好像是语言的声音就从棺材当中响了起来。

隔着水流,林江几人竟也是能清楚的听到话语,只不过这腔调很是古怪,不像是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而且这话也不是大兴语,至少林江听不懂。

“这是什么声?”

铁皮子惊讶道。

林江清楚地看见,那女人在听到铁皮子的话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而后唰地一下从棺材里消失了。

应该是直接切断了联系。

这人……好生警惕啊。

此刻再度凝视这位置,他已经能模糊感知到棺材周遭的环境,仿佛自身与这具棺木的联系悄然加深了几分。

凝神细察之下,他发现棺材似乎正沉在一片黢黑的深海水域之中,周围只有三两海生生物在幽暗里游弋荡过,别无他物。

大胤人?

这里是大胤的海域?

仔细瞧着这女人的装扮,她看起来衣衫褴褛,好像遭了难,或许也被困在某个地方了吧?

诸多念头在脑中飞速闪烁,感知也逐渐消逝。

棺材静静重归正常。

倘若没人再碰这棺材,估计接下来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有反应。

“这就走了啊。”

铁皮子有些后知后觉,竟不知是自己方才一番话才导致对方离去。

“今日主要为介绍此地新人。至于刚才那位,她性子或有内敛,之后我寻她谈谈。”林江寻了个理由将事情搪塞过去。

“原来如此。”铁皮子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失落。

“今日暂时到此为止,他日再说。”林江挥手切断了联系,临别之际,赵六郎忽又补了一句:

“铁皮子前辈,下次相见时,务必教我些入门的修炼之法啊!”

铁皮子顿时精神抖擞,连声道:

“好!下次一定好好教你!”

随后就断掉了。

耳听着对方一下没了声音,赵六郎也是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师父,你是从哪儿找的这活宝啊!”

“挺好的一年轻人,当时帮了我不少事情,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怎么可能欺负人家,那可是我前辈。”

赵六郎义正言辞。

说完这话之后,赵六郎也才重新问林江:

“师父,这地方是哪?”

林江简单给赵六郎解释了一下此地情况,赵六郎听闻之后也是语气了然:

“倒是个交流的好地方。”

“那铁皮子是我第一个碰到的,剩下的就大多都是熟人了,我本打算找个时间和他说明情况,但实在是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那今日师父说的那个大胤人呢?”

“那也是个新人。只要触碰这棺材,就有一定概率进入这殿堂当中,不过可能是棺材位置罕见,也可能是每两个人中间需要缓一段时间,总之新人来的次数不勤。”

赵六郎听到这话之后,沉吟了片刻,也是建议道:

“这般的话,我倒是建议师父不必着急在会上说明这件事情,以后若是私下见到了倒是可以明说。毕竟这地方还会来新人,若是已经形成内会,新人更难以介入。”

听赵六郎这么说,林江心下也是了然几分。

若是戳破之后,他们这批人自然会时常凑在一起,然而外界棺材若是再来一些新人,自然会感觉自己遭受排挤。

这能架构天南地北的棺材网络肯定还是有用的,先维持现状确实无妨。

“只是不知道那大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赵六郎说到这里时明显的了兴趣:“虽说我们两方私交甚深,但大胤国内事情我们这边也知之甚少,若是有一个大胤内部的眼线,能得来许多关于大胤的事情。”

“别想那些国政之事了。”林江无奈叹息:“瞧她那个样子,像极了遇难之人,想从她身上你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

“可惜了。”

……

生长着龙鳞的女人从水下直接冒出了头来,她重新垂头看着刚才自己潜入进去过的水坑,眉头皱了起来。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低声嘀嘀咕咕一句,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此刻,正午的太阳挂在半空当中,气温却并不算太高。

女人侧着头回看旁侧岸边,荒野一般的岛屿之上唯独只有她一个人。

更远处,一艘破败的船只停在沙滩之上,海水顺着风荡出海浪,拍打在船支甲班只上。

她凝视着这艘大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重新看向了海面下方。

那礁石错乱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完全由石头制成的棺材位于其中。

“有人的话……能不能帮得上我?要不要再过去看看?”

女人思索片刻,眼神迟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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